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潜回大陆
9.1海鬼
这一章依然是讲海峡的对岸。
连四娃因为那么急切地想回家,竟然一时冲动,使自己丢了命。然而,想回家的岂止是连四娃,不但是董平章、王立他们,连从共产党严厉打击之下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也何尝不是如此呢?
高增光就是这样一个。按说高增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还会想家么?他双手粘满鲜血,背负几条人命,还敢回家么?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想回家,他还是敢回家。就这样一个人,他的心里也丢不下痴了的妻子,丢不下瞎了的儿子。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这个凶汉,心里的仇恨日重,心里的思念日重。他在这儿一天天地毫无意义地过着。大海的对面,那痴了的妻,那瞎了的儿,又是在怎样地过这一天天。他想不下去,他不敢想下去,可以肯定自己的妻儿早已命归西天,可还是在想,扔不掉,放不下,还是在想。
连四娃的被杀,可以说是他一手引起。可连四娃的死,也使他想起了回家。连四娃用了在他看来是愚蠢的办法。他高增光回家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办法呢?
他想了一年多,终于想出来了,泅海而去。当然不是从台湾直接游到海源,而是要有船,要有专门设备,要有特种训练。他自己找到了军情局的特工处。
接待他的是特工处的崔科长。崔科长,少校军衔,四十模样,已有些发福,头发油光可鉴,精神头还挺足。听得高增光说出自己的想法,便神情专注、直视对方,心里还在想,这家伙是不是要借机逃跑投共吧?直等高增光把话说完,才说:“好,好,你的想法很好。不过这事得有周全的考虑。先说,你会游泳吗?”
“这......我还真不会。”高增光尴尬地说着。
“你起码要学会游二十里以上才行,而且还得是在海上。看你体质还行,不过能游到那个程度,得学上好一阵子。”
“我一定认真学。”高增光认真地答着。他对这个是有思想准备的。
“好的,过几天,我们会通知你,先把游泳学起来。”
为了回家,高增光还真当上了海鬼。
崔科长有了高增光,虽然没有形喜于色,心里却是如获至宝。他从事特务工作,已有十多年了,却屡屡失败,还差点翻船被共产党逮着。1949年,也是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所以仕途进展不大。正在郁闷着急之中,还真有人找上门来,愿意进大陆共区,这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么。当然,崔科长毕竟是搞特工的。他想的是决不只是会不会游泳的问题。首先是忠诚度。这人可靠吗?要是他去投共呢?弄不好不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连送他去的人也都得搭上,被他卖了呢?说不定反过来还要追究自己的责任。
不过,通知还是很快就来了,人才难得啊。高增光离开“难民工作处”,到澎湖受训,首先是练游泳。审查和考验在背后进行。
高增光是个旱鸭子,年龄也已三十出头,学起来真不容易。教他的,是位张教官,江西人。1949年,国民党大溃败时,他不知怎么也稀里糊涂地跟着部队过来了。“手脚要快,腿使劲蹬。手掌平着往下压,侧着抬起,再下去,对。”好在高增光也真下工夫,这一阵基本动作已经会了,也能游了,关键是要延长距离。
这天,居然在海上能游出一里地,朝着一个砂礁,拼命地游去。
“游,使劲游,中间不会有船来。就是一句话,使劲游。游不动,就淹死。要想活,就往前游,到那个礁上去休息。”张教官毫无表情地说着。
高增光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虽然有点心慌,有点厌恶,也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游。在汹涌的波涛中,被浪花迷湿的眼,紧盯着前方的那个砂礁,拼命地划呀、划呀,全然顾不上那些动作要领。
终于到了,高增光摸到岸边的礁石,半身还在水里,就不想动了,任凭海浪拍打着身上。
张教官随后上来,坐在他身边的岩石上,看着他。几十秒的沉默后,似乎不经意地说着:“唉,何苦呢,台湾就这么不好,非得要回去?”
高增光并没在意,还在那儿喘气呢。
张教官又说了:“唉,回去也好,去认个错,好好干活,不管别的事,也能混个日子,还能和老婆孩子在一起。”
高增光这才回过味来,眯着眼,望着他。
张教官的话还没完:“唉,不瞒你说,我也想走啊。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啊。整个大陆都丢了,还能指望有什么出头之日啊?”
