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千万里兮,不归路

31.1永别黄港

“济成”号在海上搜索了几圈,除了被击沉的“富泰”轮,确认其它的舰船都已经走了。茫茫大海里,“济成”号已经成了殿后,便急急忙忙地穿行,赶往黄港。

途中,方舰长接到了汪司令的电令:美军已撤离,共军随时会进城,为坚持长期作战,命“济成”号星夜兼程,到黄港码头接司令部上船。

方舰长看到电令,只是从鼻子里出了点气。

拂晓时分,“济成”号缓缓进入黄港港区。

方舰长命舰只暂勿靠岸,弄清情况再说。

果不其然,码头上一片混乱。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济成”号要回港的消息,码头上挤满了想要上船逃命的人群。从岸边到港区的各条马路,到处都是见首不见尾的人潮,黑压压的何止是一片。有穿着军服的国民党官兵,有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有拖家带口、背着扛着的小市民,还有拄着拐杖、裹着绷带的伤兵。这时,谁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男女老幼都紧紧地挤在一起,头发被汗水沾湿,眼神是万分的焦急,衣服被上下左右牵扯得都走了样。人群的嘈杂声,在舰上都能听见。

先期抵达的那艘登陆舰停靠在码头的一侧,上面已经挤满了人。不只是甲板上,人挤人,人摞人,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连窗框上、栏杆上、甚至桅杆上,都爬上了人。连结舰只和码头的梯架上,人群更是挤得气都喘不上。显然,这艘舰只已经根本不可能起锚离港了。

屠主任带着他的一家,领着他的太太,牵着他的女儿,后面跟着他的老爹,早早就赶了过来。现在凭着他的海军服,已经挤到了码头前的第一排,多少有点让他感到庆幸。

他正在朝着“济成”号使劲地挥着他的海军帽,巴望着方舰长能看到他。他们可是事先有约的呀。

“济成”号鸣了一声笛,似乎是有了反应。

码头上的人群看见“济成”号进了港区,好像天上掉下了救命稻草,便一起狂燥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推挤。人们被这潮流裹卷,向前涌动,甚至脚都碰不着地。

悲剧发生了。在码头岸沿最前面的一些人,刹不住脚,竟然被后面的人潮从高高的水泥岸沿上挤下了海。

好几个人,就像下饺子似的,“噼哩噗噜”掉进了海里,在阳光还没照来的黑暗的海水里挣扎。

屠主任站在岸边的第一排,后面的人涌来,他两脚想在地上抵住都没地方抵。面对深黑的海水,他往背后使劲顶了两下,却毫无作用。当脚跟被最后推出岸沿,腾空出去的时候,他大叫一声,松开拉着女儿的手,摇着双臂,坠入海中。

他在海里挣扎着探出了脑袋,死命看着岸上,只见他妻子在岸上发疯似地呼叫着。身边的箱子,箱盖也已经破开了,衣服杂物散落在岸边、掉落在海里,那几根金条更不知在何处。

他比划着游到岸边,但那高高的、湿滑的、水泥砌起的岸墙,连手扶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往上爬了。

又是“啊”的一声惨叫,他的夫人也被挤了下来。他的夫人,满脸的泪水和海水,说不出话,直愣愣地看着他,死命地抓着他,往下逐波下沉。

屠主任想拽都拽不开,在最后被波涛淹没之前,还想再看一眼岸上自己的女儿。但抬眼往上,只有高高的岸墙的黑影……

屠主任已经沉下了水面,在往肚里灌着大口的海水,这是行将溺死的人再延缓最后几分钟乃至最后几秒钟生命的最后办法。然而,却还能听见女儿在岸上的尖叫和哭喊。海水呛进了鼻腔、咽喉、气管、胸腔,剧烈的酸疼和喷射,海水在鼻腔中反复地喷出和回流,脑袋疼得发涨,颅骨像要炸裂,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又迅速响起了嗡嗡的尖啸,灵魂像要挣脱躯壳。忽然,脑壳无限地扩散,躯体飘隐,天地融入空白,那尖啸声盖过了一切……

人们的惊呼,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喊,爆满了港区的上空。

就在这时,在港区东南角延伸出来的防波堤上传来一阵沙哑而悲催的喊叫:“章团长,章团长,我们是青一团!”“章团长,章团长,我们是青一团!”

