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长天当哭

37.1只为苍生说人话

随后的几天,李辰常在炕上伏卷长思,拿着纸写了又写。

又过了几天,李辰把写满字的纸拿给小林看,说了一番令小林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向上级反映农村的实际情况。现在的社会状况到了这种地步,不能不叫人忧虑,不能不叫人深思。先不说,革命为什么会搞成这样。但乡亲们的生活状况要赶紧改变,不然这样靠着挖野菜度日,还会不断地饿死人。不能这样把国家的前途当儿戏,把群众的生命当儿戏。”

小林大惊:“你疯啦,还没有吃够苦啊?”

“怎么办呢?老百姓困难到这种程度,总得让上面知道吧?”

“你以为上面不知道啊?”

“上面要是知道了,还会这样吗?至少也是知道得不全面,很多人不敢说真话,还有的人故意讲假话,蒙骗上级。我们一定要让上级了解农村的真实情况,赶紧来解决,下拨一些救命粮。我估计,我们这批人能放出来,也是有人去反映了。”

“那非得你去反映啊?要担那么大的风险。”

“这个也不反映,那个也不反映,那谁去反映呢?做一个人,就要有良心和勇气。过几天,咱们不是还要过端午节吗?端午是纪念屈原的。屈原就是这样一个不避斧钺、冒死进谏的知识分子,心里只有国家和苍生。咱们过端午,就是要赞扬这种精神,学习这种精神。”

“那是他们的事,你不能关起门来,只看你的书么?”海秀说这话,也不能怪她。她也是怕了。

“难哪,我就是平静不下来啊。有句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我这是哀莫大于心不死。明朝有批反对魏忠贤宦官集团的东林党人,他们有个对联,叫: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就是放不下这个心。经历了这些事,我好像更放不下这个心。回来的那天夜里,蹲在看守所的大门里,看了一晚上的星空。以前从来没这么看过,这一看,使我想了很多。觉得个人太渺小了,只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星星,甚至连颗星星也算不上。只有宇宙才是无限的,无以穷尽的。我们应该尽一点自己的力,为这星空增添一点哪怕是微弱的光芒,也算是来到过这世界上。”

看来,在县看守所的那一夜,李辰还是认真地看了天上的星空。

“你学历不高,倒真像个知识分子。真拿你没办法。”

“扪心自问,我实在算不上知识分子,但知识分子那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时时撞击着我的心。在劳改农场的三年,我看到很多被打成右派的人,实际上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关心社会、思想敏锐,能看出问题、提出问题。这三年里,我想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他们受到这种遭遇,不仅是他们个人的损失,也是我们国家的重大损失。今天,我们的社会所以变成这种不是革命先烈所希望的样子,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社会上少了这样的一批人。我听他们说过,马克思说的,法兰西不缺少有智慧的人,但是缺少有骨气的人。他们说,在中国最宝贵的也是这样有骨气的人。”

“你想做这样的人啊?我们这个社会还不到说真话的时候。出头的檩子先烂,你有这个思想准备么?”

“为了大家,不能顾小家;为了国家,不能顾自己。整个社会都这个样了,自己的家也好不起来的。”

“你的话讲得是对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支持你。但是,你的话不要讲得那么冲,不要让人家以为又要去冒犯他们,跟他们争什么了。他们是最忌讳这个了。不要意气用事,就是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

李辰低头想了会,点点头,说:“好。”

“唉……还是我来帮你抄吧。要不,万一上面查下来,一看就是你。”

“那不就要连累你啦。”

“这几年,这些事,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想想都要掉眼泪,渐渐也想通了,只要社会能健康,大家能平安,如果需要我来付出,那就由我来付出吧。”海秀很平静地说着。

李辰很感激也很敬佩地看着他的妻子。

破旧的茅屋里,暗淡的灯光下,一对年青人,静静地写着,轻轻地商议着,以他们的一腔热血,向党和政府倾诉着肺腑之言。

李辰并不知道台湾作家柏阳说过的那句话:“不向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他们俩,看来还是同一类型的人,傲骨凌风,可敬亦可叹。

不要以为李辰只是个乡村教师,还是个农业人口,按说只是个农民,就以为他写的那些东西不会有什么水平,是不是值得一看还是个问题。要知道,在广大的农村、在广大的普通农民和农村基层干部中,有着很多出类拔萃的优秀人物。他们中间照样有走在我们前面、足以令我们仰望的真正意义上的时代先锋、社会精英。陕西户县城关镇北街大队会计、才小学文化的杨伟名,就是这样的一个思想解放的先驱者,一位了不起的农民思想家。

