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肉拼杀

3.1不畏强敌

这一炮,是“济成”号前甲板主炮轰击南门外的营房。国民党军的进攻开始了!

小钱早就跑到了海角,和大郑一起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观测着海面,焦急地等待着队伍的到来。

望着海上,晴空万里,蓝天碧海之间,通红的太阳跃出了水面,万顷波涛衬托在蓝天之下。浩瀚无际的海面,在阳光的反射下,跳跃着无数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五彩光芒。这是多少人向往着能欣赏到的海上日出的美景,真的是气象万千,壮丽无比。

可两人早已无心顾及,两眼紧盯着前方。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从国民党军舰上放下来的小艇,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正在开过来。

小钱不时地在回头张望,急得用手直拍岩石,嘴里不停地嘟囔:“怎么还不来呀,怎么还不来呀!”又对大郑说:“我们两个能顶得住吗?”

“顶不住,还不能顶一阵子。”大郑毕竟是在部队多待了两年的老兵,沉着多了。

“要是国民党上来了,把我们抓走了,怎么办?”小钱人小,心里老装着这事,又盛不住,照直往外说了。

“嗨,你怎么净讲这晦气话,真是不吉利!”大郑有点不高兴小钱的幼稚,或者叫无知,或者叫胆小了。“打仗之前,不许讲这种话。要叫连长听见了,少说要揍你一顿,还要关禁闭。要是扣上扰乱军心的帽子,枪毙都有份。听见啦?!”

“听见了,听见了。”小钱的脸上有点苦悲悲的,不知道真的打起仗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敌人要真的上来了,那就只有拼刺刀,没有别的退路啦!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革命军人,只当烈士,不当俘虏。听见啦?!”

“听见了,听见了。”小钱的眼睛里有点光亮了起来。

“叭,叭……”小艇上的人开始朝岸上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小钱的头顶上飞过。

小钱又神色紧张起来,紧皱着眉头,身体紧紧地贴在地上,只有眼睛刚刚露出礁石。

“轰!”身后几十米又一声爆炸的巨响。这回的着弹点更近了,震得贴在地上的肚子直翻搅,鼻子和眼睛都感受到了硝烟的呛人和刺激,崩起的石子像雨点似地“劈里叭啦”落下,打得身上生疼。

海上的小艇掀起了更大的浪花,像是在浪尖飞掠而过,越来越近了,不到一千米了,不到一里地了!已经能看出艇上的士兵那土黄色的衣帽,眼看他们就要靠岸了!

小钱趴在礁石后,更紧张了,双手直拍着地,紧皱的眉头上,沁出了汗珠。大郑也顾不上教育小钱了,他紧闭着双唇,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两眼紧盯着海上。

这怎么办呀?!

忽然小钱好像听见了什么,转过了头来,看了看后面,高兴得一下子从岩石后面蹦了起来:“排长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果然,纪排长带领一排翻过高低不平的礁石,在最紧急的时刻,急匆匆地赶到了。

大郑和小钱在那块大礁石后面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我们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呢!”

“叭,叭……”对面的子弹又飞过来。

“注意隐蔽!快趴下!”纪排长对他俩大喊着,自己也就势蹲下,对后面的战士们大声说:“二班向东,三班向西,一班跟我向前过来。注意分散,各人找好有利位置。”

“叭,叭,叭……”飞来的子弹更密集了。

“轰!轰!”炮弹在礁石群中不断地炸开,海角渐渐地弥漫在一片硝烟之中。

纪排长一边在紧张地观测着前方,一边又注意着左右两边战士们的位置和动作,“准备射击。瞄准好了再放,不要轻易浪费子弹。”

“机枪手,机枪手!”纪排长继续指挥着,对左前方的机枪手说:“你的位置不太好,左侧的石头太大,影响你的射击面。”机枪手到了更前面的礁石,这是连里唯一的机枪,潘连长把它给了一排。“对,对,再往前一点。好,好,小伙子,今天这一仗,要看你的了。你要瞄准最前面的第一个小船,狠狠地打!”

3.2第一波冲击

国军334团(说明:国军、国民党军、国民革命军,这些词在本书中通用)的支排长半躺在小艇里,一边喊着:“打呀,打呀!”分坐在两边的士兵们朝前胡乱地开着枪。

小艇在海浪里颠簸,浪花在四处飞溅,打在身上,衣服湿漉漉的,在清晨海风的吹拂下,身上冷得直打颤。

忽然,右面的一个士兵,烦躁不安,浑身扭动起来。

支排长忙吼了他一声:“干什么?毛病!”

