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窝心事
先说一句,“窝心”这个词,在大陆的语境里是指忿懑、难受又难以言说的事情。但在台湾的语境里正好是相反的意思。咱这儿当然是按大陆的语境。
人民公社了,也有窝心事。
29.1海秀评理
成立公社以后,原先放在陶家大院的乡政府驻地就显得太局促了,才两进八间房,比一般民居也大不了多少。现在的公社,有政治部、经济部、文教部、军事部、后勤部等等,光牌子都挂不过来。于是,又一项工程上马了 — 修建公社管委会大院,地点放在十多年前被拆掉的旧县政府院内的空地上。
经费比较好办。现在各生产大队(各村)都由公社统一管理、统一划拨。以全公社的力量盖一个大院、建几排平房,不会是多大的难事。有人建议,北门外那个望海教堂早就没用了,拆了吧,还有好些砖头呢。到底是公社了,人多力量大,要拆的说拆就拆,要建的说建就建。三排新房,在初雪下来之前就盖起来了。
西街上,从此又多了个崭新的大院。左右两个三米高的门垛,挂着龙头公社管委会、党委会的大牌子。两边是雪白的围墙,里面是三排整齐的平房,红瓦白墙,显得敞亮而有生机。这个大院,成了本书以后很多事情发生的场所。
建大院,还剩了些石灰。纪社长叫人把中学的那排房子一起给刷了。于是,中学的那排房子也不再红砖裸露,又好像是新房子一样。
那白墙,洁白的白墙,即使是晚秋的阳光,也映照得熠熠生辉,没有半点的浮尘和杂质。然而却深深地刺痛了一个人的心,那就是林海秀。
她怎么也想不通,就因为说了要在墙砖上刷白石灰,李辰就成了鼓吹走白专道路,就成了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连大地主陶富贵也只戴了一顶“反共”的帽子,而李辰却被扣上了反这个反那个的那么多顶帽子。况且,现在中学也好,公社大院也好,墙上也都刷上了白石灰,这个理,怎么说呢?
李辰现在在黄河口被劳教、服苦役,三个月才能来一封信。每次的来信,就只有“我挺好,别挂念”六个字。第一次的信上还有一句话:“我对不起你,别等我了。”被别人用粗笔狠狠地划掉了。看来,这些信,都是被检查过的,所以不能说别的。小林回信苦劝之后,以后的来信才没了这句话,只剩了六个字了。小林天天牵挂着、思念着,不知道他在那儿,干的是什么活,身体还好吗。尤其是她知道,李辰心里一定是非常的委屈和忿闷,他的精神能撑得住吗。
每每想到这些,小林都心如刀绞,就想起身立即去看他。但是,信上没有地址,只有信箱号码。她问过别人,知道那种地方是不允许探视的,只能眼泪往肚里流。
白墙,刺眼的白墙,反射着深秋太阳的光芒,就像一支支利箭刺在小林的身上。她再也坐不住了,直奔中学而去。
学校的门口没有传达室。林海秀大步往里走,穿过操场,却撞见了平近芳。
平近芳穿着整洁的衣服,端着书本,往教室走去。她近来似乎有些近视,不过没戴眼镜。当她发觉是林海秀走来时,心里一沉,想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小林见是平近芳便怒目而视,心中像有一股烈焰腾起,“都是这个女人,居然不顾几辈子的乡亲邻里情份,去害李辰!”眼睛都冒出了火花,要不是还有学生在边上走动,真要上去撕她的嘴巴。
平近芳觉出了林海秀的仇恨,稍一停,转身从反方向走了。
这个矛盾,以后不断地加深。
林海秀余怒未息,直接闯进了肖校长的办公室。
自从去年李辰被打成右派被抓走以后,肖校长在教师中的威信一落千丈,只不过碍于他是校长,才硬着头皮听他的吩咐。至于在龙头镇乡亲们的心目中更是没有了任何的份量,都认为是他把李辰这样的好小伙送进了不该去的劳改场。
肖校长自己也觉得是做了件亏心事,并不像是掌握了生杀大权而有半点的神气,相反在别人面前,倒是觉得直不起腰、说不响话。他早就想不干这校长了,可是不干了,又能怎样呢?就能得到解脱和内心的平静吗?他觉得绳索也在慢慢地向他罩来,迟早也是逃脱不掉的。
他正愣着神,在找那个找不到的答案,门被“砰”地推开了。
小林闯了进来。
他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起身让座。
小林没理这些,直截了当地说:“李辰当初只是说了个刷白墙,就是要走白专道路,就成了右派,抓去劳改。现在,你这外面也刷了白墙。这怎么说?!”
