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姜雪花殉难
22.1受命侦察
解放军对望海山初次攻击的失利,昨天国民党军又对河西用装甲车作先导进行反扑,尽管是失败了,都引起了解放军前线指挥部的高度关注。从全国大局看,解放军取得了绝对优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中国,对付国民党反动派的残余势力就像秋风扫落叶。跨入浙赣闽等省,更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受到有效抵抗。但在龙头镇这一局部战场,国民党好像还疯狂得很。这个状况必须要改变。
解放军已经在迅速地调配力量,随着一个主力野战军从长江北岸回调,即将进入黄港外围,对海源前线也就能派来更多的兵力压上。
问题是国民党方面也在向海源增兵。从大河口、小河口两侧的观察,国民党的船只往来不少,岸上的兵力也有所调动。在明显劣势之下,还搞这些名堂,他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想在美军的保护伞下,营造个庇护所?这绝对是不许可的。更何况,美方还未必有和人民解放军正面相撞的意愿。
但是,要解决龙头的这批国民党军,从战术上讲,还是需要进去侦察一番。有关他们新的布局调整,特别是有没有火炮、装甲车这些重武器等等,还是需要知道的。
这天上午,姜雪花和小林姑娘从李家泊北坡的修建师指挥所的工地上下来,往村里走。
快到村口时,见令营长和大郑、鲁队长他们几个在争讲着什么。
走近一听,还是要派人进龙头侦察的事。
令营长说:“前指决定,要发起总攻,彻底消灭龙头的敌人。但是,在总攻前,还是要进去侦察一下,摸清敌情,了解他们新的布防,重武器的装备。这样,我们进攻的时候,可以更主动,减少部队损失。”
几个人听了,都很高兴。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大郑先说:“这事,当然应该是我去。上次抓舌头,就是我去的。”
鲁队长争着说:“这事吧,还是我去比较合适。为什么呢?因为我对这儿最熟悉,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本来就是个老百姓,敌人不注意。”
令营长说:“这倒是个有利条件。”
鲁队长说:“就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人多了,有时候反而不方便。”
令营长说:“是啊,上次我们去了一个小分队,恐怕是个失算。”
姜雪花听了,连忙插上嘴:“令营长,还是我去吧。要说是老百姓,熟悉情况,我都够格。而且,我是一个女同志,就是个农村妇女,背上一篓草,更不容易被敌人注意。”
令营长在点着头,似在思索。
“还有,我的群众关系好,人缘比较广。我进去以后,可以去找赵玫,也可以到赵村去找赵刊新,他们都是党员,我和他们很熟。这次他们没出得来,我可以上他们家去。我还可以到海边,直接找连四娃,他也是党员。这样比光拿眼睛看一下,了解情况要多。”姜雪花说着由她进去的优势。
“群众关系多,是个好事。但也容易暴露自己。”令营长不无担心地说。
“我相信乡亲们,相信民主村的任何一个老百姓都不会在敌人面前出卖我。好在民主村的地富,一个也不剩了。除非是那个反攻倒算回来的陶富贵。我想,我不会这么巧就正好碰上他。”
“嗯。”令营长又连连点头,看来是同意了。
“我也去,我跟雪花姐一起去。”小林也着急了。
没想到,姜雪花很认真地说:“小林,这可不是凑热闹的事。我知道,这是提着脑袋、拼着命的事。拼上我一条命就行了,不要再拼上你这条命了。”
令营长他们几个都很敬佩地看着姜雪花。
令营长很郑重地对姜雪花说:“雪花同志,你的意见很有道理。我现在就去团里请示,等团里决定以后,再通知你。你先做准备吧。”
“好。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准备,随时就可以出发。”雪花很高兴地说。
不到一小时,令营长派人找到姜雪花。
姜雪花马上赶到营部。
令营长说:“团部已同意你潜伏进去,务必要注意安全。我想了下你刚才的打算,海滩边就不用去了,那样太显露。你准备怎么往里进呢?”
姜雪花说:“我想就大白天,背上一捆柴,就像上山拾完柴回家,大大方方地进去。从矛山孙家夼走,那儿的敌人刚来,还不熟悉这儿的情况,怀疑不到这些。”
“这样也好。什么时候走?我们到村口欢送你一下。”
“不要,千万不要。我就悄悄地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等后晌再走,那样比较符合老百姓的习惯。”
“好。那你先回家吧。跟老秦也说一下。”
“哼,跟他说?”姜雪花也没再多说。
其实,并没有家了。姜雪花家是被安排在村外田地里的一排窝棚里,也还是跟原来的对门邻居齐阿姨紧挨着。小宝也一直请齐阿姨照顾着。秦德才天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哪儿瞎混。姜雪花管不了他,甚至也不想见到他。
这一次,姜雪花觉得非去找他一次不可。在村前村后,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在瓜田的看瓜棚里找到了她的男人秦德才。秦德才倒是什么心事也没有,倒头躺在那儿呼呼地大睡。
姜雪花踢了秦德才两脚,“都什么时候啦?别人都忙得不得了,你倒好,睡起来没有完。”
秦德才眯缝着眼,说:“你管呢,老子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姜雪花还是关心地说:“你早晨在哪儿吃的饭?怎么到处也没见到你?”
