第一章 不敢思念的思念
1.1台湾的“国民党弟弟”来信了
1987年,春天,真的是春天,难得的春天。
中国北方沿海,一个低山丘陵地区。南面是蓝色的大海,波涛汹涌而来。到了陆地,海岸线以北,大地也像海浪似地一波一波地高低起伏,逐渐隆起。放眼看去,层层叠叠的山峦,一层高过一层,那绿色也一层浓于一层,由翠绿渐渐地变成墨绿,最远处,那就是深邃无比的蓝天了。
眼前,在海边第一层的丘地上,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农王老汉正坐在地边。他家的几块地在这塂顶上,背后一垄垄的花生地锄了一半。望着快到头顶的太阳,“哎,快晌了,也好歇息了。”王老汉自己心里想着,身子又往后靠了靠,顺势就半躺在山坡的田埂上。老汉黝黑的皮肤,布满了皱纹,指甲盖长的灰白头发戗在头顶上,破旧的蓝中山装浸满了汗渍,落满了尘土。他没有带水,也没有带干粮,摸了摸烟袋也是瘪瘪的,只好用同样是浸满了汗渍、落满了尘土的手巾擦了擦脸上沁出的汗水。虽然能看得出老汉的生活并不宽裕,但他觉得挺满足了。“这年头真好,没有什么心事了。”虽然老母亲病体缠身、躺在炕上已经几年了,虽然日子过得挺紧巴、常常捉襟见肘,但是可以不用挨骂,不用挨打,不用随时随地被拉出来批斗了,可以这样肆意地躺在地上。春天就是这样的好,和煦的风拂面而过,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老汉又惬意地伸了伸腿,松弛的嘴角还似乎咧了一下,露着几颗仅剩的牙,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前面,山丘缓缓地低了下去,居然一直顽强地伸进了海里,成了一片礁石,泛起阵阵白色的浪花。当地人管这片礁石群,叫海角。海角的两边都是宽阔的沙滩,绵延不断,连结到天边的山峦。大海,辽阔的大海,就展现在眼前。虽然是海边人,其实王老汉也没有多看过几眼。今天,海上很平静,海面上跳动着闪耀的光点。往远去,蔚蓝的大海漂渺无际。再往远去,海天一色,迷迷蒙蒙……穿过海的尽头,又是哪儿呢?那儿不就是……三十八年前,就在这海边,国民党反攻解放区在此登陆,结果失败。仅仅盘踞了十几天,又是在枪炮声中,在哭喊声中,国民党兵带上在他们手里的一些百姓,爬上军舰逃走了,逃到了大海那边叫做台湾的地方。其中就有他十六岁的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生死未卜的兄弟——王立。然而却从此开始了他家一场场想不到的噩梦……原本是被国民党害苦的一个家,却因为跟国民党有了这种牵连而遭了更大的罪,遭了一辈子也说不完的罪……
“嘿!你往哪儿想啦?你敢往那儿想!”老汉猛地一拍脑门,痛苦地闭上了眼。就是那个遥远的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那儿,像块巨大的石头一直压得他喘不上气、翻不过身,害得他家破人亡,几度生不如死……他又使劲地拍了几下脑袋,眼睛闭得更紧了。“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又想到那儿去了呢。”他哪会去想,他哪敢去想,可满心的痛楚向谁诉。“解放军为什么不早点打过去呢,为什么不早点消灭了这些狗娘养的呢……”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重重地捶了几下地,双手抓着身边的泥土和青草,拽出了细细的草根……
“叮铃叮铃”,一辆自行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发出颠簸的铃声。“王大爷,王大爷!”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嗓音钻进了老汉的耳朵。老汉一下子惊醒了,“嗯,嗯”,他四下一看,没有别人啊,“是叫我啊。”再抬起头来,一位健康端庄的年轻女子,齐耳的短发,浅红的花格两用衫,笑盈盈地推着自行车站在自己面前,着实叫老汉不知所措。“我才往那儿看了下,肚子里才这么想了点,怎么就被人知道了呢,就有人来找我了,他们太厉害啦。”他不知道又有什么灾难要临头了,但又觉得要真有什么坏事情,也不大会跟眼前的这位好闺女连在一起吧,于是,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了。
“王大爷,你就是王山大爷吧?”