肖校长有点慌,说:“这不是一回事,怎么能扯得上呢?那是公社刷墙剩下了点石灰。”
“你们的石灰,就不是白的吗?”
肖校长望着眼前倔强而愤怒的姑娘,突然变了腔调,拉长了脸,拍着巴掌(可能是拍桌子的话,怕外面听见),说:“你放肆!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党组织。李辰的事,是县教育局定的。”
“你们决定得不对、不合理。李辰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
“你这是公开对抗党组织,性质比李辰还要恶劣。”
“党组织也要实事求是、讲道理。难道只许刷白墙,而不许说刷白墙?”
“刷不刷白墙,只是表面现象,不是问题的本质。问题的本质是,李辰借此攻击党的‘又红又专’的号召,而我们刷墙是为了美化校园、为社会主义锦上添花,两者有根本的区别。你再胡搅,我叫宗主任过来,立即也把你打成右派。”
肖校长以为他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就会落荒而逃。
哪知林海秀毫不畏缩,说:“肖福兴,我知道你能做得出来。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李辰这几年来一心扑在教学上,把个人的事都扔在一边。你们这样做,良心上讲得过去吗?”
小林的这番话,打中了肖校长的痛处。他一下子接不上话了,脸色惨白,一会儿又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肖校长缓上了劲,才说:“这是政治斗争的需要,没有良心可言。良不良心的,那是资产阶级的语言。”
肖校长这个本能的反应,虽然嘴上说是“政治斗争没有良心可言”,但能够讲出来,却正好说明在他内心的深处,良心还没有完全地泯灭。
然而小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却愕然了。
肖校长叹息一声,说:“小林啊,我知道你的苦,我也知道李辰的苦。可我也有苦啊,谁又知道我的苦呢,我又能对谁说呢?说句心里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很愿意向你们表示歉意,尽管这句话对你对李辰已经没有意义。可就是这句话,我现在想说也不能说呀。小林啊!”
肖校长竟然流下了眼泪,在受害人、一个姑娘面前流下了眼泪。
肖校长抽泣得厉害起来,竟至捶胸顿足、涕泪横流,蹲到了地上,喘着气说:“小林啊,我憋得慌啊,我憋得慌啊……”
小林也不知所措了。她往后退去,想开门离去。
肖校长哑着嗓子说:“这事可不能跟别人说啊,这事可不能跟别人说啊……”
肖校长在重压之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坚持真理与谋求生存之间,在想说又不能说、能说又不敢说之间,分裂成了多重人格,练就了多个面罩,知道在不同的情况下、在不同人的面前,要戴上不同的面罩,讲不同的话。但是在率真而无畏的小林面前,居然被她打中了要害,自己在灵魂深处好不容易勉强搭建起来、聊以自慰的心理平衡,刹那间就全盘崩塌,竟然会如此地失态。难道还是他故意使出了这招,叫年青的毫无政治经验的小林没了招数、铩羽而归,避免了自己更大的尴尬?
