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付局长来了
29.1 308房间
这一阵,造纸厂的污染少了些。不是因为重视了环境保护,增加了治污设备,而是销量不行了,机器开一阵停一阵,处于半停产状态。工人们辞退了几个,剩下的这些也是来几个月歇几个月。平金刚不着急,这对于他个人并没有多大损失,他是从镇政府拿的固定薪酬,另外再拿效益提成。倒是工人们沉不住气了,因为他们歇不起,他们远不到潇洒得一年可以休闲几个月的地步,家里的老婆孩子还要等着他们回去养活呢。
这不,齐成才夹着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进到了平厂长的办公室。
“平厂长,在忙着呐。”齐成才见着厂长客气得边说边点头,把那包东西放在了办公桌上。
平金刚当然知道其中的意思。因为即使开工也用不了几个人,有时叫张三来,有时叫李四来,全凭他厂长一句话。这厂长干得反而比以前滋润多了。这些工人忙着巴结他,送来的东西有时就比他的提成还要多。他现在想的是,给他的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你这小子,在家闲不住啦?”平金刚也会装着腔调拐个弯问。
“是啊,在家没有事,上海边摸了几个虾,带给你尝尝,还是活的呢。”齐成才答。谁都知道,在海边只能摸蟹而摸不到虾。虾,显然是花钱到水产站买来的。
平金刚伸手在包上一摸,果然里面噗嗤噗嗤还在动。“嚯,个头还不小呢。”脸上有了点笑意。
“厂长,那咱们快要开工了吧?”齐成才眼盯着平金刚小心地问着。
“快了吧,到时会通知你。”平金刚随口说了句。
“那谢谢厂长啦。”稍停了会,齐成才又说了句:“还有个事呢。”
“还有什么事啊?”平金刚装着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把那包虾放到桌子下面了。早点拿下去,省得有人进来看见。
齐成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单据,放在办公桌上,说:“这是靳宝康托我拿来,要厂里报销的医药费。”
平金刚一听,像被毛毛虫蜇了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要花厂里的钱啊!没有了,咱们这儿没有实行公费医疗。上次是没有办法,祖书记说了话才让报。现在还想报啊?没门!”
“他家里挺困难,一个劳力也没有,现在吃饭钱都难,更不用说是医药费了。”
“你替他操什么心啊?走!”平金刚把桌子一拍,吼了起来。
齐成才也生了气,转身就走。
平金刚忙说:“把那医药费发票拿走。”
齐成才没理,继续往外走。
平金刚两步上去,就把那些单据塞进了齐成才的口袋里。
那些虾还在厂长办公桌下面的纸包里蹦哒呢。
靳喜悦听齐成才回去说平金刚拍了桌子不让报,又把单据拿了回来,心里火啊。自己为革命上战场拚命,英勇负伤。儿子上工厂,也是为革命干活,你厂里设备有问题,出了事故,我们受了伤、遭了罪、家里生活没着落,怎么公家反而不管了呢。这算是什么道理?可是上哪儿讲这些道理?勒喜悦想的还是去找公家、找政府。上次来找,不就是祖书记解决的吗。于是,他又领上了全家:他老婆、他儿媳和他孙子,往镇政府去。本来是要抬了靳宝康一起去,可是凭他们四个抬不动,只好罢了。
他们四个走到镇政府大院门口,被门卫挡住了。正吵闹着,院子里面出来一个人,正是秦有理。秦有理一看是靳家老小四人衣衫不整、悲悲切切,心里不由一惊,对他们喝道:“有事去找厂里、找村里,上这儿来干什么?”
