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高级社
1956年初夏。
1956年,是喜庆的一年。
这一年,又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确切地说,是进一步变革生产关系的高潮。刚成立一年的合作社,又被说成只是个“初级社”(在成立的时候,可没有“初级”这两个字)。革命形势要不断往前发展,整个民主村合在一起,组成了高级社。这“高级”两个字,使生产关系一下子“高级”了不少。不但劳力在整个社内调配,大农具、牲畜交社里统一使用,尤其是土地归合作社集体所有。集体分配,也是按人口和劳力各半进行,明确并加大了劳动在分配中的地位,而使土地这一要素退出了分配制度。从此,使中国农民作为个体失去了与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之间哪怕是名义上的直接联系。农民对于土地,实质上只有了使用权,而且还只是名义上的集体的使用权。这个历史性变化的深层次含意,从对农民行使经济权利、政治权利的影响,到对朴素的革命理想“耕者有其田”开始有了隐约的偏离,这些,不但在当时,甚至直到几十年之后,也没有引起当事人农民和社会各界更多的关注。当今社会,层出不穷、日见激化的征地拆迁矛盾,其实也是源于对农民的(哪怕是间接的)土地所有权完全彻底的否定与剥夺。当年在“土地还家”的口号下,从通过斗地主、分田地来动员农民参加推翻国民党统治的革命战争,搞得那样的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到现在通过合作化、集体化,又使土地离开了农民的家,是那样地悄然,使很多人,包括农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高级社的名称,沿用了他们村的名字—“民主”。社长当然是于村长,杜家骏作为后起之秀,当了副社长。妇女主任,原本叫经老太当,但她自去年从上海回来后,总也提不起精神,就叫赵玫当。赵玫也觉得自己有时难免有些心神不宁,说叫小林干吧,自己给小林当个副手。于是,妇女主任一职由林海秀担任了。
老王头当了组长,没有了社长之名。对于这个,老王头倒是毫不介意。
但乡亲们是喜庆的,因为说是成立了高级社,就是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就要奔向社会主义了,这能不高兴吗。
今天,龙头镇举行庆祝全乡全面实现社会主义改造的活动。各村,现在是叫各社,都组织了队伍来。有舞狮的,有唱秧歌的,有踩高翘的,有跑旱船的,有戴大头娃娃的,也有准备不起来、就拿着纸糊的小旗使劲呼口号的。总之,所有北方农村的集体表演形式都有了。
镇里的十字路口,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笑语连连,好一番热闹景象。人们一队队地来到乡政府门口,一拨跟着一拨。纪乡长和乡政府的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笑容可掬地接收着人们的庆贺。
在台阶上乡政府的人群里,多了个年轻人,那就是经老太的儿子经学文。他不想再去复习高考,纪乡长就把他安排在了乡政府,正好也需要。小经看着街上朴实的乡亲们,心里却晃着大上海那些高楼大厦的影子。
乡亲们的心情是热烈的、真诚的、喜庆的。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大家就要向日思夜盼的社会主义社会迈进了。几十年的奋斗拼搏,烈士们的流血牺牲,不就是为这一天么。而且,只用了几年的时间就从新民主主义革命转到了社会主义革命。眼看着进入五十年代的这几年,生活在一年年地改善。等到了社会主义社会,又该会有多大的提高啊!理想在不断地实现,新的更美好的憧憬又不断地到来。乡亲们能不高兴,能不喜悦么!
于社长擎着大红喜报,领着民主社的队伍来了。于社长的后面,是小林、赵玫几个女同志手拿锅盖大的纸扎的大红花晃动着,再后面就是老王头带队的秧歌队。今天的民主社秧歌队,那声势比1949年时可要大多了。村里有钱,专门做了一批行头。如今,每人头上一色的黄头巾,一色的黄褂子、红腰带。在老王头双手刚劲地比划中,秧歌队员的手臂在崭新的红腰鼓上整齐地起落,煞是好看,引得满街的人驻足相望;节奏强烈的鼓声,“嘭嘭嘭”地在空中振荡,敲得人都有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心都要跟着跳出来了。
走到乡政府门前,于社长抬手一挥,腰鼓声嘎然而止。他朝纪乡长向前一步,拿着大红喜报大声念了起来:“敬爱的党中央:我们民主社的社员,坚决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集体化的道路。今天,我们成立了‘民主高级农业合作社’,特向党中央报喜……”
小林领着大家充满激情地高呼:“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
“坚决实行社会主义集体化!”
“坚决贯彻落实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
“中国共产党万岁!”
纪乡长眉笑眼开地从于社长手里接过喜报。
两人高兴地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
老王头手一挥,“嘭嘭嘭”,那激越的腰鼓声又起。
民主村的乡亲,几乎都在队伍里。但也少了一两个。
迟得法这时就躲在街边的人群后面看热闹。不料却被宗发奋一眼看见了。
“迟得法!”宗干部厉声喝着。他对农民可是不讲情面的。在他看来,这些农民不过是他的工作对象。
他几步走了过去,大声说:“迟得法,你还不入社啊?”
周围大群的人都看着迟得法。
迟得法怯怯地说着:“不是说,入社自愿吗?”
