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是国民党吗?”
7.1青年军
海面上,那十几个小船还在四处飘荡,等着进一步的指令。
“济成”号上,指挥舱里。
这几位,都低着头,默默无语。
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还是不行。怎么办?
方舰长,看着并不焦虑,他是舰长,只管运来,别的,没他事。陶县长倒是最紧张,上不了岸,还当什么县长。罗团长,最没面子,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还是这个样,连绣花枕头都不是,既不中看,更不中用。
其实,心里最着急的是章团长。最交不了差的是他。一遍遍的电话,催促着。直到知道,他的一团一营,连同他所最牵挂的那两辆装甲车,都已经上了船,这才松了口气。但是,他们不来,这台戏就唱不下去;来了,又全看他一个人唱了。
按临走之前定的方案,这些人马装一艘登陆舰和两艘商船。这是章团长留的一手,但这也是最后的一手了,再也拿不出别的了。
章团长焦急地望着西南方的海面。
太阳过了头顶,开始西斜了。
李策进来向章团长敬礼报告:“报告总指挥,一团一营呼营长来电话,他们已经进入本海域,已经看到我们了。”
一向稳重的章团长,也几乎跳了起来,“我去接电话。”
章团长快步走进报务舱,拿起话筒就说:“可盼到你们了,呼营长啊。这场戏,全看你老弟啦!”
……
“我马上下令,向西海滩和南塂轰击。你们跟进。炮火延伸后,你们就向沙滩冲。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海面上还有十几个小船,百号人,马上就可以跟过来……接得上的。”
……
“上去以后,什么也不要管,就是往里冲……南塂那个小山头也不要管……连老县城也不要管……对,对……我怕到时候联系不上,先跟你讲好了。”
国民党登陆舰。
宽阔的甲板上,整齐地坐着一排排青年军的士兵,一色的橄榄绿军装,一色的绿钢盔,一色的美式冲锋枪抱在胸前。
舰首的栏杆边,站着一个军官,国民党青年军211师一团一营营长呼年富。呼营长,如其名正当年,约摸三十岁,皖南人,出身商户人家,家境一般。但呼营长,或许是历史条件使然,也或许是个人秉性使然,没有走很多皖南人家走的“学而优则商”的徽商道路,而是穿上了军装,不过穿的是国民党军装。抗战前夕,呼年富考上了清华,虽然皖南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但这件事当时在家乡远近几十里仍然是个大新闻。他兴冲冲地到了北平,可第二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又跟着学校千里跋涉,到了昆明。毕业后,也回不了家,在“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召唤下,穿上军装走上前线,在湘西参加了芷江保卫战。抗战胜利,他只是路过家里,看了下年迈的父母,还是停不下脚步,又听从命令,北上徐州,进了国民党第一个坦克团,当了个营副。再以后,跟共军作战几年,虽然是国内第一流的装甲部队,却发挥不了作用,稀里糊涂地越打越少。尤其是在徐蚌会战,东奔西突,劳苦不堪,他自己都纳闷,手下的坦克都丢到哪儿去了。最后,逃到黄港,只剩了三辆装甲车。被章团长看见,当成了宝贝,其中一辆还已经修不好了。
此时的呼营长,扶着栏杆,眺望越来越近的海岸,思绪连翩。他在想,这辈子,他在忙了些什么呢?他真的是在忙,真可以说,连一天也没停下。十几年来,东征西战,几经磨难,自己却还是孑然一身。可为的是什么呢?为国家、为革命、为理想?过去追随的背负着国民革命、三民主义理想的青天白日正在被打得粉碎。而共产党的红色镰刀斧头,始终在对面飘扬,自己完全茫然、不解、甚至怨恨。孙先生的三民主义,为什么不行了呢?到现在,已是身心疲惫,热情全无。蓦然回首,想归去,却已断了去路。昨天,听电台说,皖南各县已悉数被共军占领。父母安在?出路安在?到了这步,还能上哪儿去呢。跟随章团长?应该说,他对他的上司是很尊重的,是敬佩的。然而,章团长又能往哪儿走呢?
前方的海面上,第一梯队的舰船,就在眼前。
“呜……呜,呜……呜。”
“济成”号鸣响了汽笛,表示欢迎和接应。
呼营长,这才收住了思绪,抬起了头,转向士兵,指着天边一行青翠的山峦,说:
“准备!
