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知识青年
34.1上山下乡
1969年的秋天,开始了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大批的城市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
由于社会秩序混乱,各项生产和工作无法正常进行,更不用说扩大生产、增加新的员工,各级各类学校也都瘫痪,无法接纳新生。1966年以来的初中、高中毕业生已经积压了好几届,无从去处,于是除了个别确实病残和有本事参军的以外,几乎全部实行上山下乡,到农村去。
这些曾经喧嚣一时、令走资派闻风丧胆的十来岁的红卫兵们,也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背起了铺盖卷,告别父母、远离家乡,到农村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各地农村、农村干部和农民群众对来到自己村的城里学生娃,其欢迎程度和安排情况,大不相同。有同情的,比较客气的,甚至尽力相助的;也有冷眼相待、不问不管的;更有歧视的、排挤的,甚至摧残迫害的。应该说,海源县,包括西北村都还是做得不错的。
各级都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小组。西北村知青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是衣春玲。接受的第一个知青不是别人,是肖胜利。尽管他还是和他父亲一起住在镇上租来的院子里,看起来和秦有理回西北村没什么差别。实际上这将对他个人命运发生重大影响,因为他得把非农业人口转成农业人口,户口落进了西北村。
对肖胜利来说,这个弯好转,因为他本来就住在这儿,跟西北村的人也很熟,只是要跟着一起下地干活了。对于转户口的后果,他还没有体会。
不久之后,来了两位真的是城里的知识青年。一位是从黄港来的小姑娘,叫邢秋芬,才初中毕业,16岁。个头倒不小,人也挺文静。衣春玲把她从县城领回来的时候,还挺胆怯,寸步不离衣春玲。一个女孩子住哪儿呢?衣春玲干脆叫她进自己家,跟自己一起住了。
另一位是男小伙,叫时治国,高中生,20岁了。人们很快知道,他是1965年搞社教来村里驻点的工作组老时的儿子。老时觉得海源这地方气候好,生活条件不错,人也实在,在全省也是数得上的好地方,与其上别的穷地方插队,不如上这儿来了。老时也是经过了省、市、县各级知青办,费了不少周折,才办成了这件事。虽然他知道,社教时也跟当地干部产生过一些矛盾,但他相信龙头镇、相信西北村,还是把他儿子送到这儿来了。
时治国这小伙长得还可以,只是不谙世事,什么也不懂,书生一个。安排住在原先李芹的房子里。申老汉两口子早就不在了,那房子也空了好长时间了。可让他一个人住也不行,挑水做饭都不会。就叫肖胜利当个知青队长,住了过去。
肖胜利跟他爸肖福兴说了。肖校长这一阵子心情已经平复多了。就说:“去吧,我这习惯了。我们还在一个镇上,到西北村比到中学还近一些呢。要照顾好人家,人家一个人,大老远地从省城到这儿来,不容易。他爹,听说人也不错。”
他们几个知青都安排在八队,就是老王头那个队。八队这些年,去世的人不少,像迟得法、包金贵、老王头等,剩下的不少人也老了、病了,不能干什么了,像皮安已、车素花。所以就把新来的年轻人安排到了八队。
头一天下地干活。玉米已经收了,要砍下秸杆往回运。一早,社员们先到生产队场院集中。男劳力们一人推起了一辆独轮小车。时治国试着也推起了一辆。看着别人的样子,把绳索套在肩上,两手一抬,车居然也往前走了。
平金刚还是兼队长,见状就问:“还能行啊,不行,就换个别的活吧。”
“能行,能行。”时治国答应得挺好。
一路上,歪歪扭扭,跟在人家后面,居然也一起到了西门外的已经砍了玉米的地里。小时心里想还行,这农活也就这么回事。
地里,人挺多,全队的人基本都来了。
青壮年推车,年纪大点的男人就砍秸杆、装车,妇女们就在运走了秸杆的空地上翻耕。
皮安已见小时推车过来,只给他装了一半。可小时拿起车把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走起来直晃悠,东一脚西一脚,就像喝醉了酒。没出十步,就连人带车翻在了地边,差点被压着。
四周一片哄笑。皮安已的小女儿皮平平,在边上笑得前仰后合,最开心。当然大伙的笑声毫无恶意,一边笑着就赶紧过去,扶车的扶车,扶人的扶人。
皮平平还埋怨她爹,“人家新来乍到,你也不少装点。”
“我哪儿装多啦?我已经少装了,你看一边才一捆。”
平金刚走过来,对平平说:“这也不能埋怨你爹。”又问时治国,“要不,你就拿刀去砍秸杆吧。”
皮平平为这事也一反常态地多嘴起来:“恐怕这也不行吧。别又砍伤了腿,更不好。不如就跟我们妇女一起翻地吧。”
时治国自己没哼哼,他也是一个话不多的人。
平金刚说:“好吧,那你跟她去那边的地里吧。”又对皮平平说:“你去帮他找把锄。”
皮平平对小时说:“来吧。”
小时也就跟着过去了。
在砍去了秸杆的地里,翻地的妇女们早看到了这一幕。杜家骏的媳妇唐玉贞就先说上了:“哎哟,你看平平带了个大小伙来。”
皮平平说:“去,去,我这是领了个壮劳力来,给咱们省点力气。哪儿还有锄头啊?”