方舰长很敏感地听到了,耳朵一竖,脸转了过去。远处的岸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大概是几十、上百个吧。黑黑的一团,挤在一起,举着胳膊,摇晃着枪支,虽然看不清神情,那喊声却是悲凉而揪心。

方舰长犹豫了。不管他们,抛下他们就走,那就太对不起在望海山殉职的章团长了,他方舰长做不出来。可是过去接他们吧,船又靠不上堤岸,派小艇过去,接不了几个人,不但耗时过多,而且肯定是你争我抢、现场大乱,弄得最后没法收拾。

方舰长一时还没理出思绪,这边舰上却响起了枪声。那楚队长一听是青一团的,恨得咬牙切齿,“他妈的,不去守阵地,到这儿来,扰乱军心民心,该当何罪!”边说边掏出手枪朝岸上开去。岸上的人群不知是否有受伤,却是更乱套了,喊叫着,推搡着,但挤得躲也躲不开。也有人叫骂着,举枪朝“济成号”射击过来。这边也有“啊呀”惨叫着受伤的,甲板上顿时乱了去了,却同样也没有地方躲避。

方舰长愤怒了,“谁开的枪?立刻禁闭起来!”

代连长二话不说往舱外跑去,一边朝甲板和过道喊着“快趴下!”,三步并作两步,最后两级舷梯干脆就跳了下去,朝着楚队长大喊:“不许开枪!”上去就把他胳膊扭了起来。楚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枪就被下掉了,刚想跳起来,就被代连长按了下去。楚队长此时心里明白,没再反抗,嘴上还在喊着:“我是宪兵队的,我是宪兵队的”,却被代连长乖乖地扭到底舱去了。

方舰长见事已如此,便立刻下令转舵离港,方向东南南。

“不能啊,那么多的人在水里挣扎。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李策哭声都出来了。他觉得,这群人都像他的妹妹一样。

“不行。如果我们不走,他们还会挤在这儿,掉到海里的人会更多。”方舰长说。

“不,我要去救,我知道他们的心里有多苦!”

李策竟谁也不顾,奔向栏杆,边跑边扔下军服军帽,一头跳进了漆黑的大海。

方舰长一声叹息,对代连长说:“你去下个小艇,到那艘货轮的黑影里接应下李策,但不要被岸上的人发现。我们在防波堤那儿等你们。”

“济成”号拉响了长笛,开始转向。

李策不顾一切地往前游着。水面上,波涛里,到处是揪心的呼叫、挣扎的双手、漂浮的杂物。李策都不知道该救哪个了。

忽然,他看见一个随波沉浮的包袱旁靠着一个毫无声息的脑袋。他游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就奋力地往回游。耳朵里满是呼救声,也只能救出一个算一个了。

也很长时间没这样长距离游了,李策感到有些吃力。他从波涛中抬起头,往前一看,心里不由一惊,军舰没了,再转头到处看,军舰真的没了。难道方舰长真的扔下他走了,不会吧?

正在这时,前面大货轮的黑影里,有人在喊他:“过来,李策,上这儿来。”

李策这才看出是“济成”号上的救生艇在那儿等着他。

救生艇也靠过来,把李策和那个被救的人拉了上来。这才看出来,是救了一个小姑娘,已经昏了过去。后来知道,她正是屠主任的女儿屠美丽。

李策还想再下水救人。代连长赶忙拦住,说这个还不一定活呢,得赶紧回舰上去抢救。

李策这才罢手。

救生艇飞快地往回转,背后岸上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号,也渐渐地远去。李策看着码头的黑影,眼睛里全都是在水中挣扎的双手,耳朵里全都是哭救,心里满是凄楚,全没有救了人以后的那种欣慰。

李策回到舰上,刚换了衣服,指挥舱里的专线话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对方舰长说,汪司令来的,说是务必请你接听。

方舰长神色淡然,没有反应。

“……方舰长,方茂名……你可不能走啊……”在李策手里的话筒,传出了汪司令嘶哑的急得已经变了调的声音,“我们司令部几十号人,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方老弟……那样,是要犯军法的啊……码头上人再多,我也能用机枪扫出一条路来……你快靠岸吧……”

方舰长依然没有反应。

楚队长这时,不知什么时候从底舱跑了出来,又进了指挥室,对着方舰长叫道:“你居然敢不听汪司令的命令,还有我宪兵队在这儿呢。”

