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

25.1 乡思难了

镜头再转到台湾。王立在彰化市郊小小的只有一台碾米机的米厂。

他从隆隆作响的机房里出来,站在门口满枝盛开着花朵的芙蓉树下,抽着烟,望着天上淡淡的云丝往北移去。他的心里很平淡,就像此时从头顶飘过的浮云,那么的薄,那么的透彻。来台湾眼看快四十年了,自己从无到有,从给人家挑担推车,到如今有了自己的米厂,应该是知足了。虽说自己的米厂往后也不会有什么更大的发展。因为近几年,台湾的农业不算景气,人都去了繁华的城里了。乡下的水田少了,种粮的人也少了,甚至吃的米也比以前少了。尽管翻盖了机房,换上了新机器,由一台混合机,变成了筛选、垄谷、碾米一套三台机器,出的米比以前多了。为了适应现在的消费习惯,也用上了五斤、十斤装的塑料包装袋。但挣的钱并没有比以前多多少,所挣的钱也不断投入在新机器上,再扩大也难了。搞深加工无论是资金还是技术,都有困难。尤其是王立也没有这个劲头,自己觉得挺累了,想歇歇了。

但好像又歇不下来,心里又觉得重得很,压得很。虽然几十年下来,谋生早已不成问题,然而这生活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按说自己在这儿早就有了家,有了相处了三十多年的老婆。儿子也二十多了,都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这生活应该是很安逸的了。留在他家打下工的、那个当年打海源时青年军的孔班长,对他羡慕得不得了,老是说,怎么前世修了这么好的福。

然而这里面的福不福,只有王立自己心里知道。跟老婆同床几十年,却依然形同陌路,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即使知道了也不理解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父子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他儿子不想在家干这碾米的活,想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进城里去,享受五颜六色的繁华。但是他又念不进书,才国小毕业,城里没有他愿意干而又干得了的活。每到这时,他儿子还反过来埋怨他爹,没能给他铺一条好路。去年家里买了一辆二手的日产工具车,他儿子可以四处开来开去,但从脸色看,他儿子依然情绪不高。

唉,王立心里知道,新住民和老住民之间,那种难以磨灭的隔阂和无处不在的差异,决不仅仅在于骂人时“干他娘”和“操他妈”的不同。自己亲生的儿子还都这样,这隔阂和差异可见一斑。

尽管看得见、摸得着的机房就在身后,机器在响着,脚底下还有一些微微的振动。王立总觉得自己生活在虚拟中。那机器、那机房,连同老婆、孩子,都分不清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王立常常在怀疑这是我的吗?常常觉得这一切都并不属于自己,这一切都会稍纵即逝。他甚至还问过自己,我是王立吗?王立是我吗?王立不是哲学家,不知道这应该表述为虚幻的真实,还是真实的虚幻。台湾意识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对他来说,始终没有建立起来。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岂能让它虚度。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故乡到异乡,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少年到白头。

三百六十五里长路,饮尽那份孤独……“

也正是这样,王立没有更多的可想,倒是越来越想老家了。

随着岁月流逝,老家的印象越发模糊,然而思念却愈益加重。听说前些年,大陆上文革内乱,又是批斗又是武斗。据说只要跟台湾国民党有关系的都要遭殃,可自己虽然来了台湾,却是被抓来推车扛袋子、出苦力的,自己的父母应该不会被牵连吧。他们还健在吗?能吃上饭吗?还听说一年只发二、三尺布票,做半件衣服也不够。他们能有衣服穿吗?对大陆的传言难以计数,大陆之外的人,都很难想象那日子是怎么过的。每想到这儿,王立就揪心地疼,心烦气燥,难以言表。老婆和儿子,每到这时,只会用怪异的眼光看他,反过来倒觉得他才是个怪异的人。

王山哥哥,算起来已经有六十开外了,该早就成家了吧,按说他的孙子也会有了。对了,那个小妹,是叫丁妹吧?怪可怜的,要饭进了他家,早就回她老家了吧?好像娘有意思把自己和丁妹弄到一块儿,可没看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呢。他那时还不懂那些事。

这两年,又听说大陆也改革了,变好了。台湾这边,蒋经国先生主政以后,开放了党禁、报禁,解除了戒严,社会宽松多了。从1987年开春以后,很多老兵纷纷聚会,要求回大陆看看。一解乡愁,成了他们人生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愿望。有的人还真的跟大陆老家的人联系上了。

这在王立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波浪,再也不能抑制。怎么地也要去问问,怎么地也要回去看看。但他既不知道家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在;又怕给家里人添什么新的麻烦,听说“私通台湾”在大陆是个死罪。于是,王立郑重地向老家所在地的政府写了封信。这就有了本书第一卷开始时的那个镜头。

三个月后,龙头镇还真给王立来了回信。

当骑着摩托的邮差在门外喊:“王先生,有你的信。大陆转来的信!”王立扔下了手中的箩筐,就跑了出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接过了信。他笔挺地站着,眼睛直愣愣地瞧着信封,真的,信封的右下脚分明写的是海源县龙头镇秦有理。“这秦有理是谁?”他都没顾得谢谢邮差,就撕开了信封,把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知道秦有理是家乡镇政府的人,他出面写的这封信。信上说,他母亲、大哥都在,家中平安,欢迎前来探亲、投资,镇外办将全力提供方便。

王立的心里这下像炸开了锅,再也收不回来了。他拿着信,跳着双脚叫着:“来信了!老家来信了!我娘还在,我娘还在哎!”

老孔连忙凑了过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悦。

他老婆和儿子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要回家看看,我现在就要回家看看。老婆哎,你帮我收拾一下。”哪知他老婆却阴沉着脸,冷冷地说:“去个老鬼啦。大陆那边都是个穷鬼,花那个钱,屁用啦。”

王立的热脸又碰了个冷屁股,转过来跟儿子说:“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看看老家,看看你奶奶。”

儿子一动也没动,更没有回音。

“听见啦?”王立又问,听到的回答依然是一个长长的逐渐降调的拖腔,“有—啦—”。王立知道,后面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他只有转向孔班长了。只有孔班长的老脸上,还有一点兴奋。

“你可是盼到头啦,王老板。”老孔说。

“下回你也写封信,打听打听你老家的情况吧。”

“唉,一提老家就心痛啊,不提啦。我老家河南那一带,那几年打得比你们龙头还要血糊。国民党、共产党几次来回打,不管是国民党抓了共产党,还是共产党抓了国民党,都不会放过。我不像你是老百姓,我老家都知道我是被国民党拉走的,当了国民党兵。这几十年下来,不会放过的。我在那儿的时候就已经没了音讯,更何况现在呢,留不下的,留不下的。问了更伤心。”

老孔的神色黯然起来,王立也就不好多说了。

“你真要走啊?”他老婆倒是又问起来了。

“是啊,几十年没见娘了,她老人家恐怕也是在天天想我。”

“你实在要去,也不要多带钱啦。听说大陆那边的人,见了从台湾去的,就像抓到了财神,都拼命地要钱,再多也没有够的啦。”他老婆瞪大了眼说。

“我家哪有那么多钱啦,我也是知道的啦。”王立也用那种闽南腔说起来。

王立他老婆不知道有丁妹这回事,要是知道,恐怕死活也不会让他走这趟了。

停了一会儿,老孔又说了:“你真要是去了,要不就打听打听那个小孩的情况吧。就是那天我们攻上海滩以后,在半山坡救下的那个小孩。后来我把他交给了团部,在那个教堂里的团部,我还见过那个孩子,我记得他的名字叫狗狗。”

“对,对,你讲起过。那个小孩,我知道应该是辛家三少爷的儿子。那时被关在西北场院的地富家属,就这么一个小孩。”这民主村弄了几十年才明白的事,王立反而倒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啦?”王立老婆问。