“嗯,嗯”,老汉急忙爬起来,头低着,身子尽量想站直点,却还是晃荡,嘴里只知道嗯嗯。
“大爷,别紧张。我是镇政府台办的小林,我见过你。我们秦主任有事找你,叫你快过去。”
“啊!”怎么就这一会儿连镇里的主任都知道我往那边想的事了,老汉真的傻了,直直地站着。
“我这是二六的车,要不就带你走了。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哦,也不用走太急了。我有事得先走了。”小林调过车头,又“叮铃叮铃”地走了。
老汉望着小林骑着车颠簸的身影,渐渐地回过神来。“又有什么事呢?怎么办呢?”但他知道这没有什么怎么办,上面要找你的事是躲不过的,硬着头皮也得去啊。更何况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闺女这么老远地来喊他,想想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来喊过他呢,该不会是坏事吧。他来不及想,也想不出来,便拿起锄头,小跑着,随着铃声和闺女的身影下坡了。
这镇政府的所在地叫龙头镇,在王老汉锄地的小山丘的东北面,也就有五六里地。这镇早先还有城墙,和东南西北四个城门。站在老汉锄地的山坡上,远远地就能看到西门外那棵高大的有着一二百年生命的银杏树(白果树)。因为这儿以前是旧政权的县城,当地老乡还是习惯把它叫做城里。1946年解放后,县政府机关设在了北面的海源,这儿就渐渐冷清了,成了个只有两三个商店的小镇。三、四十年来,镇里的布局基本上还是老县城的样子,只是那城墙在1958年大炼钢铁时被拆掉了。两条大道十字交叉,在镇中心形成市口。镇里就此划为四个行政村,每个村大约二三百户人家。这四个村的名称,就按方位分别叫做东北村、西北村、西南村、东南村。新政府成立后,分别以和平、民主、团结、胜利作为四个村的村名。习惯上,这两套名称都通用,除了文革期间,连民主这个词也不能说了,只能叫西北村。老汉家就住在民主村(西北村),是本书主要场景的所在地。镇政府坐落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也属于西北村的地面。
好在老汉身板子还可以,刚过晌,就走进了西门,已经到了镇政府的大院。大院还是当初公社的院子,几排红瓦白墙的平房。虽然镇政府也是响当当的一级政府,但和老汉毕竟在一条街上,里面的人,叫不上名也常照个面。大门口的传达室,并没人出来盘问,老汉也就走了进来。
“可是,秦主任……秦主任是哪一个呢?”他拄着锄头,停下来,来回张望。
“老头,找哪个?”边上经过的人问了一下。
“秦,秦主任。”
“哪个秦主任?……哦,哦,哦,知道了。最后一排……连他也是主任了……”
老汉往后排走去。有个门推开了,闪出齐耳的短发和浅红的身影。
“哟,不是王大爷吗?这么快就过来啦。快上里面来。我们秦主任正等着你呢。”到底是小林年轻,眼明手快,把老汉请了进去。小林是东门外中学教地理的李老师的闺女,叫林李。小林的母亲林海秀在十年浩劫中因为反对文革的极左错误而被冤杀,是个张志新式的烈士。她的父亲为了永久的纪念,让她姓了母亲的林姓。这也是本书里的一件大事,以后再细说。她是两年前从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后回来的,现在是镇政府台办(全称是对台关系办公室,简称对台办或台办)的办事员。镇台办,是为了加强这项工作,根据县里要求,前不久才成立。跟镇外办(全称是对外关系办公室)、侨办(华侨事务办公室)是三块牌子一套人马。办公室里,除了小林,还有一位刚提拔的秦副主任。
“秦主任,王大爷来了。”小李指着办公桌后面的中年人对老汉说:“大爷,这就是我们秦主任。”
老汉抬眼望去,那中年人敦实矮胖,穿着当时乡镇干部还很少有人穿的西服。本县生产的西服,不太合身,坐在靠背椅上,后面的衣片都高过了衣领。虽然,刚从阳光下走进屋子,眼神还不太好使,尽管还罩着一件老汉不太见过的西服,但老汉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秦干部么,不就是那个当初上来一把揪住自己衣领,像狗一样把自己拖出去游街的红卫兵、本公社造反派“八一八”司令部秦副司令的儿子秦红卫么。老汉不知道的是秦主任已经把名字改回秦有理了。很巧的是,秦有理也是烈士子弟。他母亲姜雪花1949年被地主还乡团活活钉死在龙头镇的十字路口。但这个秦有理却和他父亲秦德才一样不是个东西。王老汉见了他,一阵头皮发麻,腿都快站不住了,但嘴里却还知道连忙轻声地问:“秦,秦干部,有什么事么?”
“大爷,老秦现在是我们的主任了。”小林依旧笑盈盈地说,顺手递上一杯水,“坐坐,先喝点茶,歇口气。”
“我还是站着吧,习惯了。”老汉把手使劲地往衣襟上搓了搓,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茶,微微地点了下头。
“哎,”秦主任手一挥,“怎么叫,那都无所谓。老王啊,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吧?还好吧?”老汉只是嗯嗯着,等着下文。秦主任见没有回应,便停顿了下,往前伸了伸头,压着嗓子说:“这几年,你那边的那个兄弟还没有一点消息?”
老汉一下子像触了电似地颤动起来,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手还烫了一下,没顾上擦,急忙说:“没……没有,真没有啊。这你是知道的。”稍有停顿,又轻声地补充说:“政府可以调查么。”
“我说你呀,什么都不懂。现在早已经不是先前阶级斗争的年月啦。”秦主任替老汉遗憾地摇了摇头,“早就改革开放啦,你们怎么就跟不上形势呢。过去有海外关系,那可是要命的事。现在不同啦,现在说不定就有出息啦。”秦主任偷眼看了看老汉,老汉依然颤巍巍地站着。小林有点看不过去,拿来一把椅子,“大爷,你坐吧。”老汉这才弯腰坐下,脸上依然是一片疑虑,不做声。秦主任喝了口水,慢慢说道:“当然,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前些年,你遭了些罪,吃了些苦。我也……这个么,要想开些,要往前看。啊……过去的事,都是有历史原因的,不能怪哪一个人。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也对你讲了些伤感情的话。但那也是听毛主席的话,闹革命么,主观愿望还是好的么。认识到了,也就行了么。现在,党不是还是很信任我么。想开点,啊……这几年,你日子不是也过得不错么,你全家三口,不,你全家六口,不,不……我都算不清了。”这位秦主任怎么连王老汉家几口人也算不清了呢,这又说来话长,暂且不表。“就算是三个人吧,一年也能分到百来斤小麦了吧?多好啊!以前能想得到吗?不要老是纠缠一些历史问题,不要老钻在里面。那还要让人沉重多久啊?从个人恩怨里跳出来,那就海阔天空,一片光明啦。哈,哈。”秦主任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讲得很有水平,看了看小林,摇了摇脑袋微微地笑了。
老汉还是茫然,不做声,只是拿眼看着秦主任,心想今天眼前的这位秦干部,不,叫秦主任,怎么和过去的吹胡子瞪眼不一样了呢。
“那我就直说了吧,”秦主任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你那失散多年的兄弟,从台湾来信了。”
老汉真是吓得不轻,蹭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眼直愣,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
“看把你吓的,还至于么。刚才不跟你讲了,现在的政策不一样了么。”秦主任几乎有点鄙视起来。
“大爷,你坐。这是好事情啊。”小林又转过来跟秦主任说:“这些政策,还真需要多宣传呢。”
“多宣传?就算跟他们开十个会,也没用。”秦主任好像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老汉宣传了,又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就都跟你讲了吧。你兄弟王立,是叫王立吧?”