方舰长连看都没看他,只对李策说了声:“把电话挂上吧。”转身就出去了。

楚队长还想追出去。

代连长上前一步把他挡住了,冷冷地说了声:“你想干什么?谁叫你出来的。”

楚队长一下就被镇住了,再没有多说什么,扭头就走了。

31.2新的地平线——台湾

“济成”号拖着低沉的长笛,驶出了港区,朝着方舰长所说的东南南方向驶去了。

金光耀眼的朝阳刚刚升起,绚丽多彩的朝霞映满了天空,万顷海面跳跃着光亮。那是一天中,海上最美丽的时刻。可是谁也没有心思去欣赏。

望着逐渐远去的点缀着红瓦绿树的黄港海岸,董平章他们几个急了。

董平章拍打着栏杆,喊着:“怎么又要走了,又要上哪儿去啊?”

高增光在舰上也没别人理他,就和董平章他们凑在一起,插嘴说:“能跑出来,就行啊。管他上哪儿呢。”

董平章没理他。

高增光觉得能跑出来,心里很是庆幸,见董平章他们不理,还有点意犹未尽,又说开了:“啊呀,想回家啊,就往海里跳呀,游回去呀,水里多凉快呀,没人拦你们呀。这海上面没盖盖啊。”

王立不愿听这话,就说:“呸!说什么风凉话,我们和你可不一样。你是被扫地出门的,我们可还有家口在海源呢。”

这下,高增光来火了,“你他妈的,老想着去投共啊。”

王立也不肯让,接上说:“你才他妈的,嘴上干净点。”

代连长过来打个圆场,说:“都落到这份上了,谁也别说谁啦,都别逞能啦。下一步,怎么样,谁也说不清,都省点油吧。”

董平章望着不断远去的轮廓模糊的海岸,真的是捶胸顿足,嘴里反复念叨着;“赵玫啊,宝宝啊。我回不来,你们怎么过呀。”

王立反过来倒笑话起董平章了,说着:“董哥真是个有情人啊,心里装满着老婆孩子。”

只有连四娃,依旧是一声不吭。

当海岸线最终在视野里消失的时候,人们反而沉默了,茫然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然是相距千万里;这一去,竟然是几十年的生死离别;这一去,竟然是数不尽的相思、数不尽的哀怨、一生都难以穷尽的泪水和苦难……

傍晚,李策到苏素玉的房间来看望安排在这儿的屠美丽。

屠美丽躺在床上,眼睁开了,可意识还不清晰。

苏素玉对她说:“伊就是救侬的人。”

屠美丽拉着李策的手,口不择言地说:“我爹呢?我娘呢?我爷爷呢?”

“我们还在找,我们还在找。”看着女孩痛苦而焦虑的样子,李策的内心一样地痛苦,说了两句就低头走了。

站在一边的苏小玉,看着屠美丽,忽然说;“你是和我一个学校的吧?”

小玉抬头对着妈妈有点高兴地说:“她和我都是初中部的。她还比我高二级呢。”

屠美丽无力地点点头,又痛苦地说着;“我的爹呢?我的娘呢?”

苏素玉无奈地叹息着。

茫茫大海,无边无涯,“济成”号在浪涛中颠簸。

楚队长没有回底舱而正以监军自居,想找个方舰长和代连长他们违反军纪军令的辫子,日后可以向上报告,正在四处溜达呢。这一阵上了甲板。代连长从方舰长那儿出来,已经跟了他一会儿了。

楚队长自己全无察觉,走过船舱拐角,冷不防被代连长从身后掐住喉咙。代连长一使劲,便把他的脖子都扭歪了,再一把就推到了海里。

波涛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异样,海水溅起了几个浪花,一下就无影无踪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碧绿的泛着白色细沫的海浪,急速地从船舷旁向后退去。

过道边蹲着、躺着早已被颠簸搅得脸无人色的王山他们几个。代连长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王山他们无力地摇了摇头,连话也说不上来。其实,代连长都不想避讳他们。

但是代连长没在意的是,在拐角的背面,闪过了高增光的身影。

“济成”号在航行中。

晚上。指挥舱里。

副官拿来“航海日志”,请方舰长签字。

其中有一行:“宪兵队楚队长,因不谙航海技能,不慎落海,溺水身亡。”

方舰长看后,在最后一个逗号的后面,添了几个字:“经打捞无果,”而后交回副官。

方舰长又问:“舰上给养能够多长时间?”

