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救命粮

38.1开仓赈灾

但处长回省以后的一个多月,省里来了通知,要求各地紧急进行“四保”活动,即:保人、保牲畜、保生产、保治安,重点是要保人的生命。这项工作报纸不登,广播不讲,但要扎实进行。省里还给各县拨了救济粮指标,由县政府根据各公社具体情况再往下分配。

龙头公社接到了县里的通知,问你们公社还需要向群众发困难救济粮吗。

宗书记问纪社长:“我们还需要吗?”

纪社长说:“怎么不要。”

宗书记说:“我觉得,我们公社虽然也有些困难,但现在国家更有困难。国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粮食,工业生产要粮食,三线建设要粮食。我们还要支援世界革命,援助第三世界左派的武装斗争。没有粮食怎么办?我们不能再向国家要了。国家的利益永远要放在第一位。”

“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个人利益,三者是辩证统一的关系。它们不是相互对立、相互排斥的。哪个放在第一位,要看具体情况、具体条件。现在群众生活困难到这种程度,就要先考虑下群众的切身利益。”

“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不是常讲‘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满’么?都从大河里舀水,大河怎么办?这个道理还不简单么?”宗发奋很是不服气。

“但是,不能只讲小河往大河里面流。如果小河都干了,大河哪来的水呢?”

国家、集体、个人三者关系,是那时常用来教育群众的话题。不过,在左倾思想的解释中,都是彻底否定个人利益、彻底否定个人权利的。所谓群众,最好是没有头脑、不吃粮草、只知道干活的躯壳,即所谓的“驯服工具”。这个问题,在后面“学雷锋”那一章里还会述及。

宗发奋已经不想再多说了:“不用讲那么多了。我们这点困难完全可以自己克服,绝对没有到伸手要救济的时候。个别户有困难,可以相互帮助、相互调剂。。”

“谁家还会有余粮能往外调剂?你说呢?”纪社长问。

“这个,我不管。这是你们行政上的事。我就知道公社党委的领导是正确的。向国家要救济,就是承认我们这几年工作的失败,承认我们党委领导的失败,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纪社长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有条件帮助社员解决点困难,为什么不去解决呢?”

“党的声誉是第一位的,党委的声誉是第一位的。其它的事情都得为这让路。”宗发奋的口气很硬。

纪社长有点生气了,说:“既然你说这是行政上的事,那就由公社管委会去上报。”

“我以公社党委的名义,坚决不同意。”

“我要向县政府反映。”

“那我也会向县委反映。”

两人都向县里作了反映。县里的答复是,等你们公社领导班子统一意见以后再上报。本来用于救急的粮食,就这样被耽搁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村里,社员们都气愤不已。

在西门口等着干活的社员们又议论开了。

彭小宾这一年多没有技术活可干了,心里有气,加上年轻气盛,先张嘴说开了:“县里明明有粮食,公社还不要,还不是当官的死要面子。”

皮安已说:“他们公社干部吃着公粮,当然不急了,把我们可害苦了。”

老王头不无忧虑地说:“大家都没粮了,这个冬天怎么过哟,恐怕要比去年冬天还要难熬了。”

包金贵惊恐地说:“那还要死人啊?去年冬天,我就剩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啊。”

该是掌灯时分了。停电已经几个月了,电灯都不亮,也没有人家再去买油点灯。朦胧夜色中,很少出门的彭会计上了于村长的家。

于村长轻轻笑着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彭会计说:“是啊,到时候了。公社又不发粮,我们藏的那点粮就不用再放着了。”

“群众都很缺粮,是到发的时候了。可是公社会不会怪罪下来,把粮食收走么?”

“怪不怪罪就不管了。只要群众有粮食就行。虽然不多,但也能撑几天。到是怎么不让公社知道,是个问题,所以我过来想好好商量这事。”

“我想就是动作要快。在公社做出反应以前,就分到社员手里。等吃到了肚里,谁也拿不走了。”

“具体怎么发,怎么分?”彭会计问。

“我想,不管是谁,每人一份。算好了以后,晚上通知,连夜分掉。”

“得告诉杜家骏吧?”