“入社是自愿。但不入社就是落后分子,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对党不满的反动分子。你想自愿当落后分子、自愿当反动分子吗?”宗干部声色俱厉地说着。
“我入,我入。”迟得法在大家的嘻笑声中忙不迭地应着。
“你他妈的讲清楚,你入,你入,你入个什么屌东西?”宗干部毫不客气地骂起人来。
干部除了骂被带帽管制的地富反坏,还张口骂群众,这在当时刚开始有,还比较少。宗干部学这一套,那是很快的。正因为骂人的情况还很少有,所以,宗干部这一骂,引来的反而是一阵更大的哄笑。
在哄笑声中,迟得法只好连忙说清楚:“我入,我入社,我入高级社。”
宗干部赶紧向纪乡长那边大声喊着:“纪乡长,迟得法也同意入社了。民主村的所有村民全部入社了!”
街上的锣鼓声更响了。
几年之后,有个对1956年的确切的表述:在实现农业合作化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公私合营)之后,我国建立起了社会主义基本制度。现在所讲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大概要从这一年算起。
那时的人们都还不知道这就是进入社会主义了。因为什么时候进入了社会主义,是事后才讲的,进的时候没有明讲。
第二天,民主社的社员们都往西滩那儿去。按社里的规划,这一片地要种秋玉米。
早晨,太阳已经升起了二三尺高。鲁队长吹着哨子,满村地跑,边喊着:“出工了,到西门外白果树下集合。”
全村一二百个劳力,陆陆续续,前前后后,按照昨天散会前的布置,扛着镢头,背着种子,挑着水桶,来到白果树下。
于社长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看西门里面还有出来的人,就喊了声:“不等了,咱们走。以后,出来早一点,别这么拖拖拉拉的,还干什么活啊?”
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靠近西滩的那一片地。从来没有过种地还有这么多人在一起的,看起来真热闹。张三在找李四,王五喊着赵六,这个说这地垄太密了,那个说那儿劳力太多了,过来几个吧,就像昨天上街庆祝那样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甚至有的因为要站在大家的面前,还特地穿上稍微好一点的衣服,好像要出门似的。虽然看上去这么一大帮人,其实半天也干不了多少活,好在大家情绪高得很,时间也过得挺快。
也有人忧心的,迟得法就是一个。他跟于社长说:“这种干法能行么?这么多人一起种地,算是谁的?干多干少,有不出力的,怎么算?”
于社长点着头。
老王头在一边也说:“还是按小组好,不能这么大呼隆。还得要有记工的。”
于社长说:“那明天各组都安排个记工员。”
杜家骏说:“我看,每天晚上,咱们社长、组长都要碰个头,安排一下明天的活。早晨,就各组自己出去。像今天,光等人也不止一个时辰。”
于社长连连点头:“好,好,就这样。”
各户的地,被犁成了一片。
经过了解放、土改、再解放、二次土改,民主村村民对于土地的归属感已经大大减弱。中国农民对革命的追随和向往超过了对土地的眷恋,在放弃自家的土地所有权、进行集体化的时候,表现得比较平稳和配合,没有俄罗斯农民当时的那种激烈。
赵玫在她家的那块地边,看着储小二使着原先老王头家的牛犁了过来。对这块地,赵玫尽管出力不算多,但也是有着深深的感情。那是董家几代人的血汗,今天没有了。虽说是因为党的号召、归了集体,并不是卖给了外人,但也是有着莫名的失落,甚至是种负疚。董家三代姓董的人都没在眼前,地是在自己手上没有的,虽说不能怪自己,但毕竟是在自己手上没有的。
地头一大一小的两座坟茔,无言地堆立在边上,青青的野草那样地茂密。插的幡子,几年下来,布条早已经没了,那竿子却还在晃动。赵玫站在边上,站在已经不是自己的这块土地的边上,看着那牛和储小二一步步地过来。牛身后的犁,就像一把刀,不断地翻开熟土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小二哥,这两个坟,先留一下吧。”赵玫挺客气地说着。
“社长没对我说哎。”小二还摆起了架子,尽管平常储小二在村里只是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秦德才不知从哪赶了过来,也叉着腰,大声说着:“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要挡社会主义的道啊?”这个人憋了好几年,这几天又精神了。这么多的人在一起,又好混了,又可以到处瞎搅、到处表现蛮横无理、别人又懒得跟他争辩而自鸣得意了。
亏得鲁队长也在边上,说了句话:“留下吧。”这才结束了这场小小的争论。
赵玫转过脸,眼圈里含着别人看不见的泪水。
储小二心里窝了气,照着牛使劲一鞭,疼得牛“哞”的一声窜了出去,犁都翻了出来。
老王头老远就看见了,那鞭子就像打在自己身上,疼得都跳了起来,拼命地跑了过来,连连喊着:“哪能这么赶牛啊,哪能这么赶牛啊!”
老王头赶过来,拉住牛,心疼得轻轻地抚摸着小牛的背,夺过储小二的鞭子,扶起了犁,忿忿地说:“像你这种人,还能赶牛啊?”又朝着远处的于社长喊着:“再不能叫储小二这种人赶牛了!”再又俯首拍着小牛,低声说:“好了,好了,不怕。”
皮安己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事,就是他闺女的婚事。其实,他并不是很看好老王头家。只是去年老王头当上了社长,所以才答应了大闺女皮珊珊跟王山的婚事,还换了帖、定了婚。可如今高级社了,老王头才是个组长。组长算个什么呢?皮安己心里正想着这个算盘再怎么往下打,看着老王头和储小二的争讲,自然也就没去插话。
夜里,老王头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星星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想的却是那头小牡牛,看着身边的王大妈睡得还挺死实,便自己悄悄地爬起,拿起了半袋麸子,跑到北面的饲养棚去找他的而其实已经并不是他的小牡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