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造纸厂出事了

27.1 碱回收炉爆炸

丁妹的离去,使民主村、龙头镇沉闷了好几天。可是祸不单行,没过一个月,北门外的造纸厂出事了。

造纸厂的生产工艺,说简单也简单,要搞好可也不容易。龙头造纸厂本来就用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厂里的人从平金刚到操作工人,对这一套又不熟悉,勉勉强强,磕磕碰碰,运转下来也快三年了,小毛小病不断。

尤其是秦有理去了外事办,对造纸厂有些事不好插手,捞不到更多的好处,他也就不多管了。没有秦有理的中间搭桥,造纸厂的产销更被动了。平金刚掌握不了里面的奥秘,吃别人的亏也就更多了,经营上日见困难,对于要花钱的事,尤其烦弃(厌烦,在海源话里叫烦弃)。因为维修上多花一分钱,他自己就有可能少挣一分钱。

厂里的一台配套设备碱回收炉运行一直不太正常,炉温偏低,熔融物流出不畅,溜子口经常堵,得时不时地用长铁钎捅。这天,堵得更频繁了,炉前操作工人靳宝康,从早上一接班就边捅、边设法提高炉温,忙得不亦乐乎,汗出如水。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也是因为照顾他爹靳喜悦是个伤残荣誉军人,家庭生活比较困难,才把他招进厂来,好歹也是“领导阶级”的成员。

虽说是“领导阶级”的成员,但日子也并不好过到哪儿。造纸厂里有的车间粉尘大,噪音大,有的车间温度高、湿度大,好一点的工种轮不到他干。工作时间又长,劳动强度又大。尤其是天天被火气越来越大的平厂长训斥,当工人的像孙子一样,挣的钱也并不比种地的多。靳宝康几次想不干,都被他爹呵斥住了。

“别忘了你是工人阶级了,这可是咱祖辈都想不到的事啊。”靳喜悦每次就是这一句话。

靳宝康虽然心知肚明,这“领导阶级”不能当饭吃,但老爹的火爆脾气他是知道的。到时候,他老爹是不跟他讲道理的,于是他就硬着头皮干下来了。

虽说靳宝康操作水平有限,但他还是认真按照试车时从西面请来的师傅教的方法,反复调节喷液的液量和风量,设法提高炉温。九点半左右发现炉火呈暗红色,只有使上最后一招:喷重油提高炉温。然而,开了油泵,却不上油,再次启动油泵,还是不上油。急得他直跺脚,这才想起上星期催了十次八次才进的小半罐重油早就用完了。再一细看,溜子口被堵得严严实实,靳宝康使出吃奶的劲,十几分钟也没捅开。靳宝康急了,一路小跑,上厂长室找到了平金刚。平金刚虽然喜欢别人叫他厂长,却最讨厌下面的人来找他问事。因为找他,他也答不上来。

“平厂长,碱回收炉炉温死活提不起来,溜子口堵了快二十分钟了,情况紧急呀!”

“慌什么慌,喷油啊。”平厂长三天两头被碱回收工段吵着要进重油,也学会了这一句。

“上星期重油进得太少,第二天就用完了。再说炉底死垫层太高了,得赶紧把汽车库里存的那几桶柴油用上,停炉处理,否则要出危险的。”

碱回收沪,四方形状,俗称方炉,讲究还不少。进去的叫黑液,烧出来的熔融物溶解在水里叫绿液,再苛化又叫白液。平金刚搞不明白这些,一听就烦。

“什么呀?什么呀!又要停炉,这不又要影响抓革命、促生产了吗?”其实那时已经有好几年不说这个口号了,可平金刚还是习惯于讲这些。

那阵子柴油有钱也不好买,平厂长一想到要动用他千难万难找来的那几桶柴油,马上从打官腔回到现实世界了。

“有什么危险?造几张纸,打打浆、漂漂白,有什么危险?停什么炉,乱弹琴,找根粗钢钎,你一个人捅不开,多找几个人,我就不信捅不开。”

“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靳宝康还在问。

平金刚更不耐烦了,朝靳宝康挥挥手,“我是厂长,出了事情还会找你一个操作工吗?去,去,走吧!”

