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联合

31.1经大臣又回来了

“经大臣又回来了!”

“经大臣怎么又回来了?”

这又是一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

解放战争时的龙头乡乡长经大臣,1949年南下去了上海当大干部,1960年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下放回乡,1962年落实政策回去了;1965年参加社教,作为联络员回来了,运动结束又回去了。怎么这又回来了?又把西北村的乡亲们稀奇得不轻。

这回经大臣是被单位的造反派赶回来的。1966年社教结束回单位,本来是可以办退休的了,可文革一来,什么事都停了下来,没人管了。虽然华东局机关多次受冲击,可经大臣在里面的官太小了,连拉出去批斗都轮不上他,所以两年多的文革虽然惊涛骇浪不少,但他倒是难得沾上几滴水,最多在一起陪斗而已。现在单位又忙着斗批改,华东局面临撤消,掌权的造反派当然要打发他走。尽管经大臣在上海生活了近二十年,在龙头镇的乡亲看来,老经的衣着谈吐早已不是“乡熊”,而至少是多半个的“城里人”了。但在上海人的造反派眼里却依然还是“土包子”,就这么让他拿高薪、住别墅,太便宜他了。更何况机关造反派的一个小头头还惦记着老经住的那半个别墅呢。于是又拿出1959年曾经“追随彭德怀”,充当“右倾机会主义”急先锋的旧帽子,以“勒令退职”处理,给了几千块的退职金,走人吧,回原籍去吧。临走,人家造反派还说了,看你经大臣这两年基本上没有反动表现,没有按敌我矛盾处理,没戴走资派的帽子,已经是很客气啦。

这退休和退职是大不一样的。退休,是将原工资按工龄长短打一定折扣后每月发给退休工资,医疗等其他福利不变,人还是单位的,叫在册人员(在职的,叫在编人员)。退职则是一次性发给一定数量的退职金,以后与原单位再没有关系,也不再享受医疗劳动保险等,比起退休的待遇就差远了。

小莉是在运动一开始游街批斗的时候就吓跑了。什么时候走的,走到哪儿去了,老经都不知道。

老经无奈给儿子经学文来了封信。

好在龙头的两派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然还真不好办。

经学文想来想去,找了粮管所的祖所长商量。粮管所里原先住的西北村的人,都已经回村了。

祖所长说,好吧,先叫老经在这儿住一阵吧。

祖所长当然认识老经,虽然自己参军出去比较早,与经乡长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那时对经乡长还是蛮敬重的。

经大臣回来的那天,经学文去县城汽车站没接到。六十出头的老经,居然自己背着、扛着行李从县城走了过来。

按照儿子的来信,他到了西门外的粮管所。1966年走的时候,粮管所刚刚建好,还没进去过。

老经在大门口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祖所长就脸带笑容地出来了,双手紧紧地握着,暖着他的手心。这是他在上海多年来所没有感觉到的。

老经进了办公室,祖所长忙跟边上的会计说:“快叫车大姐过来。”

车素花因为儿子经学文比较倾向造反派,再者跟儿媳妇一起过总有些不自在,所以别人都回村里了,就她还住粮管所里。这阵子,正帮着所里补面袋子呢。

当粮管所会计过来喊她时,说老经又回来了。她不相信,说了句:“别熊人了。”(“熊人”,海源话,骗人的意思。)

“真的哎,所长叫我过来喊你的,谁来熊你了。”

车素花歪着头,眼睛转了好几圈,放下手里的活,将信将疑地过来了。

隔着窗户,果然又见到了老经。两年多不见,人又老了,头发都花白了,脸上更瘦更黑了,车素花不由得心生几分怜悯。但又想到这老经几次不顾夫妻情分,做得太不地道了,又上来了几股怨气,于是停下脚步,没往里进,任凭会计怎么喊,又低着头往回走了。

祖所长说:“不用喊了吧。”又对老经说:“老经啊,不是说你啊,这事你做得是不对。你得好好地跟车大姐赔个不是,以后还是一起过吧。”

老经也点点头。

傍晚,祖所长喊来了纪社长、于村长,一起凑了一桌。战争年代的人,还能过来坐在一起的,已经不多了。

于村长的心里一直抹不平,对这几年的事始终耿耿于怀,看到老经几起几落,也是感慨得很,“这些年的事,就像翻烧饼一样,翻过来复过去。拿咱们经乡长来说,这就翻了几次啦?”

