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王溪疯了

32.1 旧情人

王溪疯了。并不是要进精神病院的那种疯,而是自己气糊涂了。

1988年的年底,她离婚了,她的男人不要她了。她的男人和她的公婆,对于王溪的放肆实在忍无可忍了。她男人在格尔木那个单位有个同事,说是甘肃老家有个亲戚在山西矿难中死了,撇下孤儿寡妻好不叫人心酸。王溪的男人干脆离了这一个,要了那个矿难者的妻子,连她的孩子一起带到了青海,过起了正常的日子。这一边,田家的公婆就把王溪赶了出来。王溪哪肯走,王山家也绝不肯收她,结果吵得昏天黑地,成了那些日子龙头镇仅次于民主村征地事件的大事。最后,镇上出面调解,田家给了她两间倒屋的居住权。

即便这样,王溪也咽不下这口气,整天瞪着眼在胡同里乱窜。大人小孩见了都躲得远远的,免得被她平白无故地瞎骂一顿。

下一步该怎么办?王溪想到了宗发奋。这时候不找他,找谁?

据说宗发奋到粮库后,一下子就发了。盖起了龙头镇上的第二个楼房,虽然才抹完墙,家具还没搬过去,但小楼的外观就能叫任何一个龙头镇的人驻足观望。还听说宗发奋也正在和他老婆柏蕙珠闹离婚。

自打宗发奋知道秦德才欺负过他老婆之后,就不愿意再看他老婆一眼。尽管这并不是他老婆的错,实际上还恰恰是他自己引来的祸害。他没法再去追究秦德才的罪或错,却反过来跟自己老婆过不去。不论柏蕙珠怎么苦苦哀求,宗发奋毫无回心转意的念头,心里还一直在想这儿子是不是他的。无奈那时还没DNA技术,只能天天像吃了苍蝇一样地恶心。

王溪一想,这不是老天给她的好机会吗,这不正是叫她赶紧插进去吗?再一想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因为又听说宗发奋看上了粮库的一个女化验员,烟台粮校分来的中专毕业生,又有文化又年轻,惹得宗发奋整天跟在后面。

啊呀,自己没想到呀。前几个月,与其花时间跟田家争那两间破草房,不如把功夫花在宗发奋身上。一旦成了,那以后可是住楼房的官太太啊。王溪直后悔自己没算过账,便往宗发奋这儿过来。

傍晚时分,王溪进了西门外的粮库。宗发奋这几个月不愿回家了,也正在粮库里。他早已经看不上王溪了。粮库里女职工有好几个,个个花裙子、高跟鞋,戴着上海表,有的还烫着发,会唱歌、会跳舞,引得宗发奋心里直痒痒。王溪算个什么,跟她们比,连脚背也够不上。宗发奋尤其看中三年前分来的那个化验员关秀娟,又白净,又大方,真不错,刚把她提拔成了化验科的副科长,看来是有点效果。今晚上还凑在一块儿吃了晚饭,那个王溪却来了。宗发奋心里那个恼火啊,可脸上还得陪着笑,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她。要是叫她打翻了醋坛闹起来,再有理也是惹得一身臊。这时候最关键的是要在那些女同志面前保持良好的领导干部形象。

宗发奋马上站起来,迎上去,把王溪堵在门外,脸上装得笑容可掬,嘴里还得甜甜的,“哎哟,我的大妹子,这么远还跑过来?有事来个电话就是啰。”

“有半个月没找我了吧,把我这个妹妹忘啦?”

“那能呢,那能呢。”一边说,宗发奋一边就把王溪往外领。

“你这里有了女人堆,想把我甩啦?”王溪步步追问。

宗发奋赶紧往四下瞧,好在没人,拉了王溪一把:“这儿是工作场所,能这么说吗?要注意影响!”

“这儿就不能说啦?”

“嗨,你怎么什么也不明白!这些事让别人知道了,上面对我的印象不好,这官就当不成了。你不也就不能跟着沾光了吗?你那两间房,还是我上镇里说下来的,不然哪有你的!”

“这么说,我倒要谢谢你啦?”

“那当然,你要谢我的地方多啦。看你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没有我,你在龙头一天也呆不下去。”

“那我现在上哪儿去?”

“你先回家去吧,在这儿干吗呀?”

“不,你就想甩掉我,找那个学生妹,当我不知道啊?”王溪提高了噪门。

把宗发奋吓得赶紧捂她的嘴,“我的姑奶奶哎,别喊了,就上我的新房子去看看吧。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离开三十步跟着。”

宗发奋的新楼房,就在西门外,粮库的南面不远。有了这双轨制,宗发奋到粮库也就一年,就盖起了两层小楼。

宗发奋开了院子的门,等王溪进来,领着她上了楼上。两间朝南的房,一间空着,准备放床,一间还是按海源的习惯盘了个炕。两人上了炕,虽然是硬邦邦的石板,可还是打情骂俏了一番。

天黑了,可王溪不想走:“你这房子真好啊,咱俩快结婚吧。我这头已经离婚了,你那头要抓紧哎。”

宗发奋心里暗暗叫苦:真他妈的,我就算离婚,也不会找你唉。想什么法,把她支出去呢?哎,有了。

“我这房子算什么?你也有房子哎,你不去住。”

“那两间破草房,还得和他们一个院。见都不想见他们,门都不想进。”

“谁说是那个破草房呀?你怎么能去住那样的房子呢?”

“那还有什么房?”

“你不知道啊?说你人傻嘛!那个台湾国民党的王立回来出钱要盖的房,王山已经盖好了。那个房子多好啊。不说比你那草房,就是比我这楼房也是绰绰有余啊!”

“嗳,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已经盖起来啦?!”