高增光低下了头,顺着他的话说:“那还能怎么做?”
张教官俯过身来,靠近了高增光的耳边说:“咱俩一起过去。上岸就宣布起义,咱俩不就成了有功人员啦。”
未料想张教官的话刚完,没等抬头,高增光猛地就把他的脑袋摁到了水里。张教官的身躯横在另一块岩石上,使不上劲。眼看着手脚直扒拉,没几分钟就不动了。
事后,崔科长真是有苦说不出。那是他自以为聪明,安排的一计啊,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只能叫张教官倒霉到底了,尽管高增光的报告也是口说无凭没有旁证,但崔科长心里是有数的,没法再去深究了。假戏真的成真,张教官真的被按上“煽动叛逃”的罪名,高增光则顺利成行。
又是一个月的训练。
1951年的夏末,高增光出动了。他要潜回大陆,救回妻儿,了解大陆情况,扩大台湾政治影响。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任务,潜回的时间、地点、过程,都作了精心的策划。
仿制渔船在东海和黄海上转了一大圈,从偏东东北方向靠近龙头沙滩。时间是拂晓前、天尚暗。此时从岸上看不清海上有没有船,从船上倒能辨别大陆山塂的位置和方向。登陆地点,不是正对龙头的海角,那儿估计有人出现的可能性较大;而大河口有淤泥,不便于上岸;最终选择在了从孙家夼下来的那条小河的出海口—小河口。那儿既没有淤泥,也不会有什么人出现。
船熄火,向着岸边滑行,尽可能地靠近。在一片朦胧中,海岸后的大山轮廓已现。四周那么地安静,船儿在轻轻起伏。那黑黛的山脉,那暗黄的沙滩。这就是海源大地,这就是高增光的家乡。高增光看见了天边的那排大山,心情难以抑制。因为那山的后面,就是他的家,就是他妻儿的所在。梦里想了多少回,如今就在眼前。还没等随船的崔科长发话,高增光就急着翻身下了海。
正值涨退潮的间隙,高增光游得也并不使劲。他知道用力气的时间还在后面。
高增光游到了岸边,手摸到了沙滩。他匍匐着,把身体隐藏在翻卷的海浪下,向四周观察。四周依然静静的,毫无异样。他起身快步走在沙滩上。在他即将走过沙滩,跨上沙滩后十几米宽的土坡时,他听见一阵“呵呵”的声音,转头一看,一个苍老的农妇站在近百米外的土埂上惊恐地看着他。
高增光真想抽自己的嘴巴,以他的身手和训练,应该是在听到声音之前就先看到人影。怎么会这么粗心呢?
好在老妇没有别的进一步的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呵呵”地压着嗓子出声,既没有呼喊也没有奔跑。这个老妇就是孙家夼的孙大娘,她老伴曾为掩护走散的小钱而牺牲。这个时辰的海边是不应该有人的,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呢?她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孙二赖,好吃懒做,本书的后面还要讲到他。家里的活计都得靠年迈的老娘。孙大娘为了维持生活想尽了办法,想起了也可以像龙头镇的人去海边挖蛤蝲,自己吃点还可以卖点。但孙家夼的人因为远离海边,是不到这儿来捡这些的。所以孙大娘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涨潮退潮,该什么时候到海边来。结果,在这不该来的时候来了海边,却碰上了刚上岸的高增光。
孙大娘迎着五彩斑斓刚起的朝霞,看不清高增光的模样,只见一个黑影从海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说不定还能看见衣服上落下的水滴。她惊讶着,除了瞪大眼,张着嘴“呵呵”地发声,不知道再有什么别的表示了。她想逃,脚却不动。她想喊,嘴巴却不张,看着黑影走过沙滩,走进了庄稼地。等完全看不到黑影的时候,孙大娘还站在原地不动,揉着眼睛,想再看看是自己眼睛不行了,看不清了,还是真的有个黑影走过去。她甚至怀疑起自己来。眼前是绚丽夺目的满天彩霞,和海面上跳跃着的七色光亮的浪花,没有人,没有什么影子。自己是见到鬼了,见到听海边人说起过的死在海里的人要回自己的家了?