1962年5月,杨伟名在困难时期的严峻局面下,忧国忧民,追寻真理,抛开个人安危,向党直言,写下了《当前形势怀感》,与大队支书、大队长共同署名,上报给各级党组织,直至党中央。文章分析透彻,判断准确,所提出的政策建议放在今天都能令人发聋振聩。他提出的主要观点有:1,当前的社会主义建设是“初期的社会主义”;2,要扩大和发展“非计划经济”;3,在地权仍属集体所有的前提下,实行“分田到户”。这与我们今天所实行的经济体制改革和农村经济政策何其相近。这种远见卓识,除了惊叹,还能叫人说什么。

但是,那年的8月,毛泽东在北戴河会议上严词批判了杨伟名的建议。

1968年5月5日,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杨伟名夫妇实在承受不了无休止的批斗,轮番的毒打、凌辱,双双服毒自尽。

1979年,杨伟名得以平反。以至于有人感叹说,对中国的问题,杨伟名早认识了二十年。在那时的中国,早认识二十年,竟反而成了个人的悲剧,成了我们社会没齿的悲哀。

2004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将包括《当前形势怀感》在内的杨伟名数篇文稿收集出版。书名《一叶知秋》,既是取之于杨伟名自己在文中写的:“一叶知秋,异地皆然”,也是毛泽东当年批判杨伟名时所讲的一句话:一叶知秋,也可以知冬。

李辰的境遇这时比杨伟名要好多了,他的人民来信竟然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又逢那时有一阵提倡调查研究之风,省委还专门派来一位处长了海源进行调研。当然杨伟名的建议,在毛泽东表态之前,当时也得到了当地省、地、县委一些领导干部的称赞,中共中央西北局甚至要调杨伟名去他们的政策研究室工作。其后的变化,本书就不多叙述了。

李辰的幸运也没能延续多久。

六年后,在文革中,出于对黑白颠倒、群魔乱舞的愤慨,对党和国家命运的担忧,李辰再次奋笔疾书。那次,李辰和他的一家却遭到了灭顶之灾。他的妻子林海秀被押上刑场,死于林彪、四人帮的法西斯暴政。临刑前竟还被铁针缝嘴,活活地切腹挖肾,成了一名张志新式的烈士。这些将在第三卷中讲述。

37.2上级调研

九月的一天。

一辆吉普卷着尘土,进了龙头镇。

龙头镇那时还很少有吉普车来,这说明至少是县里的领导来了。街上的社员都停下来交头接耳、驻足观望。

果然,吉普车停在了公社大院里。因为县里提前来了电话,公社领导早已等在门口,见车进了院子,很快就围了上来。县委办公室的曾秘书领着一位五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下了车。

曾秘书介绍说:“宗书记,纪社长,这位是省委的但处长,专门到你们公社来调查研究。”

两位社领导又是点头又是握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欢迎,欢迎!”

宗书记说:“还用但处长这么大老远亲自跑过来么,太辛苦了。我们到县招待所来向您汇报就是了。”

但处长相当地老成,点了下头,说:“进屋谈吧,就请你们两位进来。”

纪、宗两位点头,神情有点紧张。

宗书记对身边的其他人说:“你们就去干别的事吧。”

但处长就是十年前的海源县教育局长,由于对当时开展的知识分子思想教育运动、三反运动这些有看法,不想参与一些具体事务,自己想办法调到省里去了。这次回海源调研,他没提以前的那些事,宗书记,纪社长也没想起来。

进屋坐下后,但处长很认真地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们公社,群众的粮食情况怎么样?紧缺到什么程度?”

纪、宗两人对视。

宗书记一脸坦然地说:“挺正常的,没什么紧缺。”

“真的么?”

“是的,是的。”纪社长也帮着说。

但处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你们下面的群众有反映啊。”

宗书记瞪着眼,答不上来。

但处长看了他俩一眼,“还不信?你们自己看吧。”

纪社长接过纸,看后皱眉沉思。

宗书记拿了过来,看后把纸上下掂了下,说:“他也没说是龙头的,怎么就说是我们公社的呢?”

但处长说:“邮戳是龙头的,我看里面讲的事,也是你们龙头的。”

宗书记很坚决地说:“我们龙头公社没有这种情况。这封信,完全是在诬蔑,一派胡言乱语,是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的反动言论。但处长,您放心,我保证三天之内就破获这起反革命案件。”

但处长摇摇手,“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群众能向我们反映个意见,是不容易的。我们先要了解一下,调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要一有不同意见,就听不下去,就往死里打。现在,农民的口粮确实有困难,出现了某种程度的饥荒。不只是你们公社,全省、全国也都有这个情况,有的地方还很严重。就是没有这封信,我们也想过来作些调研,看看农村的具体情况究竟怎样。”

纪社长问:“还要上村里看看?”