靳喜悦刚要开口说明,秦有理并不去听,对门卫正色道:“一定不能让他们进去,听见啦!我进去说一下。”
门卫张开双臂挡着靳喜悦。靳喜悦也已六十开外,更是个要人扶、要人背的残疾人,人家手一挡,他也没有办法了,只得哭了起来。
秦有理为什么见靳喜悦来访要心里一惊,因为今天县里多种经营管理局的付局长来龙头视察,正在小会议室里。人家难得来一次,万一叫人家看到这种事,成何体统。更何况这付局长不是一般人物。
这个付局长,不是副局长,而是姓付,是正局长。听说是省里哪个领导的外孙女婿,研究生毕业没多久,去年就从省城“空降”到海源,担任个局长(科级)。“空降”,是安排任用干部的一种形式,直接从上面派过来,一、二年之后,就能回省城当个处级干部。简历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裙带关系,这样原单位、新单位都说不出意见。要是在原单位硬等,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行。
这付局长也确实是个人才,也就是三十岁吧,不但符合对干部的“年青化、专业化、知识化”的要求,而且是相貌堂堂的、风流倜傥。一副踌躇满志的心态,毫不掩饰,全写在脸上。
选拔干部的四条原则,第一条不是还有个“革命化”吗?但这一条没有明确的量化指标,决定权很大程度上在领导的领导手里。尤其是有些地方操作得不公正、不透明,所谓“革命化”也就是嘴皮子上的事。因此有副民间对联就说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是“不服不行”。像付局长这样的人物在官场舞台上频频升起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时他正仰坐在会议室顶端的大沙发里,跷着二郎腿,手指上夹着根香烟,有节奏地上下点着,嘴里很有技巧地向上吐着一个一个烟圈。平金刚站在中间,向他汇报工作。
然而他的眼睛不时地望着坐在边侧的林李。林李现在是镇外办的副主任(无主任)。顺便说一下,秦有理去了民政办当主任。这是一定要说一下的。因为这儿的人们(恐怕不光是这儿)最津津乐道的、谈论最多的,莫过于谁去了哪个部门、谁又当了什么官、排第几。尤其是副手,连文件上都要写清楚是排第几。没有一把手的,要特地标上括弧无主任或无局长、无科长之类的话。今天,林李能坐在付局长的边侧,是因为辜书记觉得镇政府办公室主任是个挺率性的男人,对下行,跟在付局长身边恐怕不行,特地叫林李过来在边上招待一下。林李也年青,有文化、又能干,应该合适。不想竟引起了付局长的兴趣。
林李也觉出来付局长的那种眼神,忙拿过暖水瓶给付局长的茶杯里添上热水,想打个岔。
“付局长,请用茶。”林李笑着说。
“不用叫付局长,叫局长就行啦。”付局长最不喜欢别人叫他付局长,就怕外人听成是副局长。“林主任啊,我看你这么有气质,在一个小镇上干,可惜啦。到我局里来,当办公室主任吧。”
众人没想到付局长在这个场合会开这个口,一时都瞪了眼。
林李笑着说:“我就是龙头镇的人,在这儿习惯了。”尴尬地望着辜书记。
辜书记只好说:“局长真是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来小林有水平。林主任可是我们龙头镇的后备干部,要等着挑重担呐。”
“喔,喔,喔。”付局长也点着头,把话收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站在前面的平金刚说:“你刚才讲的是……造纸?对,对,造纸很重要,是我们整个工业体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在国民经济中起着重要作用。好好办下去,听说你们最近还减少了污染?”
辜书记马上答道:“是的,是的。对于环境保护的问题,我们镇党委很重视,他们厂里也做了很多具体工作。”
“喔,”付局长点点头,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听说你们造纸厂还烫伤过一个人?”
“啊呀,局长您真了解下情啊,这么点的小事,都知道啊。”辜书记的语调也夸张了起来,又放低音量,说:“那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啦,一个工人不小心,叫热水瓶给烫啦。”
“对,对,对,叫热水瓶烫啦。”平金刚连忙附和着。
“喔,”付局长又点点头,略作停顿,问:“下面还有什么内容?”
平金刚松了口气,赶紧下去了。其实,造纸厂对口县里的部门,是归乡镇企业局分管的。龙头镇的多种经营项目不多,有几个前面也已经汇报了,只好把造纸厂也凑了上来,差点还掉了链子。
“下面我们就去沙滩看看,晚上就在海边便餐一顿。”辜书记起身,笑着在前面引着。一大群人前呼后拥,步出会议室。
“晚上?晚上不搞个舞会吗?林主任啊,陪我跳几圈吧?”付局长还是兴趣不减。
“喔哟,真不好意思。我真不会跳舞,局长。”林李忙解释说。
付局长又问:“你们龙头还有谁会跳舞,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辜书记抓耳挠腮,实在想不出来,就朝祖云涛说:“祖镇长,你家叶医生会吧?”