弟兄们!海源的土地就在眼前,我们的战场到了。我想最后再讲一句:我们是革命的青年军人,肩负着国父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理想,我们要尽心尽力、英勇作战,开辟一块三民主义实验区,为中国创造一条新的道路。
共区的老百姓,已经苦了几年了,我们不要再去骚扰他们。
要严格遵守军纪。除了经过特许的搜查,不得进入民房。
村里的矛盾,地主雇农之间的纠纷,由我们专门的政治人员处理,士兵不要干预。军人就是打仗。”
“是,是!”
队列中发出整齐的应答声。
这帮青年军,主要是从城市学生中招募。比起其他的国民党军,装备较好,纪律也较好,比较能听长官指挥。但缺乏作战训练,不果断,不灵活,对情况变化了的、长官没说到的,就不知所措了。
呼营长队列讲话完毕,又单独喊了声:“一连长!”
“到!”
“一连,一列纵队下舱,一排先进装甲车。排长进第一辆,连长进第二辆。”
一连士兵列队走下铁梯,下到底舱。
底舱里,两辆履带式装甲运兵车,已经打开了后盖。
这种车辆,火力并不强,右前舱有挺机枪,后舱两侧有步兵射击孔,可装载十名左右步兵。由于有装甲防护,可抵挡子弹和手榴弹,在对方没有穿甲弹和反坦克障碍的情况下,对付当时的步兵阵地,还是绰绰有余的。它本来不是登陆用的,但可以水陆两栖,在没有风浪的浅滩区,也能凑合使用。所以,章团长把它当成宝贝,将全部的指望押在它上面了。
呼、章两人,交情不错,缘于呼营长当年在章团长的老家与日本鬼子打过几年仗,被章团长看作半个老乡。呼营长知道章团长的意思,知道自己肩负着团长的全部期望。所以,也下到底舱,把装甲车的驾乘人员喊过来,作最后的具体布置。
“济成”号指挥舱。
章总指挥在给方舰长下命令:“立即开炮!主炮轰击南塂,尾炮轰击西海滩,侧舷炮轰击海角。叫共军搞不清我们要进攻哪儿。”
又对罗团长说:“海上的小划子,等登陆舰靠岸后,也集中在海角的西侧登陆,向龙头攻击。”
章团长继续说:“这次青年军的攻击方向,就是在西滩登陆,而后直插望海山,作为我们今后的一个据点。这样,既可以把共军的援军挡在大河以北,也可使海角和龙头的共军失去依靠,不战自退。”
陶县长和方舰长听了,连连称是。
罗团长明着在点头,心里却在嘀咕:“他妈的,那你早干什么呢,拿我334团开心啊。”
方舰长和身后的副官说着,副官随后离去。
几分钟后,大炮又开始震响。
对面,海源的岸边,又迸发出点点红光,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烟云,又四处腾起,随后就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残酷的战斗,又开始了。
登陆舰驾驶舱。
呼营长朝外喊着:“甲板上的弟兄们,卧倒!”又向登陆舰舰长问:“方向对准了吗?这可是最要紧的。”
“请放心,调整好了,舰首正对着西海滩。”
“行!那就往上冲吧!”
“呜,呜。”舰尾的推进器挂上了档,还略略加了点马力,螺旋桨翻起浑浊的涌浪,庞大的舰船便朝着沙滩,直冲而去。
海角的西侧,是一条宽宽的沙滩带,宽约百米,长达几十里,除了在大河口那儿被冲了个缺口。那沙滩,色泽金黄,沙粒细软,是极好的旅游胜地,千百年来却养在深闺无人识,只是静静地躺着几条小渔船。今天,它却要第一次成为血染的战场。
解放军三连的两个排,已从西面的新河镇赶来,作为预备队,安排在南塂上。为扩大警戒,他们又向海滩一线派出两个班。在沙滩由海面逐渐向内地升高、并转化为耕地的边缘,有一条与海岸平行、天然隆起的土坎,土坎的后面是条不深的沟壑。警戒的战士们,就隐蔽在这里,面对着大海,面对着各种各样、不认识的国民党舰艇。
国民党登陆舰的攻击,正是对着这儿。
炮弹在四周落下。
有一只他们从没见过模样的方方正正的大船,朝着他们开来。
正当他们满心奇怪这船怎么要往陆地上撞的时候,登陆舰的船头却冲上了岸,他们都惊诧了,愣住了。因为,他们从来都没看到过这么大的船,这么奇形怪状的船,更没有想到,船还会跑到岸上来。
随着“哗啦啦”的铁链响,那大船的船头突然放下了吊桥似的船板。黑洞洞的船里面,还没等看清有什么东西,又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从里面钻出了战士们也从没见过的用铁甲裹着的车辆。
有明白一点的战士,马上嚷起来:“坦克,坦克!敌人派坦克过来了!”