那人小声地哼哼,用的是山西话:“俺憋尿咧。”

“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唻?”支排长骂着。

“哎呀,你这么厉害干嘛吔?实在憋不住咧。”

“你自己想办法吧。”支排长也无奈。要说支排长对下属怎么这么大的脾气,他心里也有气哎。再说,他不厉害一点,这种时候,谁会上前面去送死啊。

那山西兵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站也站不稳,好不容易扶着船帮颤颤巍巍地伸起了腰,在小艇的起伏晃悠中,腾出一只手来去解裤带。只听得“砰”的一声,都没听出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子弹,就见那山西兵,一声也没吭,连同身后的背包,整个人一头就栽进了海里。溅起的浪花一闪而过,依旧是翻腾的碧绿波涛,没有留下关于那个人的任何痕迹。

艇上的士兵们惊讶得相视无言。如果不是艇边的长条凳上还留着他的空隙,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曾经有过这个人。他们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只喊他“小山西”,因为是临上船前,才从别的团补充到他们排的,讲的是山西话,应该是山西人,所以叫“小山西”。至于家住何方,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便一概不得而知了,只有他远方的父母才会知道。但他远方那苦苦等待、无一日不在翘首期盼的父母,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魂散何处。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没有人,也没有办法去通知他的父母。或许,或许……他的父母也早已坟头长满了枯草……

“愣着干什么?”停了一回,支排长又开始吼了起来:“赶紧射击!只有把共军打得抬不起头来,咱们才能抬起头来。咱们的子弹比共军多,使劲打。”

趴在艇里的士兵们,艰难地蜷缩着,尽可能低地埋着脑袋,猫着腰,高高地撅着屁股,也顾不上瞄准,“叭叭”地扣着板机。

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着。

“叭,叭,叭,叭……”一阵机枪子弹扫了过来,打得船帮上的木屑直飞,吓得支排长蹦了起来。

“你他妈的,怎么开的船?”支排长又骂起余班长来:“你是死人啊?就会直着开?明摆着叫共军瞄准着打。不会绕着弯开啊!”

余班长只好转动操纵杆,小艇“S”形地往前行进,颠簸得更厉害了。

3.3坚守阵地

一排据守的滩头阵地正面临着真正的考验。

炮弹接连不断地在前后左右炸开,碎裂的石片四处飞崩,烟雾弥漫在礁石之间。

大郑虎着脸,使劲地瞄准着,“叭”的第一枪就撂倒了刚刚从小艇里伸出腰的国民党兵,叫他翻进了大海。望着翻倒的敌兵,大郑的嘴角微微地咧着,露出了别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打得好!”在他右边的小钱,看了直叫好。

机枪手,一梭子弹出去,就叫跑在最前面的小艇向左拐了弯走。

“同志们!激战还在后面。沉住气,狠狠打,决不让他们上岸!”纪排长不断地鼓励着大家。

“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像在头顶炸开,身下的土地都震动了起来,小钱被震得弹了起来。一颗炮弹就落在小钱右侧十来米处,腾空飞起的沙石,灰黄的一片,几乎遮住了天,不一会儿,又劈头盖脑像雨点似地砸下来。

小钱眼睛迷糊了,耳朵也听不见了,肚子疼得像断了肠。他揉了揉眼睛,“啊”地大叫一声。

他看见了一只血淋淋的粘满了沙土的断臂,就在他的面前。

难道是自己的手断了吗?他赶紧活动活动了自己的两手,翻动了一下手掌,都还在,于是又慢慢地抬起了头。

满脸泥污的大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瞪着眼看着他呢:“怎么啦?”

小钱都说不出话了,用眼神看了看前面半截埋在沙土中、还在渗着血的手臂。

大郑也难过地低下了头。因为大郑刚才看见,在他们右侧的两位战士被炮弹击中,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抛上了半空。

一排在礁石群里防守,好处是有很多的隐蔽点,能很好地抵挡前方子弹的威胁,炮弹即使落在不远处,也没有多少弹片会飞过来。但要是就落在战士隐蔽的石磞里,则由于无处躲避,加之大量碎石的崩裂,其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大郑还在关心地问:“没事吧?”