“不但盖起来了,而且里外墙都刷了,说不定连家的那小子已经住进去了呢。这倒是便宜了他们连家的。你这姓王的,也算是白姓了王!”

“哼,没我的份?没门!”

“你别自己觉得本事大,你能斗得过那姓高的?”宗发奋眼睛斜看着王溪,挑动着说。

“你等着瞧,看我怎么对付她。实在不行,我就撕烂她的衣服,叫她出丑,没脸见人。”

“恐怕你也就是嘴上说大话,也没见你动弹。有本事,你去哎。”宗发奋一心想把她引出去。

王溪呼地在炕上坐了起来,再一想,急什么,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呢,便眉头一笑,说:“嘿,宗局长啊,这天都黑了,我等明天再去找他们算账。今晚啊,我就在这儿了。”

宗发奋只好叫苦不迭:“哎哟,我的老祖宗哎。”这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33.2 大闹娘家

第二天,一清早,街上还没人呢,王溪就跑到了王家的门口,使劲地拍门,使劲地喊着:“开门!给我开门!”那声音大的,前后几排房都能听见。

王山把四间正房和两间厢房重新另盖了新的。为了不张扬,临街的原先丁妹和王溪住的倒屋没动,只是把街门换了新的门板。因为新房子刚盖好,为了更加喜庆、热闹,小连子两口这几天也在这儿新房住一阵。

王溪看着那崭新的门板,看着她早先住的倒屋还是旧的,更来气了,拍得更来劲了,骂得更凶了:“都死光啦?不敢出来啦?出来!你姑奶奶来了,出来!”

“你他妈哪来的野东西,到这儿叫春啊?”小连子走出屋进到院里,隔着门对骂。

“你算什么东西?叫你奶奶出来开门,我要住进来,这房子有我一份!”

“你早就不是王家的人啦。这房子和你没关系,想也别想。”

“我怎么不是王家的人,你才姓连不姓王呢。”

“我虽然不姓王,却是王家人。你名字上写了个王,却枉为王家人。”

“你算是哪来的种啊?有什么资格张口闭口说王家。”

小连子一听气得,跳上去拉开门栓,想出去揍王溪。王大妈过来了,把小连挡下,站在门后面,气吁吁地说:“王溪,别闹啦,王家不欠你的,还是走吧,不要弄得大家都没趣。”

“什么趣不趣?我是王家的人,这房子就有我一份。不给房子就给钱,你挑一样吧。”王溪一跳三尺高,手指差点碰到了王大妈的额头。

王大妈生气了,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涨红到变白,嘴唇哆嗦着说:“你这个害人精,还有脸过来!一根钉子也没有你的!你滚!”

王大妈身子一晃,刚想去扶门板,王溪却冲了上来,“我才不滚呢,我要住进来!”一下子就把本来就站不稳的王大妈撞倒了。

小连子随手操起大扫帚就往王溪身上打。王溪的脸上被刷出几条红印后,一边骂着一边跑了。

后面过来的王山和连四嫂忙扶着王大妈。王大妈躺在地上,想睁眼没睁开,嘴里还在骂着:“这畜生,这畜生……”

突然,“咣!哗啦啦……”后窗的玻璃被砸碎了。

“我叫你们住!我叫你们住!”原来王溪转到了后窗外,高八度地骂着。

“咣!哗啦啦……”又是一块石头扔在了后窗上,又一扇玻璃碎了。

小连子拿起一把铁掀冲出去,被高秀珍拦住了。小连子急得跳脚:“你拦我干什么?”

高秀珍说:“让她去砸,她要是点把火才好呢。”

“这怎么说?”

“砸别人玻璃,叫派出所关她几天。要是真点了火,就能叫她关几年。”

“那就让她骂、让她砸?”

“你可以骂,但是别动手。我可以比她骂得还厉害,但是我不动手,还有法律在。”

突然,又是突然,连四嫂带着哭声尖叫起来:“妈呀!妈呀!你醒醒啊!”

王山跪在他娘身旁,摇晃着她渐渐僵硬的身躯,声声痛哭:“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娘呀,熬了几十年,眼看这好生活已经来了,你怎么走了呢,怎么走了呢……”

王山家的院子传出了一片哭声。

王大妈死了。

派出所。

诸所长因为被指责在民主村征地风波中维护治安不力,离六十周岁还差几个月就办退休了。

他正在脱警服呢,一粒纽扣、一粒纽扣地解开。虽然说是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不服,虽说是从部队转业下来当警察几十年里有着诸多的不平和郁闷,虽然也曾几次心里想着、嘴上说着不干了,现在真的要脱下这件警服,还真有点不舍得。不是身穿这警服还多少有点权,而是今后再没有为社会、为群众、为这龙头镇出点力、做点事的机会了。当他慢慢地沉重地解完最后一粒扣子,要去脱下袖子的时候,邬中和来报告,民主村出人命了。

诸所长又赶紧穿好警服,束上皮带,戴上大盖帽,喊上另一个民警,跟着邬中和走了。当他拎着手铐,跨出门时,对邬中和说:“这才是我要干的正事。那天跑到西门外,算是什么事?”

当王溪在王山家的后墙被戴上手铐要送到派出所的时候,嚎啕大哭,满脸的鼻涕和泪水,死活也不肯走,被那民警和邬中和拖着。王溪的头发全都散了,鞋也挣掉了,衣服也扭歪了,脸也变形了。

满胡同的人都说,王溪疯了。

在台湾的王立得知:房盖好了,老妈死了,王溪被带走了,既惊讶又不解,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回了封简单的信,说:闻知此事,心中很是悲痛。这边事甚忙,赶不回来了,丧事你们办了吧。只是心中亏欠老妈,以后我会再补的。王立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在台湾自己补了一些文化,写起信来还带点文言文的味呢。

王山收到王立的信,又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当然不能等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