王立和老孔把当年在血泊中救出狗狗的事讲了一遍。

王立老婆大骇,惊得都说不出话,许久才说:“没想到你老孔是个大好人啊。以前我都嫌弃你,嫌你要多吃一口饭,真是不应该。你跟王立一起回去看看吧。”

“我去干什么呀?我是一直惦记着这个小孩救下来以后的命运,在枪林弹雨中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唉,打仗,打仗,丢了多少人的命啊。”王立老婆叹气说。

十月,天凉快一些的时候,王立背着大包小包,拖着滑轮箱,踏上了归程。包里塞了一些台湾的小特产,像金门贡糖、蜜饯、茶叶、凤梨酥等。在台北登机去香港前,他去了一趟李策的家。

李策住在台北西区的一幢公寓楼里。他已经退休了,有时也出去做点技术咨询方面的活。他的一双儿女,都去美国读书又在那儿定居了。儿女们叫他们老两口过去住。按说出国对于李策,无论是经济条件还是语言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李策总说,再等等吧。他对于这片不是故乡的土地,心情也是百味交集。

而提起故乡,那种伤痛,又是王立所不能感受的。每一次想起老家,就如同撕裂一次伤口,撕心裂肺地疼。不去想它吧,可还有一个妹妹。虽说是必死无疑,可是又不能不想。他的身上时时感觉到妹妹对他的最后一推。这一推,是以她面对死亡而换取了他的活路。他时时也忘不了他的妹妹。大陆对于他,是实在不愿再去想,可又像总有很多的丝在牵扯着他。当然,他在妻子屠美丽面前,几乎从来不提这些,因为在屠美丽的心里有着同样深的伤口。

上美国去,到大洋那边去,彻底忘了这一切,李策又做不到。隔一条海峡总比隔一个大洋,离父母、离妹妹近一些。

当王立穿着西服,拿着大包小包,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李策惊讶得不行。这位朴素了一辈子的农民兄弟,今天怎么这身打扮?

李策把王立请进客厅,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真替他高兴:“可喜可贺啊。这几十年就盼着这一天呐。美丽啊,美丽啊!王立弟弟的老家来信啦,他要回大陆去看看啦。”

屠美丽急忙从厨房奔出,也是一脸惊喜,“是吗?大兄弟啊。要回老家去看看啦?”

“是啊,是啊。可盼到这一天啦。”王立应着。

屠美丽请王立坐下后,对李策说:“我们要不要也回去看看。几十年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脸上浮起了些许阴云。

“我们还不行啊。王立弟弟按共产党的划分是贫雇农,我们可是地富国民党啊。回去要是出了事,就后悔也来不及啦。”

“不会吧,我这几年很留意大陆的消息,说是地富都不算啦,以前国民党的事也不算啦。”王立说。

“说是这样说,不知道究竟会怎样。”李策说,“唉,是国民党害得咱有家不能回啊。”

“你不也是国民党吗,还说国民党不好?”王立问。

“其实,我是不相信国民党那一套的。以前在军舰上,那是集体加入了国民党。这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共产党老是拿参加国民党说事,实在是冤枉了很多人。参加国民党的人,不一定信国民党那一套,就像参加共产党的人,也有很多不信共产党的那一套。离开军队后,我就退了。现在已经加入民进党了。”

“民进党?我们村里就有民进党哎,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好像都是本省人哎,你怎么会进去的呢?”

“民进党是反对独裁,反对专制,不管本省不本省。”

“这不是反对国民党吗?不怕抓起来啊?”王立有点急了。

“不怕,社会进步了,民主成了大潮流了。国民党再不变革,就没有出路了。”

“听说大陆也在搞改革,不像以前那样了。”

“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一步了。”李策淡淡地说。

“那我先去看看,情况清楚了,你再去。”

“好啊。你去了,务必帮我打听一下我妹妹的情况。”

“那当然,那当然。”王立连连答应。他们两个同村老乡,关系已经很近了。

“董平章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李策又想起了同村的另外几个人。

“还有那个连二娃,脾气太直了,没熬住啊。要熬到今天,就算真是共产党也不要紧了。唉,他家里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跟他家里说噢。”王立自然也想起了刚来台一年多就被枪毙的连二娃。

又是一番感叹和悲伤。

屠美丽很想叫王立路过黄港时,也能去打听打听她家的情况,又觉得此事非同一般。她家是国民党军队的,既不容易打听,别再又节外生枝,连累了别人。也就在心里作罢了。

25.2 故乡的云

本来,王立是想从广州坐火车回来的,好省一点钱。但是他老婆自从听了狗狗家的事以后,知道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灾难,便对王立多了几分的好意,劝他说:“到了广州后,还是坐飞机回去吧。听说大陆的小偷多、警察多。火车上人多嘴杂,你又不会说大陆上的那种话,别一不小心,又被人家偷了,又被人家抓了。还是坐飞机,早点到家算啦。”

王立坐上了从黄港机场到海源县城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路边的两行白杨伸向远方,一层层平缓起伏的山丘,一片片连绵不断的玉米地、地瓜地、花生地,一座座的村庄,虽然同样是绿的山、绿的地,但那绿也和台湾不一样,没有台湾绿得深,绿得翠……王立一下子想起了,这就是家乡,这就是离别了几十年的家乡啊!

王立趴在车窗上,一眼不眨地往外看着,一秒钟也不舍得闭上,每个景色都舍不得放过。是的,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家乡。

这几十年,王立再苦再难从没掉过眼泪。这时,心里一酸,眼泪却不住地下,两眼都迷糊了。他怕哭出声音,就捂住嘴,咬着嘴唇,心里却在不停地喊:“回来了!我回来了!”

歌曲《故乡的云》或许最能描述王立此时的心境:

“踏着沉重的脚步,归乡路是那么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

为我抹去创伤……”

虽然村舍有所变样,大都盖上了红瓦,刷上了白墙,但王立能看得出已经进了龙头乡的地界。车驶过赵村的桥,他知道这就是大河。到了,到了!西门外有一些二层的小厂房,那是认不出了。车在十字路口停下。王立下车,不需要东张西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陶家大院。他不需要打听,便背上包、拖着滑轮箱,急冲冲地往家走。

街上的人都看见了这个身着西服的王立。尽管在海源,甚至在龙头也有了穿西服的人,但人们一看就知道这是从远方回来的人。可大家看不出来,这个就是王山的兄弟,这个在龙头镇、在民主村被议论了几个月的台湾的“国民党弟弟”。

王立径直往民主村的巷子里走,尽管不少房屋已经翻修,但他还是认出来了,不但格局没有变,有些院子他已能想起来是谁家的了。胡同里的人,站着好奇地看着他,有的还在小声议论:“谁家又来客了?”

王立走进了自己家的胡同,往前一看,自家的院子就在眼前!四十年了,一点没变,就站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他三步并二步地向前跨去,还没到门口,就喊起来了:“妈,我回来了!妈!我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一步就闯了进去,迎面走来一个短发蓬松、胡子拉茬的老头,满脸疑惑地问:“你是……”

王立想,这应该就是哥哥了,就大声地说:“我是王立,我是王立啊!你是哥吧?哥!……”

王立摔掉手里的行李就抱住了他的哥哥,“哥啊,哥……”大声地哭了起来。

王山这才抱着王立的头,细看着,一会儿才说:“你是王立?你是王立?兄弟啊,兄弟,你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盼了几十年啊,妈盼得眼睛都快瞎啦。”这才猛地回头,喊道:“妈!妈!王立回来啦!”

王大妈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出来,用手揉着眼,嘴里在问:“什么?什么?王立?在哪儿呀?”