“肚子疼。”小钱咧着嘴,痛苦地说。

“那你是肚子紧贴着地上吧?以后注意了,肚子不能紧贴在地上,要抬起来点,还要张大嘴。不然,会震坏肚子,震聋耳朵。知道啦?”

他们的班长,许成才,还在刚才的弹坑里四周张望,寻找着什么。弹坑里,一片焦黑,浓烟和着血腥味在翻滚,焦黑的岩石上粘着撕裂的肌肉碎片,有的甚至还在抽搐跳动。

许班长哑着嗓子对着纪排长低沉地说:“没有了,都牺牲了。”

纪排长愤怒了:“同志们!我们的小庄、小童已经壮烈牺牲了!他们为了保卫解放区,英勇地牺牲了!我们要向他们学习!为他们报仇啊!”

“向烈士们学习!”

“为烈士们报仇!”

滩头阵地上,战士们满含热泪,一片呐喊。激越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叭叭!”“叭叭!”仇恨的枪声,响彻了海滩。

战斗更加残酷了。

3.4支排长毙命

支排长的小艇,又拐了一个弯。

前方一个炮弹在水中炸起,涌起的巨浪,把小艇高高地托起。掀起的水柱像一面巨大的水幕朝天空升起。当水幕落下时,小艇又像钻进了瀑布,天上脚下全是明亮急促的水流,轰然而下,赛过倾盆大雨,浑身湿透。小艇被大浪摔得失去了重心,几乎竖了起来,差点侧翻了过去。一个士兵没抓住船帮,“啊”地大叫一声,一下被摔出了小艇。又一个人消失在翻腾着的白色浪沫里。

驶出浪涛,小艇里灌满了水,东倒西歪。每个人脸上、眼睛里、嘴里,都是苦涩的海水。

“注意拐弯,躲避大浪。”支排长还能撑得住些。

可是命运多舛,穿过了大浪,子弹还不饶人。滩头阵地上的子弹“嗖嗖”地更密集地射来。离岸边越来越近,岸上的射击越来越准,艇上的人也越来越难以躲避。

“叭叭!”

“啊……啊”一个士兵惨叫着,显然中弹了。他的右侧肩膀,衣服被前后穿出了两个黑洞,“沽沽”地冒出了血。他右臂颤抖,脸部在痛苦地痉挛,咧着大嘴哀号着。别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一脸悲苦,揪紧了心,不知下一个会是谁。

“叭叭!”子弹不停地从四周、从头顶飞过。士兵们趴得越来越低。

“他妈的!还击!还击!”支排长又吼上了:“你们这样真的是在去送死。”

士兵们只好探出枪,射击着。

“叭!”又一个士兵,脑袋被击中,瘫倒在船帮。迸裂的脑浆,都喷到了别人的脸上。

“啊!啊!”满船的人惊呼起来。

“推下去,把他推下去!”支排长命令道,可谁也没有动。

支排长挤过来,冷峻着脸,一把就将那人推下了海,又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几位。

那个肩部受伤的人,被看得竖起了汗毛,吓得连连大叫:“别推我啊,别推我啊,我还能动啊。”

支排长连理也没理,只是对大家说:“看着前面,快到了。把身上的背包先放下来,放在艇上,轻松一点。一到岸边,大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下跳,找个石头块躲起来,等着后续部队上来。听明白了吗?后面的事,就看各人自己的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大家吱唔着,也并不敢去看那已经快要到了的岸边。

支排长朝后面看了看,很不满意:“第二梯队还隔这么远,这个仗怎么打?”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支排长,这一阵火气大,不只是因为又要送死来打仗。支排长是湖北人,老父在家是早年的私塾教师。因为没有靠山,自己也照样被抽壮丁出来当了国民党的兵。好在支排长身体强壮,头脑也算灵活,几年下来,居然还混了个排长。虽战乱频频,自己提着个脑袋,却还有了些幻想,似乎有了点出人头地的奔头。但千里之外的家乡却是遇到灾年,家中境况实在叫人惦念,老父年迈,娇儿尚小,全靠妻子,难以支撑。他更知道在家乡,大户骄横,地痞猖獗,怎不叫人牵挂。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五个月前,收到了家父的一封来信,见了后夜夜不安。本想能混个一官半职,回家好撑个门面,却不知自己和家人能不能挨到那时。