肖福兴真的练到了这一步?说不清。恐怕这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面罩是他自己的真实。
过了两天,纪社长叫小林来他的办公室。
中午。公社大院静悄悄的。纪社长的办公室在中间一排。
小林敲了门。
纪社长开了门,“进来,”又关上门,说声:“请坐。”随手倒了杯水。
“中午,人比较少,特地找你来说几句。昨天,肖校长跟我说,你去找他了。有些话,我觉得要跟你讲讲。”纪社长坐下来,很郑重地说起来。
“小林啊,现在的事情要比以前复杂。不像过去斗地主、打国民党那么简单。”
纪社长喝了口水,在低头想着怎么说明白这个问题。
小林坐在窗口的凳子上认真地听着。
“政治斗争的形势和方式都变了,变复杂了,变得我们都有些不理解、不适应了。这中间,可能会伤及一些人,要想开些。革命,需要有些人做出牺牲,而且会是各种各样的牺牲。现在,不像过去打国民党,只要勇敢就行,只有流血牺牲才是牺牲。在新时期里,被伤及、被委屈,也是种牺牲。承受这种牺牲,也是革命的需要,是对革命者更高的要求。我们要理解和适应这种变化。”
“这不是受点委屈,而是搞错了。不能对一个革命同志采用这种手段。不能昧良心啊,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呀,不能昧着良心对一个自己的同志啊。我最受不了这一点啊!”小林越说越伤心,呜呜地哭了起来。
纪社长望望窗外,轻声而耐心地说着:“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事摊在谁的头上,也不好受。但是要相信历史,相信党。历史终究会妥善解决这些问题的。延安整风时期,也搞错了不少人,后来不也就纠正了么。你要劝劝小李,要端正态度、认真改造,争取组织上宽大处理,早点回来。”
小林的哭泣渐渐低了。
“知道我的意思了吗?不要再去找肖校长了。他也很为难。这也很难说是他故意和小李过不去,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也看得出来。换了别人当校长,也会是这样,说不定还会有两个李辰、三个李辰,除非他自己也当了右派。而且你这样做很危险,不但帮不了李辰,还能把你自己也卷进深坑。反右斗争还没有完全结束,运动后期一般还有个巩固斗争成果的阶段,要找一些不接受改造的典型。你这样做,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啊,要谨慎啊,小林。甚至,我今天找你来讲这些话,也是有风险的。说不定还会给有些人抓到辫子,这种人是有的啊。”
小林点点头,止住了哭声,无声地流着泪。
“小林啊,民主村的乡亲们对你很不错,没有见外,没有嫌弃,这是很不容易、很难得的。你要面对现实,好好过日子,等着李辰回来。”
小林抬起了头,“纪社长,你的心意我知道,多谢你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年青的林海秀,跨出大院的时候,没有眼泪,脸色刚毅。风浪中,她想得更多了,更成熟了。
29.2迁坟
人民公社了,土地要实行全公社大片耕作、统一平整。
老王头对赵玫说:“你那地里的两个坟,先迁走吧,晚了就不好弄。你去找老于,要个地方。等定了哪一天,我叫王山和丁妹过来帮你弄。”
赵玫谢过,去找老于。
老于说,那就放在望海山东侧吧。南面是烈士陵园,东侧也不错。
选了个日子,赵玫领着王山和丁妹来到西滩的那块地。
已经连片的大块土地,孤零零的一大一小两个坟头,枯草凄凄,秋风嗖嗖。
王山刨开坟堆,丁妹搬过来两个新的陶罐。
王山看着赵玫很有几分悲伤之意,就对她说:“你先过去歇会儿吧,别在这儿看了。看了心里还不好受。”
赵玫说:“不,我要看看我的孩子。十年了,我已经十年没见到我的孩子了。我怎么也要看看我的孩子,他在下面也已经十年了。”
赵玫说着便失声嚎淘大哭起来,瘫倒在了地上。十年的泪水,抑不住地往下淌。
王山说:“赵妹,别哭了。”
丁妹跪在地上抱着赵玫,说:“哥,让赵姐哭吧。把十年的怨屈,痛痛快快地往外哭吧。”她自己的脸上也挂满了泪水。
王山把坟里的尸骨往陶罐里装。
赵玫一眼看见在一把夹着纤细白骨的泥土里,显露出两个银镯,便挣扎着扑了过去。
她把银镯紧紧地抓在手里,捂在胸前,嘴里不住地说:“宝宝,宝宝。”
丁妹知道这是当初宝宝佩戴的,就说:“赵姐,你留下一个吧,当作是个纪念。”
赵玫听着,便把其中的一个连泥也没抹,就套在了自己的手上。这个银镯,从此成了赵玫生命的一部分,直到生命结束,再也没拿下来。另一个则放进了陶罐,仍然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看着手上的银镯,赵玫止住了眼泪,脸色冷峻,缓缓地坚定地站了起来。
土地平整的那天。
赵玫在远远地看着。尽管已是空坟,赵玫依然是一直望着,望着坟头被推倒,望着泥土被耙平,望着被犁出了一道道地垄,望着董家三代人的血汗没有了任何痕迹,一切都融进了上百亩、上百亩成片的土地。
这时,赵玫已经没有了眼泪,生活还要继续。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镯,那是董家第三代血脉留下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