祖云涛一笑:“她都四十的人了,就是红卫兵的时候跳过忠字舞,哪会跳现在的舞?”
众人哈哈一笑。
付局长也苦笑着,不无遗憾地摇摇头,“你们跟不上形势啊,连交际舞都不会,怎么搞改革开放啊?不行啊。”还话外有话地看了林李一眼。
正在这时,秦有理挤过来朝辜书记挤着眼睛,辜书记走出人群轻声问:“什么事?”
秦有理把靳喜悦一家还在大门口挡着的事一说,辜书记差点脸都白了,急急地说:“不就是报销个医药费吗,先在我们这儿报了,赶紧叫他们走。”
边上还有个不明事理的人多嘴,说了句:“他那种医药费,在我们这儿报,不好下帐吧?”
辜书记朝那人瞪了一个白眼,又对秦有理说:“快去!付局长就要出来了。”
辜书记又走进人群,跟付局长满脸堆笑地说了几句。瞅个空,又把平金刚叫到人群后,埋怨着说:“你这个人呐,怎么办的事?快把靳家领回去,今后不许他们上访。再跑出来上访的话,拿你是问。”
平金刚低着头,匆匆地溜着墙边先出去了。
按说辜书记跟付局长是平级,本不用这么地客气。辜书记心里是有盘算的,人家付局长可是有来头的。县委的卞书记到年龄了,说不定就会是付局长顶上,那关系就大啦。心里在搜肠刮肚地想着,这晚上到底怎么安排呢。
晚饭自然是在海边新建的宾馆吃的。辜书记把龙头镇能拿得出手的都拿出来了。应该说是不错的,那可都是刚打上来的最新鲜的海货啊。笔者在此就不一一介绍了,不然读者也会馋的,可又吃不上。不过付局长好像不是很满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算个什么呀,鲍鱼、海参、还有那大澳虾,就像大饼油条那样平常。他一边用牙签剔着,一边阴阳怪气地说:“晚上怎么安排呀?”
“晚上,晚上……”
这一点是辜书记最挠头的了,因为那时龙头海边还真没有别的项目。实在没办法,辜书记只好直说了:“局长,您这一整天辛苦了,晚上早点睡吧。”
付局长呵呵了两下,说:“咱中国的旅游景区实在是单调无聊得很,叫做‘白天看庙,晚上睡觉’。你这儿倒好。成了‘白天汇报,晚上睡觉’。”
“对,对,晚上睡觉。”
“那还得看怎么睡啊。”
付局长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把辜书记猛地提醒了。心里那个懊恼啊,怎么没想到呢,怎么没想到呢,恨不能搧自己几个耳光。
见付局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辜书记急的就差头上冒汗了,一边对付局长说:“我已经安排了,我已经安排了。”一边对林李说:“小林啊,我们陪局长上去看看吧,看房间安排得怎样了。”
林李过来跟辜书记一起陪这个饭局。她一滴酒不沾,任凭付局长和辜书记怎么劝,也不碰这酒杯,知道付局长心里不爽。听辜书记这么一说,跟辜书记上去看看怎么安排,也在情理之中,也就不好再推辞,“好,我们上去看看。”
那时建的宾馆也不大,三层楼,更没有电梯,从楼梯上去,到顶层,要了个这个宾馆里最好的308房间。服务员已经开了房门,在门口鞠躬示意请进。
房间朝南,没有阳台,窗户要大一些,正对着大海。夕阳刚落,晚霞涌起,辽阔无垠的海面上,层层卷来的浪涛色彩斑斓、绚丽无比。林李也是第一次来这宾馆,第一次站在楼上看大海,觉得更加美丽非凡,似乎有些陶醉了,不禁地说:“真美啊。”
“小林,你在这儿陪局长欣赏一会儿。”辜书记朝付局长一点头,便抽身出去带上门走了。
付局长一分钟也没停,就靠了过来,嘴里还呼着酒气,“真是难得的美景良辰啊。”一只手就伸过来搭在林李的腰上。
林李侧身躲了下,往边上挪了半步。
“哈哈,机会难得,别浪费时间了。”付局长那只手不但没松开,反而还搂了起来。
林李惊讶了,“付局长,别这样。”
“嗨,跳舞不会,连睡觉也不会么?哈哈。”说着便两只手把林李抱住了。
林李哪经历过这种情况,不由得惊叫起来。“啊”的一声,推开付局长,往房门冲去。
这时辜书记还没走到楼梯口呢,听到惊叫,赶紧折回,刚开门,林李一脸气愤冲了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辜书记没顾得去问林李,忙着给付局长赔不是。“啊呀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是那小姑娘没经过世面不懂事。”
付局长反倒很生气地责问起来:“呸,你弄了个什么东西来,事先没说好么?”