“我娘身体不好回去了,就用这把吧。”丁妹说。王大妈比一年前身子骨要好一些,今天还跟着一起过来想干点活,也活动活动,不料还是不行。丁妹劝她先回去了。丁妹现在说话更少了,但这样的事还是开口的。
时治国拿起了锄头,甩起膀子就刨起来。没几下,就觉得累得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咬着牙坚持了几下,还是挺不住,放了下来,手心通红,气还直喘。
看看周围的妇女们,连年近六十的车素花也没有这个样子,不紧不慢地一下接着一下,脸不红气不喘。
车素花见小时在看她怎么刨,就说:“小伙子啊,刨慢点,别着急,一开始谁也不会干。你胳膊没练过,先慢点,手往前拿。右手握中间,左手握前面。对,对,这样就省劲了。”
小时试着照车素花说的那样拿锄头,果然胳膊不用抡那么高,锄头抬到半腰就可以下去了,动作幅度小了,自然也就省力了。
唐玉贞看着觉得不顺眼了,就说:“哪有这样拿锄头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小伙子啊,得这么拿,左手握在中间,右手握在锄头尾,这才像个样子。”
唐玉贞说着便做起了样子。
小时正不知所措,该听哪一边的呢。
皮平平说话了:“嗨,小伙子呀,你该怎么锄就怎么锄,怎么顺手怎么来。”
车素花又笑着说了:“小伙子真有福,刚来就有人关心上啦。”
“哈哈。”妇女们一阵嬉笑,西北村好久没有这样的欢笑声了。
邢秋芬很腼腆,一直没有说话。
晚上,衣春玲和邢秋芬在一个炕上,钻在各自的被窝里。
“睡炕习惯不?”衣春玲问。
“还行,我爸老家也是睡炕的,小时候常去。”对于比较亲近和熟悉的人,小邢还是愿意说话的。
“这儿也是你的家,你现在是换了一个家。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就跟我说。”
“嗯。”小邢低头轻声地哼着。
“听说你白天干活,跟大家在一起很少有话,是吗?”
“……”小邢没有回话。
“一回生,两回熟。慢慢就熟悉了。”
“……”小邢低着头说,“我的成分不好,怕你们嫌弃我。”
“喔,这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材料了。现在政策宽松了,成分不好,那是你们的父母不好,你们是可教育好的子女,只要和贫下中农站在一起,还是有希望的。”
在中国的人事管理办法里,有工作单位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份档案,记录着你的各种有关事项,比如:家庭成员、升学就业、工作调动、职务变迁、工资升降、各种奖惩、不同时期的表现、领导对你的看法、评价等等等等,一应俱全。而且永远跟着你一辈子,随着工作调动也会转到新单位的人事部门。但你自己却永远看不到它,不知道里面都是谁写的和究竟写了些什么。
但是,农民是没有个人档案的,或许是他们世代居住在这儿,相互间十分熟悉和了解。连箱子里面有几条裤叉,彼此都很清楚,用不着再有什么书面材料了。
对于学生,介于两者之间,有份履历表之类的。至于衣春玲所讲的“可教育子女”,是文革中后期为缓和对“地富反坏右”黑五类过于严厉的打击而不断加剧的社会震荡,对这些阶级敌人的子女放松了点,称之为“可教育子女”,以示与他们的父母相区别,减少他们的对抗情绪。
“你父亲以前是干什么的?”衣春玲问。材料上只是说邢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
小邢原本不想说,但一看衣春玲还挺诚恳,就讲起来了。
“我父亲解放前还到龙头来过呢。”
“是吗?”衣春玲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为什么事?”