还是纪社长心里宽一些,说:“凡事还要向前看啊。还会有运动后期的,还会再落实政策的。你信不信?社教运动搞得那么汹涌,最后还给谁戴上帽子了?记得那天,老经还跟我说了一阵,说搞过了头的,还会再搞过来。后来事实就是那样嘛。老经,你说对吧?”

“唉!”老经一声长叹,“这文革就不一定了。过得太过了,都沉下去了。恐怕再翻不回来了。”

祖所长劝着说:“管他翻不翻呢。咱这几个老哥,说起来,文革还都没有遭大罪,万幸啊。你看多少人,家破人亡的。你看那个程贵安,一瘸一拐的,还那么起劲,拿了棍子想打人,还打不着,又何苦呢。”

老于说:“我能理解他。他心里是气啊,比我还气。你们是没有摊上挨揍的滋味啊,这个比挨地主、国民党的打还不一样。挨敌人的打,自己还觉得是一种锻炼,是一种考验,甚至觉得是一种光荣,正是表现革命者意志的时候。可是在共产党领导下挨打,心里的那个痛楚,那个冤屈,真是没法说啊。”

老经说:“我们党这个习惯不好,党内斗争老是那么频繁、那么激烈、那么残酷。本来,有不同的看法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们一斗起来就是你死我活,就往死里整。”

“要不,怎么说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是斗争哲学呢。”纪社长说。

“斗争哲学恐怕还不能这么理解。这马克思主义啊,真还要好好学习呢。”祖所长说。

“这还不全是马克思主义的问题,不光是个理论问题哎。”老经说。

“那是什么问题呢?”于村长很认真地问。

“这就是个体制问题,权利的分配、平衡和监督的问题。有权的人权利太多,有权的和没权的差别太大。在这种情况下,没权的人要拼命地抢权夺权,有权的人也不踏实,稍微有点事就以为别人要抢他的权,什么手段也能使出来,能不往死里斗吗?”老经说。

“是啊,是啊。”纪社长点着头说。这几年他也都感受到了。

“那也斗得差不多了吧,还能没完没了吗?于村长又问。

“快了吧,快了吧。我看这文革啊,也快差不多了。原来不是说,一年发动,二年高潮,三年收尾。该是时候结束了,老经你等着落实政策吧。”纪社长说。

“我能有什么盼头啊?”老经挺悲观的,“你们俩还能等‘三结合’,再进领导班子里去,我再去等什么啊?”

“唉,什么结合不结合的。我也都这把年纪了,还去指望什么前程啊。”纪社长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老祖啊,咱俩差不多年纪吧?”

祖所长给大家倒酒,“喝,喝!老纪啊,你比我长一岁,我要叫你大哥啊。”

“嗳,我称不上大哥,大哥在这儿呢,咱们的老村长才是大哥呢。”

“嗨,什么大哥不大哥的,都这么混吧。在座的,我是混得最差的,可别笑话我。”于村长说。

“你还行啊,我现在真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啊。”老经皱着眉说。

“嗨,你放宽心,只要你在西北村,就不会有你苦日子过。”于村长说。

“是啊。农村的老头老太太,七、八十了。都自己过,还得去捡柴火,拾个麦穗。过年时,儿子能过来给个五元、六元的,就已经不错了,算是有个孝顺的好儿子。你这一大笔退职金,顶多少个儿子啊?哈哈。”祖所长说。