“别生气,别生气。局长啊,我在正儿八经给你找个好的来。”
“哼,今天的事怎么说?”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那小丫头不敢乱说的,这我知道。”
这时那个女服务员探头进来,大概是想问出了什么事。
“刚才的事,不许跟别人说,知道啦?”辜书记大声呵斥着,好像反倒是他很有底气似的。
“知道,知道,这个我们都知道。”女服务员忙点头说。
“你进来。”辜书记脑子转得还挺快。
那服务员倒是愣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付局长连看也没看一眼,拍了下桌子,“今天没有兴趣了,哼。”
女服务员赶紧转身出去,临走还没忘了关上门。
从海边宾馆出来,辜书记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李辰的家,有些话要跟林李说明了,要不真会给付局长、给自己带来麻烦。
开门的是李辰。他一脸疑惑,这么晚了,镇上的书记还亲自登门啊。按说时间还不算晚,也就八点多。要是十点多,按当地习惯,辜书记确实不便上门了。
但李辰的疑惑,也说明林李没有把这事讲给她父亲听。这就好办了,这姑娘还不是盛不住的人。
“嗨,辛苦什么呀?现在的事儿多啊。这不,这么晚了,还得跟小林说上几句,打搅您老人家了。”辜书记这样回答着李辰的问话。虽然是从部队下来,可不知什么时候,也会这一套了。
进了林李的西间,看小林显然有些不快,但也还不是很恼怒的样子,辜书记稍微放了点心,便解释起来。“唉,我也没想到那个姓付的,会是这个样子。亏得我过来快啊。对不住你啦。你就消消气吧。我这个当书记的,来向你赔不是啦。”
“那倒不用,这不是你的事。”书记都道歉了,林李还能再说什么呢。
“这个社会呐,复杂得很呐。这样的人,以后还会遇到的啊。”
“我就不明白,像付局长这样的人社会地位、家庭条件、个人前途都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这个样呢?”
“都是惯的,从小家庭惯,现在是整个社会都在惯他们。文革时他们跟着他们的父母受到冲击,遭了点罪。现在拿回权了,就想都补回来,不但是补回来,而且是明着要什么得给什么,什么都不顾了。”
“我看你还处处让着他。你和他都是平级的,哪为什么呢?”
“唉,别看是平级,其实是不一样的。他靠的不是他自己,是他那个家族、那张大得了不得的网,可以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呢,全靠我们自己。可我们自己有什么呢?只能去靠他们,靠他们的帮助支持,甚至是靠他们的提携和恩赐。不管是我们个人,还是我们这个地方的发展,都得靠他们。”
“改革开放了,这种状况还不能改变么?”
“不但没有根本上的改变,某种程度上,在某些方面更严重了。”
“你是从部队上下来的,看得惯这一套么?”
“呵呵,”辜书记尴尬地笑了笑,“部队上又怎么了?你以为部队上就没有这些事么。某种意义上更严重,更没有商量,很多风气还就是从部队上带过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毕竟在龙头多年相识,林李到现在为止对辜书记还是尊重的,还是愿意和他讨论问题的。
“没有别的法子,随大流走吧。有些事,想开点,尤其是女同志。有些话,我不好多说了。进退取舍,靠各人自己把握了,你懂的。”
“我是不会那样去做的。”
“还是像你母亲啊,那么耿直。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
“我也想过,要不是我父亲年纪老了,我就准备去美国留学了。”林李还悄悄往她父亲的东屋看了一眼。
“你年轻、有文化,还有别的办法。我既没有辛狗狗那样的爹,也没有付局长那样的丈人家,只有跟他们走。咳,我怎么跟你讲这些呢?”