但处长说:“不但上村里,还要进农民家里。”

纪、宗两人又对视一下。

宗书记对但处长讪笑了下,说:“但处长,我出去下就回来。”说完抽身就走。

纪社长说:“但处长,我先向您汇报公社的基本情况,等下午再去村里吧。”

但处长说:“不了,你们也不用去提前安排,我自己随便走走。”便起身往外。

正好宗书记从屋外走进来,“但处长,这就要去啊?”

但处长说:“是啊,我自己走走就行了,你们有事就忙吧,不一定都去了。”

纪社长忙接上去说:“好,那由宗书记陪您去吧,我就不去了。”

宗书记端上一杯茶,说:“好。但处长,请坐,您先喝口水。这是我们海源北山自产的茶叶,您没喝过吧?尝尝,不比那些龙井、铁观音差。是吧?”

但处长摇着头,无奈地坐下,吹着,小心地喝着那刚泡的滚烫的茶水。

半小时后,宗书记陪着但处长在民主村的胡同里走着。

但处长问:“怎么这么多人家的院子没有门?是大炼钢铁时拆了烧了吧?到现在还都没安上啊?”

宗书记尴尬地笑着说:“我们这儿治安秩序很好,连小偷小摸也没有。有个门,还得开门关门的,大家反而嫌麻烦,所以不安了。只有咱们又做到了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才能做到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啊。”

但处长也苦笑一下,“你这个解释,倒也挺有意思。秦始皇是靠‘谁拾东西就砍谁的手,谁家关门就砍谁的头’,便于官兵随时搜捕,那咱们是靠什么做到的呢?”

“嚯嚯,嚯嚯,”宗发奋更尴尬了,连苦笑也笑不出了,实在无言以对,就只好“实话实说”:“咱们恐怕就是无遗可拾、无门可关了。”

远远地有人在胡同里跑来跑去。

但处长问:“他们在干什么?”

“可能是要分粮食了吧,大家高兴得跑来跑去。”

走了一段路,但处长说:“我们进一户人家看看吧?”

宗书记指着前面平金刚家,说:“好,好,就去前面这一家吧?这家是个生产队长,还是有一定的代表性。”

但处长也没有什么异议,“好吧,进去看看。”

宗书记刚才在大院里已经派经学文去通知平金刚了。经学文带了两斤面粉,在平金刚家说得很明确,“省里有个大领导一会儿就要来你家,中午你们就烙油饼吃。领导问什么,只许说好话,不许说坏话。平常有什么意见,咱们内部解决。宗书记说了,你是公社党委提拔的生产队长,今后很有发展前途。今天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看你的表现了,不要辜负了宗书记对你的期望。”

平金刚哪有不听从之理,就冲着这两斤面粉也值啊。

但处长踏进平家院子的时候,平金刚正在锅台前忙活,烙饼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了。

宗书记笑着说:“金刚啊,省里的领导来看望你啦。”

平金刚头一次见到省里的领导,搓着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咧着嘴,干干地说着:“欢迎,欢迎。”

但处长闻到香味还挺高兴,“好香啊,在做什么吃呢?”

“烙饼。”平金刚答道。

“什么好日子,吃这么好啊?”

“我们天天都吃得这么好,共产党领导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不会吧?今年你们分了多少麦子?”但处长问。

“很多,很多。”平金刚想了下,为了说得更像一点,又胡诌了一句,“一百多斤吧。”

但处长很有疑惑,便问:“一百多斤?你们队今年一共收了多少麦子?”

平金刚答不上来了,吭吭哧哧地说:“记不住了。乡下人,脑子不好使。”

但处长颇不高兴:“你这个生产队长,连队里打了多少麦子都不知道,怎么当的这个队长?”

宗书记瞪了平金刚一眼,也没法了,就转过来对但处长说:“具体数字,我回去问办公室一下。生活好,那是确实的。没有粮,哪舍得随便烙饼吃呢?”

但处长点点头,就出了平金刚家。

穿过胡同口,宗书记说:“不早了,咱们回公社吃午饭吧,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处长说:“不忙。”指着旁边的一户人家,“再进这家去看看吧。”

没等宗书记拦住,但处长已经跨进了院子。

37.3天地动容

这是老王头的家。

这时就老王头老俩口在家。

宗书记进来对老王头说:“王大伯啊,这是省里来的领导,来看看你们在人民公社以后,这几年生活提高了多少?”

