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新型合作组织
1989年的春天,是个变幻莫测的春天。
小草刚开始冒芽,邬中和父子就急着去耕地了。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奔向勤劳致富的脚步更急切了。由于建高尔夫球场的征地,他们自己和转移到他们名下耕作的土地要少了。这不,刚犁完西门外的两块地,邬朝阳把手扶拖拉机开到北门外,在这儿的河边犁了起来。半晌刚过,这块地就又犁完了。
邬朝阳坐在地边,啃着干粮,喝着塑料瓶里装着的水,对他爹说:“嗨,真是没劲,才半天又犁完了。下午还得去南门外的海沿。这多费事啊。大家要是能合起来,地都连在一起,那多好啊。”
“好什么?”邬中和说:“五十年代,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地块倒是越来越大,结果呢?搞得一塌糊涂,搞出个大灾荒。”
“我说的不是那种合法。那种合法,不承认农户有他自己的财产权和自身利益。咱们现在可以这样搞,地还是各户自己的,只是相互帮助。我帮你种,你帮我收。这样效率就高多了。”
“这种想法好是好。不过,大家这些年都怕了。一提集体化,一提人民公社,心里就打怵。谁还敢再合啊?”
父子俩正说着呢,皮高深扛着犁从东边过来,看来扛得挺吃力。虽是早春二月、寒风嗖嗖,但皮高深还是敞开衣衫,喘着气,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邬朝阳见状,迎过去,帮着皮高深抬了过来,说:“歇会吧。”
皮高深谢过后就和老邬、小邬俩一起坐在了地边。
邬中和问:“你家东边那块地也犁完了?”
皮高深挺不乐意地说:“本来那儿是三亩好地。结果建造纸厂占了二亩多,还撂下了不到一亩。我还得为这不到一亩地,特地跑过来犁。借个车子,还不值得,还得我自己扛。这弄了盘什么景?”
邬朝阳说:“看来大家都有这个问题,这些地大家一起耕、一起种、一起收,还能好一些。”
皮高深一拍大腿,说:“好啊,咱们两家可以先合起来啊。”
邬中和试探着问:“这不又是集体化、人民公社了?不害怕?”
“这是咱们自己搞,相互帮助。跟以前那种强迫命令不一样。”
“你还是回家问问你爹吧。”还是邬中和考虑周全些。
“我家里,我爹作不了我的主。”皮高深挺自信地说。
邬朝阳偷偷地瞄了他爹一眼。他爹眼一睁,邬朝阳又赶紧低下头。看来邬中和在他儿子面前还是挺有权威的。
皮高深傍晚回家,跟他爹皮安已一说。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虽然辜书记是他家的女婿,不知是为显示清廉还是感情没到那份,并不管他皮家的事,家里的事还都是皮安己担着。
皮安已听儿子说了要合起来种地之后,非但没表示高兴反而把脸一沉,说:“这合作社、人民公社,还没受够啊?别忘了迟得法是怎么死的。就是对入社、对人民公社搞浮夸有意见,老是受批判。1958年当成白旗拔了。困难时候有了病,别人也不敢去帮他。结果,挺不过去,连饿带病,死了。可怜啊。”
“爹,你怎么老是想着他。”
“我和他是同辈人。一起长大,一起过来的,能忘得了吗?”
“但现在我们搞的,也不叫集体化。大家自愿,愿意合在一起的,就合在一起,不勉强。我们也不想搞得很大。”
“好不容易,人民公社才散了伙。就别再合啦。”皮安已还是忧心忡忡。
“我还是想参加。”皮高深执拗地说。
“唉,你实在要去,你就去。反正我是不去。”
“那,那怎么办?我要去,你又不去,怎么办?把家拆了,把地分开啊?”