“书记,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是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的。这是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的最起码的规矩。今天可能是付局长对你做出的这种举动,对我也有了感触。”
“我理解。我对你今天的话,和现在做的一些事,能理解。”
“理解就好啊。”辜书记起身要走了,脸又正经了起来,“明天你把付局长对我镇有关工作的指示整理一下,叫经学文传达给各单位。”
“好。”
辜书记差点要掉落的假面具,刚掉到了耳朵边又扶了上去。
29.2 秦有理支招
第二天。
平金刚在厂里把齐成才找来了。
“你是厂里的工会主席,我给你布置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齐成才挺疑惑。要不是厂长提起,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工会主席。
“你也不用上班啦,就盯着靳喜悦家,不让他们去镇政府闹。”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能看得过来吗?”
“你跟你老婆可以两个人倒着来嘛。”
“那家也顾不上啦?”
“不行就给你两份工资,怎么样?”平金刚还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
“人家要出来,我凭什么去挡人家?”
“你就说要注意身体,注意休息,注意影响。实在挡不住就报告村里,报告政府。”
“我这算是什么?这不就是特务么?我不干。”
“你不干?你不干,就开除你!”平厂长拿出了杀手锏。这时他倒忘记了齐成才是工会主席。
“你开除我?我先辞职。老子早就不想干了。”齐成才扭头就往外走。
直到这时,齐成才就像卸下了重担,而且在厂长面前竟然能够自称了一回“老子”,挺着腰杆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平金刚这个气呀,可是没办法了。齐成才不只是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也走出了他的权力范围。
平金刚也无奈地慢慢骑着车往回走,在北门口遇上了秦有理。
秦有理跟他提起昨天的事,皮笑肉不笑地说:“挨批了吧?昨天的事,要不是我替你挡着,就闹大啦。你老小子能吃不了兜着走。”
秦有理对着六十岁的平金刚张口闭嘴就是“老小子”,平金刚也听惯了,不生气,反而是一脸苦样,“唉,怎么办呢?刚才叫齐成才去看着靳喜悦,他还不干,辞职走了。”
秦有理哼哼了两声,说:“你老小子,还是嫩。我教你个招吧。他齐成才可以辞职,你也可以辞退哎。”平金刚听了一愣。秦有理接着说:“你可以辞退靳宝康嘛。就说是靳宝康违反操作规程才出了事故,本应承担全部责任,但厂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和他家的实际情况,不叫他赔偿厂里的损失就不错了。不就行了嘛,你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嘛。”
“喔,……喔,喔。”平金刚直拍脑袋,恍然大悟,“啊呀,还是你老弟行,以后可得多指点我。”
“嗨,这不是看在刚办厂的时候咱们是在一块儿,有的事还有我的份嘛。要不,我才不会操这份闲心呢。”
平金刚回去就通知了靳家,把靳宝康辞退了。
第三天.
彭小宾为这事,来镇政府找到了辜书记。
“辜书记,我作为村民代表,向你汇报个事情。”
“啊呀。彭小宾啊,你还记着那件事啊?那天情况特殊,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经过党委研究。别往心里去,啊!”辜书记很大度地笑着说。经过那天的征地冲突,他也是汲取了一些经验教训。
“那你得向我们村党支部确认一下。”
“可以,可以,我正要上你们村里看看。来有什么事吗?”
彭小宾把平金刚辞退靳宝康的事说了下。
辜书记不以为然地说:“嗨,这样的小事也找我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这对于靳宝康来说,对他们一家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啊!”
“这些具体问题,你去找祖镇长。就说是我叫你去找他的,他可以全权决定,他的意见就代表我的意见。”
彭小宾只好出来,又进了祖云涛的办公室。
祖云涛听了事情的原委,皱了下眉头,“这事以前我们不是商量过了吗?把你们村里的、厂里的都叫到了这儿,研究定了的吗?还要再炒一遍啊?”