“老子哪儿有饭,就巡逻到哪。巡逻到哪,就吃到哪。饿不着。”
“怎么弄得像个二流子似的,没有个正经样。”
“这就是革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揍谁就揍谁。痛快,痛快!”
“那还有革命的纪律,革命的原则嘛。”姜雪花正色道。
“革命的原则?别跟我讲这一套,我比你懂。”秦德才大咧咧地说,“革命的原则,就是充满阶级仇恨,彻底地斗,大胆地斗,眼也不眨地杀地主,把他们的东西抢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翻身得解放。”
“跟你说个正事,我要潜入龙头镇,去摸情况。”
秦德才一愣,“真的啊?”
“谁跟你说过假话。”
秦德才连眨了两下眼,“你敢去啊?连解放军进去了八个,一个也没有活着出来啊。”
“有什么不敢去。我姜雪花这辈子,就准备为革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哎哟,哎哟,跟我说这些漂亮话。你以为你积极啊,我看你是个傻蛋。”
“你这是什么话?”
秦德才不无得意地说:“你以为我风风火火,杀来杀去,真的是什么也不怕啊?真有危险的事,我也就不干啦。杀地主,我冲在前。分财产,我冲在前。那是我杀别人,不是别人杀我,我当然冲在前。上前线,你看我去过吗?嘻嘻。”
姜雪花大惊:“原来你是这么个东西啊!”
秦德才一笑说:“你还不知道啊?学着点吧!这就是我们革命派的策略!叫别人去冲去死,等革命胜利了,你们这批人死完了,那就更是我们的天下啦,什么都是我们的啦,哈哈。你们再想也没有咒念啦,哈哈。”说完便大笑起来。
姜雪花气得一时没上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
“这还有什么话?”
“我这次去,是很危险的。你要看好小宝噢。”
“那小子,不用我们操心。他是革命的后代,组织会教育帮助他的,他自己也会长大的。”
“我要走了,你也不回家?”姜雪花还带着一点妻子最后的温情说。
不料秦德才轻飘飘地说:“回家干什么?还有什么家?你是整天干革命,我也是四海为家。”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这个家?”
“有什么好想?我算是白找了你这个老婆。你看人家赵玫多俊,小林多水灵。就连那个李芹,被关了起来,几年没洗澡,那脸蛋还那么滑。”说着,竟忘乎所以地搓着手,禁不住地嘻嘻笑起来。
姜雪花大怒,“呸!”地一声,一把掌煽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
秦德才捂着脸“哎哎”地直叫,不知是因为疼,还是想叫他媳妇回来说清楚。
22.2告别亲人
姜雪花对自己丈夫最后一点情感也已吹走得无影无踪、没有痕迹了,所以也并没有什么伤痛和懊恼。她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往龙头走,还需要一篓柴草做个样子。她又进村,连家也没回,找了镰刀和绳索,就上北山去了。
出村的时候,正巧又碰上了小林姑娘。小林也要回北山的工地。
姜雪花说,要不,你先跟我一起去拾柴吧,我怕自己一个人来不及。
小林说,好。
山坡上,因为挖工事,掉落了一些树枝。她俩拾了起来
小林说:“姜大姐,这次去,很危险,你可要注意啊。”
姜雪花很冷静地说:“是啊,我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别,也别想得那么可怕。”小林劝解说。
“不是可怕,而是现实。阶级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要推翻旧社会,就得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那还是少牺牲的好。”
“那当然,所以我不让你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你舍得你家里?”
“我那个家?别提了。那个姓秦的不是个东西,算我瞎了眼。”姜雪花很鄙视地说着。
“可那还有宝宝唻?”
“希望他能在新中国里好好地成长。不要像了他那个爹。”
一听到新中国,小林眼睛里不由发出了亮光,脸上泛起了喜悦和神圣的表情,“新中国,新中国就要来到了!一切就都要好了!不用逃难,不用打仗,大家都安居乐业,人人都平等幸福,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是啊,就是为了新中国,为了没有地主老财,为了没有剥削和压迫,现在吃什么苦也不怕。我姜雪花宁肯付出我的鲜血、付出我的头颅、付出我的生命。”
“姜大姐,我真的很佩服你。什么叫革命者,你就是革命者。”
“嗨,你这么夸,我就不好意思了。我这也是参加了革命,跟着党走,才知道了这些革命道理,下定了革命的决心。”
“我真要向你好好学习,做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好啊,小林妹妹,你一直表现得很好。你要争取做个共产党员。等我这次完成任务回来,我要向组织上介绍你入党。”
“那太感谢你了。”
“希望在你们年轻人的身上,很多革命工作要靠你们年轻人来做。”
“你才比我大几岁呀?就你们年轻人、你们年轻人的啦?”