望着后面是毫无退路的大海,前面是更加毫不留情的子弹,支排长也只能是拼一步算一步了。

纪排长手提长枪,打量着海面,大声地说:“大家还要注意跑动,别死蹲在一个地方,我们的人手少。敌人的小船要在哪儿登陆,我们就往哪儿打。”

纪排长注意到了最前面的小艇,在拐了两个急转弯、差点儿翻了船之后,正向西面的礁石靠过来。

“妈的,他想抢头功,有他好瞧的。”纪排长低低地骂了一声,正要回头发话,又一声巨响发生在眼前。

一颗炮弹就落在右侧的浅海里,溅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幕,虽然崩起的海底沙石还打不到岸上,可也遮挡了纪排长他们的视线。

当冲天的水幕落下,又几经上下翻腾,那只小艇居然靠上了无人正面防守的海滩。

支排长也算是个老兵了。当他看见由爆炸涌起的水幕升起的时候,知道天不该绝,机会来了。他不顾可能飞来的碎石,亮起了眼睛,大声对余班长呼喊:“向右拐,加大油门,冲上去!”他要趁对方在水幕后看不清的时候,抢先靠岸。

果然,在水幕落下之时,猛地一个碰撞,小艇居然冲上了几块小礁石之上。

“赶紧往下跳!”支排长率先从艇右侧往下跳,又回头大喊:“往下跳!”

看见余班长还想磨蹭,支排长对着他的脑袋上方,举手就是一枪。

余班长一惊,知道躲不过去,也只好翻了出来。

纪排长此时真急了,不顾一切地跳起来直叫:“朝小船打!打呀!不能让他们站住脚!”回头往两边一看,有大郑和小钱在,忙说:“大郑,你带上小钱,赶紧冲过去!那边没人。”又看见机枪手边上的小宗,“小宗!你也过去!”因为右侧的巨石挡着,小艇那边是机枪的死角,所以纪排长喊了他们过去。

大郑大吼一声:“小钱,小宗,跟我来!”便跃出礁石,向那边冲去。小钱、小宗紧紧跟上。

守备部队的武器,还都是清一色的单发大盖枪,与国民党军的美式半自动卡宾枪不能比,射速很慢。但他们一边填弹射击,一边冒着危险往前冲。

从艇上下来的最前面的两个国民党兵,在海水里蹚着往前走,还没等碰到岩石,就先后被击中倒下,泡在了水里。支排长换了手枪拼命回击,在刚碰到岩石之前也中弹了,倒在一块小礁石上。

在左侧下艇的杨定神,有小艇挡着,运气稍微好一些,没有被弹击中。扶着小艇刚跨了两步,后面的大浪涌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来,两脚都离开了水底,根本站不住,一下子倒在水里,接着又被浪潮顺势冲上了岸去,人也晕厥了,那枪更不知上哪儿去了。

在最后面的余班长,早就留了一手,一直靠在艇边上,一看不妙,便又翻身爬进了艇里。

支排长艰难地撑了起来,看见了在艇里的余班长,吃力地朝他招着手:“等一下,老弟,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拉老哥一把。我家里,妻儿老小,还都在等着我回去呢。”

余班长何等地滑头,哪会管这等事,更何况头顶上还有“嗖嗖”的子弹,眼见着解放军的士兵正往这儿跑过来。余班长把那个右臂受伤、已经半死不活、不再会哼哼的同伴掀到了海里,挂上倒挡,“呜呜”地加足油门,趁着这波大浪回撤时,退了出来。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余老弟!”小艇依然扬长而去。支排长面朝茫茫大海,摇动的手掉落下来,绝望地一屁股瘫软在水中的礁石上,涌起的海浪把他下半身都浸泡在海水里。

小宗跑在了最前面,看见海里支排长的半个人影无力地靠在礁石上,回头兴奋地喊起来:“看!还有个当官的!”提着枪,大叫着跑去:“抓活的!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瘫倒的支排长举起了手,摇着,嘴里还含糊地叫着:“我,我……”

小宗兴奋地跑着,“抓到了,抓到了!”