王立过来一把拉着王大妈的手,双膝下跪:“妈,妈!儿子回来了!你的儿子王立回来啦!”几行热泪涌下。

院子里,三个人相拥而哭。

丁妹和连四嫂站在一边也痛哭不止。

一声“王立回来了”,惊动了整个民主村。大家议论了几个月的台湾的“国民党弟弟”,真的回来了。

王家的院里院外,一会儿就挤满了人。

车素花、衣春玲几个扶着王大妈,这边鲁队长说:“快进屋,快进屋。其他人就留步,以后有时间。”

丁妹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丈夫,西装笔挺,身体壮实,精神还挺饱满,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也不是自己脑海里一直想念的那个样子。如果不说,一定认不出来。几次想上去喊一声,可自己破衣烂衫,早晨起来就忙得没顾得上仔细梳洗一下。这像个什么样?稍等一会儿,人少一点的时候再说吧。

丁妹一直站在一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王立在人群中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抬起头看看屋子,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只是更老了、更旧了,屋顶的毡草、门框、檩杆都暗淡的,甚至发黑了。进得堂屋,也是黑乎乎的。转过身进里屋。王山说:“兄弟啊,上炕,上炕。”

王立好不容易上了炕,想了几十年的炕,终于又重新坐上来了,怎么是这么硬,这么凉?记得儿时的炕好像不是这个样的。炕上的一床被,也是补丁叠补丁。

王立上得炕来,看着母亲头发花白,眼神蒙蒙的,不禁又心酸起来了,看来这些年,日子过得不易。

“妈,俺爹是什么时候走的?”

“别提你爹了,儿啊。一提你爹,娘的心就像刀戳一样。”王大妈的泪又涌出来,用衣襟擦着。一边有个女人从炕角抽出一块脏布,递给了王大妈。

“唉,兄弟啊。咱的爹,是在文革中被人打死了。”王山叹气说。

“为什么?”王立问。

“为什么?就是因为……”王山还真没法说就是因为你去台湾了,只好摆摆手,说:“唉,不提了,没法提这事了。”

王立心里挺疑惑,看着这破旧的屋子,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当,便问:“妈,你就一直住在这样的屋子?”

“我不在这儿,你哥嫂在这儿住。”

“那你在哪儿住?”

“我在那厢房住。”

王立从支起的窗檩看到了那更加衰败破旧的厢房,脸上不由得有些不快。

王山忙解释说:“我结婚时,妈非要把这正屋让我住,她搬到厢房去。”

王立的脸色凝重起来,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给妈盖四间房,需要多少钱,你尽管说。”

那炕边的女人高兴得忙说:“啊呀,多谢兄弟了,这一回来,就叫你破费。这妈的屋,是好另盖了。我们这些年,实在是没力量。”

王立又疑惑地问:“这位是……?”

“哦,这是你嫂子,连四嫂。”王山说。

王立转过脸,看看连四嫂,点头道:“嫂子啊,你好。”又对他哥说:“你刚才说,……是连四嫂?”

王山又前后解释了一番。

连四嫂也怯怯地靠上来,轻声地问:“兄弟啊,当时孩子他二伯也跟你们一起去了那边,现在他怎么样了?怎么没有音讯来?”

王立只好如实相告,连二娃刚去台湾一年多就想跑回来而抓住了,还刚强得说自己就是共产党员,被国民党枪毙了。

众人都惊叹起来。

“啊?”连四嫂的泪漱漱地下。

鲁队长直说:“连二娃真是个好汉。他是我们民主村的又一个英雄啊!”

这时,小连子和高秀珍两口子挤进来,齐声叫道:“叔叔好!”一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王山一一介绍。王立听说是连家的骨肉,也没有更多的喜悦,嘴上说着:“好,好。”

王立顺便也说起来自己的事,“我在那边也成了家,找了个媳妇是客家人。开始时说话也听不懂,两人像哑巴似的用手打比划。哈哈……”说着自己也失声笑起来。“有了一个儿子。可是到底是那边的人,不像我,也不听我的。这次叫他们一起来,都不肯来。”说完把手一挥,好像那媳妇、那儿子也随手就挥掉了。

倚在房门边的丁妹,听着这话,脸色一下变得刷白,身子都晃了,使劲用手扶着门框。

王立这才注意到这位门旁边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破衣烂衫、目光呆滞、木讷无语,连街头乞丐婆也不如的老妇人。

王立看了那妇人一眼,眼睛一瞥,就对王山说:“这是谁?怎么这样的人也挤进来?”

王山一惊,说:“这就是丁妹呀!”

“丁妹?丁妹是谁?……哦,哦,我想起来了,妈从西边来的人里领养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还在咱家啊?没回她老家啊?”

“儿啊,你糊涂啦,这是我给你配的媳妇呀。”王大妈说。

“哦,是吗?”等王立再转过头去,丁妹已满脸泪水而去。

鲁队长伸手想拦一下,说了句:“丁妹,你上哪?”

丁妹没有应答,从门口挤了出去。

“这,这……这怎么说呢?”王立见丁妹跑出门去,就对他娘说:“我就没觉得她是我媳妇,一直当她是个小姐姐,我们一直连那事都没有。”

“哎呀,她一直等了你这几十年,比我还不容易啊。”王大妈含泪说着。

“那她跑哪儿去啦?”王立急急地问。

“是回她那倒屋了吧。她心里难受,让她歇一会儿吧。”连四嫂说。

早已成了丁婆、甚至丁老太的丁妹,在满院子人诧异的眼光中,并没有回她的倒屋,而是往外跑,一直往外跑,跑出了民主村,跑出了龙头镇,还在一直跑。

这就是自己想了几十年、等了几十年的男人吗?不但在那儿有了家室,有了后代,而且把自己忘得无影无踪,尤其在那么多人面前还不屑一看。

丁妹从看到王立的那一眼起,就知道她和王立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王立不属于她了,虽然他说出那种令她伤心欲绝的话,可也不能怪他,或许他真的是忘了,或许她和王立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是自己想错了。想错了几十年,可她又属于哪儿呢?她的世界在哪儿呢?

几十年来好不容易支撑着丁妹的那一点点的精神寄托,顷刻之间被彻底地最后地摧毁了。心如死灰的那堆灰烬深处,最后一个暗红的亮点被彻底地掐灭了。几十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这个结局。此时,丁妹的心在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往前奔跑,往前奔跑。她好像从没有奔跑过那么多的路,而她并没有感觉到奔跑,只觉得往前、往前、不断地往前,直到一个没有人的、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再也不能往前的地方。

她往前奔跑,过了前塂,到了海滩,她依旧往前奔跑。那金黄的沙滩,蓝色的大海,在她眼里都已经没有了色彩。这儿曾经是她无数次望穿双眼、期盼丈夫归来的地方,是她和王溪拾到台湾国民党宣传品而使全家遭到灭顶之灾的地方,这时她全然没有了这些感觉。她只知道往前奔跑,去找一个自己的归宿,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归宿。

她已经碰到了冰凉的海水,但这并没有使她的精神有丝毫的清醒。她感觉到的,依然是往前、往前、不断地往前。身后的世界,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归宿就在前面,白茫茫的前面。当她的手脚已无知觉、呼吸已经窒息、身躯随波起伏而后下沉的时候,她就融化在了白茫茫的终结的归宿里。

她,丁妹,一无所有地来到这儿,又一无所有地离开了这儿。

她是四十年前那场血战的又一个牺牲者。

25.3 往事联翩

晚上,由村里出面,到海边的饭店宴请王立。这是民主村、也是整个龙头镇第一个正常地从台湾回来的人。村里的大小干部、亲朋好友都来了,连纪主任、潘场长、宗发奋和经大臣两口也都来了。只有于村长在炕上起不来了,没能来。

这也是村里第一次在海边的新饭店里请客人,村里、镇上来的人都很高兴。大家举杯祝贺,整整三十八年,王立又回来了,真觉得岁月如逝、命运无常啊。

还是鲁队长觉得少了个人,问:“丁妹怎么没来?”

“派人去找了。”彭小宾答道。

“吃完饭,我们都去找,一定要找回来。”车素花着急地说。

“小彭啊,等这儿散了席,叫村里的民兵出动,都去找。我们也都去。”杜家骏说。

王立有点不自在了,正巧平金刚举着杯走过来了。王立一见,又是一惊:“这不是金刚哥吗?那天我们一起在南塂上,你怎么跑出来了?”

