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婚变

这一阵,造纸厂困难重重,这貂场也没好到哪儿去。杜家骏年纪大了,更多的事就由杜长贵来担当。全国南北各地养貂的比以前多了,竞争挺激烈。价钱不那么好卖了,有时一张貂皮还卖不到一百元。杜长贵对于市场营销毕竟不熟,只好增加貂箱。结果是,场里养的貂比以前多了,挣的钱反而比以前少了。这多了几十箱貂,就多了几十箱的心事和杂事。高秀珍在,各种事情还能有些条理,从她走了以后,场里就更忙乱了。杜长贵手忙脚乱都顾不过来,只能更多地靠着芈丽芳。小芈是个聪明人,也感觉出自己的份量,她知道机会越来越临近了。

那天小芈冲洗了貂棚,卷着裤腿,挽着长袖,胸前的上衣开着两个扣,头发上还闪着晶莹的水珠,走进杜长贵的办公室,就坐在从镇政府搬来的人家淘汰下来的长沙发上,甜甜地叫了声:“哥,过来歇会儿吧。”

这称呼都有一番变化。前一年,小芈先是叫“杜会计”,觉得太正规了,后来叫“长贵叔”,因为俩人差了二十多,这样叫不是不可以。可杜长贵不让这么叫,很快就改成了“长贵哥”。现在,长贵两字也没了,就剩了“哥”。

杜长贵正在翻一大堆纸呢,不知道在找什么。杜长贵学过会计,记个帐行,可要把貂场都管起来,虽然摊子不算大,但头绪也不少,有点力不从心。正烦着呢,刚要发火,一听小芈甜甜的一声,一下就没了脾气,迟疑了一下,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坐在小芈的身边。那个芳香,那个柔软,杜长贵马上就魂不守舍了。那个感觉就像费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每次当你走近我身旁,

哦,火光照亮了我。

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

就像天上星星最亮的一颗。”

“哎,急什么?有正经事儿跟你说呢。”小芈是会把握火候的,“那个事,跟你那个老太婆说啦?”

芈丽芳所讲的老太婆,不是指杜长贵的妈唐玉贞,而是指杜长贵的老婆平近芳。

“嗯,嗯……”杜长贵应付着。

“还没说啊?”小芈圆圆的眼睛也会瞪起来。

“喔,喔,讲了,讲了,哪能一讲就行呢。”

“那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留恋的。整天板着个脸,纯粹是个政治动物。”

平近芳虽然在外面很会看人说话,嘴上功夫很是了得,但在家里,跟杜长贵早已经没有了共同语言,整天冷冷的,没什么话。

杜长贵抬眼看了下跟前的小芈,明眸皓齿、脸色红润,翻敞的领子下那白皙细滑的皮肤,又要愣神了。

“我给你新生活,还不要啊?”小芈一张嘴,不但声音甜得叫杜长贵心里发痒,连那飘出来的香味也都沁人肺腑。

“好,好,我再去说……”

其实,杜长贵没跟老婆说想要离婚的事。虽然,这些年他跟平近芳早已无话可说,形同陌路,但真要提出这个事,还是挺难,开不出这个口。这话在嘴皮上已经转了好几个月了,还是没有讲出来。

杜长贵在想,这事不能再拖了。家里的日子实在没趣,这充满异性魅力的小芈,不是老天爷掉下来给他的吗?这样的青春亮丽、风情万种,谁能推得开不要?就照小芈说的,跟平近芳捅开这层纸吧。更何况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不少,再拖下去,反而不好做人了。他终于下定了狠心,回去,说!

杜长贵在貂场吃完晚饭,回到家,等着平近芳回来。他们家早已经不开伙了。从儿子离开家上黄港读中专以后,除了儿子回来,家里就几乎没再开过伙。平近芳平日也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饭。

这天难得是杜长贵在等她回来,可是平近芳依然很晚没回来。

桌上的座钟,敲了八下,她没回来。

敲了九下,没回来。

敲了十下,还是没回来。

这并不是平近芳在外面有什么情况,真不能怪她。为了考高中,考大学,农村中学每天都要上晚自习到很晚。平近芳每晚都要到各教室去检查,一圈转下来不知得什么时候。

杜长贵倒在炕上,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听到开门的响声,知道是平近芳回来了。

她回来,走路、喝水,都是悄悄的,可能是怕打搅杜长贵。可在杜长贵看来,跟没回来一样。

杜长贵忍不住了,“你还回来啊?”声音大的出奇的响。

平近芳依然静静的,没有回应。

“这日子还过什么过啊?”杜长贵站了起来,连连拍着炕沿。今天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劲,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一场风暴眼看就要在这个屋子里掀起来了,可平近芳依然还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要离就离吧,我早就看出了你的意思,还犯得着这么使劲地拍啊,怕东屋听不见啊?”