“粮食、油料没问题,就是淡水不够。”副官答道。

“明天起,淡水定量供应,每人一天两杯。我也一样。”

“济成”号在黄海上航行,海天迷蒙,连一只飞鸟也看不见,更没有半点陆地的影子。

王立、董平章他们在栏杆边说着、骂着、发着牢骚。

李策从边上走过,一听是海源话,而且听得出来是南面沿海龙头一带的话,就停下来问了句:“你们是龙头的吗?”

“是啊!怎么啦?”

“哪个村的?”

“西北村的。又怎么啦?”

“西北村的?是谁家啊?”

王山几个看这个国民党军官一个劲地问,颇感奇怪,就问:“你是谁呀?”

“我也是西北村的呀。我叫李策,能记得吗?你们怎么也上来啦?”

王山他们一听,惊的张口结舌,因为他们都知道老李头一家划了富农这几年被管制受罪的事,没想到李家的少爷就在这条舰上。

“你没回家去过吗?”王立试着问。

李策刹时阴云布上了脸,低下了头。

这几个同村人,慢慢地就这样说上了话。

每天,李策要过来看一下屠美丽。

屠美丽很感激李策,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不会说更多的话,而那闪光又羞涩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素玉看出来了,便对李策说:“侬好人做到底吧,美丽要靠侬来照顾了。你俩都是没了父母的苦命人,以后的路一起走吧。”

李策和美丽相视一看,都没说话,又都低下了头,看来也都默认了。

两天多以后,“济成”号越过长江口外海。

上海已经解放,“济成”号继续往南。

又一天,到达舟山海域。

当时舟山还在国民党军手中,“济成”号通过电台向沈家门港要求靠岸,不料以安全为由被拒绝,说是到福建去吧。事后得知,那些天,老蒋就在舟山。

“济成”号又继续着漫漫长途。

几天的海上航行,连水兵们都疲倦不堪。最苦的要数董平章他们了。没有床位,就在过道的角落里蹲着、躺着。海上的颠簸,使他们内心的五脏六腑一起翻搅,呕吐不止,满身污秽,臭气熏人。最后人都虚脱了,瘫倒在那儿。别的人,也就是掩鼻而过,没有来过问的。更危险的是,他们已经无力支撑自己,任凭起伏的舰体把他们翻过来侧过去,几次差点要翻到海里去了,把他们吓得哑哑地惊叫。还是董平章想了个办法,把各人的裤带解下来,相互间把膝盖捆在一起。这样稍微好一些。不至于五、六个人会一起被大浪掀到海里去吧。

他们的衣服常被飞腾而起的海浪打湿,夜晚劲吹的海风又使他们冷得瑟瑟发抖。尽管说起来,五、六月份是一年中海上最为风平浪静的日子,那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了的。这些逃难的乡亲们,真的是在硬闯鬼门关啊。果然,三天以后,有人终于撑不住了。几步之外,另几个趴在走道上的老乡里有一个生病了。董平章他们也顾不上去问是哪个村、是谁了。

只见那几个人向走过的兵求救,嗷嗷地叫着,意思是这儿有人病了,发烧得厉害。那些兵,没怎么搭理。许久,才有个当官的过来看了看,说:“病了?病了也没法办。乘早扔到海里去吧,省得传染了别人。这船上挤了那么多人,传染起来不得了,谁也跑不掉。”

“不行啊,不行啊,他还活着呢。給他吃点药吧。”乡亲们央求着。

“吃药?说得轻巧。哪有药?那几天跟共军打,早就用完了。就算有,也轮不到给你们啊。也为了你们自己,扔吧。”

“别,别,再停停,看他能不能挺得过去。”

当官的也没别的法,就说:“那把他推到边上吧,别和你们挨在一起。”

同乡们把那病人挪到铁梯下的角落里。

傍晚时分,那军官还倒想起来,又过来看看,看那铁梯下的人一动也不动,掩着鼻子说,“都已经死了,还不扔啊?”

几个同乡爬过来看,流着眼泪,什么话也没有了。他们没有动,他们也没有力气或许更不忍心去往海里抛下他们的老乡。

那军官喊了几声,叫来几个当兵的,把那病人推到船边,乘着舰体在波涛中往下倾斜时,轻轻一脚,那人就顺势翻滚而下。然而就在最后一刻,那人似乎嘴唇一动、哼了一下,不等同乡伸手招呼,就已经消失在沿着船边砰然而起的浪花里。当舰体再次抬起时,人们的眼睛里只见得天边几抹绚烂的晚霞,那天色全然没有一点悲惨的迹象。

董平章他们看着,也都一句话也没有。

这是怎么啦,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吗?他们的命运就落到这一步啦?