老王头从没有听过这位宗书记喊他过大伯,心里一愣,此事不寻常,要认真对待,又一听是来了解生活情况,不是反右倾、反右派这些政治问题,稍稍放下了一些心,就回答说:“各位领导好,这些年,粮食是收得少了些,口粮有点紧。”

宗书记马上脸有不悦,轻轻地“呣”了一声,想提醒老王头注意。

但处长问:“今年你们分了多少麦子?”

“还没分呢。”

宗书记忙解释说:“那天分粮,王大伯没在家。”

但处长又问:“那你们现在吃什么?”

“还有去年的地瓜干、地瓜蔓,还能去海边拾一些蛤蜊什么,凑合吧。”

宗书记猛地想起了什么,说:“对,对,我们海源有很多有利条件。靠着海边,有不少海货。中午你就能尝到鲅鱼饺了。咱海源是个好地方啊,北面有山,南面有海,山珍海味样样有。但处长,您就常来吧。”

宗书记随后往前一伸手,想把但处长引出去。

但处长却看见在炕上的王大妈紧捂着一个口袋,便问:“大娘,你这里面藏的是什么呀?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王大妈捂得更紧了。宗书记以为是还藏着什么好东西,上去就把袋拖了出来,递给但处长,“我说么,肯定还有好东西,不至于就吃地瓜叶吧?”

但处长打开口袋,手往里一伸,一看,愣了,脸色都变了。

宗书记拿过来一看,也愣在那儿了。

那是一把鸡屎!

一把晒干了的鸡屎啊!

足足有几分钟的沉默不语,连空气都静止了。

但处长浑身都感到了震颤,问:“你就是吃这个么?”

王大妈点点头,老泪顺着皱纹默默地流下。

宗书记都急了,提高了嗓门,追着问:“不可能,这不可能!早就没有粮食喂鸡了,哪来的鸡屎?”

王大妈说:“去年。去年,我就看着不行了,要来饥荒了,就做了些准备。我看鸡屎里还有些碎的玉米碴,实在舍不得丢,就扫了起来,用水冲冲,晒干了放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老王头也呜咽着说:“她吃这些,都不让儿子和媳妇知道。吃地瓜叶,她都不舍得,就说吃过了,自己饿着肚子偷偷地吃这些。”

宗书记无语。

王大妈流着泪。

但处长的眼睛也湿润了,对老王头说:“请你对上级党组织说句实话,今年你们分了多少粮?”

老王头看了看宗书记,宗书记赶紧朝老王头挤眼睛。

老王头又问但处长:“真的是说实话吗?”

但处长说:“是的,党希望你说实话。我以省委的名义保证你的安全,不受打击报复。”

老王头说:“实际情况就是,从解散食堂以后,就没分过一斤粮。领导啊,我们都撑不住啦,快来救救我们吧。”说着就跪了下来,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王大妈也跪在炕上,哭出了声。

但处长扶着老王头,也流着泪,说:“革命胜利了这么多年,还叫你们过这种日子,是我们做得不对啊,是我们辜负了你们老百姓啊。”

宗书记也丧气地低下了头。

本书插一个比老大娘吃鸡屎更加震颤人心的情节。在任彦芳先生所写的《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的大饥荒》的文章中有这样一个实例:“这年(指1958年)冬天,副省长赵文甫和地委书记陈冰之一人带一个秘书到下边私访,到了禹(虞)城杜集,一进村口,就见人们浮肿得厉害。老百姓哭着说:再不来粮食,就都饿死了。陈冰之从村西头走进一家,见一老人在草窝里睡,看不见粮食,见屋里有个小缸,淹(腌)着一缸肉,问:是什么肉哩,狗肉?猫肉?老人哭了,说那是我孙女的肉哩!

饿的(得)人吃人肉了!陈冰之再也待不住了,便找到赵文甫,一块看了看那淹(腌)女孩肉的小缸!……”(请见:《炎黄春秋》2008年第5期。)

这篇文章中的省和地区是指河南省商丘地区。也就是这个商丘地区,1958年还放了个笔者迄今为止所知的全国最高的粮食高产卫星:该地区观堂公社吴楼管理区,甘薯亩产高达183632.6斤。尊敬的读者,不要以为是笔者点错了小数点。让我再重新输入一遍:亩产183632.6斤!千真万确!(资料来自:《天堂实验——人民公社化运动始末》,罗平汉,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6年)

多么悲哀,多么悲哀啊!河南是受大饥荒冲击最早的地方之一,1958年底,就陷入了困境。在大放高产卫星仅仅几个月之后,这同一个地方,竟然沦落到人吃人的地步!