高增光看出老妇人的反应,知道对自己是无碍的。他走进了农田,只是改变了原先的行动方案。原本是打算就在海边的农田里歇脚,等晾干衣服后再走。他现在只能穿着一身湿衣服走,不但是不舒服,更是增加了风险。一旦被人发现,这身湿衣服将特别显眼,而且还很难解释。
孙大娘回到小山村,已是晌午了。她把这事讲给儿子听,儿子笑话她神经。她把这事讲给村里人听,村里人没有一个相信。而这时,高增光正在孙家夼村东的山峦上。
9.2有鬼啊
按原方案,高增光应该是昼伏夜行。昼伏夜行,对于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来说更安全。只是孙大娘的出现,使高增光上岸后的第一步就走了样。原本应该在上岸不远处就晾干衣服,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夏末的农田还比较好走,不象冬季,庄稼收了,田野空旷,难以隐蔽;也不象盛夏,庄稼过于茂密,不便于发现别人。走的时候,既不能钻在高秸作物的地里,像高梁、玉米这些,那样虽然隐蔽,但一旦被人看见,则肯定被人生疑。而在地瓜地这些地方走,视线较好,容易发现别人,当然也容易被别人发现。所以一般都靠着玉米地外侧几米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要是有情况出现,也能随时钻入玉米地。
就这样,高增光凭着曾经的记忆和分析,他选择了离龙头较远、人烟最少的小河口东面北上。急步快行,不顾身上潮湿的衣服,尽量在人们下地干活之前走上矛山。在走出最初的沙滩、走进农田之后,相对要安全一些。因为那时还是各人干自己的活,既分散也不统一,各处的地块有零星的人员走动也很正常,除非是在自己地里看见别人在走。
高增光上了矛山。那山也就是几十米的高度。他在南山坡歇了下来,先要晾干衣服,不只是因为不舒服,而是穿着湿衣服会令人生疑。他把衣服脱下,摊在贴地的草梗上。兜里的东西也没往外拿,以便防备不测,可随时穿上。其实,他几乎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二包压缩饼干、一叠不知是真是假的人民币。连野外生存必备的水壶都没拿,更不用说枪。自己靠着一块稍大的岩石,静静地等着。他不累,也不困,等着天黑再前行。
快到中午,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什么事来干扰。他穿上已经干了的衣服,又起身了。他要转移一下地点,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还有他开始饿了,但他舍不得动那压缩饼干,非到万不得已不想动。他想喝点水,他知道山的后面就是大河,他要翻过山脊下到河边去。
当他刚越过二个山顶间的较低处(大山里的话,叫山垭,这儿还称不上),下面却有个人在那儿,离他大约几十米,想躲也来不及了。高增光的脑子一下子就激烈地转动起来,搜索着曾经想到过的种种预备方案。那人倒是没动,还在东张西望。高增光不能停下脚步,只能缓缓地、保持一定距离、从斜方向走过。
“哎哟,伙计啊,你怎么穿了一身黑的,不热啊?”那人倒挺热情,虽然隔了几十米,却主动打起了招呼。海源人挺实在,在山上遇到哪怕是生人也会打个招呼,说不定相互间还能帮上什么忙。
高增光穿黑衣是为夜行,大白天是有点显眼,难怪人家会问。
“哦,哦,习惯了。”高增光敷衍着。
“是老北山啊。”高增光的口音,人家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啊,是啊,你在这儿忙什么呢?”高增光答应着。不否认,不解释,不反驳,倒过来主动反问别人,引开话题,让别人说。这是他在特训班学到的技巧。
“噢,我这是在瞎看看,有没有好的石硼。”这人是龙头镇上东北村的小伙哈联成,打石头的。他是趁中午过来看看有没有更好打的石硼。按说这儿不是东北村的地界,就算有看中的,要商量着买下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哈联成不好意思地“嘿嘿”讪笑起来。本来他是可以不讲这些的,但刚才讲海源人很实在,他还是照实说了。
“这儿的石头是多,但是不成型,还不好搬。”高增光对打石头还是有点知道的,没停下脚步,边走边说着。
哈联成点着头,连说:“是的,是的。”往南坡走去了。他决没想到面前竟是一个从台湾来的特务,他都没有回头看一下。而高增光倒是回头看了下,继续往下走。
下午,喝过了河水的高增光,在更东面一些的连接着矛山的尖山北坡休息了。这儿山更高,树更密,人更少,通常是不会有人来。海源的山,一般都是碎石山,不下工夫搞培土这些,很难进行人工种植的,都是自然长着一些杂树的荒山。以当时的条件,只能用来割些柴草,所以通常是不会有人来的。高增光在树丛里,山石后,还睡了会。
太阳又下山了,天渐渐暗了,高增光又开始行动了。
他下了山,淌过大河。过河时,他尽量用脚摸索着。尽管这点水,对于他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要尽量少湿衣服。这样即使被人看见,也可以少许多别人的猜测和自己的解释。
过了河,下河堤,蒙蒙暮色中,一块地里还有人在干活。这时候,高增光已经不紧张了。他斜斜地插过去,未靠近,已经看出是个老头。他更不担心了,甚至在想可以说几句话,问问现在的情况。不是在他的任务里还有一条是要了解和收集当地情况吗。
“老伯啊,还在辛苦啊?”