“那得告诉。跟他讲了以后,立即把生产队长找来,通完气后,马上就开仓分粮。你先把账算出来,把花名册搞出来,再去看看那批粮食,放在那儿有没有意外。”

彭会计和于村长的工作效率还真快。第二天晚上,社员们就接到通知马上去西北场院开会,每家去一个男的。

老王头早就躺在炕上了,听见平金刚在窗外通知开会,便应答道:好,马上就来。心里直纳闷,从来没有开会指名要男的去,这是什么会?自己懒得动弹,就在炕上喊着,“王山,你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

王山也觉得奇怪,开会从没有夜里现通知的,开的什么会呀,都好几个月没开会了。

王山下炕出门,走到西北场院,已经有不少人满脸高兴地往外走了,手里都用衣服包着一包东西。王山问是什么呀,走过去的人都笑而不答,匆匆而去。进去一看,原来是在不起眼的旧库房里分粮,每人五斤半。为了不声张,事先没叫大家拿口袋,来了就脱下衣服兜回去,拿不了的,赶紧回去再来跑第二趟。于村长、彭会计在称粮、记账,现任干部一个也没在场。于村长再三叮嘱,拿回去吃了就行了,对谁也不要讲。

王山拿上粮,马上回了家。

老王头问,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回来啦?

王山把事情一说。老王头直感叹,老村长是好人啊,做了件大好事啊。

但第二天一早,公社还是知道了,民主村昨晚居然私分粮食。

宗书记可是震怒了,在办公室里气得跳了起来,叫经学文把杜家骏喊了过来。

杜家骏一进门,宗书记就吼上了:“你们民主村简直不把我们公社党委放在眼里,竟敢私分粮食!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完全可以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杜家骏装作糊涂:“这事,我一点也不知道,都是老村长他们干的。”

“别装模作样啦,你当我不知道啊,你们都是一伙的,还想懵我。我问你,这些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杜家骏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真的不知道啊。”

宗书记拍着桌子:“于继承开除党籍,立即报县公安局逮捕法办。”

纪社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说:“这恐怕还要慎重吧,算是什么罪名呢?”

“什么罪名?多了,侵吞集体财产,破坏人民公社,对抗三面红旗……叫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哼!”宗书记气势汹汹地说。

唯独饿死人没有罪名!

38.2救济粮

情况渐渐有了变化。左倾错误造成的严重后果,使许多工作难以运转下去,政策开始有了松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代替了三面红旗的口号。虽然从来没有否定过三面红旗,但很少提了,至少是不提“大跃进”了。接着又公布了“农业六十条”,提出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正式放弃了作为人民公社核心特征的“一大二公”的模式(第一是大规模、第二是高度集中的公有制),在生产关系方面基本上回到了高级社时期。

政策的松动,使纪社长和宗书记为民主村分粮的分歧有所搁置,也使于村长他们松了口气。按照新政策,他们分的是大队自己的粮食,而不是公社的,只不过在一段时间里没有交给公社支配。

“六十条”下来后,日常生产活动不再由公社、大队安排,而是由生产队自行处理,土地、农具、牲畜也重新拨归生产队。

平金刚觉得自己肩上担子重了,找了老王头,把新分下来的地块都看了一遍,商量着这块地种什么,那块地种什么。

老王头也很认真地看了一遍,实实在在地跟平金刚说着自己的想法。

平金刚一家一家地走着,高兴地跟大家说,明天咱们生产队重新开始活动啦,上午我们先在西门外的地头一起开个会,再一起把新分来的那块地松松土,把土块打打碎就行了。

第二天,老王头早早就去了,在西门口等着。在老王头的带领下,他们全家也都来了。可别的人稀稀拉拉地来得不多。一年的饥荒,使人们的精神头还没有提起来。

中午就散工了,平金刚扛着锄往回走,也觉得精神不爽。快走到西门,看着有个人在山坡上刨地。

这块地长着野草,现在已是一片枯黄,过去也没人在意,谁会在那儿刨地呢?平金刚上前一看,是皮安已。

平金刚说:“老皮啊,你怎么在这儿刨啊?这块地不是我们队的。”

“我知道不是我们队才来开的。”

“那是哪个队的?你经过人家同意么?”

“哪个队也不是的。”

“你是在为自己开噢?”

“是啊,哪个队也不是的地方,那我就为自己开点啦,也没妨碍任何别的人啊。”皮安已坦然地说。

“这可以吗?哪个队也不是,至少也是集体的啊,现在没有个人的地,你得跟大队讲一下。”

“你要是去问上面,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啦。”

“这样不行吧?你开一块,我开一块,不就乱了套了吗?”

