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经济

7.1退赔

名叫四清运动,总得查个账,清理清理吧。但宗发奋对此是没有兴趣的。他只喜欢做上一、二个小时的大报告,大大咧咧地骂上几句,心里多痛快。做这些查账的事,一笔一笔地算,多没劲啊,他是不会去做的。找村里的年青人,有点文化的,要么是干部子弟,像于又发、杜长贵、彭小宾这些,不能用;要么就像个二愣子,不敢托付。那就只能叫祖云涛做这些事了。

祖云涛从大队部搬来了一摞账本,放在他住的屋里的三抽桌上。

“这么多账本,彭会计也不在了,怎么查啊?”祖云涛跟宗发奋说。

“姓彭的不在了,不就更好办了吗?”宗发奋还有点高兴呢,彭会计不在了,不就是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了,愿意说成是个什么,就是什么了嘛。

祖云涛拿起一本账,翻开一页,念着上面的账目:“这是去年的,第一项,支出150元,买入麦种1000斤。”

“买来的麦种上哪儿去啦?都是以生产队为主啦,还用大队买麦种干吗?一定是贪了。记上大队干部集体贪污麦种1000斤。”

祖云涛又念:“卖出席棚20卷,收入现金100元。”

“现金?现金上哪儿去了?没有现金,就是贪了。”宗发奋说着:“查账也没什么难。小祖啊,就这么办,凡是收入现金,抽屉里没有钱的,就是贪了;凡是买进实物,仓库里没有看见,也是贪了。”

“那算是谁贪的呢?”

“第一个就算到那个姓彭的头上,占50%,反正他也死了,没有话说。第二个就算到姓于的身上,他是大队长,是主要责任,占30%。还有就是杜家骏,占10%。剩下的10%,其他人分了。”

“就这样啊?”

“就这样。”

“要是他们不认呢?”

“不认?连说也不跟他们说。不需要他们认,我们工作组说的,就算数。”

7.2 收赃

就这么算个帐,记个数,倒不难。退赔,要那些人从家里往外掏,可是最难的事。这就好比要从他们身上割肉啊。宗发奋也知道,这是关键一仗。事先,他找了秦德才、储小二再三嘱咐,一定要冲锋在前,不怕打硬仗。

秦、储二人当然又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一次,周新春被他爹挡住了,没让来。

首先是上杜家骏家。宗发奋选择杜作为突破口,是有所考虑的,他相信他对平近芳的话是会有作用的。

宗发奋带头第一个进了杜家的门,对杜家骏说:“杜家骏啊,今天是要落实对四不清的退赔。我相信,你会理解党的政策,请积极配合我们工作组的行动。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一共贪污粮食5000斤,钱款5000元。鉴于你态度还算诚恳,这次先交1000斤粮、1000元钱。”说完,眼睛直盯着杜家骏看。

杜家骏压抑着愤懑,冷冷地说:“我没有那多的钱和粮,你看着办吧。”

宗发奋此时也没有更多的客气,转头对秦德才一摆手:“搬。”

秦德才又转头对储小二说:“搬!”

储小二大声地答道:“搬!”

二人进屋,便见东西就拿,堆在堂屋的案几上往外抬。

唐玉贞哭着要上去阻拦,杜家骏一言不发,在身后拉着唐玉贞的手,没让她上去。唐玉贞知道丈夫的意思,没再往前挣,却是泪如雨下。

正当秦储二人把案几放在院门外的胡同里,再进来搬第二趟的时候,平近芳急冲冲地奔了过来。

从没见过她奔得这么急,冲进院子,朝着宗发奋直晃着手中拿着的纸包,嘴里却说不上话。

好一阵,才喘着气,把纸包打开,里面尽是各种面额的纸币,从三、五元到一角、二角,甚至一分、二分,乱糟糟的一大摞。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宗,宗书记……,这里是一百二十四元柒角三,算是退赔的。再,再不够,上,上我那儿去搬东西。”便把这一包钱塞给了宗发奋。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宗发奋接过纸包,对秦德才摆摆手:“搬完这一趟,就不搬了。”

退赔抄家队来到鲁来福家。

任宗发奋说了多少话,鲁来福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宗发奋翻了个白眼,对秦德才也没说话,只是对他一摆手。

秦、储在鲁队长家转了二圈,虽是西北村的资深干部,家里也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好东西。连个桌子也没,都在1958年炼钢铁时拿去烧了。二人就在炕上的纸箱里翻衣服。

哈妹是两眼怒火,看着丈夫紧闭的嘴唇,她也一直忍着没爆发。直到这帮人走出院门,哈妹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连哭带骂,那声音响得满胡同都能听见。