平金刚有点醉意,说:“是啊,老弟啊,那天在南塂的几个人,就我跑回来了。没想到一南一北,就差了三十八年啊。”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王立还在问。

平金刚颇为得意地又把当年翻入龙头城墙,几进几出的事说了一下,听得大家都入了神,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血与火的时光。

“你真行啊。”王立夸奖地说。

“什么行不行啊?彼此彼此。听说你现在是个什么粮食公司的老板。托共产党的福,我现在也是造纸厂的厂长。你看家骏哥,也是貂场的场长。不管是海峡这头、海峡那头,都是企业家啦,哈哈。”

“我那算啥公司呀,也还是个小本生意。”

“别谦虚啦,王总。”秦有理也过来了,他作为镇政府外办的人,这个场合当然是要来的。

王立愣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叫他“王总”。平金刚介绍说:“这位是秦有理,是秦德才的儿子,现在是镇外办的主任。”

“哦,就是你给我回的信?多谢啦,多谢啦。”

“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嘛。”秦有理挺大度地摆摆手,说:“不过,你今天按说应该先到镇政府来,先到我外办来。不是中国公民的,都得先到我这儿来登记,这样我才能帮你联系事务,维护你的权益啊。哈哈哈,不过也不要紧,不知者不为怪。哈哈,干,干,干了这杯。”

秦有理像他爹,也挺能喝,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立看看自己杯中的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王立是不能喝的人。

“王立弟,随意随意。”平金刚在边上解围。

“王总啊,喝酒可以随意。有件事可不能随意。”秦有理又接着说。

“什么事?”王立毕竟还是实在人,不明白秦有理这一惊一咋的。

“投资啊,回来投资办厂啊。发扬海外华人爱国爱乡的优秀传统,回来办个企业啊,我给你优惠。啊?”

“我那个厂就是我爷俩在忙活,勉强维持,哪有力量来投资啊?我回来看看老妈就是了。”

秦有理一听,泄了气,“你看你说的,没劲了吧。”转头就走了。

“王立,你讲讲去了台湾的那些人,情况都怎样啦?”经大臣把话又叉开了。

“唉,我们去台湾的那几个,也是各不相同,一言难尽啊。连二娃,白天我在家里说了,去了才一年多,就被枪毙了。”

全场一片惊骇。大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立接着说:“他是个硬汉子啊。平时没言没语的,到了台湾,敢骂国民党。我想他也是心里上火,压不住呀。他对着国民党警察,敢挺着胸脯说,我就是共产党!英雄啊!”

“真看不出连二娃,是这样的一个好汉啊。”杜家骏敬佩地说。

鲁队长说:“得赶紧跟镇政府说,申报烈士啊。”

“马上办,马上办。我回去就跟民政干事说。赶紧往县民政局报。”纪镇长说。

“这恐怕还得有旁证吧。”宗发奋也算是在提个醒。

“那还得上台湾去外调啊?”平金刚半开玩笑地说。

“咳,要办总是有办法的。”潘场长说。

小连子脸带喜色地说:“那我也是烈属啦。”

“唉,那一边是英勇牺牲,这一边你们连家这些年被当成国民党家属。受这牵连啊,真是不应该。”经大臣说。

“嗨,这事我们也是一直都没搞明白。就听说他是最早打鬼子的时候,在北山里入的党,后来回到家因为村里的党组织还没公开,他没能转组织关系,村里也搞不明白,就这么拖了下来。几次政治运动、清理阶级队伍,外调来外调去,把狗狗都翻出来了。连二娃的事,却还没搞明白,对不起人家啊。”杜家骏说。

辛狗狗说:“嗨,这种阴差阳错的事还有呢,不少当年的国民党抗战老兵,只看他们是国民党的一面,不看他们打鬼子的一面,后来的境遇都很凄惨。比如前一阵,我爹回来,讲起了他在劳山抗日游击大队的老乡杭令桥,家住新河镇的。抗战结束后,他们大部分人编入了国民党军队。老杭因为挂念家里老婆孩子,硬是要回家去。老爹叫我帮他打听打听那老杭回老家以后的情况。我去新河镇一打听,结果怎么着?刚解放,1950年,就因为劳山游击队是国民党的,被当成历史反革命镇压了。老婆吓得改嫁了,儿子在文革中也被打死了。唉,一个对民族有功劳的人,就这个下场。下回要是老爹再来问,怎么跟他说?”

“那些事,就更说不完了。”大家一阵唏嘘。

皮安已算是村里的老人,更是感慨不已。他说:“这人世啊,真是说不准。有句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现在弄得是一会儿河东,一会儿河西;上面是河东,下面是河西;又是河东,又是河西。实在看不懂,说不清了。”

大家连连点头。

“再说说董平章吧。”王山接着说,众人的眼睛又刷地聚焦过来,一齐静了下来。

“董平章也是这样,见不到人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是真想这儿的家,想老婆孩子,干什么也没有心思,干什么也搞不起来。我知道,他是把好手,是个能耐人,可惜了。”王立说到这儿,满屋子静得鸦雀无声,盯着王立看。

王立觉得很奇怪,接着说:“后来高增光给他找了个差事,他就离开了我们,也不知上哪了,再没听说。”

大家都沉默了,王立更奇怪了,转过头看大家。

鲁队长说了:“董平章回来了,比你先回来了。”

“啊?!”这下把王立惊得不轻。鲁队长把前后的事一说,讲到董平章到了潘场长那儿服刑,讲到赵玫死在南疆荒漠,讲到董平章最后把赵玫的尸骨抱回了民主村,最终吊死在老家的旧房子里。

王立听得是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那个高增光真是个王八蛋,把好好的平章哥弄成了特务,祸害了他们全家!”王立气得直拍桌子。

平金刚说:“那个高增光自己也没有好下场,1965年反攻大陆,他也来了,就在这儿西面一点的大河边上来的,被我们抓住,枪毙了。”

“是吗?”王立又是一惊,“怪不得以后再没见到他。1949年,国民党进到龙头镇里,数他最凶,比陶富贵跳得还高。杀害姜雪花那天,听说那个惨啊,我们在沙滩上扛箱子,没过来。到台湾以后,他还管了我们一段,好厉害哦。死得好,死得好!”

“那个陶富贵呢?”经大臣问。

“没看见,到台湾后就没听说他。他也逃出来啦?”

“这儿也没有他哎。”车素花说。

“莫不是那天解放军打沉了一只船,陶富贵就在那船上?”经大臣说。

“很有可能哎!”鲁队长说。

“如果去了台湾,应该能知道,我们几个相互间都知道,连国民党军队里的几个,我们也都知道。那个罗团长,到台湾后,也是和高增光在一起的。前两年听说已经病死了。我们村那个李策从工厂退休了。”

“李策?就是那个李芹的哥哥?你知道他的情况?”鲁队长急着问。

“是哎,我们都是一个村的,现在相处的就像亲戚一样。来的时候,我还特地上他家去了次,他特地要我回来问问,他妹妹李芹后来怎么了。”

满屋的人又沉默了。

“他说,他和他妹妹是在村里那个井台边分的手。他妹妹腿被砍了,走不动。李策背着也走不了,他妹妹一把把他推开了。李策说,他跑出来了,一直惦记着他妹妹最后怎么了。”王立还在接着说。

大家依旧是沉闷。

鲁队长打破了僵局,说:“他妹妹就死在那井里了。我们一直不知道,直到1958年挖水井才发现她的尸骨。”

这回轮到王立哑然了。许久,才说:“国民党在龙头的那几天,我还见过她。她头上还戴着他哥哥从英国带回来的发夹,亮锃锃的,很显眼,很好看。”

纪镇长手指向另一桌说:“你看,是不是这个?”

