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反夺权
21.1于村长的动作
于村长,于继承,他也在反复地想。“革命”,迫使他在日夜思索,不过不是作为农民应该想的怎样去播种、收获,而是在想怎么在残酷的斗争中生存,去夺取胜利。不是争取,而是夺取。他怎么能不想呢,革命了几十年,为了西北村,自己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可是那有什么用?社教运动时,不是一样被打倒在地,一样被秦德才这种无赖欺侮。真的是不能不问政治啊,那怕是在农村的茅屋里。
他在想,秦德才这种无赖能占据公社大院,坐上了书记的办公椅,凭什么?居然还没人去管。什么是变天,这就是变天。还用地主富农来变天吗?流氓地痞变天更歹毒。他秦德才能坐,我于继承就不能坐?对了,去抢回来。于村长并不是要抢公社书记当,而是要把抢了位置的秦德才赶下来,是另一种造反,造“造反”的反。于村长也不懂得“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古文,更不知道后来有“反夺权”的名词。他就是要把秦德才赶下来,龙头镇、西北村决不能交给这种人。
找谁一起干呢?他有儿子、孙子,叫上他们,那是最自然的了。杜家骏身边倒是有一批人,还取了个名字,叫“红太阳”。但他不愿意找杜家骏,他总觉得社教运动里杜家骏太软弱,甚至是有点滑头。这个气,他还没有消。他把西北村的人,理了一遍,也能找上几个人。
果然也有一些,愿意响应于村长的。比如邬中和,他既对宗发奋那样的老当权派有意见,更看不惯秦德才这些造反派。他从部队复员回来,本来什么也不想管,活动圈子很小,干完活就回家。什么人也不想多见,什么话也不想多说。可是,这事态的发展,逼着他去看,去想,去说,去管。再不说,再不管,真的就“变天”啦,地痞流氓就“变天”啦。再这样下去,他想有块安静的立足之地也没有啦,不干也不行啦。于是,于村长一发话,他就跟着干。谁都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一场不小的雪,停了。天放晴了,湛蓝湛蓝的。
那是1967年初,快过春节了。这一年国务院通知了春节不放假,所以革命也没有停下来。
早饭后,于村长就领了七、八个人,没有名字,没有旗帜,更没有成立和誓师大会,一声号令,手持木棍,就冲进了公社大院。
他们高喊的口号是:“不许包庇走资派宗发奋!”
“把宗发奋交给革命群众批斗!”
他们喊出这个口号也是经过考虑的,比较策略,不是针对造反派,更不是针对文化大革命,走资派谁都可以批。真打起来,也占理。
造反派(他们的简称叫“造委会”或“贫造会”,反正也没有什么标准的叫法)这边没料到还会有人冲击公社、冲击他们的事。门口和平常一样敞开着,没有任何防备。大门口的人,见一伙人拿着木棍冲进来,也就散开了。
公社干部们除了少数短时间回家之外,大都还在。因为还要等着领每个月的工资,虽然只有三、四十元,但这是他们(包括他们的妻子儿女)唯一的生活来源,所以尽管形势险恶,他们也得硬着头皮顶着。
在中国的社会管理体制里,工薪人员都有一个单位。这个单位对他来说,不只是意味着工资,还牵涉到户口、住房、医疗、福利,连以后的退休金,甚至包括子女安排等等你能在社会上立足的几乎所有方面。失去单位,就失去了这一切,连回乡当农民都不行,因为没有当地的户口。而且这个所在单位还极难变动,以至于那时有大量的夫妻长年异地分居而无法调动,直到退休才能聚到一起。甚至红极一时、操纵了别人生杀大权的造反派也不能把自己转为非农业人口,也不能给自己提高一分钱工资。这种管理体制造成了超稳定的社会结构,即使是文化大革命这样大的动乱,也没有使社会崩塌,但也使无数的普通群众无处躲避。
公社干部们远远地躲开看着。
于村长冲进原先宗书记的办公室,秦德才没在,就把窗户砸了个稀烂,碎玻璃掉了一地。运动以来,这玻璃窗已经碎了好几回了,那年头,玻璃厂的生产大概很红火(还有造纸厂、墨水厂、油漆厂这些)。
于村长原来是个很沉稳的人,社教运动中无端被打击的怒火在他心中始终不息,他要找秦德才算帐,也要找宗发奋算帐,今天这两人一个也没在。他虽已年近六十,却手持木棍,瞪着布满了血丝的红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公牛,四下张望着可以攻击的对象。
窗外,“嗷嗷”地响起了人声,储小二领着造反派围了上来。
于村长居然一反常态,毫不畏惧地迎面冲出屋去。
储小二见于村长那边没几个人,也一时性起,回头向同伙一招手,学着电影里的人物喊一声:“弟兄们,给我上!”