靳宝康走了。不到半小时,“轰”的一声,车间里传来巨响,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碱回收炉的溜子口堵得时间过长,炉膛里积攒了大量的熔融物。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硬捅,捅开的口子大小很难掌握。假若口子过大,就会涌出过多的熔融物,导致溶解槽爆炸。靳宝康一看平厂长火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又是一路急奔回到炉前。他手忙脚乱地找了一根粗钢钎,又叫了齐成才过来帮忙。

齐成才是因为占地纠纷,纪镇长说了话,“把那两户人家也招到厂里来吧”,才进来的。当时也叫了皮高深进厂,但皮高深有主意,不愿意进来。

于是,靳宝康在前,齐成才在后,两人紧握着那根粗钢钎,靳宝康喊着“一二,一二”,便使劲地捅了起来。一直捅了二十几分钟,外边的硬壳基本上捅掉了。

“喔哟,快好了,再使把劲就好了。”靳宝康还在高兴地叫着,再使劲一捅,坏了,一捅捅了个大口子,一大股铁水似的火热的熔融物涌了出来。靳宝康惊得大叫:“不好啦……”话音未落,溶解槽爆炸了。

等人们赶过来,车间里一片白雾,热气逼人,溶解槽上方的附属装置全都炸飞了。只见靳宝康浑身烫伤,疼得在地上打滚。齐成才人在后面,跑得快,又背对着溜子口,伤得轻一点,但也是烫起了一大片水泡。

厂里的人一边叫汽车来,一边往外抬。穿越龙头镇的南北大道,正好从厂门口过,可是到现在还没修好。翻起的路面,碎石嶙峋,汽车反而过不来。从北面抬过大河,到李家泊上大路还能快一点。可是天气冷,河岸边已有薄薄的冰皮,无法涉水而过。工人们只能临时拆了块门板,把靳宝康抬了上去。按说烫伤,皮肤上不能再盖衣服,然而都已是冻冰的天了,工人们脱下自己的大衣,遮在他身上,在寒风中硬是抬着。齐成才咬着牙、忍着疼,在后面跟着。他们翻过后塂,进了北门,遇上了叶丽娜,才上了等在那儿的汽车,往县医院而去。

27.2 靳宝康烧伤

靳宝康可是靳家三代人的顶梁柱。他这一进医院,县医院都治不好,当天就转到黄港的市立大医院,生死难料。先不说那几万元的先期治疗费,对靳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都想象不出来这个数字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要相当于他们几十年、甚至是几辈子的生活费用),单说是眼下的日子就没法维持了。

靳喜悦在炕上等了几天,等不来厂里的消息,就叫老婆和儿媳搀扶着,牵着小孙子,在飘舞的雪花中,好不容易到了造纸厂,要找平金刚讨个解决办法。

平金刚躲开了。

靳喜悦一家在厂里等了一天,大小领导没一个出面,还是工友们给了他们一碗菜汤,几个窝头。

靳喜悦一看没办法,就在下班的时分,带了全家,进了镇政府大院。干部们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都关了门,上了锁。靳喜悦一家就在飞雪中,在小孙子的啼哭声中,坐在冰冷的地上,不走了。

祖云涛回到家没多久,叶丽娜刚端上饭,就有人来报告靳喜悦一家坐在镇政府大院的雪地里,不解决问题不走了。他皱着眉头,跟叶丽娜打个招呼,站起来就出门了。

回到镇政府院里,见靳喜悦一家四口还坐在泥土上。他们的肩上已积起了雪花,小孙子已哭得没有力气了,一口气一口气地喘着,小脸蛋冻得通红;婆媳俩掩面而泣,靳喜悦则是一脸怒气。祖云涛忙扶起他们,把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把他们请了进去。

祖云涛对门口传达室说:“今后有来访的群众,如果领导不在,一律先领到屋里,开个会议室什么的,不能让他们在外面。就这样让他们等在雪地里,不知等到什么时候,这是我们的政府对待人民群众的态度吗?”一面吩咐人叫平金刚、经学文和民主村的干部赶紧过来。

没一会儿,这几个人都匆匆过来了。

祖云涛先问:“靳宝康在医院怎么样了?”

平金刚说:“厂里有人在那儿,说是问题不大,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要植点皮。”

靳喜悦着急地说:“医院里催着要医疗费,得好几万呢!我们怎么办,连几百元钱也没有啊。”

喜悦妻说:“宝康出了事,叫我们家怎么办?”说着就哭了。

宝康媳妇只知道在一边流泪。

平金刚说:“靳宝康虽然在厂里干活,但是跟厂里没有劳动合同关系,还是村里的人。这些问题应该由村里解决。”

虽然平金刚和靳宝康都是民主村的人,但这种时候彭小宾也不让步:“这不对吧?你造纸厂没有给村里交提成,靳宝康也没给村里交提成。挣钱是你们的,出了问题推给我们,有这个道理吗?”

平金刚还在狡辩说:“你们还有赤脚医生呢!”

