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打三反”

32.1告发

那时阶级斗争理论经常引用的一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意思是,不是我想要搞阶级斗争,而是阶级斗争它自己停不下来。这儿提起这句话是想说,事情老是停不下来,像是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接连不断地扔进水塘,那水面始终在水花四起,波浪激荡。

这会儿,落下的大石头,一个叫“一打三反”,一个叫清查“五一六”分子。这一章说的是“一打三反”,是指1970年1月、2月按照中央“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和“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铺张浪费”的指示所开展的运动。这场运动的“战果”,据《大动乱年代》一书说:“据统计:1970年2月至11月共挖出‘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184万多名,逮捕了28·48万多名,杀了数以千计的人。”(该书由王年一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出版。)而“清查五一六”一事,则是根据中央在1970年3月发出的“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发动的。在清查中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受到残酷迫害。”(请见:《中共党史大事年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人民出版社,1987年)

当然并不是说,这两次运动中的运动,都是由林彪、四人帮直接组织指挥,实际上是被不少地方的当权派和拥护他们的群众组织用来对付敢于起来造反的另一派群众,是用极左来反极左、保自己,出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跟“一打三反”字面上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要想了解和研究当时中国社会状况的人,不要仅仅从字面上去理解它的意思,那样就太天真和想当然了。当然,也有确实需要打击的,但把握的尺寸是否恰当,则另当别论。

经过前期的大规模武斗,基本的势力格局已经分出。但要站得住,稳得住,那还得痛下杀手,靠“大联合”是做不到的,只能毫不留情地继续镇压、继续杀戮。“一打三反”也好,“清查五一六”也好,都是在提供这样的借口,还美其名曰:“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

这时的两派,已经没有了造反和保守之分。造反派掌权的地方,向保守派继续进攻。而多数地方则是保守派占据明显上风,把苟延残喘的造反派当成落水狗穷追猛打,虽逼到墙角也决不放手。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是也。当然,所谓保守派掌权,其实也并不是原先的保守派群众组织掌权,而是保守派所支持的那一类当权派掌权。此处,说的是那一类,不是指具体的哪一个。

这块落下来的石头,在龙头、在西北村,激起了怎样的浪花呢?

平金刚在两派大联合后,心里很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不但心里在想,连嘴上有时也嘟念出来。他们“红太阳”这边,也就是“革联指”这派,是追随了革命路线、经过了艰苦卓绝斗争、赢得了胜利的那一派。不说别的,就说政治眼光吧,那也是够可以的。有多少人,看不准,站错了队,跟错了人,跌到坑里去了。连公社宗书记,那么精明的人,那么会察言观色的人,不一样站到了“八一八”那边,想投靠造反派,结果摔了一个大老跤吗。

可是现在凭什么两派又都一样了,都算革命派了,平起平坐了?“凭什么呀?”他的心里又嘟念了。

这时,“一打三反”的精神一布置,他嗅出点什么来了。这么一个以往根本没有什么弯弯肠子的直筒子,最多为了面子好看、说话有时稍有夸张,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极为朴实的农民,这时竟然也有点政治嗅觉了。他觉得有某种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打击对立面的机会。虽然两派都已经取消了,在组织上、形式上都不存在了。但他总觉得对面的人还是“八一八”,还是造反派,还是跟着错误路线犯了罪,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那样我们不就白忙活了?“一打三反”说要“严厉打击各种现行反革命”,现在的反革命是谁?谁在反对革命、反对共产党?那些“八一八”就是在换个旗号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上面号召打击现行反革命,是因为明里不好讲要打击造反派,实际上就是要用这种办法来打击他们。“对,对,就是这样。”平金刚不知怎么理出了这条思路。

那自己认识的“八一八”里,谁是反革命呢?储小二死了,孙二赖抓了,就是秦德才。那小子最坏,彻头彻尾的流氓无赖,可是要对付这样的无赖,也真不容易。弄不好也会被他死缠在一起,不被他咬一口,也弄得一身臭。所谓“歼敌一万,自损八千”,也不合算。还有谁呢?平金刚接连想了两天也没想好。

