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支前回家

高兴的事,也还有不少。

胜利的消息,不断地传来。长沙解放了。兰州解放了。

今天,民主村有个更大的消息。

王山回来了!

王山支前回来了!

王山支前,从淮河边上走回来了!

当王山极度疲惫地倒在西门口的时候,谁也没有认出他来。

怎么会认出来呢?这时的王山,身上的衣服已是黑灰粘着的一绺绺布条,肩上背着捆黑灰色的棉絮,双脚早已没有了鞋、用破布缠着,脸上黝黑憔悴,两颊深陷,胡子和头发像两堆乱蓬蓬的灰草,一堆在头顶,一堆在下巴。浑身连个黑颜色都没有,就是灰和土。蓬头垢面之上,只有眼睛,还有丝亮光,还一直朝前看着,看着故乡,看着亲人。眼睛里的亮光,就是心中的希望,就是脚底板的动力。他拄着根树枝,一步步地,从淮河南岸,二十多天,走着,挪着,终于回到了龙头镇。

当他趟过大河,见到了西门外那棵高大的白果树,真的是心在狂跳、血在沸腾、身体在膨胀、眼睛都迷糊了,不知道两条腿是怎么走的。

当他见到龙头城墙的那一刻,立时扔掉了手中的树枝,三步并成两步,几乎是扑了上去。当黝黑粗糙干裂的手掌摸到西门斑驳的城砖,王山就倒了下来,泪水止不住地下。

西门的老乡们,以为又是从西面来的一个叫花子,这也是常有的事,并没有多去理会。可那人,却抚摸着城墙,继而拍打着,从轻声的低泣,渐渐嚎淘大哭起来。

人们十分惊奇,围了过去。

秦德才对这种事,是少不了的。他大吼一声:“什么鸟人,在这儿撒泼。”举起棍,就要往下打。

鲁队长拦住了,“你先问问清楚哎。”便向倒在地上的人发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呀?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不打紧,地上的人抬起头,说:“你是来福啊?我是王山,我就是王山哎!”

人们惊呼起来!

“是王山么?”

人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瘫到在地上的人,衣衫烂缕,灰头土脸,竟是一年多前戴着大红花出去的民主村数一数二的棒小伙王山哪。

大伙瞅了又瞅,“是哎,是王山哎!”

“王山回来了!”

“王山回来了!”

人们几乎是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因为这是民主村去年出去支前的第一个回来的人。

人围得更多了,围得更紧了,人们更是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王山,你还看见我家二小子啦?”

“小栓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你们最远跑到哪儿啦?”

“你就这么一直走回来的啊?”

王山张着干裂的嘴,嘶哑着,“啊啊”地说不出话。

于村长这时挤了进来,“别问了,先抬回家。”

大伙七手八脚把他往家抬。

满巷子、满村都是喊着“老王头,王山回来了”、“老王头,王山回来了”的声音。

老王头一家,都已经出了院门,在胡同里看到了被多少双手托着抬过来的王山。

王大妈死命地挤了过去,看见儿子劳累成这样,也是一行热泪潸然而下,双手不住地抚摸着,“儿呀,可回来啦。”

王山也是涕泪横流,“爹呀,娘呀,儿可回来啦,总算还能见到你们。”

老王头拍拍儿子,再劝开层层围着的乡亲们,“先进家,先上炕。”

王山从人群中穿过,进了家门。

于村长在门口挡着,“就到这儿吧,别往里进了。让他先歇息吧。”

赵玫在边上看着,听见于村长的话,也就没往前挤,默默地看着,心里比谁都急。她一家四个人,已经少了王立,少了小宝,不能再少一个啦。

丁妹一直在边上跟着,直到进了院子,才说上了一句:“哥,你回来啦。”

唐玉珍硬跟了进来,于村长知道她跟老王头有点亲戚关系,没有拦她。但她没有进屋,只是在窗外静静地站着。谁都知道,她是在牵挂着同样是南下支前的丈夫。

进了里屋,王大妈连忙铺炕,一边说:“赶紧洗澡、换衣服。”

王山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动,就想喝口水,就想好好地看看你们。”

“那就先喝点粥吧。”王大妈忙喊着:“丁妹,给你哥烧水,熬点小米粥。”

“噢。”其实,丁妹已经在灶台上忙活开了。

王山躺在炕上,腿和胳膊伸得溜直,连手指都舒展开了。他想让每一块肌肉都能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嘴还叭哒着,舌头添着嘴唇,说:“给我喝口凉水也行。”

王大妈说:“使不得,这时可不能喝生水。稍忍一忍,啊?很快就烧好了。”她又朝堂屋喊了声:“丁妹啊,多添把火。”

“噢,就好了,已经冒气泡了。”丁妹在灶前一边答应着,一边使劲往灶膛里塞碎木条,那风箱拉得“呱哒呱哒”直响。

王山一会儿看看坐在炕沿的爹娘,一会儿看看站在炕边的村长和鲁队长,心里还在想,我这可是真的回来啦。

“好啦,好啦。哥,先喝上碗热水吧。”丁妹端了碗走到炕边。

王大妈接过碗去,忙着吹了两口,说:“快去,下上米吧。”

“噢。”丁妹又低头忙着去堂屋了。

老王头问:“这一年的时间,怎么连一点音信也没有啊?”