“分就分吧。早晚有这么一天的。”皮安已悲切地说。
皮高深想的是往前走的事,虽然难,也要往前走啊。他相信新的合作办法,不是那种整天被赶上山学大寨、出工不出力,或者被强迫出力的做法。他也想到了他爹这几十年的不容易,尤其是母亲去世、妹妹失踪之后,满心装着苦楚却硬把这个家顶下来,不容易啊。虽然眼看七十出头,还天天在地里忙活着。现在也不能自己有了家就抛开爹走人了。
“那这样吧,我先去参加,你在外面看看。家里的地留给你一半。要是我们搞好了,你再来。家也不用分,做饭还是叫你儿媳妇做,我们一起吃。地搞不过来的时候,我也来帮忙。重活累活还是我来。你的地,收成算你的。这也叫一家两制,试试看,行吧?”
“那好吧。”皮安已倒也不为难儿子。
邬中和和皮高深两家要合起来耕作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没想到不但没有引起惊恐和疑虑,倒是有不少人来打听,也想参加。不光是种地,有的人还有了新的想法。
这几天,邬中和家热闹起来了。
齐成才过来说:“那个造纸厂,我一开始就不想去。这回,一起合作起来,不管叫什么互助组、合作社,我可是要第一个参加。”
迟解放过来说:“大叔啊,来的人家多了,地块也大了。光靠手扶拖拉机就不行了。我会开大拖拉机。咱们一时买不起,就去租个拖拉机,把大伙的地一起翻了。别的谁家愿意翻,咱们也帮他翻了,搞有偿服务。这事,我可以弄。”
于又发过来说:“要是参加的人多了,用的种子、化肥、农药这些也会多了。我来一起去采购,这样就便宜多了。现在合作起来,还有这个好处呢。以前这些东西,我不敢多进,怕卖不完砸在手里,只能搞代销,利润就低多了。要是人多了,地多了,用量多了,我们就可以搞包销。进的又便宜,利润还高。这几年,开了个小店,我明白这些了。”
当然,也有疑虑的,比如像王山。
小连子劲头挺足,一心想参加。虽然已经分了家,但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王山商量的。
王山听了,一时没搭话,好一会才说:“这事好是好,可人家能要咱吗?”
“怎么不要?都是民主村的村民,凭什么不要?”
“咱们跟人家到底还是不一样啊。”王山这几年心里宽松多了,但真有事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
“到现在还不一样啊?你看去年王立大叔回来的时候,镇里、村里多重视啊,像对贵客一样。”
“唉,以前吃的苦太多了,心里还是怕,还是谨慎一点好。”
“您老放心吧,我先进去。你在后面看着点,指点着。”小连子提出了跟皮高深一样的办法。
“可你进去能帮人家干什么呢?”王山的疑虑还没有完全解除。
“我一直想学外地搞个蔬菜大棚,可自己家单独在外面搞,也没有水,也没有电,很难。人多了,地块大了,可以集中搞三、五个大棚,连在一起,就能搞得起来了。”小连子兴奋地说,看来他也是想了很长时间了。
“好吧,你想得也对,我不拦你们。”王山还是从心里希望年轻的一代有更好的生活。
不到一个月,就有十几户聚到了一起。也不管是第几村民小组,凡是地块相邻的就都连在了一起翻耕。这些中年人、青年人,高兴得有点像五十年代初互助组的时候。
彭小宾见到村里热气腾腾地搞了起来,也是想了很多。他觉得是群众走到了我们前面。这种新的合作方式,是好事,方向是对的。不但符合农业生产经营方向,政治方向也是对的。作为村干部,也要去参加,还要去引导。以普通村民的平等身份去参加、去引导。
彭小宾在北门外的山塂地里找到了邬朝阳。
他们几个正在种春玉米。这塂顶的地,土质不好,不能种什么。他们几个(他们新办的这个组织形式,连个名字也还没有。不知该叫什么,暂时就称呼“他们”吧),他们几个一合计,多施点底肥,种春玉米吧。别看是十几户人家合在一起,真在这块地里干的,也就几个人,全不像以前人民公社那种看似热闹、遍地是人而实际上效率极低、效果极差的“大兵团作战”。迟解放在前面开着小拖拉机翻地,皮高深和邬朝阳两个挑着担从地边往翻出来的地沟里下肥,还有两个妇女跟着下种复土。
邬朝阳抬头看见彭小宾走了过来,连忙打招呼:“喔哟,书记来啦。”肩上还挑着两个空筐,就走到了地边。
“什么书记啊。”彭小宾笑着说,“我特地跑来问问你们,你们还能要我啊?”
