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礼

龙头的历史,在几经磨难和奋斗之后,终于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当然斗争的胜利,并不能完全掩盖伤痛。很多遗留问题还要处理。

祖责成的院子,于村长一回来,就去看过。祖大妈被烧焦的躯体还蜷缩在炭灰中,惨不忍睹。于村长含着泪,铲上几锨土,先遮盖一下,临走又把门封上。在经乡长走之前,于村长去商量过。经乡长说,祖责成的儿子已随大军南下,联系不上,我们先把丧事办了吧。经乡长还说,是陶富贵犯下的罪行,把陶家大院的门板劈了做棺材,叫他们陶家永世不得翻身。

于村长一一去布置安排。

赶走国民党、龙头百姓回村的第三天,民主村的干部群众为祖大妈发丧。

一早,大家就聚到了村公所。纪乡长也过来了。所有的人都一脸悲戚,沉默着。

于村长穿了身破旧的黑衣服,腰间拴了根白布带,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说:“乡亲们!祖大爷、祖大妈牺牲了,他们是为了我们而牺牲的。他们的儿子参加解放军,随部队打到了江南,不但回不来,而且都不知道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今天,我们来替他尽一份孝道,也是为所有牺牲了的人们尽一份心。”

于村长举步往祖家走去。鲁队长和平金刚也腰系白布带,抬着一口刚钉起来的白木棺材随后。人们散开一条道,又默默地跟在后面。

来到祖家,于村长起下横钉在街门上的木条,对鲁队长说:“你们俩进去吧。”又转过身对大伙说:“你们别进去了。祖大妈,死得太惨了,太惨了……”

话未完,于村长呜咽起来,两行眼泪在脸腮上流淌下来,身体渐渐滑向一边,倚在街门上。他双拳捶门,浑身颤动,竟失声痛哭起来。

民主村曾有过多少严酷的斗争,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大家也从来没有见过于村长掉过一滴眼泪。

这一下,大家一时愣了,几乎慌了神。纪乡长忙上去扶着于村长劝慰。后面一些人,就进了院子。结果,院子里顿时暴发出一阵痛哭声。

于村长支撑着,站直了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我没事。起棺,走!”

鲁队长和平金刚等四个人抬着棺木,出了街门,向西门外走去。

于村长、纪乡长在前,乡亲们在后。

民主村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来了。连和李芹住一个院子的申大爷老俩口,飘着白发,颤颤巍巍,相互搀扶着,也跟在后面。大概除了秦德才,不过这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他。龙头镇那三个村也来了不少人。街巷里满是人,人们站立在街两旁,肃立着,等着灵柩过去,便加入到送葬的队伍里。因为人多,前面的队伍已经出了西门,祖家院子胡同里的人,才刚开始挪动。带着伤痛,带着极度的疲惫,带着对死者的思念与崇敬,带着对还乡团的仇恨,人们缓缓地行进着。

悲凉的唢呐声吹起。

队伍里的人们,有低泣,也有嚎啕大哭,为祖家老俩口,为所有死去的人们,也为自己和亲人们。

望海山的南坡。

几天前还是激烈的战场。焦黑的砂土地上,已经挖开了几排墓穴。

祖大妈的墓穴在第一排。

于村长把队伍带过来。鲁队长他们把棺柩轻轻地放进墓穴。因为已经找不到祖大爷的遗体,于村长在棺柩旁,放上了几件祖大爷的衣物,也算是他们老俩口的合葬。

鲁队长他们铲上砂土,临时插上个木牌,等以后再换个石碑。

哭声又起。

悲凉的唢呐声,揪着人们的心,缭绕在龙头的上空。

于村长,在墓前一头就跪下了,眼泪不住地下。尽管祖大爷生前和于村长的关系,并没有多密切。但于村长此时的感情是真挚的,那真的是同一条战壕,同一个阶级。

全场的乡亲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下,匍伏在地,一起痛哭起来。多少天来,所有积压在心中的磨难、伤痛、郁闷、悲愤和仇恨,这一刻,都化作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嚎淘的哭号和不止的泪水。那阵阵的哭声,响彻十余里,盖过了望海山的松涛,使山川失色、鬼神都为之动容。

如果眼泪和哭泣能减轻龙头人民心中的痛楚,那就让他们哭吧。

许久,纪乡长擦了泪,劝起大家,简短地讲了几句:“乡亲们!我们会永远缅怀这些为人民的革命事业而献身的烈士们。我们以后还要在这儿建一个很好的烈士陵园,永远纪念他们。乡亲们,擦干我们的眼泪,化悲痛为力量,拿出参加革命战争、打败国民党的劲头,以更大的努力建设起一个美好的家园,来告慰这些长眠于此的烈士们,这也是他们甘于抛头颅、洒热血的心愿。他们希望看到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们工作得更努力,生活得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