老汉这回反应很快,连连点头,“是,是,是叫王立。”
“他给我们县政府写了封信,问家里还有人吗,现在是什么情况。县政府把信转来,我们一查,就是你家兄弟。小林,你把那封信给老王看一下。”
“好的。”小林很快就从档案盒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又从档案袋里拿出用回文针别着的几张纸,双手递给老汉。老汉颤抖地接过来,一张张地翻着,最上面是县政府信访办和县台办的转发意见,下面是镇台办的调查报告,镇领导签署的处理意见等等,最后是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信上也没有几个字。但是,老汉一个字也不认识,双手颤抖地捧着信,眼泪顺着皱纹下来了,喉咙哽噎着,抽泣着……
“大爷,我帮你念一下吧。”小林拿过信纸,念道:“我叫王立,是贵县龙头镇西北村人。原是普通村民,与共产党并无过节,也没有参加过国民党。民国三十八年跟着国民党来了台湾,谁知竟成了生离死别。家乡和亲人,几十年来,杳无音信,一无所知。愚民王立日思夜想,每每泪下。特恳请政府查访一下,我家里还有人在吗?情况怎么样?如果还在,千方百计,千难万险,我也要回来看望和孝敬父母,这是我今生唯一的心愿。我父名叫王建悟,如若健在,今年八十七。母亲王张氏,今年八十二。我哥王山,今年六十二了……”
老汉听到这儿,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锄头也摔到了一旁,抱着头大哭起来。秦主任和小林都没想到这一手,惊了一下。小林很快反应过来,忙拉起老汉,却怎么也拉不动。门外路过的人,都从门缝和窗口伸进疑惑的脸。老汉越哭越厉害,浑身都抖动着。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了,三十八年的苦难和酸楚,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你让他哭一会儿吧。我知道这些年,他们过得挺不易。”秦主任似乎也有点触动。
“兄弟啊,兄弟啊!可有了你的消息啊!”老汉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了。
小林过来把老汉扶上了椅子。她也没有了往常的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难过啦,老王。这是喜事啊。”秦主任脸上漾起了几分喜色。他指了指小林手中的信,说:“你兄弟这回可是一个粮食公司的经理了,成了资本家啦。”老汉又是一愣,他知道资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有钱的坏人,比地主、国民党好不到哪儿去。
小林看出了老汉的心思,忙说:“现在叫企业家啦。”
“对,对,叫企业家啦。哈,哈。”秦主任也附和着。
老汉喘喘气,歇了歇,“噢,噢。”了两声,抬起头,对秦主任说:“怎么没叫他媳妇来?她可是苦等了三十八年啊!”
1947年,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时,一批临沂老区群众退到海源。王立这媳妇就是那时跟着她自己家过来的,年岁才十五,不料和家人走散了。王立他娘见她可怜,人也实在,言语不多,干活勤快,便留下了她,想给老二王立当媳妇。因为姓丁,大家都叫她丁妹。可才刚过一年多点时间,王立就被国民党带走了。可怜丁妹活守寡了几十年。
“哦,忘了还有这个事,你回去讲一下就行了。我们欢迎你兄弟早点回来。你要协助政府做好工作,欢迎他回来投资建设家乡。”老汉显然没听懂秦主任的这番话,一脸懵懂。秦主任只好换个话题:“老王,你今天可算是翻身了。你要感谢我们党啊,”秦主任特地把“我们”两字重重地强调了下,还拖了一下腔,“要感谢我们政府啊……好吧,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赶紧告诉家里人,让他们都高兴高兴。啊……你兄弟那儿,我们会去信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他。他会跟你们联系的。”
小林把老汉扶起来,老汉直了直腰,好不容易,挪了两步。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小林说。
“不了,不了,我能行。谢谢你,谢谢你们,谢谢秦主任。”老汉还恭恭敬敬地朝他们俩鞠了两个躬。秦主任往背后靠了靠,疏缓地吐了口气,他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小林倒有点局促,扶着老汉,刚要到门口,只听得一阵妇女的高亢而又刺耳的声音刮进了门。“秦主任啊,秦主任呀。”一个人高马大的妇女已经跟着声音跨了进来,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径直往秦主任走去:“你说我二哥在那儿开了个多大的公司啊?”显然她对这儿已经是熟门熟路了,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就跑了过来,刚要往下说,发现了边上的小林和老汉,“哦,林同志啊,哥啊,你们都在啊。”这是老汉他娘在后来互助组那会儿,又从西面逃荒过来的人群里,看着可怜,领了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当时才四、五岁的模样。因是从西面来的,所以取名叫王溪,当作女儿养。那是1949年以后的事了,跟去了台湾的王立没照过面。前些年嫁给了镇上一个远在青海工作的人,现在,家住街那头的胜利村(东南村),可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小林忙嗯嗯了两声,老汉都没嗯嗯,低着头,继续往外走。小林送到门外,还不停地叮咛着:“大爷,能行么?走好喔。”屋里传来那女人的声音:“我二哥能带回来多少钱啊,秦主任啊,可得有我的一份啊,到时候你可得为我说话噢。”