杜长贵答不上来了。自己憋了几个月,想过多少个方案,事情会怎么开始,怎么结束,会出现多少种可能。最后,却像淋湿了的手纸,刚吹口气,没怎么地,就破了。

平近芳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由于她对李辰、林海秀的检举批判,她被组织认为是“可靠的”。这几十年的政治运动,她没受过冲击,没遭过罪,没受过人格的屈辱。除了1966年那天下午,跟着大家被红卫兵批斗的那次。由于她渐渐学会了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什么境况下做什么事,渐渐地被提拔了上来,还当了校长。民主村这几十年前后有过那么多出色的女性,她是唯一当上了领导干部的。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想到。

然而她又是不幸的。她自己也觉得层层的重担压着她,她没感觉到幸运。

因为李辰,特别是林海秀的事,在学校、在村里一直受人卑视,自己的心里也一直是无尽的愧疚。这是她一生的心病和不安。她知道,杜长贵的离去,开始也是因为这事。也因为如此,对他的离心离德,她甚至表示了某种程度的理解和容忍。

在工作上,虽然教了一辈子书,但毕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门训练,现在坐在校长的位置上,她还是很愿意搞教育改革的,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搞。她对于现代教育理论,确实知之不多。她甚至觉得自己既不适应于改革前的时代,也不适应于改革后的时代,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早两年,她就跟教育局提出辞掉校长职务,想退休、退二线了。可教育局又没同意,还这么撑着,实在是勉为其难。

至于家庭婚姻,就更是个失败者了。按说,她和杜长贵也是自小熟识、情投意合,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呢。林海秀的死,造成了杜长贵和她之间的裂痕。可她却无力去填补,也无法去填补,她能怎么做呢?眼睁睁地看着裂痕的扩大,只能是无奈地叹气。芈丽芳的出现,更使这一切无法挽回。她也不想挽回了,她太累了,早就累了。当她听到杜长贵与小芈的传闻时,竟然和所有做妻子的反应不一样,而是像有首歌里唱的: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她早就想到了杜长贵会对她说出这句话。她对杜长贵、对于这家彻底地绝望了。

今天,杜长贵终于说出这句话,她反倒是心如止水,出奇地平静。

说一下这之后。之后,没有任何的纷争,平近芳离开了那个院子。杜家的院子,对于平近芳来说只能算是屋子,而不是家。她住到了学校里,学校在最后一排房,安排了一间原先李辰他们讲课的教室。隔成两小间,还挺宽敞。

孩子原先就是跟着平近芳,就是非农业人口。现在黄港有了工作,成了家。工作单位给了个十几平方的小棚,能凑合过,这在人均住房不足十平方的城市里,实在是很不错了,不用爹妈操更多的心。

平近芳又向上打了份辞去职务的报告。能在充满朝气的校园里,在学子们朗朗书声中度过晚年,应该满足了,她想。

平近芳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别人都没察觉到她家里出了事。直到她搬进了学校,别人还来问,你这是怎么了?

平近芳这头没事了,杜长贵那头反倒有事了。

平近芳的平静与大度,杜长贵反倒觉得可能是自己做错了,对不起平近芳了。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啊。平近芳对这个家,可是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对他、对孩子、对公婆,可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啊。怎么说散伙就散伙了呢?自己为这个家又做过什么呢?政治上的风风雨雨,扯到家里去干什么呢?再有,就是因为来了小芈。小芈年轻、漂亮、活泼、懂感情、会打扮、能花钱……想着,想着,才觉得这小姑娘不光是有长处,也有缺点啊。能跟她过上一辈子吗?讲年龄,跟他儿子都差不多了。这事,怎么去跟他儿子、爹妈讲呢?

杜长贵没去找他爹杜家骏,杜家骏找上来了。

“听说你跟你媳妇离婚啦?”杜家骏惊奇地问,还有点将信将疑。离婚,在农村可是件大事情。

“嗯,离了。她已经搬出去了。”

“嗨,你这浑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爹妈说一声。”杜家骏气得一巴掌抡过去,打在他儿子的胳膊上。

“近芳是个好媳妇啊,都当上校长了。你是高攀人家啊,你上哪儿再去找啊?那些日子我听到些风言风语,我还不信,还在想,我儿子不至于这么糊涂吧。弄半天,还真是这么回事啊,让我把老脸往哪儿搁啊?快把她给我喊回来!”杜家骏气得说了一大堆话。

“我们已经上镇里办了离婚证了。”

“啊?”杜家骏又惊奇了下,“这可得把她伤心坏了。”

“没有,她很平静,一点也没有伤心。”