“说真的,我是很羡慕你们年轻人。我的家庭幸福是已经没有了,年龄也不可能再倒回去。你们年轻人在即将来到的新社会里,会过得很幸福的。”
“啊呀,那就好了。”小林的眼里也憧憬着远方的美景,甜甜地笑了。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我一定要说。”姜雪花很认真地说。
“什么事呀?”
“你看李辰这小伙怎么样?”
“姜大姐,看你说到哪儿去啦?”小林不好意思了。
“我看李辰那小伙不错,对你也挺好。”
“看你说的。”小林都低下了头,红了脸,小声地嘟哝着。
“小林啊,我说的是正事。要抓紧,不要错过了。等到迎来了新中国,我来给你们办喜事。”姜雪花爽朗地笑了。
小林红红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姜雪花说着,看着天上的太阳,“有这些柴火差不多了,捆上吧。”
姜雪花很利索地捆上柴火,往肩上一扛。
小林上来要争着背。
姜雪花忙着说:“这可不行。你的皮肤还嫩,别起了老茧,人家李辰小伙就看不上了。”
“呸,呸。”小林拍打着姜雪花,俩人嘻嘻哈哈地下了北山。
姜雪花又回了趟窝棚的家。
儿子有理正围着齐阿姨、跟齐阿姨的一双儿女蹦蹦跳跳地玩呢。
姜雪花很歉疚地对齐阿姨说:“真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你了。”
齐阿姨很开朗地说:“这有什么?我不也是在玩么。公家的事情多,你去忙去吧。”
姜雪花说:“我真的还要麻烦你。这次上级给了我个任务,要去好几天,说不准还得很长的时间。这些日子,有理要托付给你了。他爹也指望不上他。”
“你家的事情,我知道。你放心吧。你在外面为革命拼死拼活,出了那么多力,大家都看得到,都敬佩你、支持你。有理,我会照顾他的,你放心去吧。”
“那多谢了。”
“我们老邻居,就跟一家人似的,还讲什么客气话。”
姜雪花转过来对儿子说:“有理啊,妈妈要出远门了。”
“啥叫出远门啊?”
“就是要离家好几天,要离开宝宝很长时间。”
“还是回来的吧?”
“要是回不来呢?”
“不知道。”有理天天在外面瞎玩,对妈妈的依恋也不是很深。
“嗨,你别跟孩子说这些,别吓着孩子了,再说他也不懂。”齐阿姨说。
“有理啊,你要听齐阿姨的话,长大的要做个好人,不要像你爹似的游手好闲。”
“知道了。”
“雪花,你今天是怎么啦?尽说些这样的话。”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孩子了。”
“多好的一个孩子,虎头虎脑的。放心去吧,啊?”
姜雪花的心里,泛起了少有的不舍和眷恋。又猛得一停顿,不能这样想下去了,再想就出不了门了。她一狠心,到开饭时候了,也没领有理一起去村口喝糊糊,扭头就往外走,眼泪却在心里流。
到了村里,领了碗糊糊就喝了下去。
于村长和李村长都知道了姜雪花的这次任务,见到她,就都围了过来,鼓励的话,担心的话,敬佩的话,真有千言万语说不完。
最后,李村长说,不耽误你了。我们派李辰送你到矛山下的河边。
姜雪花说,不用麻烦大家了,这儿我都熟。
李辰这时已站了过来,说:“姜大姐,还是我送你一程吧。”
姜雪花见李辰已经在面前,就说:“好吧,那我们一起走吧。同志们,再见了!”
姜雪花扬起了手,李辰背起了柴火,在同志们的再见声中,踏上了征程。
一路上,先是往东过去。
姜雪花对李辰说:“说起来,以前我们就认识。这次,我们撤到你们村来,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是彼此间也更熟悉了。我发觉,你还真是个好青年。工作又主动又积极,办法也多,领会上级精神也快。”
李辰笑着说:“这点事,是应该的。虽然,我还不是党员。但是,我向往革命,向往进步,愿意为革命事业多出力。”
“好啊,你年青,有文化,应该为革命多出力。”
“但我知道,我也还有很多缺点。要讲革命的干劲、胆量,就没有你们强。”
“这当然要有一个锻炼过程。你们文化人,有时候想得太多、太远。其实,革命的道理,并没有多复杂。坚决跟党走,不要想别的,就是了。”
“好,我一定记住大姐的话。”
“还有件事,你觉得小林怎么样?”姜雪花转过脸,看着李辰,“好像你还挺喜欢她。”
李辰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坦诚地说:“是的,我是挺喜欢她。林海秀是个好姑娘。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得上我?”