“你的事,不还是一句话么。”秦主任爽快地答应着。
老汉都不知怎么出了门。明晃晃的阳光照花了他那还挂着泪的眼睛。自己也觉得两腿打晃悠,一脚高一脚低,要说不听使唤吧,却也在往家走着。街上的熟人见了,以为老头今天在镇里又挨了什么训,倒了什么霉,也不敢和他打招呼。拐过街角,老汉在闭着眼也能走回家的胡同里居然走过了头,多走了一个巷口。便在一个井台边的草垛旁蹲了下来,闭上眼,眼前又是黑呼呼,又是金光四射,心里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苦。这时,他的心情已经远不是用高兴和悲苦所能说得清的了,心里都不知道这将是旧苦难的结束,还是一个什么新的开始。
台湾,国民党,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是令多少海源人几十年来心惊胆战、闻之色变而又死死缠绕、挥之不去的恶梦。
谁家要是和这几个字有关系,哪怕是被说成是和这几个字有关系,不是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起码也要脱掉几层皮,连儿子、孙子也永无抬头之日。
而如今,台湾的“国民党弟弟”,突然间却来信了,要回来了!真的是要回来了……
在激烈的阶级斗争的年代里,龙头镇,西北村,还真发生过不少深深刻进人们脑海、跟台湾相关连的事。此时,对于王老汉来说,也正是:多少事,数不尽,涌上心;多少事,一幕幕,历历在眼前。
1.2回忆一:残害老王头
1967年的冬天,正是那个“文化大革命”血雨腥风的年月。
龙头镇西北村场院,正召开着一场气氛肃杀的大会。
主席台的横杆上挂着“海源县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龙头公社分部批斗阶级敌人大会”。喇叭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革命歌曲: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四周有穿着黄军装、戴着“八一八”红袖章、肩上扛着长矛的人,在来回巡视。社员们不安地坐在中间,争辩着,争吵着,紧张地向四周张望着,不知今天又要发生什么。
主席台上坐着几个造反派头目,在一番交头接耳之后,一个敦实矮胖、皮肤粗糙的人站了起来,裹着一身过紧的黄军装,领子、袖口、下摆都露出脏兮兮的蓝套装,胳膊上套着显眼的红袖章。他,就是前面讲的那位秦主任的父亲,当时的八一八造反司令部龙头分部副司令秦德才。他站起来,精神十足,面相不善,拍了拍麦克风:“喂,喂!安静啦!”威风凛凛地扫视了一下会场,“现在我宣布,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龙头分部批斗阶级敌人、批斗国民党地主大会现在开始!”他又停顿一回,扫视了下前方,会场的嘈杂有所收敛。他知道,他也能显示出某种权威了,嘴角露出得意的狞笑,便咳嗽一声,大声道:“首先宣布大会纪律。第一条,全体与会人员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第二条,全体与会人员必须遵守革命纪律,保持革命热情,提高革命警惕,高唱革命歌曲!现在让我们高唱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语录歌。放歌曲,预备,唱!”会场又播放起振耳欲聋的毛主席语录歌,秦德才忘形地挥舞着双臂,哇哇地大唱起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今天的大会,主要是批斗我们西北村的地主分子和国民党反动派。过去,旧社会,他们欺压我们贫下中农。今天,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千方百计地妄图变天复辟,想要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是可忍,孰不可忍!”
台边有人高举拳头,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但是,西北村的国民党分子王建悟胆敢跑到反动保皇组织那儿去,污蔑我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挑动群众斗群众,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德才一声吼叫:“现在,把国民党他爹王建悟和他的王八蛋国民党一家押上来示众!”