“就是1949年国民党进攻那次。他是跟着青年军过来的,想搞国民党的那套土改办法。”
“喔,我好像听说过。”
“我跟我父亲不是一个姓。解放后,我爸怕影响我,让我跟我妈姓,我就姓邢了。但是也没用。”
邢秋芬的父亲就是刘子录,原先是个中学教师。临解放时,国民党军政人员四处逃散,很多事没人管,就到处拉人,把这样一个教师,也拉来当上了有职无权的市党部的秘书长。那时国民党中有个别知识分子,也想推行以赎买为主的土改,以缓和对抗和减轻国民党的压力。刘子录当时对这个也有兴趣研究,于是就干上了这个差事,以至于跟着青年军跑到赵村,搞了几天新政。事实证明,这个办法在当时国共双方已经是你死我活、白热化斗争的情况下,根本是不可行的。刘子录也只好悄悄地不辞而别,跑回黄港,改头换面地躲了起来。但是解放后,还是被揪了出来。按照“市党部秘书长”的职务,定了个“历史反革命”,在街道的小作坊里靠着糊纸盒勉强为生。(说明:“历史反革命”的划分标准基本上是:在敌伪方面担任下列职务的人员:党(区党部书记以上)、政(保长以上)、军(连长以上)、警(警长以上)、宪(宪兵)、特(特务)等。)邢秋芬也就从小抬不起头,一直受歧视,受欺压,养成了这个不敢说话,离人三丈远的习惯。
衣春玲听了,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就说:“踏下心来,在这儿好好劳动,来个脱胎换骨。几年以后,争取成为劳动人民的一员。”
“嗯。”邢秋芬点点头,也沉思着。
34.2革命婚礼
1970年的春天。
西北村有一件喜事:彭小宾和衣春玲这对年轻人结婚了。婚丧嫁娶在农村是个大事,但在本书四十年的跨度里,西北村这样的事有不少,无法一一介绍。这儿之所以提及他俩的婚事,是因为他俩举办的是一场当年时兴的革命化婚礼。
彭小宾心仪于衣春玲是很早的事了,团支部的活动使他俩常在一起,但小宾觉得春玲比自己小了很多,也没敢更多地往那儿去想。春玲对小宾,也是觉得在工作中两人挺合得来,很多事能想到一起,说到一起。因为小宾比她大十岁,所以对小宾很敬重。春玲没有兄长,对小宾也就觉得像大哥哥一样。倒是村里人看他俩常常出双入对,就议论起来,觉得他俩还挺般配。尽管年龄差得稍微大一点,龙头一带俩口子差十岁的并不多,但这样能投缘的还真是难得。然而他们俩自己并没有多往那儿想。
最终使得他俩走到一起的,是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中,他俩观点相同,志趣相投,在两大派之外另立了以他俩为主的“红海洋”。共同的战斗使他俩认识到,他们之间已经走得这么近了,近到相互间难以割舍了。也使村里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俩之间谁也不可能再有别人来替代了。他们的事真是水到渠成了!
讲家庭条件,他们两家在村里都一般化,并不富裕,也不是艰难到哪儿。小宾在他父亲彭会计社教中被打死后,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把家里的老屋用白纸重新糊了一遍,贴上革命的宣传画,作为新房。衣春玲这边,是衣大妈的宝贝女儿,准备了一铺一盖。虽然只是一套被褥,但是在一人一年只有三尺五寸布票的情况下,要办得起来,大家都知道衣大妈是费了多大的难。好在是革命化的婚礼,在经济上要省力多了。
结婚那天可喜庆了,西北村的乡亲们几乎都来了,他们要庆贺西北村的新一代。
新郎彭小宾穿着一身从南门外营房借来的新军装,胸前大大的毛主席像章下戴着大红花,手捧“毛选”四卷,在几个小伙子的陪同下,来到新娘衣春玲家。
春玲今天一身新装,红格子外罩衫,配米黄色的长裤,胸前也是毛主席像章和大红花。
“噼啪”的鞭炮响起,春玲在姑娘们的簇拥下出门,肩上挎着背在身后的捆得像行军包似的花被,双手也捧着“毛选”四卷。那床被褥同样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由彭小宾背着。
没有花轿,没有大马,更没有婚车,两人向彭家走去。前面还有一个人举着贴有毛主席像的木牌,后面是亲朋好友,还有的敲着锣鼓、吹着唢呐、举着红旗。好一个喜庆的队伍,就像是送去参军似的。胡同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们,气氛相当热烈。
肖胜利忙前忙后地跑着,想领着呼个什么口号,再壮一点声势,就是没有找出来合适的口号和革命歌曲。
阳光格外的灿烂,爆竹在半空炸响,彭小宾显得兴奋而又英武,衣春玲面庞红润,步伐矫健,更是充满了青春和秀美。
人们端详着春玲,这是西北村又一位风采四射的女性,西北村人的又一个骄傲。不由得叫人想起,永远留在西北村人脑海里闪亮的几个女性:壮烈牺牲的姜雪花,不知下落的赵玫,被公安局抓去的林海秀……
进了彭家的院子,大爆竹又“砰砰”地响起,锣鼓敲打得震天响,院子里早早挤满了人。
身为村主任的鲁队长,这回当主婚人。他一伸手,示意鞭炮、锣鼓停下,从口袋里拿出红色的“语录本”,在一番敬祝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之后,宣布彭小宾同志和衣春玲同志的革命婚礼现在开始。
“首先向毛主席像三鞠躬。”他俩向举着的贴有毛主席像的木牌,认真地鞠了三个躬。
“向革命群众三鞠躬。”两人又朝着乡亲们鞠了三个躬。
“两位革命新人相互鞠躬。”两人相对鞠躬。
“让我们共同学习一条毛主席语录:‘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你别看,鲁队长还真能想起一条能应景的语录来。不管是不是贴切,谁也提不出意见。接着鲁队长又提高八度,像开大会似地大声说:“我宣布,彭小宾同志和衣春玲同志已正式结为革命夫妻。让我们热烈祝贺他们俩由革命的战友成了革命的伴侣。”院里院外掌声、欢笑声四起。
“今后你们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搞好革命大联合,做一对革命的好夫妻,为革命事业做出更大贡献!革命婚礼到此结束!”
