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亲人在何方

28.1丧子之痛

战斗还没完全结束之前。

赵玫眼看着李芹死在自己的面前,一时心绪难平。

四周纷繁复杂,有国民党兵四处乱窜,有解放军战士四处追赶,有几个老百姓来回躲避,甚至还有已经缴了枪的国民党俘虏也在来回跑。

子弹还在呼啸,爆炸声还在响起。赵玫一下子却迟钝了,麻木了,不知道反应了,愣愣地站在井台边。

忽然,一声巨响,一颗呼啸而来的炮弹击中了后排的房屋。强烈的冲击波把赵玫掀翻在地下,砖瓦碎石砸了她一身,额头也破了,鲜血流了出来。她没觉得疼痛,倒是惊醒了。她一骨碌地爬起来,往家跑去。她还有她的宝宝,她的宝宝在家里。

炮弹击中的是她左面的那一家,大火烧起来了。

她家的山墙也倒了,左侧的屋顶也被掀掉了。

她冲进屋去。

屋子已经露出了天空,倒塌的房梁、木料燃烧着火苗,炕上、地下堆满了倒下来的砖石,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烟雾和灰尘。她家的山墙是砖石垒起的硬山墙,而不是泥坯垒的软墙,倒下来是要伤人的。

赵玫扑到炕上,扒开碎石,却惊呆了。

小宝浑身是血,脑壳都已经砸扁了,白白的脑浆都流出来了。

“宝宝!宝宝!”赵玫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她抱起了宝宝,使劲地摇晃着、喊叫着。

这是怎么啦,才几分钟的时间,怎么成这样啦?天地之间,突然改变了颜色,她赵玫突然变得一无所有了。

不,她还有丈夫,爱着她的、生死不能分离的丈夫。

赵玫抱着已经死去了的宝宝,发了疯似地冲了出去,向南海沿冲去,嘴里喊着:“平章!平章!你在哪里!快看看你的儿子怎么啦!”

这颗炮弹是谁打过来的,是国民党军舰瞎打,还是解放军打偏了,无从查起。虽然当时要是检验弹片是可以查得出来的,可从来没人管这些的。就说是国民党打的吧。

赵玫冲出南门,向南海沿冲去。

路上,漫山遍野都是奔跑着、呐喊着、像排山倒海一样勇往直前的解放军战士,和路边已经跑不过解放军的东一堆、西一堆扔掉武器、举着双手、低着脑袋跪着的国民党兵。

赵玫一边喊着:“平章!平章!”一边喊着:“抓国民党呀,抓国民党!”跟着解放军一起往前跑。

海角已是一片混乱。

几百号各色的国民党兵面对大海,望着远处的大船和波涛中的小船,你推我,我挤你,在蹦着、跳着、乱叫着:“快过来,快过来!”

穿着老乡服装的人,有的在喊:“快让我走,快让我走吧。共产党来了饶不了我!”

有的在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你在哪儿呀?快回来吧!你走了,家里人怎么过呀!”

海上没几个小船,而且也不敢再靠过来了。最后一只小船在岸边,船上人叠着人,船四周挤满了几十个人,连手都摸不到船梆了。

“共军来啦!”

人群像炸了锅似地乱了。

有的马上丢下武器,跪在边上,浑身打颤,嘴里不停地说着:“别杀我,别杀我……”

有的高兴得跳起来,迎上去,“同志,你们可来啦,我们可解放啦!”

有的还在四处乱窜,恨不得找个缝钻到地下去。

解放军战士们,喊着:“缴枪不杀!”朝天开着枪,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冲到海边。有敢不老实、还想动弹的,立即射杀。

海面上,远远地停着几艘军舰和客轮,几个小划子正死命地往大船划去。

岸边的战士,端起了枪,“啪啪”的子弹追赶了过去,尽管没有多少作用。

岸上,刚才还在骚乱中的海角,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国民党兵,举起手,往东海滩去!”有解放军干部模样的在指挥。后面涌来的解放军,已经开始押解俘虏,往东海滩走。

“老百姓,原地不动,别走开。等着由乡政府和各个村的干部领回去处理。”

扒在那小船上和围在小船四周的二、三十人,也都悄悄地、垂头丧气地按着要求走开了。

赵玫抱着死去的宝宝,在海角到处寻觅着,凄惨地呼喊着:“平章!平章!快过来看看你的儿子!”