王山和他的爹妈,还有王立的媳妇丁妹,早已押在了台下,每人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国民党他爹”、他妈之类的话,名字上照例划上大大的红叉,身边都有两个身穿黄军装的造反派站着。此时,随着秦德才的一吼,便被反扭胳膊,像小鸡似的提遛到了台上,一字排开,低头弯腰。场下于是一阵骚动,虽然都是一个村的,再熟悉不过了,但也还是纷纷伸出脑袋看着台上将会延续怎样的情节。
“为了彻底批判国民党分子、老狗王建悟,我们欢迎王老狗的女儿王溪上来揭发、批判王老狗的反革命罪行。”当时的王溪,已中学毕业在家,也是村里的风云人物,一身红卫兵的打扮,头顶的军帽没压住头发,脑后的小辫还高翘着,手中高举红宝书(即当时最流行的《毛主席语录》小本本),风风火火地跳上了台,一把抓住麦克风,激动地流着眼泪喊着:“首先让我们敬祝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她激动地呛了口水,连连咳嗽,“我要揭露这个王老狗,他看上去可怜,实际上完全是国民党的孝子贤孙。他披着贫下中农的外衣,骨子里完全向着国民党反动派。是他指使他的二儿子在国民党反攻进来的时候留下来投靠敌人,参加国民党,并且死心踏地的跑到了台湾。他把我留在他家里,也完全是出于反革命目的,想为国民党反动派增添一个接班人。”已是白发稀疏的王山他爹,邻居都称老王头,虽然神色凄惨,听到这话,也仰起脖子想看看这养了十三年的女儿怎么能说出这个话。却被秦德才一眼看见,猛地一拍桌子,“你敢不服吗?跪下!”他们四人的小腿,马上被人踢上一脚,“砰”的一响,膝盖碰上了事先铺在地上的碎砖,随之惨叫一声,都跪到了地下。
王溪的激动还没有平息,“我宣布,我要脱离这个反革命家庭,断绝和这帮国民党的一切关系。我要参加革命队伍,参加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这个革命的大家庭。”秦德才马上站起来鼓掌:“王溪同志是可教育子女的先进典型。我代表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热烈欢迎王溪同志成为我们革命队伍的一员。”
“我还要宣布,为了表示我彻底脱离这个反动家庭、加入革命队伍的十二万分的坚定决心,我决定抛弃王溪这个名字,叫王红啦!王老狗给我取王溪这个名字也是有着极为卑劣的反革命目的,妄图叫我向西方资产阶级学习,走西方资产阶级的路。呸!”王溪转过头就朝他爹猛地吐了口痰,又接着说:“那是做梦!我,这个革命的王红从今天起,就和过去那个不革命的王溪彻底地决裂啦!”台上台下欢呼声四起,又有领头的带着呼口号:“热烈欢迎王红同志,参加我八一八革命造反派!”“革命不分早晚,造反不分先后!”
王溪似乎觉得这一切还不能完全表达她的革命决心,突然转过身去,朝着她爹老王头“啪啪”左右两下打去极响的耳光,又飞起一脚踢向老王头的心口。全场都为之一愣。老王头没吭一声,晃了一下,倒向后面,被两边的造反派一把提了起来。这位王姑娘还不过隐,又大步走过来,对她的娘和哥、嫂,“咵咵”,“咵咵”,每人两个耳光,而后昂首挺胸,脸上挂着最革命的神情,傲视一切地阔步走下台去。
“现在,大会进行下一项内容,这可是不一般的内容。”秦德才一下又变成脸色铁青,声色俱厉:“那个反动保皇组织,所谓的‘革命联合指挥部’,为了进行不可告人的反革命活动,把这个老国民党窝藏了起来,反而诬陷我‘八一八’包庇国民党。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德才像是真的发了怒,猛地挥拳砸向桌子,连桌上的茶杯都跳起来翻倒了地下。“我‘八一八’昨天对‘革联指’进行了坚决反击,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把那个老国民党又抓了回来。我们有两个‘八一八’战士为此还负了重伤。为了明确表示我们的革命立场,我‘八一八’对阶级敌人,从不宽恕,决不手软。今天,我‘八一八’决定对老反革命、老国民党执行‘钉板’!”
此言一出,全场骚动,“吓死啦,吓死人啦!”人们都慌乱起来,有的妇女连忙拖着孩子往外走,四周造反派模样的人赶紧大声吆喝:“不许走!不许走!谁让你们走的!”手里的长矛横在了出口,把人们挡了回去。
“钉板”是前清衙门的一种刑具,就是在两三指宽的板上钉上铁钉,一面露出钉尖。钉的长度不一样,一种是露出半寸余长,这是往死里打的,不消几分钟便皮开肉绽,輾转哀号,悲惨而死。一种是刚露出钉尖,专为刑讯逼供而用。打法也很有讲究,打下去就抬起来,还是横里一扫,其伤害程度大不一样。但落到造反派手里,这些都就只有天知道了。
果然,一个造反派拿了个足有一人高的木板,前面歪歪扭扭地钉了两排铮亮的铁钉,上了台来。此人就是镇东面孙家夼的孙武胜,外号孙二赖,全公社有名的困难户,一年的救济款一个月就花完了。前些年是“社教”运动积极分子,眼下是秦德才的铁杆。已经年过六十的老王头,望着孙二赖扛的这钉板,脸无人色,浑身打颤,站不住了,被两边的造反派硬生生地提着。王山他妈和弟媳妇,那两个女的都瘫在那儿了。
“打!给我狠狠地打!”秦德才面目狰狞地又向桌子重重地砸了一拳。孙二赖二话不说,挥起板子打向老王头。老王头一声惨叫,身体抽搐着蹦了一下,划开口子的破衣服上立刻渗出鲜红的血印。大喇叭里变了调地呼叫着: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革命的红色恐怖万岁!”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啪!”又一下,“啊,啊……”王老头惨叫不已。他老伴见此惨状,虽然被两个大汉强摁着,却还拼命地嚎啕着,挣扎着。“啪!”再一下,王老头“啊”了一声,却已经蹦不起来了。有人走过去,跟秦德才耳语了下。哪知秦德才再次拍了桌子,“打!接着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啪!”“啪!”拷打持续着,王老头已经昏死过去了,没有了声息,破衣衫已完全被血染红了,被两边的造反派拽着肩膀硬支着。边上两个女的也都昏了过去……