小俩口向乡亲们发喜糖,一群小朋友围上来嬉闹着、抢着。
大家都围过来向他们祝福,一拨拨的人不断从院子外挤进来,道喜。
大家让于村长先过来,于村长也满脸高兴:“喜事啊,喜事啊。西北村的革命传统有你们继承,我就放心啦。”
杜家骏称赞说:“他们是我们西北村的革命接班人啊。”
平金刚握着两个人的手,说:“西北村的未来靠你们啦。”
齐大妈、邬大妈、唐玉贞这些妇女都围着衣大妈:“衣大妈,今天你可熬到头啦,有了这么个好女婿,从心底高兴吧。”
“高兴,高兴。”衣大妈都笑得合不拢嘴。
肖福兴也来了。中学重新开学了,新的一批娃娃们进了中学,肖福兴还是任校长。这回肖校长又好多了,倒并不是重新又当了官,而是又有工作可做了,又可以站在讲台上教学生了。一个有责任感有事业心的优秀教师,离开讲台、离开学生是很难受的。
他穿上一身笔挺的蓝卡其中山装,在贺喜的人群中很显眼。还带来了一支那时刚开始有的、从黄港捎来的、龙头镇还没见过的塑料花。把衣春玲高兴得,连连称谢。
祖所长和祖云涛也来了。祖云涛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大学延期毕业,在学校前后六年,又去了黄河口的农场劳动锻炼,这才分回了县里,在县工业局。这天,是特地从县城赶来的,和老爸一起过来道喜,还送上了一本在农村也是很少见的像册。
车素花和经大臣老两口也来了。他们已经住到一起了,但是没有办任何的仪式。他俩一起过来道喜,也是他们老俩口在西北村乡亲们面前的第一次重新亮相。
宗发奋也来了,但他这次是少见的低调,来了就走,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纪社长和经学文上县里开会,没能来。
年轻人围过来了。小宾作为西北村年轻人的代表,这两位新人的喜事,他们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齐成才拍着彭小宾的肩膀:“彭哥,好样的。”
皮高深对着羞涩的衣春玲还说起了调皮话:“今天春玲这么俊俏,真想亲一口。”
皮平平拍了一下他哥的脑袋:“胡说什么呢,你有咱小宾哥的能耐吗?”
时治国、邢秋芬两位知青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有点拘谨,他们认真地向两位新人点头致敬。
邢秋芬还再三说:“谢谢春玲姐,对我来了以后的照顾。”
春玲说:“不用谢。我嫁过来以后,已经安排好了。你上陶家大院,跟王溪姐一起住,她来照顾你。”
前两年住在南门外的辜连长也来了,还带来了新婚的妻子、皮安已的大闺女皮姗姗。两人也都满脸喜庆,高兴的程度不亚于两位新人。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挂上钩的,人们都没发现。关于他俩后来的秘闻,这儿就不多说了,本书始终不以这些为写作重点,其实也没有什么事,至少是没有什么小青年们那种甜言蜜语、花前月下的事,双方都是出于很现实的考虑。以前没见他们有什么往来,可能是“红太阳”撤出镇里、大家住粮管所的那段时间,留村里的人少,为他们提供了机会。大家应该能从皮姗姗为辜连长拎暖壶、倒开水,看到事情的蜘丝马迹。皮姗姗快三十了,能找到个“大军官”(海源人对部队干部羡慕的称呼),自然是心满意足。辜连长那时心知自己在部队时间不长了,赶紧找个当地媳妇,在部队调离龙头时,跟姗姗挑明了这事,姗姗也答应了。作为地方部队,守备师也没走多远。但辜连长也不想多待了。他申请要求转业,并留在海源。部队领导考虑到他对海源的感情,也就批准了。何况这支部队的领导自己对海源也是深有感情的。辜连长现在安排在县工商局当副科长。这个局,对外挂的是工商局的牌子,对内还只是县商业局的一个科。辜连长还只是科下面科的副科长。中国的行政机构,叠床架屋到什么程度,由此可见一斑。辜连长的待遇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差。这个部队被说成是“支左”有错误,能有这一步,已是不错了。皮姗姗的户口也没能转出来,不过比起要回西面辜连长的老家,两人还是挺高兴的。
现在南门外的门连长也来了。道喜之后,于村长又提起那段两派的往事,说:“你那时支持‘革联指’还挺坚决的啊,什么事都站在最前面。”
“你以为我是偏向‘革联指’、打击‘八一八’啊?现在你们两派的人恐怕都在,我就说实话吧,不是的,难办啊。不在我的位置,是很难体会到的。这种处境,只有辜连长才会知道,是吧?”