“这事,那你要抓紧,你要主动。我知道小林对你印象也是挺不错的。”
“那太好了,谢谢姜大姐了。你还真关心年轻人的事啊。”
“是啊,我们流血流汗干革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所有的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么。”
说着说着,就到了矛山的正北面。一路上,只见北面的田野里,驻满了解放军,一队队,一列列,一眼看不到头。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整队,有的在操练,“杀杀”的吼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一片大战前的紧张激烈的准备场面。解放区的土地显得热气腾腾。
看到这景象,姜雪花的心里,也热呼呼的。革命是她的生命,向往胜利是她的动力。看到这么多的解放军部队,怎么不令人激动和兴奋。
就这两三年的光景,革命的形势,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1946年,刚解放龙头镇,还只是一些小分队。前年,反击国民党进攻解放区,能看到一个连、两个连,就很高兴了。去年冬天,就有整团整团的部队往南开。今年,你看,才几天的功夫,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漫山遍野地都是解放军。还有什么敌人打不垮!想到自己也能为这革命大业出点力,为解放大军做点事,姜雪花由衷地感到骄傲。
到了离河岸大约一里多地。
姜雪花对李辰说:“你就到这儿吧,不能再往前了。”
“好。”李辰把那捆柴火交给了姜雪花,说了声:“大姐,走好。”眼睛就湿润了。
“好,你回去以后,和小林两个多相互帮助。大姐走了。”
李辰呜咽着、握着姜雪花的手,说不出话。
姜雪花笑着:“你看你,一个大小伙。回去吧。明天,最多后天,大姐我就回来了。再见!”
姜雪花脸上露着微笑,大步向南走去。
李辰没舍得走,一直蹲在一棵小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22.3深入敌境
姜雪花向南走去。
她一身贫苦农妇的打扮,头上裹着发了黄的白毛巾,露出的头发也都一绺绺地粘在了一起,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粘满了泥土和汗渍的黑色土布衣裤,腰间扎着条通常男人用的长布带,日月风霜吹打出来的黝黑而又透红的皮肤,粗糙的双手。谁也不会怀疑,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经年累月在田地里摸爬滚打、艰苦劳作的北方农村妇女。
这一刻,她跨进了大河。虽然水面下,河床比较复杂,但一个人趟过百多米宽的大河,对她姜雪花来说,完全是驾轻就熟,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知道怎么看水面的波纹和颜色。那深绿色的水面,看似静止却打着旋转的圆圈,那下面就是深潭;过于狭窄、湍急的水流,下面往往是个凹槽。要走,就找那些水流平缓、颜色浅绿透彻的河面。
顺利地过了河,连背上的柴草都没沾一点水。这可是很关键的,要不怎么应付敌人说是上山打柴的呢。
姜雪花放下卷起的裤腿,在石头上擦了擦湿了的脚底,穿上刚才拿在手上的布鞋,走上了敌占区的山路。
穿过几块地,就往山上走了。
姜雪花低着头走着,眼睛却往四下看着。
走到半山腰了。
前面有敌人了,穿着黄土布的国民党兵。
尽管姜雪花参加革命也有好几年了,但真的从拿枪的敌人面前走过去,这倒还是第一回。
姜雪花没有慌乱,没有后退,没有躲避,依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走近了。
几个国民党兵散散懒懒地在靠山顶的山坡上走着,嘴里还牢骚不断,大概是上司叫他们熟悉地形,到山上来走走,心里老大的不满意。
姜雪花听不懂他们的话,半低着头,在十几米外的小道旁站着,等他们走过去。
这些兵没有在意她。
第一关,就这样过去了。姜雪花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大大地增强了信心。
到了山顶,往下看,南坡的国民党兵比较多,忙忙乱乱,不知在干些什么。
姜雪花想了下,还是按原计划先进孙家夼,看看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再走下一步。
下半山坡,小山沟里,就是孙家夼。姜雪花来过,有印象。
村口,几个国民党兵在坐着聊天。
姜雪花从他们身边走过。
几个兵抬头看了下,没吱声。惟独有个年纪大点的,开了腔:“干吗的啊?”一听就是西边的口音。
“拾柴火的。”
“还是个女的啊?没看出来。”另一个兵说。
“叫你看出来,就麻烦了。这样的,你也要?”又一个兵说。
姜雪花心里泛着恶心,一步没停地走了。
姜雪花走进了村,实际上就是四五户人家,家家都敞开着门,里面都有国民党兵的喧闹声,显然都是被国民党兵占了。只有一家紧闭着门。
姜雪花知道,那是孙大爷家的,便上去轻轻地敲门。
没人应,但姜雪花知道里面应该有人。
有国民党兵从身后走过。如果还是334团在,有过侦察兵进来的事,姜雪花那是要在劫难逃。可这帮335团的,倒是不管这些。
姜雪花再敲了敲,小院子里有了窸窣声。她又咳嗽了一下,透过破门板的缝隙,看到了孙大娘颤颤巍巍而又迟疑的身影。
“大娘!”姜雪花轻轻地却又很清晰地喊着。
孙大娘听出来了,忙过来开了门,见是姜雪花,大吃一惊,刚要开口,被姜雪花捂了嘴,示意进屋再说。
两人推上院门,忙进了屋。
孙大娘对姜雪花,虽然不熟悉,但是认识。
两人上了炕,孙大娘忧心地问:“你也没能出去?”