长天当哭——

长天当哭啊!

1962年刘少奇对毛泽东所讲的“人相食,要上书”的事,绝不仅仅是指这一个事例。

杨继绳先生的《墓碑》一书中,有大量翔实具体的记载。没有机会看到这本书的读者,可以看看杨显慧先生的《定西孤儿院纪事》(花城出版社,2007年)。那里也有很悲惨的描述。没有经历过那场大饥荒的读者,尤其是对那场大饥荒不了解的读者,应该去读一下。那种惨状,真能叫天地动容,人鬼共泣。

但处长回到公社的办公室,拍着桌子。

“群众都困难到这种程度了,都没有活路了,你们还在那儿隐瞒,还在唱喜歌,还在说形势大好,于心何忍啊?于心何忍啊!说农民在隐瞒产量,明明是你们在隐瞒灾情。是人民把你们抬到了领导的位置,但是面对人民的疾苦,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无动于衷、毫无感情呢?!”

“同志们哪,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吧?我们这样搞,还是在为共产主义奋斗吗?!早晨我来的时候,在你们西门外的山下,看到了一群烈士墓,好像有几百座吧?那些躺在地下的先烈们,看到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能躺得住吗?他们撇家舍业,拼死拼活,牺牲了性命,不是为了让老大娘吃鸡屎啊!这不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啊!

我们对不住养育我们的人民群众啊!

我们没脸去见那些为革命而牺牲了的烈士们啊!”

但处长越说越激动,偌大的年纪,泪水在眼眶里转。

“跟你们说吧,四十年代我也在海源解放区。那时候战斗那么激烈,鬼子扫荡,国民党进攻,还乡团反扑,反复拉锯,反复拼杀。老百姓跟我们钻山沟、避战乱,还要支援前线。条件那么艰苦,真的是宿无屋、餐无粮,有了这顿没下顿。乡亲们跟着我们闹革命,拼死拼活,毫无怨言。就是这样,只有流血牺牲的,只有被敌人杀的,没有饿死人的呀!更没有吃鸡屎的呀!

想想吧,想想吧!

他们会想到今天的境况吗?老天爷要是知道了,也会掉眼泪的呀……”

但处长真的流下了泪,哽咽着,好不容易才喘上气,脸色都发白了。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你们居然还好意思吃什么鲅鱼饺子,还有这个脸去吃吗?还吃得下去吗?社会主义,都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啦?!”

“你们还好意思讲建设共产主义,把共产主义说成是‘除了一双筷子一个碗是自己的,其余的东西都是公家的’。这是什么共产主义?我说这是叫花子共产主义,甚至比叫花子还穷,因为叫花子还有一根打狗棍么!我劝搞唯心主义的人歇口气吧!已经‘创造’出挨饿的‘奇迹’啦,不能再这样作孽了!”(说明:这一段是借用了杨献珍在1959年6月12日讲的话。请见《杨献珍文集》,杨献珍,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本书中有些人物的讲话也有借用了别人的话,就不再一一指出)

但处长气得都吼了起来,又猛得拍着桌子,手掌都发白了:“今天中午、晚上,你们都喝稀饭,这两顿的粮食都分给社员群众。”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纪社长、宗书记低着头,一个屁也不敢放。

但处长气得午饭也没吃,坐上吉普车,卷着尘土,飞扬而去。

宗书记望着吉普车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之后,铁着脸,狠狠地说:“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写的信,一定要查出来。我看在龙头镇,也就是李辰那小子。还有那个老王头,也是不识好歹,坏了我们的事。”

纪社长说:“让上面知道也好啊,赶紧想点办法,调点救济粮来。这样也能减轻我们的工作压力,不然,还真不好办。”

宗书记说:“你就不怕打右倾啊?只有不敢吹而被打成右倾的,还没有哪个因为瞎吹而受到批评的。这个道理,以后也会是这样。”

纪社长说:“群众的命运,还是比我们个人的前途重要得多啊。”

宗书记说:“老纪啊,讲穿了吧,群众算什么?管我们的是上级领导。群众不但管不到我们,还是被我们管的,去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别看今天这个样,你老是不跟我说到一个点子上。我最后还是要劝你一句。在中国,右在某些情况下,或许会被容忍于一时,但最终还是要跌入万丈深渊。左,哪怕是左过了头,却永远是张通行证。对于我们,右,就会失去权力;左,哪怕是再怎么左,靠了它,才能永远保住权力。你不信?”

“实事求是,替群众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不能算是右吧?”纪社长的辩解,即使在这时也是很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