王立顺着手指望过去,是一位美艳俊俏的少妇,头上果然是那只亮锃锃的发夹。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我能记得。”

叶丽娜站起来,向王立点个头,嫣然一笑。

王立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也点头傻笑着。

“这位是当年驻在新河镇的叶连长的女儿叶丽娜。”潘场长起来介绍。老潘又把赵玫在新疆的一段和他们部队怎么到的新疆又说了一遍。

“事情是这么复杂,又这么凑巧,真叫人难以相信啊。”王立感慨地说。

使王立心灵受到震撼的不只是叶丽娜的美丽,而是这亮锃锃的发夹在几个美丽的女人的头上转换,命运竟是这样发生着鬼使神差般的巨大变化。

“原来这个发夹还真不简单,是这么来的啊!”杜家骏说。

“李策给了她妹妹,李芹又给了赵玫,后来又到了小叶的头上,写本书都说不清楚。”彭小宾说。

“可是这发夹怎么从李芹到了赵玫姐的头上呢?应该说李芹还没戴几天哎。”衣春玲又深究起来。

“嗳,这倒是哎,这个环节怎么连起来的呢?”鲁队长也在思索着。

“你们要写侦探小说啊?还这么研究啊?”车素花说。

鲁队长说:“我总觉得,李芹和她父母死得挺可惜。他们家日子过得那么苦,不应该划成富农,就是因为李策出去念书了,家里没人种地,请了个帮工,就成了富农。”

“当时有些政策定得有点左,执行起来更左,就是使得我们的革命,付出了更多的不必要的代价。”经学文又深思着说。

“解放以后,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所以要改革开放嘛。”祖云涛说。

宗发奋和秦有理悄悄地没说话。

“我们在台湾不但见到了国民党军队的人,还见到了解放军的人呢。”王立忽然又冒出了这么一句。

“谁呀?!”全场又是一惊,异口同声地发问。

“胡指导员!”王立说。

“啊?!”今天晚上谈论的事,件件都惊人,最惊人的莫过于这一件了。

“我没见到,跟我们那批一起过去的东南村的居小三看见的,是他后来告诉我们的。那还是五七、五八年,在基隆老街,老胡在那挑着担子卖宁波汤团。”

“是他吗?”潘场长问。

“千真万确。居小二就住南门口,跟你们兵营可熟了。你们记不得他,他可是记得住你们。他正想上去说话,老胡大概是看出来了,挑起担子就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见着。”王立说。

“他卖宁波汤圆行,张嘴就是一口正宗的宁波话,大家都会相信的。”经大臣笑着说,引得大家的气氛也缓和了点。

“不会吧?胡指导员革命觉悟很高的,他给我很多帮助,我的很多革命道理就是从他那儿学的。再说,他怎么跑到台湾去的呢?”宗发奋这时插上了话。

“王立先生说得对啊。好多事情,几下里这么一对,一理,就理出头绪来了。我们团在朝鲜的最后一仗,没打好,损失了一些人。老胡是在那一次列入失踪人员名单的。1953年停战后,双方交换俘虏,有一些人没有回来。弄了半天,没想到他去台湾卖汤圆去了。”潘场长说。

“是啊,那时,他的革命调子唱得最高。”纪镇长说。

老叶也插进来说:“如果接着刚才的话说,有时也是我们的政策没有把握好,造成了一些副作用。我们要求战士只能英勇牺牲,不能投降,也就没有被俘这个概念。解放战争时期,我们对一些不是自身原因而被国民党俘获的战士,后来处理得过于严厉。这一点,老胡自然是知道的,很可能他因此而不敢回来。”

屋里又一次沉默。今天聚会的气氛真是大起大落,惊讶与沉默几度交替,诉说着这四十年的风云变幻、人世沧桑。

“哦,还有个国民党兵呢,现在住在我家里,是青年团的一个班长,姓孔。1949年反攻,他们是在最前面。他叫我找一找当年他在望海山坡从刀下救下来的一个小孩。我推算了一下,这个小孩应该就是辛家三少爷的孩子,叫狗狗。”

王立的话音未落,邻桌站起了一个魁梧壮实、衣着得体的中年人,很客气地向他点头,“狗狗就是我,我就是辛狗狗。”

彭小宾忙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兴华针织厂的辛总。”

狗狗过来拉住王立的手说:“那位救我的恩人,真的是在你家?”

王立把孔班长那天的事一说,大家前后都能对得起来,“是哎,是哎,是这么回事。”

狗狗的眼圈立即红了起来,“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王立一声叹息:“他无家无业,孤身一人,我看他日子不好过,又是一个船上过去的,也不像个歹人,就留在我家帮个工。在他们老兵里面,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很多,他们以后的日子真不知怎么过。”

狗狗说:“我们这儿现在还去不了台湾。你回去后,请他过来,我养他一辈子。”

“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好。我回去跟他说,他一定会很高兴。”

“这样吧,你给我留个你公司的地址,我从美国的客户公司转一万美元过去,先给他用着。”

“哇!”满屋里又是一片惊讶声。狗狗家自己还没有屋子,就住在厂里面。

“哦,他现在住在我家,钱上面还不缺花的。”王立替孔班长客气起来。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我再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才有的。”狗狗真诚地说。

“好,好。”王立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狗狗。

名片在龙头还是新鲜的东西,平金刚几个都围过来看。平金刚连说:“好,好,是个好东西,我也去印一套,联系人方便多了。”

“我说王立啊,你也回来吧,把厂也搬来。”杜家骏说。

“嗳……”王立的话,一下子打住了,“这边也是家,那边也是家,难办呐。”

“王立啊,不管你在哪儿,你可要好好待丁妹啊。她可是为你苦守了几十年噢。”车素花好心地劝说。

“是啊,我们这个家,这些年丁妹出的力能顶一半。没有她出的力,我一个人也是顶不下来的。”王山说着。

王立低着头。

“好,这样吧,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一起去找丁妹吧。”杜家骏说。

25.4 家务事

这一夜,王立没睡着。

这一天,对王立的冲击太大。父亲的惨死、母亲的伤悲、兄长的艰难、房屋的破旧、家乡的变化……,哪一件都重重地打击着他的心扉。这一切对王立来说,不叫时空穿越,而实在是时空跳跃了。就像在刹那间,亲人们老了四十岁,屋子旧了四十年,树木长了四十年(一下子想起来,西门外的那棵大白果树怎么没看见呢),发生了多少想也想不到的事啊。尤其是丁妹,丁妹的存在、丁妹的苍老、丁妹的出走,对他来说太意外,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应该说他自己是有责任的,话讲得太唐突,处理得太不合适。几乎全村都出动了,都没找到。心上的阴云越来越浓,她会上哪儿呢?都不敢去想。这时,王立才细细地想起了以前的事,孩童时丁妹像姐姐一样地爱护他,帮他洗衣服、帮他抬山草、帮他挡住父母的责骂。这几十年里怎么没想起来,现在才想到呢?来的时候,太兴奋、太冲动了,都没有顾得细想,才搞成这个样。要真出了事,一辈子也心不安啊。

早晨起来,想去祭扫老父的坟茔。王大妈又是一声悲叹:“唉,最后也没有见到你爹的去处。后来问过好几次,都说找不到了。”

“那是谁打死的?”王立问。

“大会是那个秦德才主持的,就是那个秦有理的爹。动手打人的是孙家夼的孙二赖。”王山低沉地说。

“那个姓孙的,人呢?”

“被枪毙了,不是因为打死咱爹,是因为挖了另外一派人的眼睛。”王山依旧低沉地说。

“上哪儿能祭奠一下爹呢?”

“上西北场院看看吧,那时我们就住那儿的,最后爹是从那儿离开我们的。”王山说。

兄弟俩来到西北场院,王山领着王立进了那排饲养棚里的一间,臊臭味扑鼻而来,里面暗得白天都没什么光亮。

王立停住了脚,问:“那时你们就住这儿啊?”