“济成”号穿过了整个东海,进入海峡。

“上哪儿呢?上福州?”有个海上联络处来电,要他们去福州。方舰长都没听说过有这个机构。从他们离开海源、离开黄港,理论上,他们已经没有上级指挥机构了。各级指挥机构都在各自狂奔逃命,哪有顾得上他们的。方舰长在想,顶多一个月,共军就会打进福建。到那时再走,恐怕就身不由己了。他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去向上峰请示,他也不知道这时他的上峰到底是谁了,自己决定,干脆直接去台湾吧。

当“济成”号的指挥舱里,再一次看到陆地时,船上的人并没有更多的喜悦。

因为受到了岸上派来的巡逻艇的拦截。小艇发出旗语,问:有没有登陆许可证。

方舰长大怒,连这个文明人都气得破口大骂了:“真他妈的王八蛋!叫我们去打海源,死了那么多弟兄,什么时候还发过登陆许可证?到台湾,还要许可证?那去投共,反而不要许可证了?不管他,靠岸!”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和岸上联系了,巡逻艇不再阻拦。旗语道:请跟我来。

在巡逻艇的引导下,“济成”号没有进港,在淡水河口的一处海边抛锚停泊。

岸边过来几个小船。

岸上的高音喇叭在喊着:“请携带个人物品依次乘小船上岸。所有武器留在舰上。”

“济成”号经过了五天多的航行,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人们相互搀扶着,摇晃着走出船舱。个个都脸色惨白,四肢无力。

亚热带的阳光,明亮亮,热辣辣,照得人们都睁不开眼睛。

董平章、王立他们颤巍巍地扶着舷梯下船。睁开眯缝的眼睛,他们看到的是跟家乡一样的蓝色的大海,好像更蓝一些;跟家乡一样的绿色的海岸,好像更绿一些。只是太阳更热一些,天空更亮一些。恍惚之中,好像是回到了家乡,可又不像。

除了方舰长和指挥舱的少数几个人外,他们,尤其是董平章、王立他们,根本都不知道,横在他们面前的这块陆地是他们从来没有踏足过的、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它叫台湾。

卷尾语

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人们通常称之为中国革命,胜利了。

国民党政权,败退到了海峡对岸——台湾。

对于国民党政权失败的原因,人们总结了很多,连蒋介石本人也多次谈到这个问题。最近在大陆部分解密的《蒋介石日记》,仅1949年一年内对此就有多处记载。1949年1月31日,他谈到了国际因素:“此次革命剿匪之失败并非失败于共匪,而是失败于俄史,亦非失败于俄史而是失败于美马”(说明:俄史,是指苏俄的斯大林,当时译为史太林;美马是指美国的马歇尔)。1949年2月1日,讲到了社会因素和思想教育:“为政二十年对社会改造与社会福利着手太少,而党政军事教育人员,更未注意三民主义之实行,今后对于一切教育,皆以民生为基础”。在5月份,又指责国民党党内的其他派系,认为李宗仁是国民党失败的直接原因。他在《上月反省》中写道:“桂李投机取巧夺权夺利寡廉鲜耻忘恩负义”。到了年底,则哀叹:“我们此次失败不是被共匪打倒的,实际上是我们自己打倒了自己”。(请见:《找寻真实的蒋介石-蒋介石日记解读》,杨天石,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应该说,这些原因都是存在的,尤其是最后一点,是“国民党自己打倒了自己”。但对于是国民党出了什么问题因而打倒了自己,蒋先生没有进一步详述。笔者认为正是国民党政权实行专制独裁制度,死抱着“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不放,想用独裁专制的办法来对付共产党,那是用错了药。这才使国民党政权跟不上战后盛起的国际民主潮流而倾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之所在。