突然支排长后面的海上响起了枪声,小宗卒不及防,应声倒下。

“小宗!小宗!”大郑和小钱一边呼唤着战友的名字,复仇的枪声也随之响起,朝着海上,朝着敌人。小艇像受惊的老鼠东窜西突地逃走了,支排长也结结实实地倒了下去。

那是小艇上的余班长看小宗单个人在前跑向海边,怕自己逃不脱,便开起了枪。

大郑忙过去扶起小宗。小钱尽管半小时前刚和小宗拌过嘴,可这时也红了眼睛。小宗腿上受了伤,神智还很清楚,瞪着眼骂着:“狗娘养的国民党,看下回再碰上我。”

“别动了,我们拖你到礁石后面去。”大郑说。

纪排长也赶了过来,问:“怎么啦?还行吗?”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小宗说着,却并不动。

大郑和小钱把小宗抬到了边上的礁石旁。

纪排长转过来再看那支排长。

浪潮又向后回撤,支排长被夹在石缝里,手枪早不知上哪儿了,身上冒出殷红的鲜血混杂在碧绿的海水里,向下流去。他还没有死,看见纪排长朝他走来,艰难地抬起手,好像是对着胸前指了指,嘴唇动了动。还没等纪排长走近,他的手一下就垂了下来,脑袋一歪闭上眼死过去了。

“他妈的,还装死,让我亲手毙了他。”刚返身过来的大郑要举起枪。

纪排长一抬手,挡住了他。

“哎,这国民党还不让打啊?我打死个国民党的官,起码得记个三等功吧?”大郑还在说。

“你没看人都已经死了么。”纪排长难得的没有好气地说。

纪排长蹲下来,看着这个敌人的排长,潮湿而零乱的头发紧贴在额上,苍白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毫无血色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粘满了血污。他想着这个人临死时那个最后的动作的含义。他试着解开支排长胸前的钮扣,在里层的口袋里,找出了两张印上了水渍和血迹的信纸。打开一看,第一行就是:“吾儿如面……”

纪排长明白了这是老父给儿郎的家信,明白了这位死去的国民党排长的最后的牵挂。他叹了口气。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是憎恶?是怜悯?根本来不及去想,他收起那两张信纸,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而,这一个闪念,却使这眼前的一幕无意中永远地定格在他的脑海中。三十七年之后,没想到这一幕又再次浮现,竟使他去了湖北,探望这位支排长的老家。

余班长的小艇,在翻滚的白浪中,溜走了。

海面上的枪声渐渐地稀疏起来,那些小艇也都跑到了离岸更远的地方,国民党军的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沿海滩再仔细搜索一下,应该还会有。不管死的活的,注意看一下。我在这儿陪着小宗。”纪排长对大郑和小钱说。

小钱嗯了下。

小宗说:“我没事的,纪排长,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卫生员,没事的。”

纪排长说:“我还是在这儿吧,这一段海滩也需要人看。”

小钱和大郑继续向西面的海边走去。这回,小钱可谨慎多了,端着枪,朝四处仔细地看着。

“啊哟!”小钱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啦!”

一个国民党兵倒卧在海水里,随着海浪在起伏。

他俩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大郑走过去,踢了一脚,那国民党兵被踢翻了过来。

“呸!死的。”大郑不屑地朝地下吐了口痰。

走了几步,小钱又“啊哟!”起来。

“又看见什么了,一惊一咋的。”

“又有一个,又有一个。”小钱指着前方的礁石吆喝着。

大郑朝前看去,果然又是一个,一个随着波涛晃荡的尸体。

“咱们打得不错哎。”大郑又微微地咧着嘴笑了,“你人小眼力真好使,再看看,还有没有?”

小钱回了一句:“眼力好使,跟人小有什么关系。”又往前走,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可这回没放声,只是放慢了脚步,悄悄地往前。

大郑看出了小钱的道道,也顺着小钱的眼光往前看。果然,前面碎石滩上,躺着一个国民党兵,手还在微微地动,但旁边并没有枪。

大郑停了会儿,抬起枪,仔细地又看了看,确定对方并没有枪,这才招呼小钱一起过去。

“又是咱立功的机会了。”大郑总是先想到这一点。

仰面躺在碎石滩上的,正是杨定神,被大郑狠狠地踢了一脚之后,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站着的解放军,躺在地上往上看,高大的身影似乎碰着了天。他惊得想喊,可嘴唇却动不了,只是身上颤动了一下。

“你被俘虏了!站起来!”大郑用枪比划着。

杨定神想站,又颤动了下,却站不起来。

大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手一松,他又瘫了下去。

杨定神被窝囊地俘虏了,却从此改变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