那天,他扛着修房顶的高粱秸在胡同里走,只顾低着头想,一头撞上了皮安己。

“啊哟,哪个不长眼,往前瞎撞啊?”因为有高粱秸挡着,皮安分没看清是谁,先骂了起来。

平金刚把脑袋往外一歪,见是撞上了皮安己,忙打招呼:“哎哟,是大叔啊,不好意思啦。都是那些杀千刀的‘八一八’把我的房顶都捅破了。我得赶紧补一下啊。”

“这帮杀千刀的‘八一八’!”皮安己提起“八一八”,也是义愤填膺。说起来,“八一八”也没碍到他什么,除了秦德才想要欺负他。秦德才这个人败坏了“八一八”在西北村、在整个龙头镇的名声。但是皮安己有他更深远的想法。虽然他在村里也一直受压,为什么没有跟着造反派起来伸一下腰、吐一口气呢?皮安己看出来了,那些造反派站起来伸腰,那是暂时的,还没等伸直,又会有更大的棍子打下来。这一点居然被皮安己当时就看出来。反复激烈的政治运动,把中国的普通农民都造就成了“政治动物”,都有了敏感的政治嗅觉和政治拳脚,竟然连皮安己这样的“土鳖”(此处无贬义)都练出了这等眼光。

此时,皮安己的脑子里闪出了一个火花,忽然冒出了一句:“哎,对了,这次要打击反革命,不就是要打击‘八一八’么?”

“你说,要打谁好呢?”平金刚一听,挺投机,便把高粱秸放下靠在身边,问了起来。

“第一个就是秦德才,那家伙是西北村头号乌龟王八蛋。那天武斗怎么没捅死他。”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这个人太无赖,纯粹是个滚刀肉,怕是不好弄。”平金刚他们在“政治动物”里只能算是最初级的,远还没有进化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欺软怕硬就说明,连第一个台阶都还没有跨上去。

“呣,是哎,那搞谁?”皮安己也低头沉思起来。

“迟一敬,搞迟一敬那小子怎么样?”

“对,对,搞他,就搞他。他居然和我翻脸,去投奔‘八一八’,真是活腻了。”皮安己对迟家几十年来都有难以释怀的看法。其实也就是想别个苗头、比个高低,总想比别人高一头。哪怕已经是中农,在广大贫下中农面前抬不起头,也要让另一个中农迟家比自己更矮一点。

“那说他什么呢?”平金刚问。说什么都还没想好就要搞别人,这在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

“他是革命的叛徒,投靠‘八一八’。”皮安己说。

“叛徒”是文化大革命中最重的“罪名”,比地富反坏还要坏、还要臭,是极左势力用来打击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的最狠最毒辣的一招。其实要说“叛徒”,迟一敬只是背叛了“八一八”。从那一面叛了过来,也算是“叛徒”么?皮安己这时也不管这些。

“还有,还有,困难时期那一年,他居然把他爹埋在了西门外的烈士陵园”皮安己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他爹算什么?是反动中农。这种做法,是对革命烈士的极大侮辱!”其实根本没有“反动中农”这种说法,皮安己真有点口不择言了。那句话真可以用到这儿:“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有这一条就够了。”平金刚说。

“那,咱上大队部,跟鲁来福说去。”

平金刚迟疑了下,“跟他说没用,他是装得八面玲珑,四面不得罪人。”这运动把平金刚和鲁队长之间也撕开了裂缝。

“那怎么办,找谁说?”

“到公社,直接找纪社长。”

“那,那你去吧。公社,我就不去了。”皮安己推辞了。他知道,上公社,就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了。

“咳,咱俩一块去。你等着,我把这捆扛回家,就过来。”

他俩还真去了公社大院。纪社长没在(应该叫纪主任,革委会主任,大家习惯了,还是叫社长)。经学文接待了他们。经学文现在兼任公社“一打三反”办公室副主任(主任一律由革委会主任亲自担任)。