“小宾伯伯,你这样客气,我可受不住了。我们想请你来都不敢请,那还有不要的话。我们当时也想到过,又怕拿不准上级的意思,给你们当干部的为难,所以就没敢请你们。”
皮高深也高兴地跑过来说:“能有你们的理解,能有你们的支持,那就太好了,我们就更踏实了。”
彭小宾看着他俩说:“你们要比我们强多了,又肯干,又会干。要不这样吧,今晚上我过来上小邬家。朝阳你叫上你爹,你们几个都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好,好。”
晚上,邬朝阳家。
他们,新合作组织的成员们,差不多都来了。满满的一炕都坐不下,还拿了几条板凳放在地下,坐了几个。
电灯光下,照着一个个兴奋的脸。
彭小宾先说了:“这件事,你们做得好啊。既保持了各户的独立性,又发挥了集体的力量,这是把农村经济改革又推向前啊。你们能同意让我也参加?”
大伙一阵掌声表示欢迎。
邬中和说:“看这样子,群众对这都挺有兴趣,参加的人恐怕还会增加很多。咱们现在连个规矩也没有,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得列出几条来,大家一起照着办。”
皮高深说:“叫朝阳拿纸记着,大家议议,写上几条。”
大伙很快就议了几条:自愿参加,所有帐目公开,所有成员相互平等,领导由大家民主选举,重大事项由全体成员通过等等。
邬中和又讲了,“由于各户人家的需要不同,在组织形式上可以多样化。比如可以分别有耕作组、收割组等等。愿意统一收获的,参加收割组。有的人,只需要统一耕作而愿意自己收割的,那就只参加耕作组而不参加收获组。反过来,也一样。到时候,咱们再组织耕作队、收获队来具体完成。”
邬朝阳说:“还有这样的情况,有的人家没有劳力或者没有时间,想叫我们耕种,但不参加劳动。这也可以,我们就收点费用。也可以是常年固定的,也可以是临时的。”
齐成才说:“这也行。对了,慢慢地以后我们还可以有蔬菜队、副业队、林业队这些。”
迟解放说:“我们还可以有搞供销的、有搞运输的。”
于又发高兴地说:“啊呀,这就发展大啦。我们就成了大公司啦。”
邬中和说:“为了不招人耳目,咱们先别叫什么公司。”
齐成才问:“那叫什么呢?总不能还叫互助组、合作社吧?”
邬中和说:“其实互助组、合作社,本来就不是坏东西、坏名字。不是不可以叫。但现在还叫这些名字,怕有些人会误解、会有疑虑。要不,就叫互助会吧,我们都是会员。”
“也好,也好。”大伙想不出更好的名称,也就同意了。
“得有个领头人吧?”迟解放说。
“对,今天一起选了吧?”于又发说。
“好。我建议由邬朝阳来担任,这事是他先发起的。”皮高深说。
邬朝阳忙摇起双手推辞,“不行,不行。我才二十刚出头,什么都不会。这起头的事,实际上也是我爹做的。”
“要不就中和,你来挑这个担。”彭小宾说。
邬中和也谦虚了一番,可大家觉得邬中和挺合适,就一致推举邬中和,他也不好再推辞了。
“那我为大家服务一回吧。也不用叫会长、主任这些了,不用名称,大家认我就行了。”
“那就叫负责人吧。”彭小宾说。
“好,好。”大伙一阵说好。
接着又议论,现在先分几个组、几个队,都有哪些人。这些具体事项一一讨论下来,都已经半夜了。人们依然兴致勃勃,没有半点睡意。
为什么经过那些年在人民公社、集体化的旗号下,几番左倾折腾之后,人们还愿意走合作经营的路呢?一方面是家庭经营明显的局限、小农经济先天的脆弱,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单门独户确实有许多难以克服的短处,农民们对此有着切身的体会。更重要的是,在民主村,社会主义的形象、基层干部的形象还没有完全倒。在中国,人们还没有看到可以替代社会主义的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