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富摘帽
改革的进程风驰电掣,几乎令人目不暇接。
1982年,取消了人民公社,改为乡政府。这事当时虽然没有着力宣传,但它的意义却非同小可。这在中国农村是影响全局的政治体制、经济体制、社会体制的重大变革。(对于龙头乡政府的所在地,老乡们还是习惯于叫龙头镇)
为便于平稳过渡,领导班子没动。纪社长又变成了纪乡长;祖云涛还是二把手,分管党务;宗发奋是三把手,分管行政;经学文是四把手,分管生产。撤消政治部、生产指挥部,另设各种职能的办公室。
村里的大队管委会,改叫村民委员会,大队长改叫村委会主任。可民主村人还是习惯叫鲁队长,村支书还是杜家骏。
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改革的政策力度也越来越强劲,又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又一个新的政策下来了:给所有的地主富农摘帽子,他们的家庭成分改为“社员”。
天天在批判地主富农的中国人,不再有斗争对象。地主富农和他们的子女,这批永世不得翻身、被剥夺了做人起码权利的人,连“贱民”都赶不上的人,忽然之间,能伸一下腰,和大家一样地生活。这世道真的是变了。这个政策落实到民主村,已经是1982年了。
民主村的地主富农在土改时和革命胜利前,就已经被杀完了,唯一的一个就是后来从黄港福利院回来的、一度曾被错当成革命遗孤的狗狗。这个摘帽改成分的政策对狗狗的冲击,比其他的地富子女又要大得多。因为他曾经被当成是烈士子女,享受过这个社会所能给予的最优厚的待遇。那时,所有的阳光都照在他身上,他能体会到作为一个国家的主人、革命胜利者的所有感受。一夜之间,就是因为成分不同了,他又跌到了社会最低层,失去了任何最起码的权利和最起码的尊严,像狗一样地被唤来唤去,甚至常常连狗都不如。尽管民主村的大多数人做得还并不过分,这也已经使他尝够了人间的辛酸炎凉。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成分”的不同,一张贴在人身上的标签的不同;是因为以阶级斗争作为推动力的那种革命的需要。需要有人被贴上这种标签,来充当不断革命的打击对象,从而对所有革命和不革命的人都能起到威慑作用。
西北场院的社员大会上,杜家骏刚念完文件,全场一片肃静,大家还都没有反应过来。
杜家骏又进一步具体说明:“我们民主村有两位同志符合这项政策的条件。一位是辛狗狗,他原来的成分是地主;一位是邢秋芬,她原来的成分是富农。我宣布从现在起,他们的成分就是“社员”了!他们自己也成了人民公社的社员!我还要说一句,邢秋芬的父亲原先被定为历史反革命,我们接到通知,她父亲也已经摘帽了,而且实际上她父亲以前也并没有什么反革命罪行。从现在开始,大家可以称他们为同志了。我们向这两位同志表示祝贺!”(说明:这项政策制定时,人民公社尚未取消,所以文件上说的还是地富摘帽后给予“社员”待遇。)
会场在凝滞了几秒钟之后,彭小宾带头鼓起了掌。全场跟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辛狗狗站起来,拉着邢秋芬,走到了会场的前面。他已经是胡子拉茬的中年汉子了。这个轻易不动感情的倔强汉子,这时也流下了泪。他说:“今天,是我和秋芬重新获得生命的日子,我们俩要重新拜天地。首先,要感谢民主村的乡亲,民主村的干部。十一年来,没有为难我们,还尽你们的可能照顾我们,使我们能有这片栖身之地。这第一拜,要拜民主村的乡亲,民主村的干部们。”两人扑通跪下,朝前向大家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
大家都没料到会有这一幕,全场寂静,都能听到他俩口磕头碰地的声音。
辛狗狗拉着邢秋芬站起来,又说:“这第二拜,要拜天拜地拜父母,也拜我们自己。是天地创造了这个世界,是父母带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管他们今天还在这世上还是已经离去,永远难忘他们的养育之恩,难忘他们的艰辛。到了这世界,还要靠我们两个人自己的努力,相互帮助,相互搀扶,走完人生的路。”
两人跪下,面对面相互对拜了三拜。辛狗狗再扶起邢秋芬时,邢秋芬已是泪流满面,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全场静静的,只听得邢秋芬的低泣。
“这第三拜,是感谢共产党。是党的好政策,给了我们新的开始,新的希望,新的生命。没有党的政策,就没有我们的一切。”
两人又跪下,向北遥拜。
场院里,有了不少妇女的哭泣声。
当狗狗再要拉邢秋芬起来的时候,已经拉不起来了。邢秋芬想着自己三十年的艰难,想着自己父亲怎么过的日子,想着几乎记不起来的母亲,挺不住了,身体瘫软了。
直到叶丽娜背着急救箱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针灸,邢秋芬才缓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