正是由于当时的国民党政权实行的是专制独裁制度,所以使这个政权在历史潮流面前,背负不起时代的重任,到最后几乎不堪一击。在专制制度之下,这个政权变成了一台压榨人民血汗却又严重锈蚀了的机器,贪污腐败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终致失去了人心、民心。它的内部已像是被蛀虫掏空了的朽木,脆弱得不堪一击。不是说它的所有成员,而是相当多的成员在忙于算计、忙于掠夺,在大厦将倾之际还在你争我夺、分崩离析,白白错过了抗战胜利带来的难得机遇。也是因为这种专制制度,根本不能适应现代战场的要求,军事指挥主观、僵化、被动,既脱离实际,又昏着连连、败笔不断。在社会关系上,它的所作所为,不但使底层群众深感愤怒起而抗争,也为中间阶层所唾弃,有些社会精英想做些修正改良也插不上手,心有余而力不足,乃至整个国际社会都感到失望。蒋介石虽然作过努力,对他在中国历史中的地位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他有明显的缺点和弱点,在历史关节点上是个不成功的人。由此可知,国民党的失败不是蒋个人的问题,而是专制制度的必然结果。专制制度缺少自我认识、自我矫正、自我更新的能力,最终必然逃脱不了被历史淘汰的命运。即使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只要不抛弃这种专制制度,都不可能改变这种失败的结局。

促成中国革命胜利的又一重大因素是战后国际社会涌起的一股民主与社会主义的历史性潮流。这一方面表现为人们对刚扑灭下去的法西斯势力的憎恨,和由此而泛起的对现代民主的向往。这种向往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搅乱了资产阶级上层人物的判断。杜鲁门政府对国民党政权的嫌弃、乃至停止援助,就是一例。这一误判彻底摧毁了国民党势力残存的力量和斗志,使国民党统治立刻失去支撑、全面崩溃。直到金日成大举越过三八线,杜鲁门政府才如梦惊醒,悔之已晚。另一方面,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锋芒毕露、节节向前。尽管斯大林对中国革命始终心存芥蒂,但毕竟是师出同门,对中共给予了各方面的大力援助。辽沈会战之初的锦州一战,解放军以千余门大炮攻城,表明即使在军事力量上,国民党也已处于劣势,它的败亡只是个时间问题。

而所有这些,都被中国共产党全方位地充分利用。它成功地通过土地改革等激烈的阶级斗争方式,在保卫胜利果实的号召下,发动起千百万农民(从斗地主到上战场),走到与国民党血战的第一线,把暴力革命、武装斗争和严密组织控制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军事战线之外,在国统区掀起了“反内战、争民主”的反蒋学生运动。它又十分注重宣传和统战工作,以多种策略团结了相当多的中间力量。尤其是1945年毛泽东在重庆向全世界作出建立“自由民主的中国”的庄严承诺,在国内外赢得了广泛的支持和期待,尽管后来并没有完全照着去做。在极为有利的国际环境下,拉开了横扫八百万国民党军这无比壮观的一幕,并最终以国民党政权无可挽回地迅速崩塌而结束。

中国革命有理由向全世界宣告,它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中国的历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革命胜利之时,全国人民对新中国抱着殷切的期望。他们希望付出的鲜血没有白流,希望几十年的奋斗没有白费。应该说,除了被推翻的旧势力,几乎所有的人那时都在欢欣鼓舞。但人们也忽略了在这胜利之下一些“左”的举动,比如在土地改革中的过火斗争,比如对旧政权人员的过重打击等等。比起夺取政权的辉煌胜利,这些代价对于胜利者算不上什么。更何况,胜利之后还有机会调整。

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春天,来了。全中国人民盼望的、龙头镇和西北村乡亲们盼望的春天,来了。然而,左的思维和习气,在革命胜利前就有端倪,在革命胜利后,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制止,反而还在步步膨胀。革命队伍里,那些使人意想不到、使人惊诧、甚至使人悲愤的故事,不只是屡屡发生,而且还越演越烈。

1949年,还只是本书“革命四十年”的第一卷。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这之后的路程,其曲折、其艰难的程度,是我们在合上这第一卷时所万万想不到的。本书分为四卷,请读者继续往下看。

还想说明一点的是,与历史史实相对照,本书把1947-48年间国民党对胶东解放区(包括对海源和龙头)的进攻和占领以及后来从龙头海滩由海上败退、最后他们中的一大部分在1949年的6月又从青岛撤到台湾这一整个过程浓缩于十几天之内,时间上也是放到了1949年的5月。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简化大量的铺垫性、过程性文字描述。而这段国共双方的武装争斗对于共和国的建立和其后的发展,影响之深远,又是不能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