宗发奋只当没听见,一个劲地往前走。

秦德才背着东西,喷着唾沫,跳着脚回骂着。

宗发奋对他一瞪眼,他也就不放声,只顾往前。

平金刚那儿,宗发奋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就懒得去了,有秦德才出面就行了。

秦德才心想,可等到机会了。1959年,公社办“学乖队”那阵,自己没管住他,还叫他跳得那么高,心里不舒服了好几年。尤其是1961年把我抓了小偷,还游街打我,就是平金刚这小子打我最凶。硬是憋了这口气,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说的这些屁话,哪用三十年,连十年也不用。这不,五年也不到,这小子又落到了自己手里,老天真是开眼啊。这回是政治运动,可得好好整治他一下了。想到这,秦德才咧嘴笑了,催着储小二:“快走,快走!”

二人径直闯进平金刚的家,便嚎叫起来:“退赔,退赔,把贪污的东西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搬东西。”

平金刚本是想表现一下,主动认了一些问题,大部分还是没影往自己身上揽的事,没想到还真要退赔,而且还是这个赖皮狗进家来讨,心里怒火直往上。但一想,正值运动高潮,又是自己要表现一下,只好先忍一下,便头一扭,没理他。

“嗬,态度还不老实。抄!”秦德才对储小二一吼,便先动手翻起来。

平金刚家更是没什么东西了。那几年,农民的家当真的是由木器时代退化到了纸器时代。大小几个纸箱,几个笸箩(纸糊的小盒),几乎盛下了全部家当。能有个装缝纫机的大纸箱,那就不得了了,比后来有个大衣柜还展扬。平金刚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摆在炕上的几个小纸箱。

秦德才也不嫌弃,上去就把纸箱翻过来,乱七八糟地都倒在了炕上。还没等平金刚说话,秦德才先看到几件花格衣服,一把就抓了起来,流里流气地说:“哈哈,还有花衣服呐。花衣服配花姑娘,这花姑娘在哪儿呀?”

平金刚的妻子庄妹连忙抓住衣服的那一头,说:“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快给我放下。”

秦德才趁机使劲一拽衣服,差点把庄妹拉到了自己怀里,嘴里说着:“早都成老婆子了,还讲什么嫁妆?还不如嫁给我哩,嘻嘻。”

这“嘻嘻”还没完,平金刚就已经勃然大怒,象霹雳似的一声怒吼:“你这畜生!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德才不由一怔,抬头一看,只见平金刚两目圆睁,怒火直喷,一只大手护着庄妹,另一只大手已经举到了半空。秦德才以为那大巴掌就要落下,自知不是对手,竟像触电似地一屁股跳了起来。

“干嘛?干嘛?要干嘛?”

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撤了。

走到房门口。还不小心碰了门框,“哎哟”一声,喊着:“我去叫宗书记,我去叫宗书记。”都没跟储小二打招呼,拔腿就跑了。

储小二一看,更是慌不择路地跑了。

平金刚这才把大手狠狠地放下,砸在炕沿上。

于村长家。

这是第二次来抄于村长家了。

宗发奋知道这老于头的厉害,还从南门口的派出所叫了两个警察来。

这架势可就不一般了。一个警察把着院门,不让于村长的儿子、孙子进来;另一个把于村长老俩口挡在了西间。老于头是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怒不可遏,他老伴一直破口大骂。那警察当然也不好意思拿于老太怎么样,只是装样子地摇着头说:“行了,行了,把耳朵都震聋了。”

秦、储二人顶着骂声,在东间匆忙地翻着。已经抄过一次了,哪还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他俩胡乱地翻了一阵,随手拿了几件,便退了出来。见院子里还有辆自行车,也叫储小二推上。秦德才对在院子里坐阵的宗发奋说:“也就是这些了。”

宗发奋当然也明白:“那就走吧。”

这行人便出了院门。

于震祥在院门外一看,储小二还推着自行车,急得大喊:“这是我的车,这是我的车!这是一早,我给我爹推柴火过来的。”

宗发奋扭头说:“不管这些,你爹要退赔的数,还差远着呢。”

储小二推着车,还得意地装了个鬼脸。

于震祥想冲过来。

那警察死死地挡着他。

7.3分配果实

在分配果实之前,有项工作很琐碎,也很具体,就是对抄来的物品估值,就是能顶多少钱。这也是嘴皮上的事情,由工作组说说而已。被认为态度好的人,他的东西可以估高一点,也就是能少退赔一点;被认为态度不好的人,那东西自然也就说成是不值钱的了。