“不对吧?怎么上面没有炮呢?”也还有不同意的呢。
“快别说了,打吧!”还是班长果断。
于是,他们纷纷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铁甲上,迸着火花。
可装甲车不但丝毫未损,继续往前开着,上面的机枪还“突突”地喷着火舌、扫射过来。
“他妈的,我就不信!”一个战士拿起手榴弹,一跃而起,想拼了,被身边的班长压住。
装甲车从战士们据守的沟壑上碾过。
又一辆装甲,从舰里开出来,后面跟着一群猫着腰、蜂拥而出的国民党兵。
班长高喊着:“打后面的敌人!”
海滩上响起一片相互对射的激烈枪声。
金黄色的沙滩上,立刻倒下几个国民党兵。
突然,从战士们的背后,也响起枪声。
回头一看,前一辆装甲车,在突破战士们第一道防线后,又掉过头,从战士们的背后冲过来。装甲车的后面,还跟着从车里出来的一群国民党步兵。
沟壑里的战士,已经腹背受敌。
这一切,都看在南塂上三连战士们的眼里。
三连的叶连长,立刻站起,说:“一排不动。二排,跟我上!”
没有任何的间隙和停顿,三十名战士,端着枪,嗷嗷直叫,像饿虎扑食一样,向山下奔去。
已经过了沟壑的敌人,被迫停止行进,原地趴下,进行回击。
第二辆装甲,也已到了沟边,疯狂地扫射着,碾压着。
第一辆装甲,回到船旁,装上步兵,又开过来了,车后依然跟着一批步行的步兵。
守在沟壑里的解放军战士,原本没准备正面应对敌人的进攻,不过才十余人,警戒数里长的海滩,力量过于薄弱,过于分散。面对这样强势的进攻,力量对比悬殊,明显是力不从心的。随着伤亡的增加,第一道防线的口子,慢慢地被撕开了。
在前塂坡顶上的一连一排,也看到了远处西南方的紧急情况。不但如此,海面上的小划子,也逐渐向海角西侧、靠近西滩一带靠拢。纪排长明白了敌人的意图:敌人在遇到坚决抵抗的情况下,放弃了从正面攻击海角、再攻击龙头的办法,而是想从西面开阔地带发起攻击,迂回到龙头的背后,以发挥他们机动兵力的作用,这一招不可不谓毒也。
纪排长立即安排一位战士去报告连部,一排将插向海角西侧、直至西滩一带,请二排进一步向西靠拢,进至海角东侧和正面。
随即,向战士们说:“同志们!看到了吗,敌人已经上来了,我们必须出击了!向着海边,冲!”
一排在纪排长的带领下,冲向海边,在海角的西侧一线,抵挡想要靠岸的那批小船。
7.2进占赵村
那两辆装甲车,在隆隆地开进,在春天绿油油的农田里开进。小麦已经拔节、玉米长得有半人高,翠绿的庄稼在装甲车的推进下纷纷倒下,脆嫩的枝叶在履带无情地碾压下立马支离破碎,叶梢上还挂着被挤出的浆液。
国民党的步兵,背着行军袋,跟在后面。沉重的军靴,践踏着即将收获的大地。与前面的装甲车,渐渐拉开了距离。
呼营长也在装甲车里,蜷缩在后舱的顶板边。装甲车里,浓重的柴油味,超乎想象的剧烈颠簸,震耳欲聋的噪声,那漆黑,那憋气,看得出呼营长实在是无奈地硬挺着。
按照章团长的交代,呼营长没有与南塂的解放军死拼,只留下少数兵力对峙,其余大部队跟着装甲车继续往前行进。
“到哪儿了?”呼营长在问。
没有应答。
呼营长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装甲车里,讲话的方式可不同平常。只好转过身来,嘴对着铁板上的缝隙,向着前舱大喊:“到哪儿了?”
“估计已到龙头西门一线了。”驾驶员在前舱回答。
“外面没有共军吗?”