辜连长,这时应该叫辜科长了,也忙说:“是啊,是啊。那种情况下,上头压着要支持那一派,又不能出事,双方又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的,真是操心啊。弄不好,就要出大事啊。”
门连长接着说:“上级说要取缔‘八一八’,我得执行。我又怕两派打起来,那天把‘八一八’围在望海山上,要不是我在最前面挡着,真要打起来,得死多少人啊。那山顶上,人没地方躲啊,只能拼死打,是不?”门连长在问彭小宾他俩。
“是啊,是啊。那天确实亏了有门连长在,要不真的很难设想会怎么收场。”彭小宾说。
门连长脸上挂着笑容,说:“那天我虽然虎着脸,要收你们的旗帜。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是正派的好青年。而且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有戏。哈哈,哈哈!”
鲁队长也哈哈笑着说:“都那个时候了,门连长还有这份心思。”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杜家骏过来对两位新人说:“院门外还有几个挤不进来,你们去看看吧。”
“好,好。”两位新人赶紧走出门来,只见王大妈在丁妹的搀扶下,依在墙边。王大妈抬起手,对春玲说:“闺女啊,大妈这身份不知该不该来。可是我总想我和你们,和你们的爹妈,都是几十年的情份,我得过来看看啊。”
春玲听了也是眼睛一热,差点掉下了泪,双手捧着王大妈,说:“你永远是我的长辈,你永远是我的大妈。谢谢你能过来,谢谢你能过来。”
李辰抱着婷婷,也说:“我也是想了好久,该不该来,能不能来,就怕反而影响了你们。”
“李老师,你说哪里了。我们也在想你,想海秀姐。”彭小宾说。
春玲抱过婷婷,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只好把脸捂在婷婷的身上,“好孩子,好孩子,没事就到阿姨这儿来玩。啊?阿姨给你糖。”
婷婷高兴地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萧瑟的寒风中,这两位年轻人,让我们看到了人间还有春天在。
没来的,恐怕就是秦德才了,好在人们也并没有想起他。
34.3辛狗狗
出人意料的事还是层出不穷。
运动进入了“斗批改”阶段,各地搞起了“清理阶级队伍”,不断有些单位到公社、到村里来调查与龙头镇、与西北村有关联的人和事。
这一天,黄港国营第二棉纺厂(简称“国棉二厂”)来人调查他们厂有个叫党爱国的青工的身份。接待他们的经学文说,龙头没有姓党的,北山倒有个党家庄。来人说,这人就是你们龙头的,是烈士后代,从国民党手里救下来的,一直在黄港福利院长大,直到高中毕业才离开福利院,分到他们厂。
大家一听,说是有这么回事。经学文问,这人出了什么问题,还需要来外调?
来人说,这位同志根正苗红,表现很好,现在担任我厂团委副书记呢。
“那还来调查什么问题?”
“我们是想了解他父母的英雄事迹。回去以后,作为全厂阶级教育的生动教材,让广大职工更加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
“哦,具体的我真还不知道。我帮你召集个座谈会吧,我也挺想知道的。”
座谈会在西北村大队部召开。找了几位老同志来,有于村长、皮安已、车素花、鲁队长,当然还有秦德才,纪社长也来了。
来人说了意思,大家就说开了。
于村长先开了腔:“龙头的烈士是有几个,可他们家里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没有这样的一个小孩。”
鲁队长也说:“这事我也一直没弄明白,这小孩究竟是谁家的,哪儿来的呢?”
纪社长说:“我也一直奇怪,参加龙头反击战的部队很多,可没有一个带小孩的,这我知道。可是革命烈士的子女怎么会在国民党军队里找到的呢?”
“弄不好啊,是搞错了。”车素花说。她问秦德才:“那天你上山杀地富,到底杀了几个人?”
“我,我……我也记不清了。”秦德才有点急了,话也说不清了。
“你杀了几个人也不记得,你以为是在杀鸡啊?好好想一下。”
秦德才一个一个地扒拉着指头,“……七个,八个,九个……”
“我问你,老李头家那天死了几个?”车素花又问。
“老李头家,全家都带出来了……两个老家伙,还有那个李芹……”秦德才还能记得李芹的名字。
“你是在半山腰杀的人,李芹的尸骨后来怎么又是在村里的水井里捞上来的呢?”皮安已问。
“这我哪能知道?还不成是有鬼了?”