“我是出去了,今天又进来了。”
“闺女啊,你这是疯啦?”
“不,大娘,解放军要打进来啦!我是来侦察情况的。”
大娘一脸喜色,张大了嘴要讲话,姜雪花马上用手往下压,比方着要小声点。
大娘这才咽下一口气,轻声地说:“太好啦,快憋死我啦。我是在天天盼,夜夜盼,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你看,头发都白了一大把。”
姜雪花一看,真的,跟大娘几个月没见,大娘全变了,头发更稀疏了,全白了,神情憔悴了,尤其是那眼神流露着无法掩饰的悲愤。看来,这几天,大娘经受了一场巨大的创伤。
“大娘,这几天,你怎么过的?”姜雪花关切地问着。
大娘一时悲伤不已,老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横流,两手在半空舞着,又在腿上拍打着,好像要抓走积压在胸中那满心的郁闷和愤狠。
“大爷呢?”姜雪花问。
“别提了。给害了,叫这帮国民党给杀了。你看,剩我一个老太婆,没吃的,没喝的,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我要等着儿子回来替他爹报仇,我哪能扛到今天。”
孙大娘这才一五一十地把这前来后去的事讲了。姜雪花知道了,小钱进来在这儿养过伤,还住了几天,一定要回去归队,孙大爷把他送出去,结果遇上了国民党,孙大爷为掩护小钱而牺牲了。那天,枪声响过以后,乡亲们去山后看,看到孙大爷的遗体被那帮国民党扔到大河里去了。
姜雪花为孙大爷感到悲戚,也想到,胡指导员前几天对小钱的处理是不对的。当时,大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就更清楚了。回去以后,一定要向组织上反映,小钱是个好同志,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算是人死了,也应该改正过来。
当然,这些话,不能对大娘讲。姜雪花又多了一层伤感,一是为大爷的死,一是为小钱的冤。
姜雪花环顾大娘的小破屋,真是破烂不堪,家徒四壁,便问:“大娘,那你这几天吃什么?”
“哪还有吃的啊?”大娘伸手从炕角落捏了一把去年的槐树叶,干得都发了黑,“这是去年喂羊剩下的,实在是饿了,就嚼上一口。”
姜雪花难过得都掉了眼泪,从怀里拿出那两个从李家泊带出来的玉米窝头,递给大娘,“大娘,你吃上点吧,这是解放军给的。”
“解放军给的?”孙大娘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点亮光,“那我要尝一尝。”
大娘双手捧着玉米窝头,就啃上了。
姜雪花下炕,里外看了下。水缸是空空的。
“大娘,你这几天都没喝水啊?”
“命都没了,哪还有水啊?”
“我去给你挑。水桶呢?”
“别去了,熬吧。能熬一天算一天。外面都是国民党,别出事啊。”
“不会的,国民党也不能不让挑水啊。”
姜雪花问清了水井的位置,从院子里拿上桶,下坡挑水去了。
半山坡上,国民党兵在乱砍树,看来是想要搭棚子住。一棵松树,几十年才长成胳膊粗,“噼噼叭叭”,从半截就被他们掰断了。
山坡的那边,也有几个老百姓,被逼着干活,扛木料,搬石头。边上的国民党兵在骂着、打着。
姜雪花看出来,那是东北村的几个,大概也是没跑出来,被抓来当苦力。
她当然不会走过去,远远地挑着桶,走开了。
姜雪花挑来满满的两桶水,倒进了缸里,心想这一缸水,足够孙大娘等得到解放军打回来的了。
22.4潜入龙头
这一夜,姜雪花在孙大娘家过了。
第二天,到了半头晌,姜雪花挑上那担柴火,要走了。
临出门,孙大娘要往外送。姜雪花再三劝阻,才让大娘进了家门。
姜雪花离开孙家夼,下矛山,往龙头镇去。一段最艰险的历程,开始了。
路上,也有不少国民党兵,急急忙忙,来来回回,好像慌乱得很。
过东门外的中学,看里面的国民党兵更多,还有一些军官。那样子,得是个团部了。不过也是神色慌张、吵吵嚷嚷的。
东门口,并没有站岗的,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335团不是块打仗的料。
姜雪花顺利地进了镇。
这龙头镇,是她多么熟悉的地方啊。虽然,这儿并不是她的故乡,她也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何方。但是,她的生命、她的苦与乐、她自己所有的故事都和这块土地联系在一起。这龙头镇、这海源,在她心中的位置比起故乡,不知要重多少倍。