鲁队长一笑说:“你倒是想得出来,赤脚医生还能治得了大面积烫伤啊?连县医院都没办法。况且赤脚医生早就散了摊,一年五元钱都收不上来。衣春玲那儿什么药也没有。”

经学文对平金刚说:“没有合同关系,只能说明你们厂里用工不规范,对工人不负责任,不能作为推卸责任的借口。今后,厂里要对所有的员工都要签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的保险。不但你们厂,镇里所有的厂,都要这样。”

平金刚苦着脸说:“我们现在没这个钱,这几个月连银行贷款的利息都拿不出来了。”

“你们钱上哪儿去了?”祖云涛问。

“你是不知道啊,现在纸卖不出好价钱,就是卖出去了,钱还是拿不回来,这就叫三角债啊。”平金刚还是苦着脸说。

经学文很坚决地说:“你们砸锅卖铁也要把医疗费付上。为了一个人的生命,为了一个家庭的安康,你这个造纸厂算什么?社会主义就是要以人为第一要义。”

平金刚没说话。

祖云涛说:“经学文讲得对,这个事主要由你们造纸厂负责。实在不行,镇政府可以适当补助。他们家里面的困难,你们民主村要多担当一些。”

彭小宾和鲁队长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经学文说:“平厂长,你要领着靳宝康的家属,去黄港医院看一趟。”

“行啊。”平金刚简单地答了下。

“你看工人家庭那么困难,那么无奈,你平厂长家里倒盖起了二层楼。”祖云涛说。

“这算什么?杜家骏的貂场搞得不怎么样,老是死貂,家里不是一样盖起二层楼吗?”平金刚还有点不服。

“连秦有理都盖起了二层楼。”经学文说。

“嗳,秦有理不过是工薪阶层,哪来的钱盖楼?”祖云涛问。

经学文笑笑不说。

“明天查造纸厂的账!明天一早,我和学文上你们厂检查,连机器设备、连财务经营状况,趁停产期间进行检查整顿!”祖云涛说。

27.3 调查造纸厂

接下来的三天,镇政府对造纸厂进行了检查。

平金刚心里没底,还跑去问秦有理,会有事吗?秦有理一笑,这么容易就查出来啦?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啊?除非是我到外事办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还是宗发奋耳朵尖,听说要查水泥厂的账,来问秦有理。秦有理没有很当回事,淡淡地说了下。

宗发奋正色道:“你小子别心里没数,被别人搞倒了还不知道。这件事上,一点差错也不能出,知道啦。”

秦有理这才认真地点着头,“那还能怎么做?”

“你去探听一下,会叫谁去造纸厂查账。”

下午,秦有理就来告诉宗发奋,祖云涛叫信用社的尹会计去查账。龙头镇上能懂账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能估计得出来。

宗发奋立马去了信用社。信用社的主任们见是宗主任来了,个个起身,热情相迎。宗发奋摆摆手,说是找尹会计有事要说。很快,尹会计就进了主任办公室,那些主任们都退了出去。

尹会计年纪不小了,头发稀疏,有些花白,见到宗发奋也是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宗书记来啦,宗书记来啦。”

宗书记一脸严肃,用手示意轻声点,“镇党委准备安排你去造纸厂查账,我先来跟你打个招呼。”

尹会计笑得眼睛都睁大了,“感谢组织信任,感谢组织信任。”

“不过有些问题,你要注意一下。”

“哦,宗书记有什么吩咐?”

“咱们镇上的造纸厂刚办没多久,还是个新生事物,经验不多,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还是要从关心爱护支持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些问题。”

“是的,是的,那当然是。”尹会计忙不迭地说。

“有些问题,都反映出来,给县里知道了,对造纸厂的发展不利,对我们镇上也不好。对吧?”

“对,对,对。”尹会计还能说不对么。

“具体怎么处理,你就看情况咯。我们党委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的,所以安排你去。”

“宗书记,您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些话也就到此为止,别人面前不要再提。”

“当然,当然。”

宗发奋说完这几句,也就走了。

信用社的主任们,连连挽留,说在这吃了饭再走吧。宗发奋当然知道今天不是吃饭的时候,客气了两句,没停下。

宗发奋为什么敢这样直截了当地上信用社找尹会计说这事。毕竟在一个镇上多少年了,不管对哪个人,都会知道一点的。再说,经过了那么多次的运动,像尹会计这样上了点年纪的人,几乎个个都是胆小如鼠。别人不找他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胆量去找别人的事。