一位解放军干部过来阻挡,“原地别动!”

有位战士过来对干部说:“是她给我们带路的。她孩子被国民党炸死了。”

干部马上和颜悦色地对赵玫说:“大姐,你快回家吧!你在这儿,弄不好,别人会以为是想跟着国民党跑的地主富农呢。”

28.2海的边,天的边

枪声最后的平息了。

满山的解放军欢呼着,摇动着红旗,高擎着枪枝。

“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欢呼声从望海山上,一波波地传下来,传到了龙头镇,传到了海角,传到了东西海滩,传到了大小河口,传到了后方的山川平泊,传遍了海源的大小村庄。

战士们、乡亲们,跳跃着,奔跑着,欢呼着!

龙头前线,人们激动地相互握着手,流下了喜悦的泪水。战士们举起枪,把帽子抛上了天空。伤员们也扶着枪杆,要支撑着起来,摇晃着手臂。

胜利了!

终于胜利了!

十几个不眠的日日夜夜,十几个拼死搏杀的日日夜夜,十几个永生难忘、改变了许多人一生命运的日日夜夜,终于结束了,终于以国民党的彻底失败、人民革命的完全胜利而结束了。

最激动的要数龙头镇的乡亲们了。

总攻还没发起前,民主村的老乡们就已经拖儿带女、肩挑手扛,出了李家泊的村口,等在解放军队伍的后面。

考虑到民主村的百姓,这些天来,体力、精力消耗很大,还有伤亡。所以,照部队和乡里的安排,除了男青年,没有动员他们支前,各自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就行了。因此,几乎所有的民主村老乡都过来了。

他们眼看着战士们一批批地往前冲锋,心绪随着战斗而起伏。他们为战士们的前进而呐喊,为战士们的倒下而揪心。当北山老乡们的担架队,抬下一个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员时,民主村的乡亲们痛哭着。他们知道,他们回家的路,是解放军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为他们铺开的。

当后山的国民党防线被突破,北海独立团涌过后山,而望海山还在激战时,老乡们就急不可耐地也要渡河,被干部们硬是挡住了。

望海山顶的枪声渐渐稀疏,还没有完全停息,民主村的乡亲们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劝阻,迫不及待地涌过了大河,朝着他们的故土——龙头镇,大步走去。

王建悟尽量叫他那组的几户前后在一起。

丁妹从大河上得岸来,依然默默地推着车,装着他家全部家当的、一大堆包袱的小车。老王头在前面拉着,不时看着左邻右舍的几家。老王家的,比不得前几天了,当了村妇救会代理主任,就不能只看着自己家,她要前后跑着,再没有停下的时候。

唐玉珍情绪很好,前面背着两个大包裹,牵着儿子长贵。十二岁的长贵也前后背着两个小包裹。

靳喜悦,由村里派的一个民兵背着。他媳妇背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解放军冲上去后,小林她们也从河边撤了回来,好不容易抽空回棚子看一下,因为她知道她父亲已经年迈体弱,拿不了也走不动。她急急地拿起包袱家当扛着要回家。她父亲还是和她争着,最后是一人一个大包袱,一起往回。

李辰赶了过来,“这就要走啦?”

“是啊,没想到形势发展这么快,龙头这么快就解放了。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了。”小林说。

“哎,海秀啊,咱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么?”