秦德才瞥了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今天的大会,再一次彻底打垮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嚣张气焰,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让万恶的阶级敌人在我们面前发抖吧!现在,大会进行第三项,把王八蛋国民党一家拉出去游街示众!”于是,在嘹亮的革命歌曲声中,王山一家四口,被造反派押着向街上走去。实际上,老王头和婆媳俩都已昏死过去,是被一路架着、拖着。会场上的人一下就都走散了,街上的人看着这样的血腥残忍,都吓得唯恐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秦德才一帮看着没趣,没游到半条街也就散了。王山一家被押回了看管他们的住处——镇外西北方的三队饲养棚。但是,他爹没有回来,被直接带到了“八一八”的队部。
第二天傍晚,孙二赖走进饲养棚,两手叉着腰,一嘴酒气,通知他们,“国民党老狗王建悟已经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不得丧葬,尸体我们已经处理了!并且警告你们,不许哭,不许掉眼泪!这是反革命份子的应有下场。”
他们没敢再问,伤痛和恐惧已经盖过了悲伤,只是蜷缩在炕角,默默地流泪,挨过这难挨的又一个黑夜……
1.3 回忆二:枪毙高增光
1965年。
海源人民又一段难忘的往事。
龙头镇东门外的中学操场,正召开着县人民法院宣判大会,对反革命杀人犯高增光执行死刑。
这个高增光,解放前原是北山的一个地主少爷,1949年国民党反攻登陆龙头镇时,从北山逃过来,投靠国民党军,还充当了还乡团长、县警察局长,进行疯狂报复。解放军为解决这股来犯的国民党军,派出侦察兵了解情况,但未能成功。一个班的八名侦察兵,被国民党军俘获后集体活埋。正在这时,西北村的妇女主任,年仅二十四岁的姜雪花,自告奋勇,潜入镇内,不幸被还乡团抓住。最后,竟被高增光活活钉死在龙头镇十字路口旧县政府的大墙上!事后,高增光跟随国民党逃到了台湾。其后竟然两次返回大陆。最后的那次,1965年的夏天,他作为“反共救国军第十三支队中校队副”,带着十一、二个人,在龙头镇西侧的大河口武装登陆。结果被一举歼灭,高增光自己被活捉。因血债累累,民愤极大,新仇旧恨一起算,被判处死刑,今天公开执行。
会场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不但四乡五里的人不断地集队而来,就连北山的社员们也是天不亮就开始步行五六十里地赶过来。龙头镇的大街小巷满是走来走去的人,人们往往就此顺便串门探亲,甚至比一些节日还热闹,生产队也会因此而放上一年当中也难得有的一天假。那年头,枪毙人倒成了让人兴奋的一件事。
会场四周,插着许多红旗,在风中飘扬。很多公安干警和解放军战士,或立正站岗,或四处巡查,表情十分严肃。场外的大门口,停着许多军用卡车、警车、机关的吉普车,这在县里就是意味着一个重大事件。
王山一家,连同几家类似的内控对象被安排在会场的后侧,蹲在地富分子之前,几个武装民兵持枪站在左右。所谓内控对象,就是不戴帽子,不公开作为阶级敌人对待,但由基层组织内部控制,不得参加某些工作和活动,离开居住地必须经过批准。他们已经接到通知,这次大会之后,全家将被强制迁徙到北山安置。
……大会已经开始,大喇叭的声音传得很远。在县委书记讲完话之后,由受害人家属、姜雪花和秦德才的儿子秦有理,也就是后来的秦红卫、秦主任,当时镇中学高二(1)班的团支书,上台讲话。他以一种标准的学生普通话,充满感情地念着讲稿:“高增光这伙反动派能够杀得了我的母亲,但绝对杀灭不了伟大的中国革命。我的母亲、姜雪花烈士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而高增光这种国民党反动派只能像臭虫一样地死去!”全场掌声四起,激越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坚决镇压反革命!”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大会最后由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以高亢的声音宣布终审结果:“反革命杀人犯高增光,一贯坚持反动立场,追随国民党反动派,坚持与人民为敌,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决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五花大绑的高增光,立即在颈后被插上高高的亡命牌,“高增光”三个字划上了刺眼的红圈,在一大群公安人员的簇拥下,推上了卡车,押在车厢前排的正中央。满车厢是执行这项特别任务、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说明:那时武装警察部队尚未组建,但对驻县看守所的配备武装的警察,作为特殊警种也习惯叫武警)。卡车发动了,启动了,缓缓地开动了。人们挤上来,争相观看。前面警用摩托在“呜呜”地低速开道,公安干警在更前面大声吆喝着,推开人群。
卡车开上了大路。人们在前后左右兴奋地奔跑着,一遍一遍地想看看这即将被枪毙的人此时是个什么模样。套在高增光脖子上的一条大绳索,被身后的武警紧紧地勒着,脑门上青筋突暴,嘴里塞进了一个大木球,穿过木球的粗绳深深嵌进了脸腮,浑身一点动弹不得,连眼皮也眨不动。阳光依然明媚,高增光似乎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满脸使劲抽搐,那翻上去的眼珠却始终翻不下来,眼睛里全是吓人的眼白和血丝。
听说要在姜雪花牺牲的大墙前公开枪决高犯,十字路口已挤满了人群,几乎水泄不通。押着死囚的卡车,在镇东面停了下来开不进去了。指挥部商量了下,只好临时改变原定方案,又从镇北绕了一大圈,再折向南面,直往海角而去。
海边的一块沙土地。高增光十六年前逃往台湾的海边,十六年后又重新登陆回来的海边,今天终于成了他的终结之地。当然,这时候,谁也不会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而且谁也不会去理会他在想什么。现场按照预定方案很快就准备好了,四周有严密的警戒,只有不多的人在那儿,一块大大的帆布摊在地上。卡车过来,准确地停在了帆布边上。高增光被左右两名武警押下卡车,胸前的大牌子和背后的亡命牌扔在了车上。几位公检法走过来,说了几句,写着什么(这个步骤叫“验明正身”)。有个人一扬手,驾驶室里下来一位压低帽沿、戴着大口罩的武警,只露出一动也不动的黑眼珠,提着枪,紧跟在高的后面,一起往前。没走几步,高身旁的左右俩人一松手,高的身躯晃了两下,还没等倾倒,他的脑勺后便随之响起枪声,前脑门爆裂的血污刚溅开,“嘭”地就倒在了帆布上。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帆布就被卷了起来,抬进了紧随其后的一辆医院的救护车。救护车和另一辆警车,拉着“呜呜”的警笛,亮起闪烁的红蓝警灯,卷着尘土,飞快地走了。