然而,今天的龙头镇,已被国民党兵践踏得面目全非。几乎所有人家的门窗都被砸烂,家里的东西被扔了出来,街巷里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杂物,兵士们在四处游荡,满街满镇都淹没在腐臭味里面。
眼看自己的家园被糟蹋成这个样子,姜雪花不由愤恨满腔。
往前走,看见十字路口了,那儿是陶富贵的家,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不过,现在还不是碰面的时候。
她往北拐进了小巷,从靠近北面城墙根的小巷,向西穿过了北街。
往北看,北门有站岗的。
一路上,没遇到一个老乡。北街上,就是兵也很少。有的话,也是在街的两边,各自行事,没有东西穿梭到街对面的。奇怪,就算是两个部分的,也不用这样泾渭分明呀。
姜雪花寻思着,也就进了西北村的地界。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然而,如今就像换了一个天地。每一座房子,每一棵树,好像都刻上了痛楚和仇恨。
她真想从自己家的门口走过,看一看究竟成了什么样。刚要往南拐,南北小巷的不远处走来了一队国民党兵。自己背着一大梱柴,占了多半个小巷,不能和他们正面相碰。于是,姜雪花往前快走了几步,正好到了赵玫的门口。
像孙大娘家一样,也是紧闭着门。看来,也是没被国民党占用,应该有人在。
“砰砰”,敲了两下。姜雪花看着那队国民党兵还没出现在巷口。
“砰砰砰”,又敲了三下。这回,姜雪花是有点急了。这一面的国民党兵,好像没有那一面的好对付。
正在姜雪花焦急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果然是赵玫。还没等赵玫把门打开,姜雪花就挤了进去,反身就插上了门。
赵玫正在惊讶之中,看出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的妇救会主任姜雪花。
“怎么是你呀?真想不到。我差点要找扁担,把你打出去呢。”
姜雪花示意,赶紧先进屋,便放下了柴火。
两人进了里屋,三个月的小宝宝正在炕上要翻身呢。尽管外面的世界腥风血雨,但是在这屋里,阳光照进来,洒在炕上,洒在宝宝的衣衫上、宝宝的脸颊上、宝宝的头发上,映照出闪闪的亮光。宝宝看见有人进来,还知道咧开嘴笑了,挥动着胖胖的小手。在这严酷的天地里,生命的花朵,依然在绽放。
姜雪花上炕,抱起了宝宝,亲着。小宝也“咯咯”地嘻笑着。
赵玫也笑了。
这屋里,顿时充满了生机。
赵玫先问:“你怎么又进来了?”
“来告诉你好消息,解放军要反攻了!”
“那太好了,太好了,快憋死了。”
“我先来侦察一下,看看敌人有什么情况。”
“我看这帮敌人不经打。你在街上不已经看见了,就是那副熊样。不过,你进来也太危险了。”
“是啊,我也想到了。但这是革命的需要,没有二话好说,明知刀山火海,也要去闯。”
“姜大姐,你真是处处叫人敬佩。”
“不说这个啦。哎,你什么时候有这样漂亮的发夹?”姜雪花看到了赵玫头上那银光鋥亮的发夹。
“以前就有,一直没戴。”赵玫不想提小董和李芹的往事。
姜雪花对这些事也从来不细想,便又问:“小董呢?”
“唉,那天,他上山去浇水锄地。我一直在等他回来,谁知他舍不得丢掉那块地,走晚了,被国民党抓去了,当苦力干活。”
“我们村还有哪几个被抓去的?”
“有四五个,连四娃、王立他们,都在那儿。在西滩上,给国民党卸船装车。”
“苦吗?”
“这帮国民党,听董平章说是青年军的,不算很刁蛮,还给了袋面粉。但是,给国民党干活,总是憋气。结果,那袋面粉没几天,又被住东面的另一帮国民党、说是334团的抢走了。”
“国民党还进家里来抢?”
“抢!抢得厉害呢,就像从阴间跑出来的凶神恶煞。你看,满街上扔的到处都是。还抢了不止一遍呢。这些该千刀杀的!”赵玫愤愤地说。
“那你还带了孩子,怎么办?”
“我还好。小董怕这一手,特地拿了件国民党的衣服放这儿。喏,就是那件。”赵玫指着门后面角落里,地下果然有件绿衣服。“国民党兵进来,我就拿着,摇晃着,给他们看。他们就收敛一些。平常,就扔在地下。不过,他们东西照样还是抢。村里那天给解放军烙面饼剩下的那袋玉米面,也给抢走了。”
姜雪花略微沉吟了下,随后说:“那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那件衣服,你要早点扔掉。”
“是啊,谁去留它呀。还有一个情况,这帮国民党334团,好像缺粮食。你看,连玉米面、谷子、高粱也都抢,急吼急吼的。”
“你能知道,国民党的兵力部署是怎样的?”