“喔,喔,”那老人抬头对来的人答应着,“唉,也是没法。分的地远,来一趟,就多弄些时候吧。”
老人是李家泊的,就是小学教师李辰的爹李老伯。土改分到了块地,李辰老不在村里,照应不到,分得就远了点,离村十里,都出了李家泊的地界。
“哎哟,分得那么远,不是在拿人开心么?”高增光是想挑拨一下。
“唉,有总比没有好啊。”这一招对李老伯没起作用。
“这块地有多大,你这么大年纪,能弄得过来吗?”高增光还在试探着。
“有四亩七。多出点力呗,给自己干活,也不怕出力。”
“你儿子怎么没来?”
“他在书坊呢。”
“还是文化人啊。这两年日子过得还行啊?怎么听说,你们平泊这二年赶不上北山。”
“谁说的?咱这儿比过去也强多了。”
原本想再挑一下,看老头有没有气话说出来,拿回去再编一下不就是好材料么。高增光也会搞这一套,可是又碰上了个实在人。老伯不知道要拐弯顺着别人说,就这么直讲了。这高增光当然就不愿意听了,才刚停下脚步,抬腿又走了。
“兄弟啊,这天都黑了,你还上哪去啊?”李老伯倒是挺关心。
高增光连话都没回,只顾往前走了。
黑夜中,高增光穿过了整个平泊地,走进了北山。
景色越来越熟悉了。那路,那山坳,甚至那一棵棵的树,都从遥远的记忆中跳出来到了眼前。
进村了,眼看就要进村了。他翻过两个小山坡,看见了村口弯弯的土路,看见了弯弯的土路边高高的枣树和槐树,看见了高高的枣树和槐树后面朦胧的房屋。
是的,那就是高家沟。高家沟,他的家到了,离别了五年的家终于到了。
高增光再次朝四周一望,穿过了土路,又踏上了一个山坡。他没有直接进村。他也不能直接进村,尽管村庄就在眼前。按原定方案,他是要带老婆孩子一起走的,而且是要偷一辆、哪怕是抢一辆车走的,这是整个计划中最难的一项。但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的情况,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他跨上了最后一个山坡,坡下就是关押他一家的破屋。五年前,他就是翻出破屋的后窗,从这个山坡逃走的。再有几十米,最多一百米,就要到他家了。严格说来,还不是他家,而是关押他家的屋子。斜斜的山坡下似乎能看到那破屋的后墙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的右后侧出现了个黑影。应该说,他也及时发现了这个黑影,但这影子已经出现,无法回避。他只能稍停一下,几秒钟的思索后,改变方向,往左侧山上走去。那黑黑的人影却随他而来。
高增光走了几十步之后,那黑影还是跟着上来,而且还更加近了点。这是个什么人呢?高增光心一横,突然转身朝那人走去,想以此逼退对方,而且他也并不打算直接对抗,准备在走到还剩二、三十步的距离时,再转为斜方向离去。就在高增光走到按心理教程里说的既能达到显示实力、阻遏对方,又不使对方感到无路可走、被迫抵抗的极限距离,跨出斜方向那一步时,他,高增光走出了树影。月亮又从云隙中露出,一束惨白的月光,从高增光的头顶照下。这时候,脸上的五官突显得异常恐怖。背景是黑黑的山影、黑黑的树影,高增光黑黑的衣服也融合在黑影里,剩下的就是树丛间悬浮着的黑白相间、完全扭曲变形的鬼脸。
人,什么时候的形象最可怕?那就是在黑夜中,有束光从头顶垂直照下,就像高增光现在这样。那个五官,真的像鬼一样,连你自己都能吓倒。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看。不过不要让你老婆孩子看见,那真的会吓着她们,使她们不再爱你。当然如果光线是从下往上照,那会更恐怖。不过一般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除非真的是装鬼。最能帮高增光掩饰这一情景的应该是那顶本可以遮挡月光的黑色草帽,却被不喜欢戴草帽的高增光始终拿在手里,从而再充分不过地突显出高增光那本来就凶神恶煞般的脸。
那人果然被吓倒了。他没有读过高增光读的心理教程,不知道还有什么心理极限距离,倒是被那月光下突然出现的悬空在漆黑树荫间的鬼脸着着实实地吓着了。不但是吓着了,而且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惊叫:“有鬼啊,有鬼啊,不得了了,有鬼啊!”