“什么咱们呀?”小林装着脸有嗔色。

“林大伯,我来帮你背吧。”李辰转向小林她爸了。

林齐心忙说:“我能扛,你还是帮海秀背吧。”

李辰又转过来对小林说:“那你们爷俩的,都给我背吧。”

小林噗哧一笑,“拿去吧。我可要去看看姐妹们怎么样了。再见!”手一挥,走了。

李辰背着包袱,跟着老林,往前走了。

所有的人,都很疲惫,但所有的人,都满怀着希望,好像一个永远没有邪恶和灾难的世界就在前面。

过了大河,走上了后山。

往日的青草绿树,都烧焦了。满山满地都是发黑的、冒着焦糊味的石块、树叉、杂物,连路都没有了。半山坡的惠民寺,整个都不见了,只剩下参差不齐、尺把高的墙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国民党兵的尸体,也还有一口气的,在那儿惨叫着,没人去理会。

没有像样的路了,丁妹推着小车更不容易,老王头在前面也更出力地拉着。

两人都出了汗。

老王头说:“我们走这段路,都这么难。解放军要打下来,又得多难啊!”

靳喜悦在后面,接着说:“是啊,我打过仗,我知道。这得牺牲多少战友啊。”说着,话音都呜咽了。

进得北门,人们惊讶了。往日的家园,眼前却是一片遭受大难洗劫后的场面。

满街是丢弃的、砸烂的老乡家里的东西。原先就算是缺了角的碗,老百姓还都要再用上好几年,如今,什么东西都被糟蹋掉了。几乎所有的门窗都被砸碎,满镇臭气熏天。有几处街巷被炮弹击中,房倒屋塌,烟火还在冒。

人们纷纷骂着国民党,骂着还乡团。

于村长忙喊着几个身体强一点的,先去救火。

其余的人急急忙忙地往各自的家走去。

老王头拐过小巷,路过迟得法的家门。

迟得法听见脚步声,先迎出了门外。

“啊呀,可盼到你们回来啦。都怪我手脚不灵便,走不快,被国民党堵在了里面。唉!你瞧,又遭罪,又丢人。哪像你们雄纠纠、气昂昂地,胜利归来。”

“你们更不容易啊。”老王头看他没有什么大碍,也就说着过去了。

老王头又拉着车,从胡同里急急忙忙地往家走,忽然发现在姜雪花家院子最前的台阶上躺着一个人,特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佘校长。老王头虽然和佘校长从未讲过话,可是认识。

佘校长此时躺倒在地上,全无往日的斯文样,浑身污垢,脏烂不堪,消瘦至极,就像个濒死的乞丐。他见老王头走近,微微睁了一下眼,竭尽全力地抬了抬手,却动不了身子;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老王头见不得别人有难,朝四周看看,后面还没有人过来,就对丁妹说:“我们先把他推回家吧。他这个样子,怕是不行了,再躺在这儿有危险。”

“好。”丁妹停下车,也没多想,就卸下一些东西,放在墙边,和老王头一起,把佘校长抬上车,推回了自己家。

老王头进得自己的家门,门窗也是被砸了,好像能轻一些,屋里屋外,一片狼籍。他顾不得这些,先和丁妹两把佘校长安顿在炕上。

丁妹忙着再去把那条巷子里的东西推回来,再挑水、烧火,不管好赖,给佘校长喝上一口热糊糊。

佘校长几天都没吃上热东西了,捧着破碗,眼泪直淌。这可真是检回一条命啊。

老王头已经里外转了好几圈。他是在看,他儿子王立有没有回来过。没有,看不出有回来过的样子。这是他是几天来,夜夜在心里叨念的事情,虽然在媳妇面前从没提起过。

丁妹虽然手不闲脚不停地忙里忙外。其实,她比老王头更急于知道王立回来过没有,现在又在哪儿。这家里,这院子里,找不到答案。真急人,可她也不好意思跟公公说。

她把院子里的杂物扫到角落。

老王头又转了两圈,停了下来,跟丁妹说:“我要去海边看看,这兔崽子还能上哪儿去。”

丁妹没回答,紧盯着猪圈看。

老王头正奇怪呢,因为丁妹从没有不理睬他的时候。

丁妹却开了口:“爹,你快过来看。这儿有一堆浮土,好像挖过的一样。”

老王头过来一看。果然,这猪圈里多年没养猪了,本来都是干的灰土,现在却有一堆新翻出来的黄土。

“赶紧往下挖挖看看,有什么?”老王头忙说。

丁妹操起了一把破锨,就往下掘。没几下,尺把深,见到埋了一包东西。

丁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拖出来一看,是一包面粉袋。上面写的是英语,看不懂。但老王头和丁妹一看就知道,这是面粉。

老王头把面袋破了个小口,用手指挖出了一点粉,在手上一捻,一闻,一舔,是上好的面粉,确定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显然,王立回来过,肯定人还在。可人在哪呢?