“是平金刚想完全推给村里,不想管了。”
“把平金刚喊来。”
旁边的秘书跟造纸厂通了电话。在等的这个时候,彭小宾向祖云涛说起了他们村里想搞新型合作组织的事。
祖云涛说:“好啊。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改变过去计划经济下那种政府、集体与农民之间的关系,使农民成为真正拥有自己的利益,并且能够有效维护自己利益的独立群体。做到让农民真的又有权、又有利,现在最头疼的‘三农’问题(农村、农业、农民)才能得到解决,我们的社会才能往前发展。”
祖云涛又讲到了,造纸厂的问题,靳宝康的问题,实际上也是这三者关系没有处理好。过去是政府的利益、企业的利益、工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实际上是由企业和它的主管部门来统一行使,又代表国家,又代表工人。那时,工人连表达权都没有,工人自身利益也比较少,都在国家手里,所以虽然效率很低,但企业内部矛盾相对少一些。现在改制了,承包了。在企业里面,企业的利益,或者说就是承包人、企业负责人的利益,他们跟工人的利益分离了,有时就直接对立了。工人得的多了,企业负责人得的就少了。而我们正是缺少一种把这种劳资关系加以制约、加以平衡的机制。过去我们赋予了厂方和它的主管部门过多的权利,现在对这方面又没有更多的约束。但是在市场经济下,企业和企业家有着扩张自身利益的强大驱动力。如果工人还是这样缺少基本权利的话,那他们一下子就成了弱势群体,在利益的调整和维护方面,只能是被动的、受损害的一方。如果企业负责人自觉,还能稍微好一点,而企业负责人往往做不到这一点,或者做不好这一点。
彭小宾听了,连连点头:“是哎,靳宝康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在市场经济下,如果工人没有相应的权利维护自己,那就会出现像夏衍写的‘包身工’里面的景况,甚至更惨。就会完全脱离社会主义,搞得比资本主义还要黑、还要惨,比如像黑矿工、黑窑工、黑童工这些事。”
祖云涛说,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责任在政府部门,要把所有者和管理者的角色分开。这个企业归你工业局管,不是说这个企业就是归工业局所有,而是要你工业局去监督管理,去管它的经营活动、生产活动是不是符合相应的法律法规,比如产品的技术标准是不是合格,有没有非法经营、非法排污等等。尤其是要管有没有给予了工人应有的待遇。另外一点,很重要的是,企业里要有个独立的强有力的工会,能够有效维护工人自身利益的工会。这在三者平衡机制中是很重要的一方,而我们缺的就是这一环。
彭小宾插上了话:“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平金刚还要齐成才去堵靳喜悦的家,不让他们出来上访,齐成才不愿意这样做,平金刚反倒要开除他,结果没等开除,小齐就先辞职回家了。那个齐成才还是他们厂的工会主席呢。”
“这也不符合相关条例哎。这样的工会连主席自己的合法权利都维护不了,还能有什么用呢?”祖云涛是一阵阵的感叹。“再说人家要上访,应该允许。人家的合法利益被侵犯,或者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忿懑,要允许他们诉求,允许他们表达。哪怕他们诉求的内容,不一定完全合理;诉求的方式,不一定完全理性。我们可以解释嘛。这正是发挥职能部门的作用,沟通党群、政群关系,做群众工作的时候嘛。另一方面,这也说明我们给群众能够解决问题的合法的诉求渠道太少,造成了这种状况。不让说,捂着,问题就解决了?下级没有解决,人家来上访,不就是给了我们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嘛。不给群众机会,不给我们自己机会,那是很危险的。就像那个高压锅,得有减压阀。下面有气不让出,硬捂着,怕面子不好看。把面子和帽子捆在一起,这也是我们干部管理体制的一大弊端。捂一时可以。时间长了,不就爆发了,不可收拾了,就会出现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发生冲突,局面失控。到那时,再去打击什么犯罪分子,那也是为时已晚。”
彭小宾说,你讲的这些,对我们组织新型合作组织很有启示。
祖云涛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的新型合作组织,一定要有新思路、新办法,要把政治民主考虑在里面。不然,我们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就会搞成地主、资本家似的,搞成像官僚资本主义似的。权和钱就会勾结在一起,有权的通过种种公开的、隐蔽的方式,就变成了有钱的;有钱的通过种种公开的、隐蔽的方式,就变成了有权的,那才是一种可怕的景象啊。”
十几分钟后,平金刚赶到了。
一进屋,就急急忙忙地先把他辞退靳宝康的理由讲了。
祖云涛一直听着他讲完,才慢慢地说:“你说靳宝康是违反操作规程,你有证据吗?那就得把这事的全部过程再详细调查一遍。你厂里的机器合格吗?定期检修维护了吗?工人上岗前培训了吗?他们的操作过程,有人检查指导吗?你作为厂长了解这些情况吗?”