“别扯鬼了,那天你杀的人里面有没有小孩?”于村长问。
秦德才愣了愣神,忽然说:“有,有,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谁家的?”大家不约而同地齐声问。
“我想想,哦,是辛家的,是辛家三媳妇带的。”
“那孩子是叫狗狗吧?”皮安已最先想到了。
“对,那时因为他是地主家的,连名字也不让取,就叫狗狗。那年应该是……应该是4岁。”于村长说。
“那今年应该就是25岁了。你们那位党同志多大了?”车素花问。
来人说:“是24岁。”
“那就差不多了。”车素花说。
纪社长说:“不对呀,那小孩不是被秦德才杀了吗?”
“就那小孩没挨我的刀,被他妈扔到山下去了,所以当时我对他妈还多砍了几刀。”
“那小孩扔下去以后呢?”车素花又问。
“我看滚得挺远的,没有气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我以为是死了。再说那时枪声直响,远处已能见到国民党兵的影子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就赶紧跑了。”
“国民党兵就上来了?”鲁队长问。
“是的,那子弹从我头顶上直飞,吓得我直跑。”
“这么说,国民党兵就上来了,救起了李芹,也救起了那个小孩。”于村长说。
“这事怎么变成这样啦?”来人大惊。
“你有那位党同志的照片吗?”鲁队长问。
“我带了一张,是他在厂门口照的。”来人把照片拿了出来。
大家相互传看。皮安已一看,就说:“长得跟辛家三少爷一模一样。”于村长、车素花年长一点的,看了都点头。
“啊呀,弄了半天,这个烈士子弟是个狗崽子。共产党算是白养他了,我们都上当受骗了。”来的那人竟然大呼小叫起来。
“你先冷静一点,等我们再了解了解。你回去以后,先别对外说,把详细情况、材料再拿过来。等都落实了,再给你正式的结论。”纪社长说。
来人点头。
“我们也真是,这么大的事,现在才去搞清楚。”鲁队长说。
“唉,历史上的遗留问题多了,都去搞清楚,搞得过来吗?”于村长说。
党爱国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这背后正在发生的重大变化。
他就知道他是烈士子女,革命的后代。福利院一直对他很好,来到厂里,厂领导对他也很重视,一进厂就当上了这个有几千职工国营大厂的团委副书记。他很感激党对他的培养,是党给了他生命,是祖国母亲养育了他,连他的名字也是福利院给他取的。他时时刻刻没有忘记这一点,对自己也一直严格要求,事事都要走在别人的前面,应该说已经成长为各方面都很优秀的青年。而且前几年厂里混乱,两派恶斗的时候,他还没过来,现在形势相对比较清晰,表态处事也容易多了,厂里各方面的人都很欢迎他。他自己也很少在团委办公室里,经常在车间里劳动。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噪音很大,对面讲话都听不清,温度、湿度都很高,人在里面是很难受的。车间里的人能跳出来进办公室,那真是求之不得,烧高香了。但是,党爱国还坚持在车间,不会挡车,就跟着机修工学技术。尤其是,这样一个正当年的帅小伙,出现在众多的纺织女工面前,其受青睐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
当他被叫到厂长办公室里,办公室主任一反常态,非常严肃地对他说:“你不能再叫党爱国了,我们查到了你的名字叫‘辛狗狗’。”狗狗顿时愣住了。
“你的父母不是革命烈士,你的全家已经被我们人民政府在土改时镇压了。只有你父亲跟随国民党逃窜了,至今也下落不明,大概早就死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了。”
主任把一大摞调查材料、证明材料往桌子上一摔。
狗狗都天旋地转了。
“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被开除了,跟我们厂再没有任何关系。你欺骗了党和人民二十多年,组织上决定把你押回原籍处理。”
主任把这事说成是狗狗骗了国家骗了单位,实在是没有道理。
说着就有人跟着去宿舍,卷上铺盖,上了厂里的一辆工具车,连办公室的杯子、钢笔都没有让去拿。这事传得才快呢,当他走过厂区,往日里喜欢和他嬉闹的女工们,也只是远远地站着,无声地看着他。汽车一阵风似的把他送回了生养了他而他却记不起印象的西北村。
同样的一个人,还是这个躯体,还是这个大脑,只因为家庭出身的不同,一下子就从众星捧月似的王子,立马就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从此,他就从党爱国变成了辛狗狗。
34.4知青生活
党爱国变成了辛狗狗,回到了村里,回到了生育了他而他却是完全陌生的村子。好在西北村对他还可以。经公社研究后,狗狗毕竟和一般的地富子弟不一样,就按回乡青年对待,跟肖胜利、时治国俩一起住在以前李芹住过的院子里。
当辛狗狗进了西北村,把铺盖卷扔到里屋的炕上时,他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屋里屋外,这就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家乡,这就是他以后要生存一辈子的地方。
但是,他没有萎靡不振,没有低迷消沉,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或许是他一直生活在儿童福利院里,社会经历不多,对社会上风浪险恶体会不多。但他决心站起来,决不趴下,照样做人,照样往前走。前面的路,到底有多远,到底有多难,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决心走下去。
路上,中午都没有让他吃饭。理由是这一年多国家发的工资就应该吐出来,还想多吃一顿饭,没门!