阳光依然明媚,沙土地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连从脚印上,也看不出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1.4逮捕董平章
1964年。龙头镇民主村人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一件事。
那天早晨,公社来人召开大队干部紧急会议,而后又立即召开生产队干部紧急会议。散会后,干部们神色紧张,全部出动,四处大声喊话:“今天上午九点,所有社员,必须到大队部院子开会,不得缺席!”有人问,什么事呀,干部们一律回答说,“到时就知道,到时就知道”,语气极其严肃沉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大家也不敢多问,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人们走出家门,街上已站上了武警,村口停着一辆大卡车、三辆吉普。会场门口和大队部办公室门口,更是站着好几个武警,警惕地看着人们。社员们也从没见过这种阵势,悄悄地进去,赶紧找个边上坐下,整个院子没有一个说话的。最前面主席台的地方,放着一排长长的桌子,还空着。
王山一家在老王头的带领下,很早就来到了会场。虽然,老王头在1959年“大跃进”搞浮夸那年,因为不会吹一亩地能打几千斤、几万斤粮食,在“插红旗,拔白旗”的时候,丢了生产队长的“官”,但无论干什么事都还是非常地认真。
跟平常村里开会拖拖拉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到九点,各家各户社员基本都已到齐。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出来一大帮人,好几个还穿着白色的警服,坐到了那排长桌的后面,人们认识的有公社的宗书记,连大队书记也只能站在边上。宗书记站起来,神色凝重,说:“今天,在你们民主村开个什么会呢?想不到吧?你们民主村真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1949年,你们村有好几个跟着国民党反动派跑到台湾去了,这已经是我们公社的污点了。今天,其中的一个,居然还敢当上国民党特务,回来搞破坏活动,被我们抓到了!这个人!”这三个字,宗书记拉高音量后又突然停了下来。这一招效果果然奇好,满场的人都瞪大眼、甚至张着嘴在等他。而后,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顿开着说:“这个人,就是-董-平-章!今天这个会,就是公开逮捕美蒋特务董平章大会!”
此话一落,就像一块巨石扔进了波澜不惊的水塘,浪花四溅。原本平静的大院,一下子轰动了起来。民主村年纪稍大点的人,谁不知道董平章呢。他是中农董老头的独子,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在那时是很少有的。董老头中年丧妻,对董平章更是宠爱有加,一直未再续弦。1948年,村里动员组建民工大军,南下支援解放军的淮海战役,董老头尽管已年过四十,也不舍得让儿子去,自己顶了这个名额,背上铺盖卷踏上南下的征程,就再也没有回来。董平章小时还读过两年私塾,这在当时的农家孩子里也是很少有的。人也长得斯文,在村里,算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少年。十九岁那年,娶了远近闻名的一朵花、西面赵村的赵玫。婚后夫妻恩爱,四邻都羡慕。谁知,才一年多,刚有了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董平章就被国民党带去了台湾,从此,妻离子别,天各一方。董平章就在这时也并不知道,他的三个月大的婴儿,在他还没爬上国民党军舰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国民党的炮弹之下。
就在人们紧张而又惊讶、议论纷纷的时候,县公安局卞局长站起来,大声宣布:“海源县公安局决定,正式逮捕国民党派遣特务董平章!”话音刚落,从主席台旁的平房里,突然有几个民警押着一个人推到台上。大家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十五年没见的董平章吗?真的就是他吗?真的就是他哎!当初几十个去了台湾的海源人,大家见到的第一个,竟然就这样地回来了,就这样地回来了!此时的董平章,苍白而又憔悴,无神而又无力,满脸胡子拉碴,下巴在颤抖着,眼睛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显然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两边的公安迅速地掏出手铐,“卡嚓”一声拷上。
就在这时,会场的侧面,一个妇女挣开左右几个妇女的手脚,想冲上前去,拼尽全力呼喊着:“平章!平章!”董平章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颤抖着。这就是他的妻子,日思夜想的妻子,千里万里赶回来要寻找的妻子——赵玫呀!赵玫想拼命地冲过去,“他不会是国民党,他是好人,他是来看我的呀!我知道,他是来看我的呀!”会场一片叹息,几位妇女甚至还在低泣。公安局长怒向大队书记:“怎么连会场都没管好!”指向赵玫那边:“拉下去!”赵玫挣扎着、喊叫着:“平章啊!平章!”被几个男的和女的七拽八拽地拖了下去。那撕心裂肺的呼叫,久久地回荡在民主村大队部院子的上空,深深地刺进人们的心里。可怜花也似的赵玫,在两年后的文革中,竟在南疆荒漠,惨死在狼群的尖齿利爪之下,那是后话了。
局长又转过来,指向董平章:“带走!”董平章立即被几个人拖走,他还想跳得高点,想从人群中再看一眼他的妻子,却被人摁着几乎横躺着拖了出去。他没说一句话,因为在看守所出来之前,已经被下了下巴,只能颤抖着,痛苦地发出两步以外便听不见的丝丝声。
老王头坐在下面,看着上头,心里像打翻了油盐酱醋,五味陈杂,说不清了。文人们用的词汇:兔死狐悲、同病相怜,等等,都表达不了老王头此时的心情。自己的儿子呢,想都不敢想,可又怎么能不想。老王头不知道的是,从这天以后,他们家,也被划进了内控对象的名单……
1.5民主村概述
……
王山老汉睁了睁眼,思绪回了过来。
王立要回来了?