“是啊,现在的饲养棚已经比那时好多了,已经不透风、不漏雨了。”王山说。

王立无语,默默地往回走。

快到家里时,王立问:“哥,现在这儿盖四间房得多少钱?”

“如果出力的活自己来,买点砖瓦、木料,四、五千就够了。”

“这倒不贵,比那边便宜多了。我回去以后就把钱汇过来,赶紧盖上吧,让妈过得好一点。”

“好啊,好啊。我也是一直这想,可是实在没这个能力啊。一直觉得对不起娘。那个小连子的房子,还是村里帮着把旧房子翻修了一下,不然我还真没办法呢。”

王立听着王山说小连子,又不言语了。

回到家里,王立对他娘说,“我觉得总要向爹磕几个头吧。”

“唉,家里连张照片也没有。”王大妈能做的只有叹息。

“不是还留着两件爹的衣服吗?”王山说。

“是的,是的,我都不敢再想起这些。”王大妈赶紧从纸箱里翻出了一件当年老王头的衣服。

王立拿起一看,上面有好几处斑斑点点的破洞,很明显还有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王立哽咽了,问:“这就是爹那天被打的血衣吗?”

“哪是,那天的衣服,被打得撕成一条一条的,都被血浸透了。这件衣服还是平常挨的打,就不算什么了。”

王立把他爹的这件衣服放在堂屋中间的小桌,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哀哭不已。

王山和连四嫂也在他后面跪下磕头。

王大妈抽泣不止,连四嫂上去劝说:“妈,你不能再哭了。”

小连子两口进来一瞧,也跪下磕头。王立看见他们,无言地站到了一边。心里想着王家的血脉在这儿已经断了,没想到转到台湾去了。可自己的儿子,一口的闽南腔,那个做派,像个王家的血脉吗?那不像是移栽,倒像是嫁接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妇女闯了进来,这人正是王溪。脚没停下,那大嗓门就先开了腔,对着王立就说了起来:“啊呀,大兄弟啊,你妹妹我也是一直在想你啊。昨天你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叫我到处找啊。”

王立又是一愣,问王山:“哥,这是谁?”

王山说:“这是你走了以后,妈怕丁妹一个人孤单,又从外面过来要饭的人里留下来的。”

王溪说:“我也是王家的人啊。大兄弟啊,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一声啊。”

王立说:“哦,我就是回家来看看,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不是说要盖房子吗?别瞒我啦,我都知道啦。咱们这儿是新社会,男女都一样,有王山大哥的,就有我王溪的。你说是不,大兄弟啊?”王溪倒也坦率,直奔主题而来。

王立真不知怎么说,连四嫂说上了:“要盖也不是给王山盖,是给妈盖的。”

“哎哟,给娘盖的?说得好听。盖好了,还不是你们住,而且还是给姓连的住,跟王家有什么关系?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有人在里面贪污钱呐,大兄弟你可不要那么实心眼。我帮你管着钱,大兄弟。”

王山忍不住了,说:“你不是早就跟我们划清界线了吗?”

王溪还在大言不惭地说:“我现在不是还姓王吗?我就是王建吾的闺女。王家的事,就有我一份。”

王大妈这时哭着说:“你还好意思说这些,批斗大会上你啪啪地打我们耳光,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啊。”

“嗨,说那些干吗?那是运动,响应号召,没办法的事。”

王大妈喘了口气,又说:“那就说后来,我们都忍了这口气。王山结婚的时候,我叫丁妹去请你来,你都不肯来。”

“哼,把连家的拖油瓶带过来,我才不稀得来。”王溪翘着嘴巴说。

这一下把高秀珍的火给点上着了,一下就从后面跳到前面来,朝着王溪就“呸”地一声:“你这个破鞋,认贼作父。是秦德才害死了咱爷爷,你还跟他们爷俩个一起鬼混,还有脸说是王家的人。”

王溪没看见高秀珍也在这儿,愣了一会,那也只好硬着头皮应战了,“你……,你血口喷人!”

“呸!”高秀珍对她所痛恨的人,第一句照例是呸,“你搞了不止十个野男人,还要我一个一个讲出来?别看我是外来的,我还没进民主村,就闻到你的臭味了。”

王溪还要硬顶:“你再敢瞎讲,我就揍扁你!”

“呸!别人不敢说,我就敢说!你还甘心做人家小老婆!”

王溪一听,这真是揭了她的老底了,而且居然敢掀宗书记的底,她不怕,我也不怕。王溪也跳起来冲过来,要抓高秀珍的脸。没等她靠近,小连子一把就从后面抓住她的衣领,蹭蹭两下,拖到外面去了,嘴上还大骂道:“你这个婊子,还敢到我家来闹。”

王溪知道已经占不了便宜,便拨开围在外面的人群,哭着吼着:“你们诬陷好人,我要到政府去告你们,你们等着瞧。”

对于这突发的一幕,王立都看晕了,问:“这事还要告到政府去吗?”

“她的野男人,就有在镇里面的。”高秀珍毫不忌讳地说。

“秀珍啊,不能这么说,讲话要避讳噢。”王山倒有点急。

不到十分钟,王溪又神气地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喊着:“高秀珍,高秀珍,你听着,镇上的宗书记叫你去!”

“呸!”高秀珍还真勇敢,听到宗书记的大名也不打怵,“我才不去,有本事就叫警察来抓。他叫我去,我就去啦?”

王溪还在喊。小连子操起了根棍就往外走,嘴里还在骂:“这个臭婊子,就是欠揍。”

连四嫂赶忙拉住了他。

王溪看这架势,一边说着:“等着瞧,等着瞧,”一边退到人群后面,走了。

王立看着,心里沉沉的。他们王家又多了这么一些事,多了这么一些完全不同的女人。来了这才一天的时间,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天,丁妹仍未找到。

王立要走了,虽然原先打算是多住几天的,但现在这样,与其等到最后的结果,不如现在走了。

临走那天,王立到海边看了看。与当年不同的是,海边有了几顶彩色的遮阳伞,有几个嬉水的人。王立走在沙滩上,心里真是百感交集,难以名状。这里就是儿时捞鱼摸蟹的地方,这里就是被国民党抓来扛箱扛包的地方,这里就是离开故土一去就是四十年的地方,这里或许就是两天前丁妹永远消失的地方。今天过来看一下,又要离开了。什么时候再来?还愿意再来吗?只是心里还牵挂着老母亲,去台湾住吧,虽不是洋房豪宅,比这儿还是要好了许多。谁知老母亲一听要她去台湾,吓得浑身发抖,嘴里连说:“别害人了,别害人了。我再也吓不起了。”

“国民党弟弟”又要走了。

村里的人都围过来。

“怎么,这就要走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多住几天?”鲁队长闻讯第一个赶过来问。

“唉,那边的事一天也放不下,大事小事都得我来。”王立皱着眉说。

“是啊,是啊,开个厂不容易,我也有这体会。”平金刚说。

辛狗狗开来了工具车,把王立、王山兄弟俩请上。

王立在车门口拉着娘的手,呜咽着说:“妈啊,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啊,你就跟我走吧。”

王大妈流着泪说:“不敢啊,我是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不敢去啊。那是国民党的地方,我去了,你大哥、你侄儿他们怎么办,说不定又要遭罪啦。”

彭小宾说:“不会的,不会的,现在的政策好啦,等允许咱们这儿的人能过去,你就过去看看、住住,也省得王叔牵挂了。”

王大妈泪流不止,连四嫂劝着:“妈,别哭了,让他叔安安心心地走吧。”

王立又对彭小宾说:“丁妹的事,还要麻烦你们,有破费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彭小宾说:“好的,你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虽然隔着海峡,我现在觉得,我们真的就是一家人。”

小连子也在往前挤,想跟着车一起送到县城。

高秀珍在后面拽了他一把,嘴上说:“叔啊,走好噢,我们就不送了。”

王立在车上,探出脑袋,向大家挥了挥手:“都回去吧,都回去吧。有事就来信,有空我还会再回来的。”

车走了。

小连子还在埋怨他媳妇:“你刚才拽我干吗?我不但想送他到车站,以后我还想咱一起去台湾呢。”

“你别做梦啦。”高秀珍趁人散了,悄悄地对小连子说:“你一点眼色也没有啊?他觉得你是连家的人,每到说起你,就哼哼哈哈的,都没认你这个侄,你还没看出来?”