“……”这回反倒是杜家骏没话说了。他愣愣地看着他儿子,都看不懂他儿子和想也想不懂的他曾经的儿媳妇。

“下步你打算怎么办?迷上了那个小芈啦?”许久,杜家骏才又问上了。

杜长贵点点头。

“呸!你可别上了她的当,那可是个小狐狸精。我早就想把她撵走了。不许你往家领,我杜家骏不会认这种人的。”杜家骏绝然地说着。

“都已经这一步了。”杜长贵吞吞吐吐地说。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当老子的,坚决得很。

杜长贵犯难了。他的内心思想也动摇了。

这些天,水貂们又不知得了什么病,接连死了十几只,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呐!杜长贵心里一股火,走进了棚舍。

小芈正捏着鼻子,用纤细的小手拽着一只死貂的尾巴,从笼子里提出来。看见杜长贵过来,知道已经和他老婆离婚了,高兴得满脸笑容,更是甜蜜蜜地叫着:“哥,哥,你来啦。”

谁知小芈今天可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杜长贵板着脸说:“看你这是干活的样吗?都是你们冲洗不干净,消毒没搞好,死了那么多水貂,年底还想发工资啊?”

小芈一听,这哪是对准新娘说的话,也就生气地说:“我都是你的人了,就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讲发什么工资啊?你还把我当成雇来的小工啊?”

一下,杜长贵又上不来话了。

小芈看杜长贵没话了,便又打又拉,继续进攻:“你跟那个老太婆离了?太好了,咱们的事,也得抓紧办啊。”

杜长贵沉着脸,不作声。

小芈一看,不好。前几天,不是这个样啊,难道会有变故?这可怎么得了,干脆来个破釜沉舟,用了高八度叫了起来:“杜长贵,你不要犯糊涂!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这事,你不办也得办。”

惊得另外两个女工从前院跑过来,站在院子的门口看着。

小芈又缓和下口气,带着感情说:“哥,我和你都没有退路了。”

杜长贵和芈丽芳结婚了。

杜长贵的婚变,在民主村议论了一阵子。或许是流言已久,倒没有更多的意外。

只是杜家骏虎着脸好些天。一个多年的村委会主任,家里怎么出了这种叫人笑话的事。但是他没上儿子家去训斥,省得别人再看玩艺。杜长贵更不敢带小芈到他爹妈的院子去。

那怎么办呢?

杜长贵又没了主意,小芈说:“这儿办不起来,上我们家去办,我们风风光光地上北山去一趟。”

杜长贵一想,只好这样了。

小芈找到高秀珍,要借针织厂的工具车用。高秀珍虽然满心不愿意,又不好推辞,脸有难色。踌躇之间,小芈竟然当面落了泪,说是女孩子出来不容易,看见你秀珍姐,就像见了娘家人,你陪我一起回去吧。

高秀珍心也软了,谁叫她是自己的小老乡呢,当初还是自己把她带过来的。如今弄得满城风雨,自己脸子也不好看,但还得往下走吧。不过她也觉得,这事要怪也得怪杜长贵。借车的事,她要找辛总去说。一起回北山,恐怕是不行了,她实在走不开,她对小芈说。

高秀珍跟辛狗狗说了这事,狗狗很爽快,“行啊,结婚是件喜事,君子哪有不成人之美的。”

“小芈说,她要付车费。”

“嗨,这说到哪儿去了。咱就差这个钱?到那天,叫她们把车刷洗干净,贴上红纸、挂上彩带,这些活,咱们帮她弄了。我知道,这些天杜长贵也难啊。”

“辛总,你也知道?”高秀珍打趣地问道。

辛狗狗和杜长贵当年在学大寨、修水利时,也是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当然都是知根知底的。

“长贵啊长贵,这是在给自己找块麻烦啊。”狗狗笑着点着头说。忽而又抬起头对高秀珍说:“你是她老乡,那天要是陪她一起去北山,我放你假。”

“唉,他们这事,办得真是没法说,我也不方便去。”

杜长贵和芈丽芳,坐上精心装扮的工具车开往北山。虽然车上陪同的人不多,但车下送行的人也还是不少,有貂场的人、针织厂那帮北山的姑娘们,高秀珍也在里面。

一身新装的小芈坐在车窗边,更加亮丽,更加动人,兴奋地向送行的人们招手。腿上放着那时农村中难得一见的收录机,那是芈丽芳叫杜长贵一定要买的,作为结婚的纪念物。喇叭里正放着红极一时的摇滚歌曲“一无所有”: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彩车走了,车轮下不再是卷起尘土,而是干净如洗的水泥路面伸向远处。

一个北山的小姑娘,实现了她的心愿。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她的心愿。

从农村进城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她们)的生存、生活道路,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艰难得多。芈丽芳只是其中的、其中的一个。不知我们帮他(她)们想过没有,她今后的道路,会像这条水泥公路那样顺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