“对啊,老经,你再跟车大姐好好表示一下,我们再在边上撮合一下,还是老夫老妻好啊,一起过吧。你的日子还是不错的。”于村长说。

“好,好,谢谢大家了。”老经认真地点点头。

31.2革命大联合

经乡长第三次又回西北村,已经够出人意料了。但更出人意料的事,又降临了。

正当“八一八”被全面取缔,头目们被关在中学里审查,“革联指”的人们心满意足、高枕无忧了三个月,1969年秋天来临的时候,新的情况发生了。中央召开了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大概是出于维持稳定的考虑,还是高层各派政治势力有了什么新的搏弈的结果,反正上面又来了新的说法:不能说“八一八”是反动组织,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两派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好的,两派中都有少数“坏头头”,要搞革命大联合。

这话是对的,但到了下面,则又要折腾了。

因为这本来的意图,也不是真要让“八一八”东山再起,而是反过来还要消除“革联指”的作用和影响。

当一只拖鞋被扔掉以后,另一只也就没有用了。

这年的十月,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戴上“叛徒、工贼、内奸”的帽子,永远开除出党。以打倒走资派为目标的任务基本完成,而作为斗争工具的群众组织也就该结束它的使命了。

“八一八”的人,除县总部的头目继续隔离审查,其余的都从中学里放了出来。他们中的多数人如获重释、庆幸万分,以后的路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了。

最高兴的要数宗发奋了。原先挡得眼前一片漆黑的幕布掀掉了,那耀眼的光芒又刺亮了他的眼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宗发奋是什么人?怎么会这样就完了呢?这不,机会又来了吗。

他从中学出来,回了家,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又要出去。柏惠珠看他精神挺好,也没有挨过打的样子,也就放心了,随他去吧。

他先去找了纪社长,再三说参加“八一八”实属无奈,是他们扣押了自己的老婆,实在没有办法才走这条路的。纪社长说,嗨,都一样是革命群众组织了,有什么无奈不无奈的。

他又去找了经学文。本来,经学文比他资历差远了,根本不放在他的眼里。但人家两面不得罪呀,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他呢。所以也屈尊上门拜访了。嘴里连连说着:“啊呀,你老弟真行,真有水平,既参加了造反派,又没受牵连,有水平啊,有水平啊。这一手怎么学的,教教我老哥吧。”

经学文一笑,说:“这有什么,我不过是任何情况下,不说过头话,不做过头事。”

“对,对的,对。”宗发奋连连点头称是。

他还去找了祖所长,他这也是先埋下关系,以备后用。宗发奋可是个有心机的人。祖所长却说:“你现在也别忙着找。大家都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怎么回事呢,你先看看再说吧。”宗发奋又连连称是。是哎,还是人家祖所长沉得住气。还不知道哪个菩萨能管用呢,先烧那么多香干什么。

秦德才也是忙开了。

他先回了家,一看竟然是王溪在里面住,自然就抱住不放了。

王溪从中学出来,又不愿回家,就住在秦德才家的这所空屋。从老王头一家在北山被抓回来以后,除了在批斗会上打了父母几个耳光之外,就没见过他们。

秦德才又跑了几个地方,可大家都很忙,顾不上和他说话。

他又跑到粮管所,粮管所前一段是“革联指”的大本营,他还从来没去过,正想拜访拜访。可是人家粮管所连门也没让他进。

这个政策下来,对于“革联指”的人似乎有点傻眼了。弄了半天,自己跟“八一八”造反派一个样。已经把他们打翻在地,还要再请回来平起平坐。尤其是也要在自己内部找出“坏头头”和“打砸抢”分子,这就难了。都是患难与共的战友,找谁去顶呢。