“一开始,南塂那儿有,进来以后就没有了。”
呼营长心里在嘀咕:“共军怎么就这么点兵力。334团打了一上午,怎么还就打不下来,真是怪事。”
“后面的步兵,距离有多远?别拉大了。”呼营长还怕中了什么计。
“有半里地了。”
“别再往前了。左侧是什么?”呼营长也从射击孔往外张望,在一片树丛后,有些屋顶,好像是个村庄。
“从地图上看,应该是赵村。”
“好,我们过去看看。”
于是,装甲车调了下方向,朝赵村去了。
赵村在龙头镇的正西,大河的东岸,是大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村庄。
赵村的老百姓,听到枪炮声,很是紧张,不停派人去乡里打听,可乡长也一直没有明确的答复。村里还派出民兵到海边,看究竟打得怎样了。去的人看到敌人连装甲车都出动了,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跑回村去报告。这回儿,村里的百姓正在紧急疏散。满村的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带上最要紧的,背的、扛的、挑的,还有牵着驴、赶着猪的,满街巷的叫啊、喊啊,都急忙忙地往村西跑。村西就是大河,河上没有桥,都得趟水过去。河床很宽,河水看起来并不湍急,河面上泛着一圈圈的水纹,河面下却既有浅滩,也有深潭。只有当地的老百姓才知道,过河得拐哪几个弯,才能过得去。
已经有不少老乡走到了河中间,在远处枪声和炮声的驱赶下,搀扶着老人和孩子,背负着沉重的包裹和粮食,脚下要摸索着河底的沙石,一步一步走着,异常地艰难。村里的小巷,逃难的人群,还在拥挤着、推搡着,相互催促着、叫喊着。
就在这时,一阵“隆隆”的响声传来,一个巨大的钢铁怪物,突然从村北的小树林里钻出,“叽叽嘎嘎”地压倒一片树木,又一头扎进了河里,“呼隆呼隆”地像船一样开行起来,再又掉转方向,从水里窜上了岸,把人们挡在了村口。
正当人们惊讶无比的时候,钢铁怪物后面的铁盖打开了,竟然是一个国民党军官走了出来。他看着背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爬上了那怪物的顶盖。几个面目稚嫩的国民党兵站在四周。人们一下子更是目瞪口呆,全都鸦雀无声,连孩子们都闭上了嘴。
面对青天白日的帽徽,那可是个邪恶和杀人魔鬼的象征,人们将会面对怎样的杀戮。每个人都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乡亲们!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们是国民革命军青年军211师的官兵,我们也是人民的子弟兵。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反攻倒算,而是为了开辟新的三民主义实验区,是为了实现孙中山先生的理想。”其实“人民子弟兵”的说法在红军出现以前就已经有了。
“你们中间有的人,在共党的土改中,分了地主的地,我们不会要回来。地主的损失,由我们政府来补贴。请你们不要走了。你们要走,我们也不会强迫阻拦,但我们欢迎你们留下来。”
话没讲完,人们以疑惑的眼神和口吻议论纷纷,人群里一片嘈杂。有个大胆的,叫赵刊新,竟敢扯着嗓子问:“谁敢相信你们啊?”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抢田地的。如果不信,我们可以立刻撤走。你们自己考虑,是走还是留。”
说完,呼营长爬了下来,拔出手枪。老乡们一阵惊呼,向后退去。但他不过是对空开了两发信号弹,而后,对士兵们挥手说:“上车!目标,直接到望海山!”
装甲车又下水,在河里调了头,又上岸,朝着望海山去了。
留下老百姓们议论开了:“这是国民党吗?”“有这样的国民党吗?”“是假的吧?”
可是国民党连南京都丢了,眼下都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还会跑到这儿来寻开心么?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有的犹豫了,有的继续往前走了,有的没再挪动脚步就留下了。
可能是本村乡邻都是同姓近族,赵村的土改相对来说比较平缓,对地主管得也比别的村松。地主赵炎黄听到动静,还上街看了下,没见到国民党,反被赵刊新看见了,大声喝道:“你敢乱说乱动,小心砍了你!”
赵炎黄连屁也没敢放,赶紧缩了回去。
呼营长讲的这些,倒不是假话,是国民党方面有些人想出来的东西,想搞以调和与改良为主的“民国新政”。但是,已经到了这种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它还能缓和阶级矛盾、化解仇恨情绪、改变斗争格局、重建社会结构吗?它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出现历史奇迹吗?
不管是贫农,还是地主,心里都是一片迷茫和疑惑,只有摇头,没有点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