王山说:“我们在外面,最着急的也是这一点。家里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可我们天天在跑,一天一个地方,哪有发信送信的人啊。”

老王头又问:“这些日子,去过哪些地方?”

王山答:“数不清了,也记不住。就知道过了沂蒙山,又过了陇海线,又过了淮河。反正几乎没一天闲着,天天推着车,走啊走啊。后来,车也推坏了,就挑着担,走啊走啊。再后来,扁担也没了,就肩上背着扛着,走啊走啊。直到有个领导说,革命胜利了,不用背了,你们回去吧。大伙高兴得,把什么都扔了,转身就往回走了。去的时候编的队伍,早就走散了。往回走的时候,有同乡的、有同路的,就一起走,碰不上的,就自己走。我走的时候,有三、五个人在一起,都是往这边的。等过了胶济铁路,就剩我自己了。”

“那你背的那一扎,是什么呀?”王大妈问。

“那是睡的被褥啊。一路上,就用它连铺带盖。”

“都破成、脏成那样了,还能往身上盖啊?”

“有这个,那还是好的呢。他们还都没有了呢,到哪儿,就往地上一躺。”

“又冷又硬,能睡着吗?”

“妈呀,这话不能像现在坐在炕上这么说。”王山觉得有点可气了,“那时候,有让你休息的时间就不错了。一听有干部说,好,休息了。那就不管是泥里水里,躺下就睡。”

“唉,儿呀,遭了多少罪呀。”王大妈不禁又落泪起来。

“遭点罪,倒不算什么,能回来就行啊。有多少人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啦。”王山有些黯然神伤。

于村长忙插上话:“王山这趟是辛苦啦,这也是为我们全村百姓吃的苦。回来就好啦。王山啊,我们村一起出去的那些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王山叹了口气:“唉,开始我们都在一起。不光我们民主村,连我们龙头的,全海源的,都在一个大队伍。可等过了津浦线、进了战场,情况就一天一变,部队穿插得很快,我们都跟不上。而且,临时有很多任务,要这批人上这儿,要那批人上那儿。有时,到了敌后很远的地方。我们都不知道东南西北,就跟着前面的人拼命地跑。也有敌人冲过来的,还有糊里糊涂跑到敌人那儿去了。”

“那就被国民党抓过去了?”鲁队长皱起了眉头问。

“是哎,那就倒霉了,不知道要带到哪儿去了。以后,就算回来也说不清楚了。”王山无心地说着。

老王头俩口,紧锁起了眉头。

“你没碰上过国民党吧?”鲁队长问。

“还好,我们没碰上过。”

“那你们还真不错,就是累一点,辛苦点,也还行。”鲁队长说。

“那遇到的难事多着呢。地上炮弹子弹打得震耳朵,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机就来了,炸弹就往下扔。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炸上谁,谁倒霉。”

“哎哟!”听得王大妈眼神一愣一愣的。

“打仗免不了有这些事,还有哪些难处呢?”于村长问。

“再有就是怕生病。要是太累了,撑不住,头疼发热、拉肚子,这些在家里是小事,可在那时就麻烦了。因为队伍天天在走,经常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情况都不了解,有的地方还没解放呢,把你放哪儿?真难。还真有倒在路边,死了。东北村的两个,实在渴得不行,在路边沟里喝了点脏水,又吐又呕,拉了一天肚子,还在扛着箱子走。第二天,就不行了,脸色都发绿了,躺在路边,还想爬着跟上我们。上边不让我们停,说是有人管他们。我们一步一回头,我们掉着泪,他们也掉着泪,还在爬着,哭着,喊着我们,不知道他俩后来怎么样了……”王山又一次呜咽着流出了眼泪。

听到这儿,大家不能不有所伤感了。

“后来,怎么往回走呢?”于村长问。

“怎么走?一步一步地走呗。怎么走着去,再怎么走着回来。”