西北村里无论是一开始的“红太阳”,还是后来又一起加入进去的“革联指”,头头都是平金刚。平金刚可急了,不算了。

“我这不过是替别人传个话,怎么我是坏头头了?主意都是杜家骏拿的,出去武斗都是邬中和在最前面,我算老几呢?”他到处这么说着。

杜家骏不吭声,因为这事怎么也按不到他头上,他压根儿就没参加这些组织。

邬中和也不吭声,他很看得开。他那时能拼了命,冲在最前面,并不是想图什么,而是对“八一八”、对秦德才这种人有气,心里就是在想宁可拼了自己也不让坏人得逞。现在要追究什么责任,追就追吧。当初连部队干部都不当了,现在这点得失,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于村长可听不下去了,说:“这种时候最能见人心。老话说得好,危难之中见真情。你平金刚实在不地道。”

纪社长说了:“吵吵什么呀?还没说有数量指标,没说非要抓几个‘坏头头’,就这样吵啦?”

于是,都没有声音了。

后来,西北村的“革联指”也没有划“坏头头”。但是,平金刚自己觉得像是在悬崖边差点被人推下去似的。从此以后就开始变了,变得凡事要为自己想一想,心存他念了。

经过一个月的磋商,各级领导班子搭起来了。

西北村的革委会主任是鲁队长,副主任是杜家骏和彭小宾。本来主任应该是杜家骏,可杜家骏死活不干,硬推给了鲁队长,说鲁队长哪边都没参加,这样反而两边都能接受。气不过的是平金刚,直嚷嚷:“怎么‘革联指’的一个也没有啊?”

龙头公社的革委会主任,还是纪社长,副主任经学文。心里不舒服的是宗发奋,不过他嘴上没嚷嚷。

两派群众“革命大联合”的实现,应该说是文革第一阶段的结束。在这之前,是各种政治势力,在无政府主义营造的舞台上争相表演;这之后,就是这些势力一个个被挣扎着清除出场。有言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些曾经看似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过是别人手掌中的玩物。

那天晚上,西北村还很难得地搞了台文艺表演,庆祝“大联合”的成功。

“没有什么专门的准备,大家辛苦了两、三年,上来自娱自乐,高兴高兴,烦人的事就过去了。啊?”鲁队长在招呼大家。

秦德才不甘寂寞,拉着王溪就到了前面,“咱俩给大家来段样板戏。这样板戏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是文化革命旗手江青同志亲手培育的,到哪时也别忘了。来,王溪,咱唱起来。”

两人又唱起了那个苟合之夜唱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台下一片嘘声,盖过了秦德才的哑嗓子,“你们没唱够,我们早就听够了。”他俩也只好狼狈而下。

衣春玲看不下去,拉着彭小宾也上去了。“这革命的舞台,咱不占领就要被他们占领。咱们为什么不唱。”

“对!对!”四周的人直鼓掌。原本不好意思的彭小宾也只好上去了。

春玲说:“咱俩给大伙唱个‘二月里来’。”结果两人唱得还真不错。

全场为这对年轻人,又是鼓掌又是欢呼。好几年,西北村都没有这样热烈的场面了。

鲁队长最后布置了个任务,可谁也不知道上级的这个任务的真实意图,包括鲁队长自己。鲁队长是在说:“还有个事啊,每个人都要写一份关于‘大联合’的体会感受。每个人都要写,不会写的,请会写的写。都要表个态,明天,各队收上来。

班子搭起来后,经学文跟纪主任讲的第一件事,是北门外的那块大大的毛主席语录板,“那么大的一块竖在那儿,又碍事,又是他们‘八一八’的标志,又不能拆。这怎么办?”

纪主任说:“这好办。它不是长8.18米,象征他们‘八一八’吗?咱们在两边砌上个砖垛,它的长度不就不是‘八一八’了嘛。”

“对,对,好主意。把上面那段语录也换一下,换成‘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没过几天,北门外的那块大语录牌,就用上好的油漆,重新刷写了一遍,两旁新砌了水泥面的砖垛,更有气派了。他俩这么一弄,既坚持了毛主席革命路线,又搞掉了“八一八”的招牌。这事办得叫好多人称赞,只是车来人往拐起弯来更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