惊叫声震动了寂静的山林,惊叫声惊醒了沉睡的村庄。
高增光条件反射似地立即快步而去,没有往村外,更没有往村里,而是往左前方更高的山坡走去。在距离那老屋,关押着他家人的老屋,仅仅几十米的地方又离去了,并且是永远地离去了。
其实,高增光真的不用回来。他的老婆孩子在他上次走的几天之后就饿死了。他逃跑后,村里立即把那两户地富转走,丢下他老婆孩子再没有人去管,就饿死了。后来,是谁来看过,尸体是怎么处理的,都没人知道。当然,高增光就更不知道了,至死也不知道。
高增光只能在快步中回头一瞥,最后地看一看那老屋,看一看那个还在惊叫中的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高增光当初逃脱那天值白班的儿童团员高梁山,当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儿童团了,现在也没有儿童团了。他已经是十五六的小伙了。他为什么也半夜跑出来呢?因为土改分给他家有十亩多的山坡地,在村里山峦的最外面。去年种了些柞树苗,不知怎么,有时就被人折断了些,叫人恼火得很。所以,他白天黑夜地常过来看看,谁想会遇到这样的事。
这样的惊叫,在黑夜的山林里特别瘮人,把整个村子都搅翻了。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打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高梁山在众人的搀扶下,还带着一时难以平复的惊骇反反复复地嚷着:“有鬼啊,有鬼啊,我见着鬼啦。”
“有什么鬼啊?”有人问。
“黑漏的眼啊,就挂在半空中啊。”(黑漏,海源话,此处“黑”念he,意思是黑色的凹陷)。
“啊?”众人惊道。
“还有那个刀把印啊。”高梁山在头上比划了一下。这一比划,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不就是高增光么?高增光逃跑那天曾经愣愣地看过他,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刀把。他一直忘不了,这下突然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高增光呀!高增光又回来了呀!”高梁山半躺在地下反复地嚷着。
众人一听,倒反而不信了。
有骂的:“真他妈的胡扯,一定是吓掉魂了。”
有好心劝慰的:“看把这孩子吓的,快回去上炕歇息吧。”
天亮后,村里还真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乡里。乡里一想,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真的呢,管不管呢。也还算是认真负责,又用电话报告了县里。县里怎么办呢?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退一步说,就算是有吧。下令各乡在汽车站、出县和出乡的路口进行检查。
高增光还能出得去吗?
9.3狼狈而回
县里布置在路口设岗检查的时候,高增光已经出了大山乡,到了往龙头的大路上了。这回,他干脆不走小道,改走大路了。他是想走得更快一些。那时的大路,走的人不多,车更少,也就是些马车、驴车。觉得后面远远的有辆马车来了。那是县供销合作社给龙头供销社送货的车,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还有些空地方。高增光装着跛脚,一瘸一瘸地走着。等车慢慢地靠近了,很客气地问那车把式:“大哥,能捎上我一段吗?你看我……”
车把式也是个豪爽的人,见高增光一步一瘸的,就说:“上来吧,去哪儿啊?”
“龙头镇上,大姐病了,我去看看。”
“你大姐病了,怎么也不捎点东西?”
高增光心里一咯蹬,差点就说错了嘴,“从村里出来,没准备,到城里再买点吧。”
“还说城里啊?”