他就问外间的两位年轻人,“这晚饭是怎么安排的啊?”
时治国转过脸,没吭声,嫌他是反革命的儿子。自己的父亲虽然不是属于领导阶级,但也属于当时讲的红五类的范畴,还不屑于和黑五类的儿子在一起。
还是肖胜利说:“这两天你就别操心了,以后我们三人轮流做。口粮,第一年是国家按定量发的,明年就靠我们自己在生产队挣。”
“行。”辛狗狗相信自己能挣出吃的来。
“干活咯!”平金刚一声招呼,八队的地里又多了一个年轻人。大家都过来看,辛家的孙子回来了,西北村的人几乎都过来了。站得有近的,有远的,一大片。有人说,秦德才这家伙,干事情这么不利索,连杀人的事都搞不清杀了几个。也有的说,他们辛家命不该绝,硬是在刀下留了一条根啊。还有人说,现在都搞不清这孩子是命苦还是命好。说命苦吧,居然还能活下来;说命好吧,还是被查出来,从城里赶了下来。最后,大家都在摇头,这事真没法说,这话真没法说,命这事真是没法说。
辛狗狗自己没理会这些。今天是往地里运肥,两人一车。他们四个知青,但是时治国不愿意和狗狗在一起,如果和邢秋芬一组,一个拉不动一个推不动,那就只能和肖胜利一组,而狗狗就和小邢一辆车了。
辛狗狗虽然过去是城里人,没干过农活,但大概是因为二十几年来一直心情愉快,吃得好,所以体质好,推起车来还不是很费力。虽然推小车也有一定技术含量,但体力是第一位的。至于技术问题,他就跟在肖胜利后面看。一个上午下来,也不比肖胜利差。
他看着拉纤的邢秋芬远不是干农活的料,有小斜坡、有沟坎的地方,总是自己一使劲顶过去。邢秋芬的纤绳,有时甚至可以不伸直,弯弯地荡在那儿。小邢也意识到了这点,回头腼腆地笑了。反而是时治国这一头,遇到不好推的地方,自己没有劲,车过不来,还嫌肖胜利没力气推,嘴里又嘟囔着。肖胜利一个劲地苦笑,没去跟他计较。倒是平金刚过来说,你们能推多少算多少吧,下一车不一定装这么多。
对于这些活,虽然队里已经有了一定照顾,可时治国还是累得不行。就几天的时间,就浑身疼痛,手都抬不起来。从早晨下了地就眼巴巴地看着太阳,怎么还不下去,怎么还不下去。那太阳却一直高高地挂在天上,一点也不动。一分钟一分钟地苦熬着,一小时一小时地苦熬着,一天天地苦熬着。这才几天呢,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满心的苦楚,向谁说?时治国实在撑不住了,流泪了。怎么办呢?生场病吧,生场病总可以请假回家了吧。
怎么生病呢?他想了很久,终于走到他们院子的粪坑边,坑洞是朝向院外的胡同。粪坑上阵阵臭味,有几个苍蝇在飞。他看见这几个飞舞的苍蝇,眼神都有点恍惚,终于伸出手,要去抓。可苍蝇比他灵活得多,哪能抓得到?他想再引几个过来,更好打一些。便蹲下“噼噼卟卟”地拉了一阵,用旧报纸擦了,扔下了坑洞。一阵更浓的恶臭之后,果然有几个更大的绿头苍蝇,闻味而来。时治国脱下鞋,用鞋底居然拍死了一个。时治国拣起了这只已经被拍扁了腹部、甚至挤出了白色蛆粒的绿头苍蝇,硬着头皮,闭着眼,含着泪,居然、居然生生地吞了下去!为了能生病,为了能生病而可以回家去住几天,时治国居然抓苍蝇去吃!