平金刚去找杜家骏说了这事。

杜家骏想了想:“这倒是个新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去问问纪社长吧。”

走到公社,纪社长见到杜家骏,乐呵呵地先开了口:“我正要找你呢,上面又来了新精神,赶快往下传达。允许社员有自留地啦,我们公社先定每人一分地(说明:一分地为十分之一亩,约67平方米),让群众种点蔬菜瓜果什么的。同时,恢复集市贸易,大家可以互通有无,做点小买卖。”

杜家骏也高兴地说:“那太好啦,这样才能活泛一点,大家才会觉得有奔头,才会有劲头搞生产。我刚才上各队的地里看了下,来的人还是不多,劲头也不大。”

纪社长说:“今天中午开大队干部会,你们下午就传达到社员,让大家早点高兴,早点动手干。”

“好,你看着吧,这事不用催,晚上各队就会下地去分,过不了夜。明天一早,大家都会上自己的自留地去干了。”

“是啊,调动群众积极性,既要靠思想教育,也要考虑群众的切身利益。前两年,我们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才搞成那个样。

对了,刚才你说有的社员自己去开荒的事,公社还要再商量一下。这恐怕还得有个规矩,可以搞,但不能乱来。”

杜家骏说:“好,我等你的通知。”

纪社长说:“还有,救济粮的事,公社也同意给了。全社每人十斤,本来还能多给点,这里面的事就不多说了。这两天就到。

你们村分粮的事,也有人去县里反映了。还好,县里说,这事,情由可原,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杜家骏微微笑着说:“那太好了,我也可以松口气了。纪社长,我现在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是知道这件事的。事前,老于跟我商量过,现任干部不去现场。万一有事,我们好推托,也方便在旁边说个求情的话。”

“你以为我们就猜不到啦,没去细查就是咯。”

杜家骏感叹地说:“老于真是个好同志,他自己把责任全担下来了。”

“是啊,这样的好同志,以后还要用。”

杜家骏忽然又有点担心地问:“这样的话,救济粮也发下来了,我们村分粮也没事了,那宗书记会不高兴吧?你们两人的事,怎么办呢?”

纪社长一笑:“这些事,你们就不用去管啦。大家都凭良心、讲党性,就行啦。”

这一句不起眼的话,并没能掩饰住为如何看待和解决由于大跃进失误而造成巨大灾难所引起的党内纷争。像宗发奋这样的人,不会承认大跃进是左倾盲动,不但对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和惨痛后果毫无愧疚之意,认为最多就是“经验不足,难免有这样的事”,“错误就是那么一小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还不甘心就此罢休,总想有机会再来一番。要是有人提出来找找原因、总结经验、避免以后再犯错误,那可不得了,就像触到了痛处,立马耿耿于怀、记恨在心,早晚要置人于死地而不可。此后的几年里,这个纷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深化、越来越扩展、越来越激烈,乃至最终失去了控制。

发救济粮的那天。

社员们早早就来到大队部,还都挺高兴的。彭会计刚要分发,宗发奋不知怎么也来了。

这位宗书记过来,一把就挡住了彭会计拿秤的手,忙着说:“不急,不急,不能就这么发,得搞个仪式,表示一下。不能这么悄没声的。”

杜家骏挠着头:“这还要搞什么仪式啊?还得挂横幅、放鞭炮、找吹鼓手,像个娶媳妇似的?”

于村长在一旁冷冷地说:“这个时候还做这些表面文章啊?再说现在上哪去找这些东西啊?”

四周围着的群众也一起嚷嚷:“是啊,快点发吧,别搞这些啦。我们都饿着肚子,等着回去下锅呢。”

杜家骏看宗书记脸上很是不悦,就说:“要不您就代表上级,讲几句,就行了吧?”

宗发奋无奈,答道:“好,那我就说几句。”便叫人搬来一张椅子,不是要坐,而是站了上去,拉开架势,说了起来:

“同志们哪,乡亲们哪!我,代表公社党委,隆重宣布,县委、县政府给我们送救济粮来啦!”

宗发奋自己劈啪着鼓了几下掌,看下面没人应,又接着说:“就在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粮食的时候,党和政府就及时给我们送来了,就像是久旱逢甘雨啊。这充分体现了党和政府对我们人民群众的无比关怀和爱护啊。这使我们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啊。让我们先唱首歌,表示我们对党和政府的深厚感情和无限爱戴。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唱!”