“说惯了,嘿,嘿。”
龙头镇的人一直以城里人自居,四周乡下也是这么叫的。但更远的地方,尤其是县城里的人,不这么叫了。当然这么叫,也不能算错。高增光干脆闭嘴了,怕再出没法自圆、难以挽回的错。
快到大河了,就要进龙头的地面了。
这时,大路的对面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带着两个青年民兵,站在路边,有从南面过来的人,就喊站住,看一下,问一下。高增光看到了这情况,心里想:“难道是自己在高家沟的行踪暴露,引来了这个结果。这可怎么办呢?”他没有翻身而下,而是屁股往后挪了挪,更靠近纸箱,身子更蜷缩了些,低头装睡。倒是那顶他始终当作是累赘的草帽,这时派上了用场,正好档住了他低下的半个脸。手则伸进了裤袋,摸着刀把。他想的万不得已的最后一着是,推下车把式,策马狂奔。预定的方案里原本想要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跑的夺车计划,却要在这儿用上了。
马车渐渐地靠近了路边的那几个人,其中的那个干部就是宗发奋。今天一早,接县里来的电话,宗发奋立马自告奋勇,赶到本乡从龙头往县城大道边的最后一个村庄—王庄,叫上两个民兵,就到路边盘查。要是那个可疑分子落到自己手里,岂不就是立了大功么。正巧,这时又从南面来了辆拉粪的驴车。宗发奋立即挥手叫停。
“拉的是什么啊?”宗发奋拖着长音问着。这时的宗发奋已经学会装腔作势了。
“你没看见么,这还用问吗?”拉车的是王庄的王立新。听这开口说的话,也是个实在人。
宗发奋当然就不高兴了,“这是政府在检查。下来!谁知道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这就分明是宗发奋在打着政府的旗号找茬了。很早就有人会这一套。
王立新很不乐意地下了车,对宗发奋说:“你要翻,那你就翻吧。”
宗发奋有点被呛在那儿了,稍停,才转过来对那两个民兵说:“你们去翻开看看。”
那两个民兵看来也不是什么“积极分子”。这个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什么粪么。”不知道这民兵是知道面前的干部名字就叫宗发奋,还是真不知道。另一个民兵大概是听出来了,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不许笑!”这可把宗发奋惹火了,可又不能点穿直说,只好拿国民党说事,“都到什么时候了,国民党都跑到我们眼前了,你们还不知死活。翻!把这个驴车,给我彻彻底底地翻!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有鬼。说不定下面还藏着手枪、发报机呢。”手枪、发报机是那时描绘国民党特务最常备的两样东西,宗发奋所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高增光坐的马车在路对面过去了。
一个民兵在提醒宗发奋:“那个马车过去了。”
宗发奋自以为是地说着:“特务分子是往外逃,哪还有往里钻、往海边跑的。他再往哪儿去啊?跳海碰死啊?”
宗发奋没想到国民党还会从海上来。他板着脸,挺着肚,一句句地训斥着,还牛得很。真的国民党特务却真的在他眼皮底下一步步地离开了。
出王庄,过了大河,就是赵村。过赵村,远处就是龙头镇了。这时候,高增光还等什么呢,便跳下了车。
车把式还纳闷,问:“伙计,你不是要去龙头么?”