王立要回来了!
几十年杳无音讯的王山的“国民党弟弟”王立要回来了!
被称之为“国民党”的、给家里带来无尽灾难的弟弟,要从海的那一头——台湾回来了!
按说王立跟国民党毫无关系,但因为是跟国民党走的,这几十年来,王立也就毫无疑义地被说成是“国民党”。所以龙头镇上,几乎谁都知道王山有个“国民党弟弟”,至于那弟弟的名字,反而没几个知道。
就凭着这“国民党”三个字,王山要从台湾回来,那也是不得了的消息。
王老汉从乡政府刚出来不多久,短短的十几分钟里,这消息就像炸弹爆炸一样,震动了整个民主村,震动了整个龙头镇,传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
人们纷纷围了过来,用各种异样的复杂的眼光看着王老汉,揣摩着王老汉和他的一家又会有怎样的悲喜和变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啊呀,快四十年了,现在怎么又有消息了?”
“唉,这几十年,他家为这事,遭了多少罪。”
“这回不知道又会怎样?”
“现在开放啦,这是好事情啊。”
“唉,丁妹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啊,老天开了眼,真是不容易啊。”
“他爹就没等上啊。”
……
王老汉还靠在井台边的草垛上,迷着眼睛喃喃自语着,还没有从这晴天霹雳似的震荡中返过神来,甚至对站在四周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乡亲们都没有反应。
阳光暖暖地晒着,王老汉无尽地思索着。
王老汉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的脸上,深深地刻着历史的沧桑。从王老汉一家的命运,可以看到民主村的变迁;从民主村的变迁,可以看到整个中国农村的革命历程。虽然它们有着各自的特性,更多的却是历史的共性。
海源,民主村,可以说是整个中国农村共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缩影。这儿是革命老区,早在抗战期间就有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权(这名字还特地写上了“民主”两个字,可见“民主”还是挺吃香的。后来这个县还被称之为“地雷战的故乡”)。1946年以后,国民党反攻解放区,革命和反革命的力量在这儿反复绞杀。解放区迅速开展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毫不留情地夺取地主富农的土地和财产,分给贫雇农,以鼓动他们踊跃参加革命。并且对地主富农进行大批虐杀,直接从肉体上加以消灭,让农民群众更深更直接地卷入血腥的阶级斗争。反过来,在国民党军反攻时,地富还乡团则随之进行血腥报复,上演了一场场的生死搏斗。在保卫胜利果实的号召下,分到土地的农民则义无反顾地追随革命与国民党拼杀,在这块土地上涌现出了许多像姜雪花一样悲壮的事迹。最终国民党在这儿从海上败退,还带走了民主村的一些乡亲,为日后演绎种种进一步的人间悲剧留下了伏笔。
解放后,没多久,新民主主义的旗帜就换成了社会主义。民主村和海源人民一起,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搞起了互助组、合作社,土地实际上又一步步地到了国家手里。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场狂热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跃进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又马上掉进困难时期的万丈冰窟。而在海峡对岸不甘心失败的蒋介石政权借机搞起了动作,先后用U-2侦察机飞越海源上空,直至派遣武装特务在海源登陆,结果被一举歼灭,成了这一边强化阶级斗争的活教材。随着大陆政治领域中左倾思潮的不断发展,阶级斗争被进一步人为扩大,社会主义被不同程度地异化。左倾错误一次次地发飙,政治运动一次次地接踵而来,海源和民主村也都是首当其冲。海源被选中作为华东地区的社教运动试点单位,运动中死亡人数达三百人以上,严重伤害了、撕裂了基层干部群众,积下了大量的社会矛盾,使得海源在随后的十年“文革”浩劫中,两派的争斗比周边地区更为惨烈。
所幸的是,海源在改革开放中也是成绩斐然,走在前列。往日血染的沙滩,辟为旅游胜地,胡耀邦总书记来此视察时亲笔题写的“万米黄金海滩”镌刻在海边的大牌坊上;招商引资也被省政府树为典型。如今一座新兴的旅游城市耸立在黄海之滨,成了亚洲沙滩运动会、亚洲沙雕会的举办之地。当然,原有的矛盾并没有完全消除,新的问题又在滋生蔓延。
当今天阳光温暖地洒向王老汉和他身边的草垛,洒向民主村,洒向海源大地的时候,让我们从头说起。本书将要讲述的,就是民主村、龙头镇这四十年的风霜雨雪和惊涛骇浪,就是中国农村这四十年的潮起潮落和风云变幻。现在就让我们把时光拉回到1949年国共双方拼死血战的年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