这一系列的问话,把平金刚给问得张口结舌。
“社会主义的企业要充分重视、自觉维护工人群众的利益,不然,叫什么社会主义?!”祖云涛很严肃地说着,“以前我们经常讲,是劳动人民养活了我们。我们是劳动人民的儿子,劳动人民是我们的父母。这就是我们共产党员应该有的感情。这些正确的话,应该永远记住的话,现在怎么反而不说了呢?反而忘记了呢?!每一个工人,每一农民,每一个他们的家庭,都要沉甸甸地放在我们的心上。我们当领导的,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想想是谁让我们当了干部,是谁让我们当了领导?是上级部门的任命吗?不是,是那些最普通、最基层的劳动者。是他们的辛勤劳动,支撑起了我们的管理层。没有他们,就是给我们发十个任命书也没有用。”
祖云涛说着,都动起了感情,语气急促了起来。他舒缓了一下,接着说:“靳宝康是你们造纸厂的职工,是因工负伤,你们造纸厂要永远对他负责。如果说要承担责任,第一个倒应该是你平金刚。你是怎么当的这个厂长?”
平金刚一听这话,牵涉到他的帽子问题,可是急了:“他自己也有很大负责。他的皮肤不好,有皮肤病,所以一烫就伤,连植皮还有一大块要植别人的。”
祖云涛越听越生气,打断了他的话:“越讲越不像话了。你皮肤好,你去烫一下试试看。”
平金刚还不死心,嚅嚅地说:“我们造纸厂眼看要撑不下去了,我是在硬杠着。哪里还有钱去支付他的医药费。听说他吃的是植皮以后治排异反应的药,要吃一辈子呢。哪儿是个头啊。”
“只要造纸厂存在一天,就要对靳宝康负责一天。除非你们造纸厂真的不行了,那就按破产处理。就算那样的话,也要在清算资产时给他留出一块。”
说得平金刚没有话了。
“那个齐成才,愿意回去的话,要让他回去。工会的活动可要开展起来。”
平金刚沉默着,也没有表示反对。
祖云涛等了一会,最后又对彭小宾说了句:“你们民主村也要把另一头承担起来。靳喜悦家里的困难,你们村里要多担当些。”
彭小宾连连点头。
平金刚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在街上,凑巧又碰到了秦有理。
秦有理拉着他到街角的屋檐下,问:“又怎么啦?”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辞退靳宝康,结果被彭小宾告到镇里。祖云涛把我猛批了一顿。”平金刚心里气嘟嘟的。
秦有理听了反而笑了,“嗨,你这想不开的。哪个在领导面前不挨批的?你老小子批评下面的工人还少啊?还轻啊?更厉害吧?”
“那怎么办?听这口气,还要追究我的负责,弄不好还当不成厂长呢。”
“嗨,又糊涂了吧?你老小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你得这个呀。”秦有理朝他眯着眼,手里做着捻钱的样子,往上扬着。
“唉,我哪有这个力量啊?”平金刚看明白了,但嘴上还装穷。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不开啊?你下面的工人,每年、每个月给你送了多少啊?”
平金刚一惊,直盯着秦有理看。
“看我干什么呀?看你自己吧。那天齐成才卷了一大包,是什么东西啊?”
平金刚更惊了,“你怎么知道的啊?”
“别装糊涂啦,这种事谁还不知道啊?你这老小子只进不出,大家都在看着你呐。有的人还在等着你呢!真到了找到你的那天,就晚啦,也完啦!”
“那……那怎么办?”平金刚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嘴都不好使了。
“你以为下面给了你条鱼,你就能都吃啦?你最多吃个尾巴就不错啦,那中间的鱼段子,你得往上那个……”秦有理又比划着。
“那我怎么送呀?谁在等着我呀?”
“呸!你这老小子还在装蒜,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叫我帮你送啊?”秦有理一甩手,走了。
平金刚一方面自以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秦有理那坏小子气走,心里还哧地一笑;一方面又是把秦有理奉为师傅,佩服得不得了。只是今天秦有理教的这一手,不知平金刚会修炼出怎样的道行,得到的是怎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