双方就干上了。
于村长看见储小二,就想起惨死的彭会计、想起包金贵,血涌心头,分外眼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竟像铜铃似的大,抡起手中的长木棍朝储小二的铁棍打去。
只听“咔嚓”一声,木棍不经打,一下子断了,大家正为于村长捏一把汗。说时迟那时快,看那储小二却立定不动。他看到的不是木棍断了,而是于村长那血红的大眼,在他储小二的眼里变成了包金贵的血红大眼。啊呀,怎么是包金贵站在这儿?他的头皮突然竖了起来,跳起来大叫:“有鬼啊,有鬼啊!”竟然向后逃跑去了。
他带的那帮人自然也就稀里哗啦地向后退去。
于村长还来劲了,挥舞着那半截棍,直喊:“打这些王八羔子,打这些王八羔子!”
正在于村长以为自己要大获全胜的时候,大院外的西街上有了大队人马的声音,秦有理领着中学上百号的红卫兵赶来了。
“嗷嗷”一片喊杀声,从街上涌进大院门口。
这么一大帮穿着旧军装、戴着红袖章、举着各色棍棒的红卫兵,很快就冲到了大院里。
邬中和始终在于村长的身边,这时问:“看来他们的大队人马来了,怎么办?”
“冲出去!”于村长说。
“不可以往外冲,正好和他们迎面相撞。他们人多,咱们要吃亏。我们从后面翻墙走。”
“好!“
于村长等迅速撤向后墙,借着一个砖砌的垃圾箱,那边侧的半截砖垛,翻了出去。
邬中和站在最后,把于村长托了上去,翻过了墙。
秦德才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已经跑到墙边。穿着旧军装的红卫兵们嗷嗷地叫着,眼看要围了上来。
那邬中和,曾经是一个解放军的连长,大吼一声,抡起木棍往下扫去,吓得那些红卫兵直往后退。
这时邬中和一个箭步,蹬着墙下的砖垛,翻了过去。
秦德才和秦有理眼睁睁地看着于村长他们一个个地翻墙而去,跳着叫骂,叫红卫兵们赶紧出院子绕过去追赶。
等秦有理带着红卫兵,返身跑出大院从西街上再要进西北村时,平金刚领着“红太阳”的人马,手持长棍,已经把胡同口封住了。
这么窄的胡同,这么些人挡着,秦有理知道是冲不过去的,也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于村长知道,这次是杜家骏、平金刚的“红太阳”解了他的围,心里很是感激。
于村长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人马,还好,没有大碍。邬中和破了点皮,擦点红药水就行了。
这次反夺权,就这样无功而返。按理说,在于村长面前,秦家父子算什么东西,大吼一声就能喝住了。可还是败落而回。因为这不是两个个人之间的较量,而是更大背景之下的政治势力间的较量。或许于村长还不能完全看清这一点,然而,这种较量会更加激烈地进行下去。
21.2秦德才的对策
秦德才被于村长这么一搅,虽然没有大的损失,最多宗发奋的办公室不住了,住到纪社长的办公室,但总是心神不宁。他的墙外,就是西北村。西北村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冲进来抓了他,杀了他。
西北村不服他的人多啦,不只是于继承,从鲁来福、平金刚,到邬中和、彭小宾,连那个小丫头衣春玲也不服他。不但西北村的不服他,连本公社别的大队的造反派也没几个服他。他杀了包金贵一家,虽然政府没有力量管他,但留下了恶名,有人怕他、躲他,更多的人在恨他。
找谁商量这事呢?那只有自己的儿子。他儿子有文化,有本事,又是红卫兵的头,就他爷俩就能把龙头镇镇住。全公社也再没有这样有本事的一对父子了。想到这儿,秦德才又乐了。