宗发奋挥舞着手臂,可下面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应。他只好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又说下去了:“在这里面,公社党委也做了大量工作。或许你们不知道,我本人也做了不少努力,跑了不少腿,尽量为你们多争取点。不容易啊,同志们!这些,我自己就不好意思说了。

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我们党委领导也在和你们一起同甘共苦啊。你看,我那时候也好长时间不吃肉啦。”

“分吧,分吧!快要到晌午了!”下面社员们都不愿意听了,吵吵得不行。

宗发奋也气得不行,瞪了下眼,咽了口吐沫,手一挥:“分吧。”

38.3抓小偷

果不其然,给自留地的消息,让民主村的乡亲们在这以后的几天里兴高采烈,比过年还热闹,虽然没有鲅鱼饺、没有烙油饼,脸上却都是喜气洋洋,在各自的自留地里忙活着。把仅仅5%左右的土地的耕作权直接给了农民,淳朴的中国农民就欢欣鼓舞,就愿意把无尽的汗水洒向这块巴掌大小的土地。

然而,在发救济粮之前,倒是还有个小插曲。

县里来的救济粮拨到了大队,放在了那个老库房里。那地方其实破旧得很,存放东西并不安全。后窗上连个窗檩也没有,就用破席子挡着。之前那六千斤粮之所以没有出事,是因为大家都没想到里面会有粮,况且民主村这多少年还没有偷盗的事发生。这回可是大家都看见有粮食放进去了,但想到第二天就要分了,队里也就没去在意。

不料,第二天一早,平金刚满脸紧张地找到鲁队长:

“鲁队长,不好了,那库房的粮食被人偷了。”

“少了多少?”

“倒是不多,好像就一两袋。”

鲁队长跟着平金刚匆匆赶到库房,杜家骏、彭会计他们都已经在那儿了。一看挡在后窗的席子被掀了,窗台上的灰尘,踩上了几只明显的脚印。

清点了粮食,就少了一袋。

杜家骏在挠头想着:“粮食才进来一个晚上,不会是外村人。会是谁呢,这么缺德。民主村还没出过这样的事。”

鲁队长气愤地说:“不会是别人。平金刚,你跟我来。”又叫上了杜长贵、彭小宾几个年轻人。

鲁队长领着人,径直来到秦德才住的那套房的里院。

秦德才听到动静,忙从里面出来堵在房门口,虚张声势地问:“你们来这么多人,干吗呀?”

鲁队长没跟他废话,一把就将他推开,对平金刚说:“你们进去仔细看一下!”

秦德才“哎哎”地喊着,跳起来想拉住平金刚,被鲁队长一把揪住衣领。秦德才被勒得翻着白眼,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没一会儿,平金刚就在里面开了腔:“就在这儿,真的就在这儿!”说着就把那袋玉米给扛了出来。

鲁队长大怒,指着玉米袋,对着秦德才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抡起一巴掌,就搧到了秦德才的脸上,又骂上了:“呸!你还是个人啊!这都是大家等着救命的粮啊!”

小宾说:“把他拖到大队部去。”

平金刚一直没忘了1959年在“学乖队”受秦德才的气,今天的机会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先他妈的揍一顿再说。”

杜长贵忙响应说:“对,对,这个狗娘养的,早就该好好教训了。”

秦德才马上装熊,跪地求饶,“小弟不敢了,哥哥们放我一马吧。爷们,我喊你们爷了,以后听你们话,跟你们走。”

平金刚哪听这一套,噼噼啪啪,好一顿狠揍,出了口憋在肚里多年的恶气。

鲁队长在边上看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别打过了头,就说:“行了,拖出去,游街!”

秦德才从没有这样狼狈,鼻青脸肿,嘴角淌血,背上驮着那袋玉米,被鲁队长他们几个押着,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拖到大队部。

一路上,平金刚在前面喊着:“秦德才偷粮食咯!秦德才偷集体的粮食咯!”

除了储小二站在远处偷偷地看着,民主村的人几乎都高兴地看着这一场游街,真有点扬眉吐气。有勇敢点的,还拍着几个巴掌,喊着:“好,好!”

想说的是,本书记载这一段,并没有称赞他们这样做的意思,尽管觉得能给他们解点气。

往日耀武扬威的秦德才,终于也有这样落花流水的时候。像贼一样的秦德才,原来还真的是个贼。

但秦德才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该逞能的时候逞能,该装熊的时候就装熊。此时,他装得像狗一样,被人推搡着、拖拉着,没有任何的抗拒。内心里,牙都咬得格格响,收起利爪,收起凶焰,等待着下一次嘶咬的机会。这,就是秦德才的能耐。

村党支部讨论要开除秦德才的党籍。

公社的宗发奋说了,上级有精神,困难时期的小偷小摸,情有可原,一般不作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