“我听小董说,西门外一片,原是青年军的一个营,就是小董被抓去干活的那个队伍,现在他们撤到了望海山上。现在,十字路口以西直到大河是334团,十字路口以东是刚来的又一拨。青年军的军纪稍微好点,334团就不像样,听说刚来的那拨更差,打仗就更不行。”
“你还知道真不少,我这趟没白来。他们的武器怎样?有大家伙吗?”
“就青年军强一些,那些也就一般化。大炮?那些别的?没有,没看见过,也就看见拿一些枪。”
“那个姓陶的,来了以后怎么样?”
“就他最坏。还有几个从北面逃过来的地富份子,领头的,是个姓高的,最凶恶。杀人放火,都是他们干的。祖责成老俩口,就是他们杀的。祖大妈的尸体,还在她自家院子里呢。”赵玫说着,就呜咽起来,“解放军来了,一定要抓住他们,替祖大爷报仇啊。”
姜雪花愤恨地拍了下炕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民政府决不会饶过他们的。”
赵玫说:“光去说话了,我下去做饭。今天就在这儿住了。”
“别,我马上就走。我想到赵村去看看,那儿是最前线。听说赵刊新也没走,我去找找他,再了解些情况。”
“雪花,还是别去吧,外面太危险了,到处是豺狼野狗。尤其是,不小心碰上那帮还乡团,可不得了。”
“但是,我进来一趟也不容易,能多走一点就多走一点,能多看一点就多看一点。为了解放军打进来更顺利一些,少牺牲一些。”
“我心里就是担心,别出事。”
“没事,别怕。我就担心一个人,碰上那个姓陶的。我想,不会那么碰巧吧。”
“可西门就有站岗的。”
“我能对付。”
“你还背着柴火么?”
“不背了。”
“那就放这儿吧。”
“不能,我得把它扔到街上去。万一我有事,他们就会查这梱柴火,那会连累你的。”
姜雪花下了炕,又一次拍了拍宝宝的小脸腮,招招手,“宝宝,再见。”就像走亲戚串门临走时那样,出了房门。
到了院子,姜雪花扛上柴火。
赵玫轻轻地推开院门,伸出头,看了看两边,都没人,朝姜雪花点了点头。
姜雪花背着柴,出了门,进了巷子,往西走。
赵玫还倚在门旁。
22.5千古英雄
姜雪花往西,在巷子转弯口,把柴火扔了,便转向南走。
在又一条小巷口,长着两棵槐树的那片小空地的井台旁,突然看见一个年青妇女的背影,披肩的长发,青花的衣衫,裹着绷带,在晒着太阳。怎么没见过?姜雪花在想,在西北村还能有谁呢?她猛然想起,这只能是……
那背影也回过头来,果然就是李芹。一反过去的苍白憔悴和忧愤,皮肤洁白了,脸色泛红了,眼睛有神了。秦德才不是说,都把他们杀了吗?怎么还……
四目对视。
李芹也愣住了。
那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么?就是她的男人杀了自己的父母、砍了自己的腿,李芹的头皮发麻了,像针刺一样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直盯着姜雪花,突然嘴里发出了长长的令人毛骨耸然的尖叫。
那尖叫,连空气和槐树叶都能发颤,整个西北村大概都能听到。
姜雪花立刻跳起来往回跑。
从街上过来两个国民党兵,还不知怎么回事,愣着。
“是她男人杀了我爹娘啊!”李芹不顾一切地哭着、喊着,用力拍打着腿、拍打着地。
就是在这样的紧急时刻,姜雪花也没有立马从赵玫门前的巷子跑,而是又往前跑了一个巷子。
但是,在那个巷子,迎面跑来了两个还乡团,堵住了去路。
顿时,各条巷子里都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各处都狂呼着:“抓共党,抓共党!”
姜雪花四面被围,无处可去,被那两个还乡团抓走了。
“还有一个,好像还有一个女的。”一个国民党兵说。
“是吗?再追!”一个小班长说。
李芹有点平静了。国民党兵说的另一个女的,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赵玫,因为姜雪花显然是从赵玫那儿过来的。
李芹对国民党兵说:“没有别人了,就那一个。我一直在这儿,没看见别人。”
那些国民党兵,也吵闹着,跟着去陶家大院的“县政府”了。
赵玫在院子里听到那声尖叫,和那杂乱的追捕的脚步。她知道,那是姜雪花出事了,那喊声是李芹的。
她懊悔,怎么没跟姜雪花说,西北村的地富,除了陶富贵,还有个李芹呢?雪花姐都已经提到了那发夹,怎么没再多说一句李芹的事呢。
她深深地懊悔,甚至想出去拼一下,把雪花姐给抢回来。但门外一帮帮兵士们在“砰砰”不停地跑动,震得胡同直响。她知道,是不可能有机会的了。
她瘫倒在了门板的后面。
姜雪花被绑着,推进了陶家大院。
陶富贵听见外面大吵大嚷:“抓着共党啦,真的共党啊!”走了出来,到了前院。
只见一个已经五花大绑的妇女被几个还乡团,推了进来。
陶富贵一看,不就是姜雪花么。他怎么会不认识姜雪花呢?一个早年的自己家里的使唤丫头,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小命就攥在自己姓陶的手里。后来共产党来了,就翻了天。往日的丫头成了共产党的土改积极分子、妇救会主任,领头到他家里分财产、搬东西,自己反倒天天被她管、被她斗,尤其是他家先后死去的七口人,除了那个姓祖的,都有她男人秦德才的份。
陶富贵眼睛都发了红,咬牙切齿地说:“姓姜的,我找还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呵,呵,呵……”
陶富贵盯着姜雪花阴笑着,好像豺狼看着捕到的猎物。
姜雪花胸脯一挺,“老狗!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来,就是要消灭你们的!”