高秀珍疾恶如仇、敢怒敢骂,但并不是个鲁莽之人,心细得很,知道进退。

“……”小连子哑然了。

25.5 促膝长谈

王立回到了台湾,回到了家。

他的妻子阿英也挺奇怪,“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一去不回来了呢。”

王立苦笑说:“我不回来,我还能上哪儿啊?”

“那儿不是你老家吗?”

“唉,是啊,是老家。”话语中似乎透出了苦涩。

“有不称心的事吗?”这苦涩没能瞒过做妻子的眼睛。

“唉,变化太大了,事情太多了。”

“不着急,说给我听听啦。”

他的儿子发仔也围了过来,老孔也围了过来。

从李芹的死、赵玫的死,到他父亲的死,王立一一讲来。一件一件的事,惊得他娘俩都瞪着大眼、张着大嘴,半天说不上话。

“真是这个样吗?”发仔听得心里恍惚,都不敢信。

“你做得对,该劝你娘过来住,辛苦了一辈子,太不容易了,该轻松一点了。我可以侍候她。”阿英说。

“她不敢来,不敢到国民党的地方来。”王立又苦笑了。

“现在还讲什么党啦、党啦,我还倒忘了这事。”阿英也哑然失笑了。

“不过,还是有个好事情。”王立对老孔说:“你救的那个小孩,就在民主村。”他又把狗狗的经历说了一遍,他们三个又听得比“山海经”还神。

“狗狗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大陆住他家,他养你一辈子。不去的话,他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养老。”

“他能在就好,我倒不是图他报恩,我没想到这点。我只是想烽火连天,这小孩的命到底会怎么样。没想到还真有个福贵命。”老孔说。

未几日,美国一家公司汇来了一万美元,狗狗也从龙头来了信。

王立的妻儿正为这天上掉下来的一万美元而纳闷,王立却拿着信,低头不语,暗自落泪。

“怎么啦,孩子爸?”阿英问。

“这钱是狗狗给老孔的。他当时就说要寄一万美元,我怕寄不来这么多,老孔反而会失望,所以没说一万。没想到他真寄了一万,其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厂子,老婆孩子一家人就住在厂房的楼上,还赶不上我们呢。”

“啊呀,那我不能收这个钱,把它退回去吧,就说谢谢了。”老孔开始有些衰老的脸上显得很诚恳。

“那倒不用,那是他的心意。他还说,以后他还会再寄来,不够就跟他说。”

“不能那样,不能那样,这就已经不知怎么感谢了。王厂长,那你先帮我存起来吧。”

“这是你的钱。明天,我领你一起去银行,这样以后你也就知道怎么上银行了。”

“那你好像还有好大的心事啦。”阿英又问。

王立一下脸色刷白,手脚发抖,说不出话来。阿英急得快哭了,拍着他的背,大声说:“怎么啦,怎么啦?有事你就说吧。”

发仔和老孔也都喊着他。

王立吐了口气,缓过神来,眼珠也使劲地转动了下,对着阿英说:“丁妹死了,丁妹到底是跳海死了。”

“丁妹?丁妹是怎么回事?”阿英忙问。

王立这才断断续续地把丁妹的事讲了一遍。

“嗨,你怎么不早说呢?你是怕我想不开跟你吵,是吧?”阿英说。

“不是,不是。”王立摇摇头。

阿英说:“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丁妹心中的痛楚。真不容易啊,等了四十年。你对不起她啊……”说着,就哭了起来。

王立说:“那时候,太年轻,不懂这些事,脑子里没留下这些。这一回,只急着要回家,没有细想这些事,酿成这大错。我不是人啊,我不是人啊……”竟然拍打着脑袋,哭了起来。

阿英停下了哭泣,扶住王立,说:“这几十年,我们之间一直隔阂很深。虽然是几十年的夫妻,却相互不了解,相互不信任。但是经过了这一次,我算是认识了你。你和你老家的人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看得出来也都是些好人。我也觉出了人生道路的不容易,一个家庭的不容易。我们真的要爱护自己,爱护对方,爱护家庭。你也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日子。你是苦命人,我也是苦命人,不能再过苦日子了。我们三个,还有老孔,今后更要好好地过。老家那儿,我们能帮助的,尽量帮助,好吗?”

他们几个都点点头。

“明天,我们就去城南的庙里,给丁妹多烧点纸钱。”阿英说。

“好,我俩一起去吧。发仔,你再辛苦点。”王立说。

发仔乖乖地点头。

“不要紧的,你去吧,还有我呢。”老孔说。

25.6 李策来访

又过了几天,王立对阿英说:“我的老乡李策要过来,他们两口都过来,说是还要领个老朋友过来。这要给你添麻烦了。”说得还有歉疚。

阿英说:“来吧,咱家的亲友也不多。来了,不就是炒几个菜吗,现在也方便。”

果真,李策开了自己的汽车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了,找到了王立的米厂。高兴得老远就打招乎了:“王立,王立!你快把老孔喊过来!”

王立赶忙迎上,叫过来自己的妻子,也喊来了老孔。

他们两家早已熟悉,李策也认识老孔。一番寒暄之后,李策说:“你一直没进我家,我还以为你还得住上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过来了。”

“我是从高雄下的飞机,所以没从台北走,直接就回家了。”王立编了个谎,糊了过去。他那时是心神不定,就想早点回家。

李策接着就从身后拉过来一个人,对老孔说:“这你认识吧?”

老孔使劲地看着对面的那人,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可对面那人比自己还老。正在犹豫当中,对面那人倒先说话了:“小孔啊,我是代连长啊!”

“代连长?……哦!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代连长啊!两个苍老的脸上都流下了热泪。

是的,来的正是代连长,1949年国民党登陆龙头时,孔班长的顶头上司——代连长,他们曾一同随“济成号”来到了台湾。孔班长解甲归田,跟王立他们一起屯垦。代连长还在军队上,1965年跟高增光一起武装潜回大陆被俘获,1980年释放回到台湾。前不久,才碰上了李策。李策说,我领你见个人吧。

进得屋来,阿英忙着炒菜,屠美丽跟着下厨房,说是也想学学闽南菜。发仔还是上机房去了。他们几个老男人就在饭桌边聊起了天。

王立开始还不想提起那些伤心往事,先是说起了龙头镇,说起了民主村,说起十字路口的陶家大院还在,说起西门外的大白果树没有了,说起了南面的沙滩开发成了旅游度假区,盖起了漂亮的宾馆。

王立还没讲到兴头呢,李策就打断了,急急地问:“王立啊,先别讲这些了。我家里怎么样啊,我妹怎么样啊?”