平金刚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天,结论出来了。

机器设备是通过县工业局辜副局长找县机械厂的技术员来看的,说是都不能用了,早就该淘汰了。

财务上更是一团糟。那几本账薄破烂得象一堆废纸,里面记录不全,单据缺损,白条子比比皆是。前后数字、合计分项都对不起来,还有空白的、缺页的,至于会计分录记得不对的就更不用说了。连到底是亏了多少,也说不清、算不出来。来查账的尹会计对祖云涛说,这账薄啊,是有点乱,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这么个小厂,能乱到哪儿去啊。你再找别人也不好查。以后叫他们记账要规范点、认真点,最好派个人出来学学。我费点事,到我这儿学也行。尹会计说的话也在理。

管理上,开了员工座谈会和个别访问。大家纷纷说是厂里的事都是平金刚一个人说了算,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才知道,根本谈不上什么民主监督。工人只有干活和挨骂的份,劳动强度大,劳动时间长,劳动条件恶劣,劳动报酬低,没有安全保障,缺少技术培训……,提了意见也没人听。

听得祖云涛直摇头,说开党委会讨论。

镇党委为这事进行了激烈的交锋。

经学文一开始就很鲜明地说:“造纸厂的问题很多,有机器设备的问题,有财务核算的问题,有经营管理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最主要的问题是对厂领导缺少监督和制约。只有权力而没有监督,在政治上就会出现一言堂,就会出现专制,在经济上就会出现贪污腐败。这一点是通过这次检查,我最深刻的感觉。对所有的单位、所有的干部都要有监督,既包括来自上级部门的监督,更要有群众的监督、社会的监督。没有监督,像造纸厂那样发展演变下去,我们的社会就会变成官僚资本主义,变成名义上的公有制,实际上的私有制,甚至连私有制都不如。”

祖云涛点点头。

宗发奋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表示既不赞同,又不想跟别人一般见识,不想再去争辩什么。从高秀珍当众挑明他老婆的事情之后,宗发奋就彻底地灰心丧气了,就等着调动工作离开龙头,眼下只要不出事就行了,还管那些干什么。

见别人没说什么,经学文接着说:“造纸厂,在经济上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个大问题,不能把国家财产、集体财产,这几百万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变没了。损害了国家和集体,肥了个人。如果不从这儿刹住,以后就没有完了。要追查下去,追到哪一级,就是哪一级!”

宗发奋听到这儿,目光马上转到了经学文的脸上,心想,“怎么?要朝我开刀啊?”这话就不能不说了:“我认为经主任把话讲重了。造纸厂的问题,就是造纸厂的问题,不要扩大化,那样不利于安定团结。造纸厂的问题,是平金刚的个人责任,由平金刚自己承担,就到那儿为止。做事情要有条线,不能没完没了。镇党委没有必要大动干戈、替他承担。那个靳宝康的问题,也应该由民主村解决,不能什么事都揽到我们镇政府来。”

经学文也毫不相让:“我觉得造纸厂的问题,不单是平金刚的个人责任问题,而是我们该怎么样办厂,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对平金刚,对造纸厂的领导之所以缺少监督,就是因为造纸厂的工人缺少基本权利。社会主义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劳动者应该享有充分的基本权利。而我们缺少的正是这些。”

“经学文同志,我可得要提醒你,你口口声声讲这个监督、那个监督,就是没讲党组织的监督,这是什么意思?最近正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革命领导干部都被下面的群众来监督,那领导的权威从哪里来?不就是自由化了吗?那还要我们领导干什么?你还侈谈什么人的基本权利,那些热衷于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分子才最喜欢讲人权。邓小平讲了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四项基本原则里,只有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可没有讲什么人权。”

“维护人权和四项基本原则并不矛盾。维护人的基本权利,是全人类的共同追求,具有超越于不同社会形态的共同价值。”经学文坚持说。

“那些话完全是资产阶级的陈词滥调。人权首先是生存权。我们这儿也有人权,而且有更充分的人权,天天能吃饱饭,不像1960年那样饿肚子了。这就是有了最充分的人权。”

“你讲的那是人权吗?人权有更深刻的含义,不是像头猪有个食吃就行了。比如,还要有对社会事务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

“哈哈,你把西方资产阶级攻击我们的话都搬了过来。对于革命者来说,人只有阶级性,决不承认人的共性。你的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已经暴露无遗。经学文,你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的。”宗发奋好像心里有底,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祖云涛脸色发沉,却是很清晰、很明确地说:“我基本同意经学文同志的意见。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帽子不能随便扣。资产阶级自由化,是要否定社会主义,推翻社会主义,是一种敌对势力。不能把我们同志之间的不同意见随意扣上这个帽子。不能用‘左’的办法去对付‘右’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意见还不是‘右’的东西,而正是说出了我们过去还没有认识到的真理。对于造纸厂的具体处理办法,要上报县委,我们听取县里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