“我先下去看看,再去城里。”高增光往南走了。
车把式摇了摇头。
再往前走,大体的方向,高增光是知道的,就是往南再往东。
高增光往回走着,那心情比来时更纠结、更懊恼、更仇恨。几年的努力、几年的准备、几年的思念,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还是一无所获。不但老婆孩子没见着,还像个被追赶着的兔子仓惶而逃,随时都有被逮着烹食的危险。他来不及细想,倒底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只是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赶快脱离险境。
他往南走着,地里没什么人。远处零星的几个人,也并没有在意他。他留心着,避开那些人,走着不大不小的田间小路,往南匆匆而去。
该转方向往东了。情况似乎很正常,在南门外的前塂和海滩后的南塂之间的平泊地行走着。有个农民在薅草。高增光也不想特地为此转方向避开,那样反而会引起嫌疑,不如照直往前走去。
这位干活的农民,是勤快的迟得法。他从一早过来,到现在都还没吃早饭呢。他又是个多心的人,老远就看到有个人过来,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是谁呢,来干吗呢?没有什么人会走这条道。这儿的西面是大河口,没人的地方;这儿的东面,也没有人家,谁会从这儿走呢?难道是来找自己有事的,那也不会从那儿来呀。远处的人还没走到近处,迟得法已经是满腹狐疑了。如果大家都像迟得法那样有心眼,高增光早就跑不了了。
高增光从迟得法的地边走过。迟得法还特地从地里走过来,问:“这位兄弟,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路过,嘿,路过。”高增光还难得地赔上一个笑脸,依然走着,没停下脚步。
“这路过,是从哪来,上哪儿去啊?”迟得法又问,还直直地看着从路边走过的高增光。这倒不是他的革命警惕性高,而是他的多心又多嘴。
高增光满心的讨厌,又赔上个笑脸,“上小河口,嘿嘿。”
“上小河口?上哪儿去干吗呀?”这确实是迟得法多嘴了。别人在路上走,管你什么事,哪有这么问的。不过确实也从来没有上小河口而从这儿走的人。因为这不顺路,高增光对这儿地形的熟悉毕竟还没有细致到这种程度,不怪迟得法会多嘴。而且高增光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一个能要了自己命的错误。那就是,他讲出了他要离开大陆的真实地点——小河口。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点,不但是迟得法,甚至连高增光自己。
“你管我去干吗?”高增光极其厌烦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也正是这一眼,使迟得法看到了高增光的正面,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这,这……不就是当年的那个还乡团么。他虽然已经记不起那个还乡团叫什么名字,却还能分明地记得杀害姜雪花时的那个惨状,那么地凶狠,那么地残忍,特别让人难忘的是额头上那么明显的深深的疮疤。
“你,你,你……不就是那个杀人的还乡团么?”此话一出,高增光也惊得跳起来。快到了这次行动的最后时刻,居然还是被人认了出来,那还了得。他猛地拔出匕首,朝迟得法挥去。
迟得法虽然多心又多嘴,胆子却小得很,见匕首一闪一亮就过来了,“啊”地大叫一声,想躲开,腿却不听使唤,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没动。
高增光操刀挥来,说时迟那时快,在即将刺进迟得法胸膛的时候,突然手腕一转,改变了方向,朝上一翻,打向迟得法的,是五个紧握匕首的手指。那也不轻。迟得法又是“啊”的一声,结结实实地仰天倒在地里,没有了声息。
高增光看了下仰面躺在地下的迟得法,又使劲地踢了一脚,见一点声息也没有,又一脚把他踢到地埂边的小浅沟里,别人不走近是看不见的。再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半点人影,便急忙往前走去。
穿过南门外通往南面海角的土路,按说是危险性最大的一段路。这条路上的人会多一些,南门外又有驻军的营房,稍有动静,就会有人赶过来。好在穿越这条路时,也是出人意料地平静。稍远处虽有来往的人,但都没有注意到他。
高增光回到刚上岸时的小河口,已是正中午。这里没有好的可避人之处。他只能后退到农田里,钻在已有半人高的秋玉米地里,竖着双耳,听着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隔着玉米秸,看着任何可能有的情况。他在想着被打的那个人会不会醒来;他在算着布置岗哨盘查的领导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派人搜查到这儿;他在焦虑,接应的船是否会准时出现,会不会也出现什么意外。难熬的时辰啊,太阳光热辣辣地照着。忽而,有点饿了,这才想起来。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摸一摸口袋,压缩饼干还在。可是虽然饿,却没有心思吃。有点渴了,但也不想再多事,出去找水喝。一切都抛开,只有忍着,等着,等那太阳渐渐地西偏。
还没等太阳西偏,迟得法就已经醒来了。
迟得法醒来的时候,还是下午。高增光并没有真的想杀死他,也是怕万一发现尸体,搜查必紧,自己也跑不了。地埂边的杂草,遮挡了些阳光,也减少了他失水的危险,让他存活下来。
迟得法站起来,晃了两下,摸了摸胸口,还有点疼。走了两步,虽然有点晃荡,可还行。他不敢耽搁,遇见了国民党的还乡团,这可是个大事,得赶紧报告政府。不是说为了表扬,这个规矩,他还是知道的。连谁说了句落后的话都要报告,更何况是这样的事,这点觉悟,自己还是有的。
迟得法就这么晃晃荡荡地走着,走进了南门,走进了镇里。他忍着痛,坚持着走进了乡政府的院子。
门口的人,一听说是这事,就叫他去找宗发奋。宗发奋刚从王庄设点检查回来,白忙活了一天,啥也没有,正生着闷气呢。迟得法一头进来,说是被当年的还乡团打晕了几个钟点。
“呸,你说的什么梦话,又是见鬼了!”宗发奋最看不起迟得法。中农是革命的动摇分子,他们的话能信么?