王立一下就阴了脸,停顿了下来。

李策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不好的事,就说:“王立,你说吧。我知道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说吧。”

王立这才抚着李策的肩膀,缓缓地说:“李策啊,你可别太伤心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策紧闭着嘴,紧盯着王立,点着头。

王立慢慢地讲起了当年的情景,讲到了李芹当时就投井而死,十年后才挖了出来,都不知道是谁的尸骨。

李策虽然一直想着他妹妹肯定是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这确切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大家自是一番劝解。

王立又说:“董平章的结果还要惨呢。”

“董平章?董平章又怎么啦?”李策缓了一口气,疑惑地问。

王立苦笑着说:“他比我还早二十多年就去了民主村。”

“这怎么会呢?”大家更奇怪了。

王立又一五一十地讲了董平章的事。

当大家得知董平章这么个老实庄稼汉竟也被高增光拉去当特务,气得代连长直骂姓高的不是东西。

代连长说:“当时就觉得那个反攻大陆是在捏着鼻子做梦,根本不可能的。上去,我就没准备要打。果然,刚上岸没多久,就被人家围上了,我就叫手下几个举手投降吧。姓高的还傻乎乎地直往前,跟这种人干事,哪有不倒霉的。”

王立又讲了董平章老婆赵玫的身后事,讲了那只亮锃锃的发夹,从李芹那儿,到了赵玫的头上,现在又到了一位有着维吾尔族血统的美艳绝伦的女医生头上。王立说,从赵玫到女医生,民主村的人知道了,是因为赵玫救过那位女医生,可是都不明白怎么从李芹的头上到赵玫那儿。

李策一脸苦笑说:“这个,别人就不知道了。董家跟我父母提过董平章和我妹妹的事,他们俩自己也愿意。是划成份斗地主冲散了这件事,但他们俩情意未尽,后来赵玫也知道这事,很同情很理解他们俩。我妹也盼着他们俩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把我给她的发夹又给了赵玫。没想到,这发夹还经历了这么不寻常的路。”

王立对李策说:“那个漂亮医生真巧,就住你家以前的院子里。我还特地去看了下,还是那老样子。”

李策低着眉,“是吗?命运真是这么无常,人生真是这么难以捉摸。”

王立还讲了林齐心的女儿林海秀死于刑场,储小二死于武斗场,连四娃死于1959年修水利,迟得法死于1960年的灾荒。这些人,李策还都有印象,听得连连点头。

过来放盘子的阿英和屠美丽,听得站住了脚步。发仔从门口经过,也走了过来,不再回机房。

“李哥,你不回去看看吗?”王立问。

李策显得很迟疑:“回去还能看什么?就看看我的那个发夹戴在美女头上?”

屠美丽看着李策,欲言又止。

李策看出来了,“我知道美丽是想回去看看,看看父母、看看老爷爷到底是什么结果。还能有什么结果?不像王立可以回民主村找,你上哪儿去找?我知道我们‘济成号’以前的码头、营房、宿舍这些,早就是共军的舰队司令部了。怎么去找?门都进不去。”

屠美丽没说话,她又一次失望了,眼睛里擒着泪花。

老孔转了这话题问代连长:“你怎么没留在大陆老家,又回来了?”

“唉,别提了,我也去看过。父母早没了,亲友也因为我受了牵连,见了还心里有气,都躲着,村里的干部也是几份白眼,几份提防。想住一晚上,都没有敢留的,我只好连夜走了。留在那儿干吗?不像民主村对你们还真可以。”

“老代啊,你还算是不错啦,能回到台湾了。黄港司令部的那个汪司令,你们还记得吗?”李策说。

老代、老孔都点点头,“记得,记得,听说过。”

“他是跟你老代是一个时间放出来的。大陆想显示他们的统战效果,搞了个国民党释放人员参观团到香港摆个样子。老汪就在那个团里,想投奔台湾,找机会跑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国民党的办事机构。没想到台湾不让他进来,说是对1949年之前被共产党抓获的不再接受。他又没法再回共产党那一头,说是不想从小监狱出来再进大监狱,结果只好在香港自杀。这事还轰动了一阵子呢,香港报纸都说两边做得都不对,尤其是台湾做得更不对。”

叹了几声之后,老孔问老代:“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日子?”

“一个月二千元津贴。”代连长答。

“勉强过个日子,生病就不行了。”王立说。

“过来跟我一起住,做个伴吧。”老孔说。

“还不行呢,因为我现在是住在荣军院里,房租水电都免了。住在里面省点钱吧,也不图别的了。”

大家又是一声叹息。

李策感慨说:“哎,现在咱们是弄得老家不是老家,国家不像国家。”

“你们民进党不是想把台湾分出去吗?”王立问李策。

“哎哟,那样我们不就成了外国人了吗?那怎么能行?”老孔说。

“民进党里有人有这个想法,一般都是本省人。我这个民进党没有这个想法。我想的就是民主和进步。”李策说。

“本省人也不一定啊。我们村里都是本省人,也没听他们说要独立不独立的。他们只是觉得国民党管得不好,也不想叫共产党来。谁也没想到要当外国人啊。”阿英说。

“台湾独立肯定行不通,两岸的对立又这么深。那怎么办?”王立说。

“这个进程,很大程度上要看大陆的发展。他们的社会状况、民生状况发展了,对台湾民众有很大的吸引力了,这个问题也就水到渠成了。如果大陆自己都没搞好,天天搞政治运动,打倒这个,打倒那个,叫人都害怕,那还谈什么统一呢?”李策说,“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有一个和平、民主、繁荣、自立的台湾,对于全民族、全世界,都是一个幸事。”

李策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又感叹地说:“我们这些人代表了台湾的几个不同的阶段。我和老代、老孔只能算是过去了的四十年代;连二娃,是五十年代;董平章,是六十年代;你王立又是第四个阶段。”

“那第五个阶段会是什么呢?”代连长问。

“第五个阶段就应该是两岸统一,骨肉团聚了。”王立说。

“现在谈统一问题,还有点早,两岸的隔阂这么深,我看还不行。等再过二十年,到二十一世纪再说吧。就像刚才李策说的,两岸先都把自己的事情搞好,别的事情也就好说了。”代连长对海峡两岸对立、国共两党对立是深有体会。

孔班长指着发仔,说:“这第五阶段不就是该他们了嘛。”

听着这话,发仔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些问题呢,就说:“指望我啊?我能做什么呢?”

老代说:“指望你回去娶个大陆媳妇呢,那不就统一了么。”

大家更是笑开了。

阿英一时紧张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不知道,发仔真要是娶了大陆妹,对她来说将是意味着什么。

还是王立看出了妻子的心事,说:“是啊。娶媳妇倒不一定,但是两岸应该逐步增加交流与了解,减少隔阂和仇恨,再做到能互利、互助、互信,逐步增加共识。等共同语言多了,统一问题也就好说了。比如我这次回去,感触和收获就很大。我是了一个心愿,有了一个改变,多了一个情结。”王立说。

“什么心愿?”李策问。

“就是见到了老母亲,见到了兄长,知道了老家的情况,不用再天天挂在心上了。”

“还有什么改变吗?”阿英问。

“就是老家是家,这儿也是家,这儿更是家。放下了那个心,再就一心一意放在这个家。爱这个家,爱我们的台湾,台湾也是我们的家。”王立说。

“是啊,台湾也是我们的家。但是国民党要把台湾管好啊。”李策说。

“是的,我虽然回来后又参加了国民党,但也只是为了办复职手续更方便一些。国民党啊,真是要改改啰。”代连长说。

“那还有个什么情结呢?”屠美丽问。

“就是想把这两个家连在一起。这两个家要多联系,多来往,多活动。慢慢地这两个家就像一个家。”

“好啊,我也想去看看你的老家,看看你的老娘,那也是我的娘。”阿英真诚地说。

“哦,我也能去大陆看看啦。先不说那么远啦,我要吃饭啦,肚子都饿死啦。”发仔在自己家说话就不避讳。

“啊呀,说到吃饭,我这菜都还没做好哩。”阿英跳起来说。

“这些就不少啦,不用再忙了。”李策说。

一顿饭,菜没有做几个,话可说了几箩筐,几个人都是有说也说不完的话。一会儿哀痛,一会儿喜悦,一会儿感慨不已,一会儿仰天长叹,一会儿像是前途迷茫、不知所措,一会儿又像是看透人生、大彻大悟……

“今天说个痛快吧,平常跟谁去说……”李策把瓶底的酒都倒进了嘴。

“阿英,再去拿一瓶。”王立说。

阿英起身去拿酒。

“行了,喝了不少了。来台湾以后,他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屠美丽忙挡着。

“今晚就在这儿住了,多喝点,不管事。醉了也不要紧,人生难得一醉啊。”王立也喝得满脸通红。

只有发仔看看大人,好像还不能完全理解,又低头忙着自己拣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