他跟秦有理一商量,还真想出了几条办法:一是红卫兵的主要兵力进驻公社大院和陶家大院。既保护了秦德才和造反派的安全,又扩大声势。红卫兵还偏在东门外中学的一角,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二是释放被看管的走资派。现在造反派面对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跟走资派过不去,而是来自别的群众组织的威胁。而且红卫兵也没有粮食给走资派他们吃,这也是个实际问题。更何况还可以向他们招安,争取有几个领导干部投向造反派,岂不又壮大了队伍。
秦德才跟纪社长谈了话。秦德才的心里那个高兴呀。曾几何时,他还是别人眼里的一条狗,现在可以以领导的身份,倒过来找公社社长谈话了,而且还可以决定他的去留,决定他的命运,心里那个爽啊。
但谈话的结果,并不随心所愿。纪社长淡淡地说,要是放他出去,就回家去看看,这些日子,觉得身体也不行,想休息几天。
“那你就走吧。”秦德才心里不快,站起来就走。
跟宗发奋谈话,秦德才心里就复杂了。看着这个看起来挺精明的中年人,当初不可一世的党委书记,如今也乖乖地落到了自己手里。尤其他老婆,嘿嘿,他老婆也被我用过了,嘻嘻,心里不免又乐呵起来。
宗发奋的心情也很复杂,本来是指望着等到运动后期“秋后算账”,把眼前这家伙狠狠地往死里整。可运动的发展不是这样,不但见不到往常运动后期的迹象,而且报纸上、广播里,中央文革还一再号召要支持红卫兵、支持造反派,最近又提出了解放军要支持革命左派。革命的发展,真的和以往不一样了,那我还硬扛干什么呢?不如转向造反派,又能少遭罪,说不定还能成了“革命领导干部”,进入新的领导班子。
所以当秦德才说希望他能站出来,支持革命造反派,做全公社领导干部的表率,他强忍着厌恶和愤恨就应下了。不过他看着这秦德才的模样,实在也是够恶心的,料定这小子最后必定没有好下场。我这权当是人在屋檐下,暂且低回头吧。
秦德才看着宗发奋,呲着黄牙笑了。
宗发奋看着秦德才,闭着嘴从鼻子里哼哼出两声,也笑了。
秦家父子想的第三条是,收编彭小宾的“红海洋”战斗队,壮大自己的力量,但这不过是一相情愿。谈判并不理想,彭小宾他们显然不愿意跟秦德才合伙。最后的结果是,双方互不攻击、互不妨碍,在坚持革命大方向的前提下,可以做某些合作。虽然,结果不够理想,但对于秦德才来说,至少也是巩固了后方。而且,彭小宾答应帮助修复公社广播站,双方共用,这对于壮大声势,将是十分有利的。
几天后,彭小宾把公社大院里的广播站修好了。彭小宾干过电工,这个活还是干得下来的。
街上的大喇叭又响了。
广播站里很简单,也就一间房。窗前有二张长桌子,桌上桌下放上了全部的机器。一个立柜,放着书籍、文档,靠门口是一张值班用的小床。
这回王溪当上了播音员。她坐在话筒前,嘴一张:“革命的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龙头公社革命造反广播站开始广播了!”
虽然王溪的普通话也不标准,自小也在龙头长大,但毕竟还有外来的底子,海源那种特有的地方口音要轻一些。当院子外面电线杆上大喇叭里自己的话音从窗外“嗡嗡”地传进来,她觉得神奇极了,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吗?自己的声音有这么洪亮、这么好听吗?那个感觉啊,好极了。全身心的喜悦和振奋,人都好像离开地面浮了起来。
秦有理在边上,赞赏地看着她,拍着她的肩膀。
王溪念完一篇短短的宣传稿,便关掉话筒,转成播放革命歌曲。
秦有理用火辣的眼神看着她,把手伸了过来。她觉得心脏在狂跳,热血在奔腾,呼吸急促,脸色潮红。眼看着秦有理靠上来,他手指伸向的每一处皮肤都敏感地刺激着神经,心更跳,更激动,更不能自主。整个身体都觉得在膨胀,眼睛里充满着激情和渴望。她喘着气,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