“我得赶紧上海边看看,说不定被堵在那儿呢。”老王头说。

“我也想去,好吗?”丁妹问。

老王头想,儿媳妇想找她自己的男人,那是理所当然的,还用说吗。按说,自己应该先跟丁妹商量,便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出了南门,往前走。

到处是解放军部队,有往前走的,有往后走的,有原地坐着待命休整的。

国民党俘虏正一队队狼狈不堪地被往后押。

十几个北山的民兵拉着炮车,“呼隆呼隆”过来了。又一辆炮车拉了过来。

“这下要让国民党好看啦,就算有军舰也跑不了啦。”路边有人高兴地说着,大家还拍起了巴掌。

鲁队长领着一队民兵,每人扛着一箱炮弹,虽然热得头上是汗,却是喜滋滋地往前赶着。

“王大伯,上海边去啊?”鲁队长还跟老王头打着招呼。

老王头心里挺不是滋味,一样是民兵,人家都在高高兴兴地打敌人,可自家儿子怎么没了影呢?

“我去看看王立这小子到底在哪儿,家里还是没见影,能上哪儿去了呢?你到了海边,也帮我打听打听啊。”

“好,那是肯定的。大伯,你也别太着急,还有董平章、连四娃他们好几个,都还没见到呢。他们肯定都在一起的。”

说着话,于村长也从后面上来了。

“村长,你也来啦。”鲁队长说。

“是啊,部队通知各村到海边去,有批穿老百姓衣服的人被部队围在海边。里面有真的老百姓,被国民党押着扛东西的,有跑出来躲避炮火的,也会有脱了军装的国民党兵,也有地主还乡团想跟着国民党往外逃、没逃成,混在里面的。叫各村把自己村的领回去,就清楚了。”

“那样,陶富贵那批人就跑不了啦。”鲁队长高兴地说着。

“村长,你再看看王立他们会在里面么。”老王头赶紧接上说。

“是啊,我也一直在惦记着这事呢。他们几个这下也可以熬出头了。”

他们到了海角,那是海的边,不能再往前去了。

海角的那片礁石堆,还真有一些人呢。

村长先看到了在人群外面、坐在地上的赵玫,十几天不见,几乎都认不出了。她头发蓬乱,神情呆滞,脸颊消瘦,身上沾着血,还抱着已经死去了的孩子。

村长忙喊着:“赵玫,赵玫!”

赵玫看见了村长他们几个,一下就失声痛哭:“村长……呜呜……村长……”

“怎么啦,赵玫?”村长他们忙问。

“儿子死了,董平章又不见影,房子也被炸了,叫我怎么过呀!”

“别着急,村里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我们就是来找平章他们的。”

旁边一位解放军干部说:“你们是她那个村的吧?你们要好好表扬她。她受了那么大的难,还不顾孩子安危,为我们部队指路,从镇里一直跑到海边。她是第一个带着部队跑到海边的老乡。”

“是啊,赵玫她就是我们村里的干部,什么事,都是走在头里的。我们一定会向乡里汇报这事。”

村长拍拍赵玫,说:“那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我们村的人。你先回去安置一下。”

老王头问:“孩子不行了吧?怎么会这样呢?”

赵玫点点头,说:“叫国民党炸的。”

丁妹过来扶着赵玫,没说话,眼里噙着泪,心里有着同样说不出的痛楚。

他们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朝西海滩走去。

西海滩也是一片嘈杂的人,精神振奋、来来往往的解放军,垂头丧气、目光呆滞的国民党兵,远望大海、神情各异的老乡们。

老王头、赵玫、丁妹也在焦急地走着、跑着、喊着、四处张望着,而一无所获。面对茫茫大海,也只能一筹莫展,一步也不能往前。

对他们来说,海的边就是天的边。

他们绝没想到,后面的路,会是怎样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