“不是鬼啊,不是鬼。真的,我是在向政府讲实话啊。你看,我这儿被打得还疼呢。”迟得法撩起衣服给宗发奋看。
被打的地方,当然没有任何痕迹。宗发奋哪有兴趣去仔细察看,忙挥手,连连说着:“去,去,去,走吧,快走吧,没工夫跟你扯蛋。”
迟得法怏怏地走了。
别人问宗发奋,那老乡是来说什么的?宗发奋说,又是见鬼了。
其实,这时的高增光还躲在小河口的玉米地里猫着,焦急地等待着逃脱的最后机会。本来是有机会让他没有这最后的机会,真的是见鬼了。
高增光又一次逃过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危险。他要是真的知道迟得法进了乡政府向宗发奋报告认出了他,恐怕心脏病也会吓出来。还好,他一直在玉米地里慢慢地等着。终于,太阳西斜了,渐渐地天暗了。高增光没戴手表,但他也会大体算个时间。他看着四周,钻出了玉米地,俯身快行,走到沙滩前的土坎边趴下。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仔细地搜索着。果然,有个船影在移动。暮色下,不注意观察,是不会引起注意的。高增光来的第二天起,每天的傍晚,这艘船就过来靠近海边游弋。这种办法效率极低而危险性极大。这在当时,除非从陆路潜入,在海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唯一的好处是不引人注意。
那船朝岸边打出了亮光。高增光举起了草帽,帽底向外。这草帽最主要的功能就在这儿,帽底的里子是种不起眼的反光布,受到特定的照射后,会反射出别人不能轻易察觉的光线。
船上的人明白了,高增光到了,便轻轻地向岸边驶来。高增光则不顾一切地三步两步就跨过沙滩,跃入海中。
高增光回到了船上,完成了这一幕。当他抹着脸上、发梢上的水珠,又转回头去看看那渐渐远去的昏暗模糊的陆地,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家的家乡大地。
回到台湾以后,尽管高增光一无所获,但还是受到了非同一般的表彰。尤其是焦科长更是兴奋,这可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呀,这对鼓励士气、扩大下步的行动规模,可是大有用处的啊。他鼓动上级要大力宣传,要让全台湾都知道他们特工处出了这样的党国英雄。但上峰另有想法,没有批准,说:要是对外一讲,引起了大陆的关注,加强了防备,下次还去不去啊。当然,崔科长还是有甜头的,晋升为中校,高增光则授少校衔。
高增光是不是对这授衔在意,不得而知。但是,海源和高家沟,始终在他心里。
十年后他又去了。但,那就是另一种下场了。
五十年代初期,台湾方面有过若干次派遣人员潜入大陆搜集情报、刺杀干部、制造事端、接回家人,有的还作为“英雄事迹”大肆宣扬。但是这次没有,因为他们还想有下一次。然而在海源等待他们的虽然又有不同的一次又一次,却再没有这样的下一次。
海源方面,虽然没有抓获高增光,连最后确切的情况也没有掌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高梁山那小子在故意造谣生事,还叫乡里审查过他的政治背景。好在高梁山才十五岁,三代贫农,本人政治历史清白,表现一贯正常,找不出作案动机和其它可疑之处,也就算了。宗发奋没有向上报告迟得法的遭遇。本来这件事,如果和高梁山的遭遇一汇集,那就可以肯定高增光来过海源。而且几件事情一串,高增光的整个活动轨迹非常清晰。但现在,县里掌握的也就是高家沟报来的这么个疑点,连个内部通报也写不了。但这类事件,依然引起了高层的极度关注。在这之后,台湾国民党派遣特务,成了阶级斗争教育经久不息的话题,各地也极大地加强了防范力度,可以说是扎起了几乎密不透风的一道道篱笆,几乎是滴水不漏。在这之后,企图以这种方式来的海源人,包括高增光自己,那个下场都是极其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