“吃饭睡觉呢?有人管吗?”于村长还是关心地问。

“有的村比较好,还有管的,还在村口搭个棚子,摆上一桶粥,可以舀点喝,坐着歇会儿。有的村就不管了,说是没有,哪有吃的啊。恐怕他们自己也真的没有。还有的村,以为你是国民党逃兵呢,恶狠狠的,直往外撵。”

“晚上,睡哪呢?”王大妈凑前了问。

“走哪儿,就睡哪儿。什么场院、路边,这就没有讲究了。有个屋檐,算是最好的了。”

王大妈又叹气了。

稀粥熬好了,丁妹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把剩下的碎木块拿到屋外去。她跨出屋子,一看唐玉珍一直静静地站在窗外,忙说:“玉珍啊,快进来吧。说不定,我哥还能知道家骏哥的事呢。”

玉珍抬起头,眼圈也挂着泪珠。

玉珍慢慢地进了里屋,她多想知道孩子他爹的消息,但她又多害怕听到的是像王山刚才讲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王山见是玉珍进来,想直起身子。

王大妈连忙按着王山,说:“你躺着吧,玉珍也不是外人。”

王山迟疑了下,说:“玉珍姐,你来啦。”

唐玉珍也迟疑了下,说:“王山兄弟,这时候,按说真不该来打搅你,可你也知道,我哪能放下这颗心。你知道,家骏怎么样啦?”

“我和家骏他们走散了。那天,是过了津浦线,正走着,敌人大部队横着插过来。家骏他们在前面,冲过去了。我们剩下的一些人,就被截住了,没能过去。后来,我们继续往南,听说他们往西去了,再也没见过面,相互之间也没有个消息。真对不起了。”

“不,不。”玉珍忙说。

“这就还有希望,玉珍啊。家骏,会回来的。咱民主村的民工们都会回来的。”于村长说。

“哥,小米粥好了。”丁妹端着碗进来。

“谢谢了,妹啊。”王山接过了碗。停了回,又望着丁妹,问:“俺兄弟呢?”

大家竟一时无语了。

王山诧异地来回望着大家。

停了一刻,老王头说了:“从你走后,尤其这一二个月,家里也发生了不少事。”

于是,老王头把国民党怎么反攻,占了龙头镇,敌人怎么凶残洗劫,解放军和乡亲们怎么英勇斗争讲了一遍。最后讲到了王立和几个民兵怎么被国民党带走,至今情况不明。

王山越听越惊讶,没想到连家乡也出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啊。尤其是听到弟弟王立,也被国民党抓去了。回到家来的满心喜悦,消去了一半。

于村长又劝慰说:“眼看全中国都要解放了,国民党还能再逃到哪儿去?王立他们肯定能回来,你们放心吧。”

老王头问:“解放军这会儿能打到哪儿啦?”

鲁队长想了下,说:“我算算,我们回龙头镇的时候,令营长说已经打到浙江了,上海都已经解放了。这又好几天过去了,该能打进福建了。”

“福建?福建在哪儿?咱们全国还有多少没解放啊?”王大妈关心地问。

“那就没剩多少啦,就剩一个广东省啦。”鲁队长说。

“那不到一个月就能打下来,再用不到一个月就能走回来。最多,不出两个月,大伯啊,王立他们就能回家啦。”鲁队长高兴地说。

老王头俩口也呵呵地笑了。

唐玉珍也舒了口气,说:“那样的话,支前的人更能早回来了。”

“那当然。”于村长又低沉地说:“其实,我最担心的是老董头,年纪数他最大,身子骨又不好,怎么能顶下来?”

“是啊,我一路上,看着董大叔就挺吃力。我几次还劝他少挑点。可他很认真,说既然干了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出来了,就不能丢咱海源人的脸。可是,从津浦线那次冲散后,我也再没见过他。”

“要是老董头出了事,这叫赵玫怎么过?”王大妈忧郁地说。

屋里又沉默了。

王山转着头看看大家,他不知道赵玫家遇到了更大的难事。

于村长见此,便说:“我们就不多打搅了。王山兄弟多歇几天吧。回来好啊,我们村又多了一个骨干。”

“是啊,等他们几个支前的,都回来了,我们民兵队的力量也就更强了。排个队,在街上走,那阵势也不一样。王大伯,大妈,我们走了。王山,你别下炕啦,别下来了。大伯,别出来啦,陪着王山兄弟吧。大妈,高兴点,能回来真是不容易,要高兴啊。”鲁队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丁妹啊,这几天,你又要多辛苦点啦,要把你哥照顾好啊。玉珍姐,咱一起走吧。”

“好。”唐玉珍带着未了的心结,也和于村长他们一起跨出了老王头家的门。

想说的是,海源县是著名的“支前模范县”。仅1946年,全县就派出民工46712人、担架2395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