经学文听完了他俩说的话,心里想你们在瞎掺和什么,当然嘴上说的是,这事我知道了,但你们还是要向大队反映。公社只管大案要案。你们讲的情况,由大队处理就行了。

“大队?大队斗争性不强,态度不坚决。他们现在坐上位置了,才不管这些呢。”平金刚说。其实,平金刚最大的意见就是在这点上,大队革委会怎么没有“红太阳”、尤其是没有他平金刚的位置。

“那好吧,我去跟他们说说。”经学文最后答应说。

鲁队长知道了经学文反映过来的情况,跟杜家骏、彭小宾两人说了。

杜家骏轻轻地一笑:“他们这两人,也是没事找事。”

彭小宾说:“还是他们自己有什么事没想开,找个别的什么闹一下吧。”

杜家骏说:“有多少大事还没处理呢。这事不能让他们闹,要不我们西北村真要乱套了。”

鲁队长说:“要不,我去给他们解释一下,就说大队上已经很认真地研究了这个问题,整理了材料上报公社‘一打三反’办。我们就等上级来处理。”

“行。”杜家骏、彭小宾两人都说这样就行。

鲁队长找他们两人说了,但并没有真的写材料报公社,当然也就没有下文了。他们两人大概也就是说说而已,也没有再去问。事情也就过去了。

好在迟一敬自己不知道这事,

这正是那个政治体制下的一个悲哀之处:自己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里。任由别人把你的命掂量过来、掂量过去,你自己却一无所知。哪怕是一锤子把你砸扁,你不但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有时你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而锤你,甚至都不知道这锤子来自何方。

32.2枪毙孙二赖

但别以为这“一打三反”和清查“五一六分子”运动就像平金刚、皮安己那两个人这么好糊弄。一大批赶上这拨风头的人,真的就送上了断头台。龙头镇就有,十字路口和东西南北四条街上都贴出了大字布告,被逮捕了将近一年的孙武胜被判处死刑。罪名是带头聚众抢劫国家财产,挑起武斗,残害革命群众,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手段特别残忍,影响极其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其实,孙二赖的案子当初在县里判的是四年。孙二赖不服,要上诉。拿到省里重审,正好赶上开展“一打三反”,要从严整肃社会秩序、杀一儆百的时候,结果从重判处死刑。

同时判处死刑的,还有原先并没有抓起来的县“八一八”的那个瘦高个的总头。他也是倒霉,因为孙二赖的重审,又被拉了进来。他是总指挥、总策划,罪名可以加得比孙二赖还要多。而且还可以说他是“五一六”极左分子,这也是当时扣给对立面的很常用的一顶帽子。“大联合”并没有妨碍对另一派的惩处。用极左的方法,以反极左的名义,去杀所谓的“极左”分子,这也是当时的一大发明。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知道是看糊涂了,却不知道糊涂在哪儿了。

对于孙二赖这家伙要被枪毙,龙头镇的人似乎也没有人去可怜他。

枪毙是在县城执行,照例是召开公判大会。跟高增光那时一样,宣判后五花大绑押上卡车,满城游街,背上插着亡命牌,嘴里堵着大木球。卡车四周围满了跟着车跑的兴奋的人群,都想看一看临死之人最后的模样。

孙二赖的表现实在很令人失望,远不如看高增光那样的过瘾。他两眼紧闭,脸色发白,浑身瘫软,脑袋低垂,只有头发挂在前面。下面跟着跑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孙二赖就这样一直被后面戴着大口罩的军人提着肩膀上的绳索,开进了有军人封住路口的小山坡后的刑场。

而“八一八”那个头的表现,似乎很淡然,很平静。他很顺从地被押着,眼光看着远方,都没怎么眨眼睛。好像他早已经知道会有今天的事,尽管他被抓进来还只一个来月。看他押赴刑场,跟别的看热闹的情况不一样。跟的人并不那么踊跃,有对立面的人带着兴奋和解恨,“倒了,‘八一八’可是彻底倒了”。也有“八一八”的人默默地跟着,看他们的头的最后一程。也有更多的“八一八”的人不敢也不忍过来看。

那天,龙头镇几乎所有能走得动的人,都去了。

风烛残年、已过八旬的孙大娘,耳又聋,眼又花,已经出不了院门。人们都没有告诉她这事,只说是孙武胜跟着“八一八”上北山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