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李芹之死

人民解放军的炮火也震动了国民党军方面所有的人。

方舰长虽然知道解放军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顶多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了,但他在指挥舱里看到解放军从东到西,排山倒海似的攻势,也震惊了。他没想到解放军会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的兵力,对一个小小的龙头镇,会这么认真、下这么大的功夫。他看出来,龙头这一块的全部丢失,不用二十四小时。

他一方面下令开炮轰击。可由于“济成”号炮手的水平太低,别把炮弹掉在了自己人的阵地里,他也不敢到处乱打,主要是轰击西面、大河以北,这样也能减轻望海山青一团守军的一些压力。

他又立即拿起无线电话,叫章团长赶紧放弃阵地回撤,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电话里已是一片枪炮声、爆炸声、呼喊声,听得不是很清楚了。

章团长沙哑着嗓子,回话说,现在已经像两只牛打架,牛角都顶在一起了,撤不下来。我们的人手太少,都在一顶一地打,哪个也离不开。我这一晚上都没睡,现在指挥所已经搬到了半山腰,望海教堂腾出来,给伤病员。等过两个小时,看看能不能顶得住,再说吧。

李策火急火燎地跑来,满脸紧张,跟方舰长说,要下船,救妹妹回来。

方舰长说,按说这时,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了。那,你还是去吧。但时间已经很紧急,只能给你一个小时,不,给你一个半小时,跑步过去。到时候,就不等你了。过了时候,恐怕连你也上不来了。你务必看好时间。

李策谢过,猛跑着下去。

下了个小艇,怕和334团打交道,就在西滩上的岸。

来到岸上,那枪声在天地间不歇气地响成一片,又是一阵阵闷雷似的炮声,一股股浓烟在远处升起。

见王立他们几个老百姓正不知所措,代连长在喊着,不要慌,沉住气,先把面粉往船上搬。万一要往船上逃,我们还有饭吃。

“让我们回家看看吧?”不知谁在说。

“北面的人,逃过来还来不及呢。谁还有迎着子弹,往前逃的啊?”代连长说。

众人无语。

李策也顾不上跟他们说话,急忙忙往西门跑去。

解放军的大炮直往望海山轰击,望海山已经笼罩在一片弥漫的硝烟之中。

有报告说,山那面有废弃的寺庙和教堂,估计一定会被敌人所用,说不定指挥所就在那里。打它几下。

炮火又延伸到山的南坡。

又是几十分钟连续的炮击,北门外的杂树野草都燃起了火苗。

突然,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震得天摇地动。

惠民寺的弹药库被击中爆炸。

巨大的烟云冲天而起。无数的砖瓦、箱板、弹片、残骸、杂物被抛上天空,接着又在方圆数里内狂乱地砸下。那阵势,如果身在其中,真像世界末日一样。

李策这时快到西门了,冒着“噼噼啪啪”空中碎片的坠落,更是加快了脚步。

西门已有很多国民党兵和一些老乡,急呼呼地有的往外跑,有的往里挤,乱成一片。

还有人在喊:“快跑啊!共军要炸平龙头镇啦!”

李策挤进西门,转过巷子,走过井台,连喊着“妹妹,妹妹”,跨进了自家的院门。

李芹就坐在炕上,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李芹见到李策,还露出一丝笑意,说:“哥哥,我知道你会来,我们还能再见一次面。”

李策急忙说:“快走吧,妹妹,什么也不用拿了。”

李芹说:“哥哥,我真的谢谢你还能来看我。但是,我想好了,我不走。”

“为什么?”

“我要在这儿陪爹和娘。”

“再落到共产党手里呢?”