宗发奋烦不了这么多,就对几个大件说了下。比如,杜家骏算是态度好的,那个案几就算三百元了;于村长家的自行车,还是五、六成新呢,就说:“五十,最多算五十了。”其余的,就叫祖云涛大体算一下。祖云涛哪明白这些,还不是由秦德才随口瞎说说。

还有个也是挺烦人的事,就是胜利果实的分配。

不像第一次,主要是鼓励积极分子,没几个人参加分,都叫秦德才他们拿走了。这次是要照顾到面上,要让大多数社员都能享受到开展运动的成果,这就费事了。

从程序上说,跟生产队搞分配相类似:把抄来的东西加起来,一共值多少钱,再把全村人数(除去四类分子、四不清干部和家属不算)一除,就是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物品。可是这些东西一共没多少,平均一人也就是相当于几块钱。杜家骏的那个案几,算了三百元,那得二十几个人合起来,才能扛回去。再说放在谁家呢?其余没扛回去的那二十个人,不就等于零吗?

宗发奋也管不了这么多,叫祖云涛在每件物品上贴纸条,纸条上写着分给谁,大一点的物品就写上几个人的名字。尽量把一家人写在一个纸条上,到时候,纸条上谁家的人多,谁家就优先拿回去。

祖云涛直搔头啊,这也太不认真细致了。到时候,会闹出多少矛盾来啊。可是这令人担心的事,倒是没出现。

西北村的“分配社教运动胜利果实大会”,今天召开了。

因为要点名,西北场院里来的人还不少。

会场的最前面,摆着几个纸箱,放着一些破旧衣服,再就竖着一些铲子、扫把、铁锨之类的用品。最显眼的就是杜家的案几和老于家的自行车了。

照例是宗发奋先讲话。今天宗书记也是难得的高兴。在他的领导之下,你看,西北村的社教运动如火如荼地顺利进行,而且还是全社少数几个能分配胜利果实的大队。但是,他今天也没有请工作队领导和别的大队的人来现场观摩。他知道这里面还有不少问题,怕到时连表面上也糊不住。他只需要上面知道他的工作已经能进行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在宗发奋讲完“今天,我们贫下中农获得了第二次的翻身解放”之类的话之后,祖云涛宣布分配胜利果实开始,请大家上来看纸条,把写了有自己名字的东西拿回去。

结果没想到的是,没几个上去看的。只有秦德才、储小二高高兴兴地转来转去地看。

皮安已上去看了下,还没等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看大家都没上来,自己也悄悄地下去了。

为了增加点气氛,宗发奋远远地看见了申光荣,便喊起来:“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小申!过来,快过来,也有你的。”

申光荣虽然住在学校里念书,可还是西北村的社员,所以分果实是有他的一份。

申光荣高兴地走了过来,翻了一遍,还真翻出一件。那是一件浅红的女式汗衫,上面贴着的,还真是申光荣的名字。申光荣举着汗衫摇晃着,故意说着:“这是我的啊,这是我的啊?叫我怎么穿啊?”

宗发奋不乐意了:“你拿了就走吧。回去穿在里面不是一样吗。”

其实不用说,这些东西对别人家不实用,也不好分。就算是好用好分,人家敢拿回去吗?谁都知道这是谁家的东西,明摆着的事情,能拿回去吗?运动就搞几个月,运动结束以后,都是一个村的,还有几十年,甚至祖祖辈辈要在一起,这个账就算不清了。所以,除了秦德才这样的混子以外,别人是没有去拿的。这毕竟不是斗地主、分田地那回了,斗地主、分田地是彻底把人家打垮了、打死了,才去分的。四不清干部毕竟不是像地主那样被“扫地出门”、彻底斗垮、甚至连家连人都没有了。连这些农民都知道,四不清干部人还在、家还在,说不定还会有重新“解放”站起来的日子。就是前一、二年不是还在对“反右倾”搞什么甄别、平反么?上面的人,怎么这么快就把这些都忘了么?就是这样,分了地主的房,几十年之后,人们还常习惯地说谁家住了谁的房子呢。

这一幕没唱好,好在还有下一幕:分现金。退赔收上来的,全大队有二百多元,其中大多数是平近芳交的那份,一人也就能分几角钱。等祖云涛一说:“下面发钱,大家到时干部那儿按手印,在白干部这儿领钱。”全场哄的一声,一个不少,都上前面来领钱了。

“别乱了,别乱了,领完钱的原地坐好。会后还有电影看啊,最新的电影‘夺印’啊。”宗发奋喊着。

“夺印”,是为配合社教运动而赶拍的一部影片。但是一阵功夫之后,场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领了钱的人都回家了。留下几个想看的人,也是远远地靠边站着。在难得放一次电影的乡间,这种情况还真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