吃一只恐怕不行吧。时治国还想再拍一只,院子外的粪坑口却响起了两、三个小孩的声音。
“快来,快来,我说这儿有吧。刚才我听见拉屎的声音了。”
一个小孩的话音刚落,几只用铁丝绑的小扒子,就从外面伸到时治国刚才拉的屎里,扒那擦腚的纸。
“到底是城里人,擦腚还用报纸哎。”
“这下拿回去晒晒干,做饭引火,能用两三次了。”
时治国惊讶得不得了,也没有再去拍第二只苍蝇。
然而,第二天,时治国还是流泪了。
他流泪,是因为他还没有生病。
生生地吃了一只粪坑边的大苍蝇,也还没有生病,也还是不能回家去,他能不哭么。
其实,这也只是时治国的一厢情愿,生了病就能回家啦?哪有那样的好事,就那么容易让你回家,那谁还留在乡下?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还能搞得下去么?亏得时治国没有生病,要不,他会更苦更惨。
也许会问,为了回家,还至于用得着这样吗?可是,你知道这件事吗:当年,在云南的数百上千名成都、重庆的知识青年,为了回家而集队徒步行进,一路冲破重重阻挡。1974年8月28日,行至滇缅公路瑞丽江桥,为了冲破军队和当地民兵用步枪和刺刀架起的封锁,他们不惜组成敢死队,上身赤膊,手持刀棍,吼声震天,一次又一次地拿着命反复冲锋,最后虽然冲过了桥头,还是被四面八方围剿,没能回得了家。(请见:《中国青年梦》,邓贤,作家出版社,2009年;《我们要回家》,刘晓航,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
这些孩子,只是为了能回家,只是为了能回城啊!
对新来的几个知青,秦德才也在一个一个地捉摸,能不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那天,他特地跟着狗狗一起走,看能搭上什么话。忽然,看见胡同口后面那排房有个旧瓦房,秦德才凑近狗狗说:“那就是你家的房哎,那就是你家的房哎。土改时被分掉的哎。”
狗狗虽然来村里时间不长,就觉得这秦德才不是个东西。狗狗知道,地富子女想动被土改分掉的财产的脑筋,那就是反攻倒算,那就是死罪。秦德才明摆着不是在下套子么?他瞪了秦德才一眼,迈出大步,拉开距离走了。
秦德才一看不上当,“呸”了一声。再看时治国,他爹是个省城的编辑,还是当时的社教工作队员,先不下手,等放一放再说。不是还有个邢秋芬么,嘻嘻。
从衣春玲结婚去了彭家以后,邢秋芬就跟王溪住在陶家大院最前面的那排倒屋。但王溪已经变得放荡不羁、恬不知耻了,跟秦德才父子俩都常来常往。
那天中午,邢秋芬回来想歇一会儿,正躺在炕上呢,秦德才也没敲门就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邢秋芬以为是来找王溪的,也就没在意,说了声:“王溪姐没回来呢。”
“找王溪干什么呢?找你也行哎。”说着就嬉皮笑脸地到了炕边,伸出手,要拉开邢秋芬搭在身上的毯子。
邢秋芬大惊:“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呀?你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啊?”秦德才知道邢秋芬胆子小,不敢说话,所以放肆得很,一只手就压住了邢秋芬的手,那无耻的脸就凑了上来。
邢秋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用一只手想推开秦德才的脸,可毫无用处。
就在秦德才要跨腿上炕的时候,邢秋芬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秦德才愣了一下。而辛狗狗刚好走进来,因为邢秋芬有封她父亲来的信,他特地送过来。在街上就听见一声尖叫,他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进来。一看见如此这般,上去就扇了秦德才两个大耳光。秦德才刚要叫,又被辛狗狗一把推倒在地上。
秦德才倒在地上,杀猪似地直叫:“反革命的儿子打人啦,反革命的儿子打人啦!”
辛狗狗还想上去踢几脚,被邢秋芬拉住了,“还好,还没出事。”
外面听见动静,忽忽隆隆来了一大群人,听了这情况,都纷纷骂秦德才“狗改不了吃屎”,“真丢西北村的脸”!
辛狗狗听了前一句话,又不乐意了,“狗吃屎,也比耍流氓好。”
杜家骏听出这话的意思了,就说:“小辛啊,要不你就改个名字吧。”
“我就不改,这是革命群众给我起的名字,为什么要改?”辛狗狗也有他犟的一面。
鲁队长说:“秦德才,你跟我回大队部,先办个三天学习班再说。”按说大队一级是不能关人禁闭的。但当时有个流行做法,叫办“学习班”,就是不让你回家,变相禁闭。“学习班”涉及的内容就多了,从干群矛盾到小偷小摸,从男女关系到计划生育,直到私自开荒、下海摸鱼、上山捡了树枝,不管是应该由治安管理办法处置的,还是应该进行正常思想教育的,一概都由“学习班”解决,至于在里面是否挨骂挨打,那要看站在你面前的那个领导的意思。据说,办班“效果”一时还不错。
衣春玲说:“这样,小邢也不能在陶家大院住了。”
“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保证她安全。”辛狗狗说。
“那不行,你们三个大小伙子,多不方便啊。还是上我家吧,跟我妈一起住。”
这件事以后,邢秋芬对辛狗狗由感激发展到了爱慕。渐渐的,在阶级斗争的风霜雪雨中,开出了一朵难得的爱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