“我也想过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也就不怕再死一次了。而且,我也已经报了一半的仇。”

屋外传来了枪声,好像解放军已经突破防线,到后山了。

前后巷子里都有慌乱的脚步声。

李芹从脖子上拿下了十字架的金链,递给了李策,说:“你去谢谢方舰长,我已经不用了。真的要谢谢他,它让我在最后看到了这世界上还有光明。”

李策流下了泪,拿着十字架,不顾一切地拉起他妹妹,“我背你走!”说着扛起李芹就往外走。

走进巷子,枪声更清脆了,就像从树梢上飞过。

街巷里很多国民党兵在东奔西跑、到处乱窜,不知往哪儿逃好了。

李芹挣扎着,叫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拐过这边巷子,李策也并没有多少力气,已是气喘嘘嘘。

李芹挣扎着,一骨碌滚下来,坐在井台边。

惠民寺的大爆炸,把寺庙北面防线上的国民党兵炸懵了。这儿正是刚来的335团最西面的防区,紧挨着望海山的东坡。那335团更是一帮散兵游勇和一些曾经投靠日本鬼子后来没地方去的零星伪军凑起来的,哪有什么战斗力。当抛向空中的杂物像雨点似地往下砸,这些兵便抱头鼠窜纷纷溃散,各自逃命去了。

国民党军的防线,首先在这儿被突破。解放军北海独立团撕开缺口以后,越过后山,就到了龙头镇。

李策兄妹刚在井台边停下,几个国民党兵就从西面横冲过来,大嚷:“共军到西门外了!”

后面又有几个国民党兵,从他俩身边狂奔而过,惊叫着:“共军进城啦,共军从北门进城啦!”

李芹满含热泪,说:“哥,你走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就没准备要活。我的腿有残,走不了的。我不能连累你。西门不能走了,你从南面城墙翻出去。”

李策也流下了眼泪,“妹妹,爹妈都没有了,我拼死也要带你走。”

“哥,你听我一句,要死就死我一个,不要再死两个了。李家就指着你了。”

“妹妹!”李策泪眼汪汪,直看着他妹妹。

“快走!哥。再不走,我就在你面前跳井了!”

李策无语。

后面的巷子,已经有了解放军战士的喊杀声。

李芹猛推一把李策,尖叫着:“走!”

李策似惊醒,最后看了下妹妹,扭头猛跑。

李策的身影刚在前面闪没,李芹转过身,只见两个解放军战士端着枪,冲进了这条胡同。

李芹本能地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顺手又拣起了第二块。

战士一愣,停下了脚步。

从战士后面,又冲出一个年青妇女,直冲到战士的前面,手往前指着,嘴里喊着:“往那儿追!”

那正是赵玫。

李芹一眼看到了,赵玫头上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发夹,她哥哥不远万里从英国带来的发夹。上面的红玻璃珠那么的耀眼夺目,一直刺到了她的心里。

赵玫也看到了李芹,看到了一个穿着整洁、也有了几分青春气息、正是花季的李芹。

她俩人又是四目对视,都像雕塑似的凝固了。

解放军战士向前跨了一步。

李芹突然发了疯似地尖叫:“别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赵玫张开双臂,拦住了战士。她张开了嘴,刚要说什么。

李芹却扔出了第二块石头。

战士开了枪,子弹从李芹的头顶飞过,只是警告而已。

然而,那枪声却显得分外的响,在小巷中激荡,也在赵玫和李芹俩人的心头激荡。

赵玫无法用言语说,李芹又将要遭遇怎样的惨状,一个女孩子难以承受、自己无能为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落到她身上的惨状。

战士推开赵玫的手臂,又往前跨了一步。

李芹知道,自己到了生命的终点。这一点,她早几天已经下了决心。当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她心里仍然充满了仇恨、宽慰、了却和遗憾……

她最后一次看了看赵玫,她多想能和赵玫一起享受这午后的阳光和温暖,然而终于不能成为同一条路上的人。

她张了嘴,想说,又闭上;拿着小石子的手,举起了,又垂下。

战士又跨了一步。

这一瞬间,李芹用尽全力,往前一撑,一头钻进了井里。

井下传来轻轻的“扑通”一声。

赵玫大叫着,跑过来,已经无济于事。

狭窄的井筒,幽深莫测,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得深深的井底下,“咕咚咕咚”的翻起气泡的声音。

战士们在身后跑过。

子弹在头顶,呼啸着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