“你还嘴硬。你们分了我一百三十四亩地、二百亩山峦,我家七口人,死在你们手里。我老婆竟然被你们放在铁锅里烧火烫死。我今天,也要你好受!”
姜雪花毫不畏惧,大声叫着:“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共产党员的气概,根本不是你这条老狗能懂的。”
高增光在旁边说:“不用跟她啰嗦。打!”
上来就朝着姜雪花的脑袋一鞭子,鲜血立时就从头顶流下来。
高增光边打便嚎叫:“谁派你来的?”
姜雪花硬朗朗地说:“共产党!”
高增光跳了起来,又是一鞭,吼叫着:“他妈的,外面有多少共军?”
姜雪花眼睛冒着怒火:“漫山遍野都是!”
高增光气得手都发抖了,又掠了一鞭:“你还有一个同伙,在哪儿呢?”
“要杀要剐,就我一个。”
“啊,啊,”高增光已经无计可施,都说不上话了。
“我来!”余排长,不,现在已经是余大队长了。余排长投奔到陶富贵这儿,陶给了他一个清乡大队大队长的衔。这回,他也需要表现一下了。
姓余的操起鞭子,“呼呼”地直甩。
随着鞭子飞舞,鲜血四溅,姜雪花身上顿时皮开肉绽,衣服也被撕成一条条的碎片。
可她依然瞪着带血的大眼睛,不屈不挠,像喷着怒火。
陶富贵说:“姓姜的,最后,你还是逃不过我的手心。”
姜雪花说:“你别高兴太早,解放军就要打过来了。你们也会有落到共产党手里的一天。”
高增光暴跳如雷,拿起棍子,劈头盖脸就砸下去。
姜雪花昏死了过去。
陶富贵大叫:“把她拉出去,钉死在大墙上!把龙头镇的人都喊过来,看看分我陶某人的地、分我陶某人的房,最后就得是这样的下场!”
还乡团们四下吆喝、驱赶乡亲们到十字路口来。
两边的国民党兵也围了过来。
满脸伤痕、满身血污、已经昏死的姜雪花,被架了出来。
陶富贵站在他家大门口的台阶上,说:“共产党分了我一百三十四亩地、二百亩山峦,杀了我家七口人。这个姜雪花就是龙头镇、西北村共产党的领头人之一。我今天,就要大家看看跟共产党走,分我地、分我房,最后的结果!我要把这个姜雪花活活地钉死在我家的这面墙上!为我家的亡灵祭魂。”
姓陶的,手一挥。几个还乡团,把姜雪花架着靠到了墙上。
高增光把姜雪花左手抬起,就拿着大铁钉用锤子在手掌心钉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
下面的人,一片惊叫。
姜雪花疼得睁开了已经被血迷糊了的眼睛,眨了眨,什么也看不见,又颤抖着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可是满嘴却淌出了鲜血和碎牙。
姜雪花又昏死了过去。
高增光又把姜雪花的右手钉上。
姜雪花低垂了脑袋,满是血污的头发披散着。
高增光又丧心病狂地抬起姜雪花的头颅,扒开她的嘴,在她的喉咙里,又钉上一颗钉。
姜雪花被钉成了十字形,鲜血顺着石灰墙淌下。
老乡的惊叫。
还乡团的嚎叫。
也有的国民党兵,低下了头。
高增光又在姜雪花的手臂上钉钉。
血流着,姜雪花颤抖着。
赵玫也在人群中,满脸泪水,想冲上去。被前面的迟得法挡着。
迟得法也是两行眼泪,底下却使劲拽着赵玫的衣襟,使着眼色,心里有话不能说。
血流着,姜雪花颤抖着。
李芹在人群的后面,看着眼前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幕。她心里很复杂,她忘不了爹妈的惨死、身上的伤痛,天天想着要报仇。但她没想到,这复仇的剑却落到了姜雪花的身上,而且死得更惨。姜雪花是个共产党,但是对她李芹也并没有过怎么样。她看到姜雪花后的尖叫,那只是本能的反应,不是要置她于死地。最后,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呀,不是呀,不该是这样呀......
李芹闭上了眼。
血流着,姜雪花渐渐停止了颤抖。
国共两党的争斗中,又一个惨烈的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