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吃饭不要钱
28.1大办食堂
1958年有很多事情都是以“大”字当头,比如:“大办钢铁”、“大办民兵”、“大兴水利”等等等等。其中有一大举措,给中国社会带来了一时的革命性变化,在一段时间内打破了(或者说是打乱了)中国农民千百年来的生活习惯,那就是“大办食堂”。
千家万户的农民再不用在自己家里做饭了,只要到集体食堂就可以吃上已经给你做好了的现成的饭菜。吃饭 — 中国农民世世代代最操心的事,一夜之间就不用你自己管了,公社给你包下来了。据说,这能极大地提高农民的集体主义思想、极大地提高劳动效率、极大地解放妇女劳动力、极大地……总之,是极大地了。
在人民公社所有的举措中,“吃食堂”,尤其是“吃饭不要钱”,一开始是最受欢迎的。
民主村的食堂放在西北角的场院。搭起了三、四十米长的席棚,垒起了一长排炉灶。车素花当起了总管,光炊事员就调去了十几个妇女,王大妈也在其中。于大队长、杜队长、鲁队长也都过来出主意、想办法,从人员安排、到选定菜谱、物资采购,几天下来忙得不亦乐乎。
四方桌,在场院里摆了十几个,可说是蔚为大观。但是桌子和凳子还是不够,因为开饭那天,县领导要来视察,这可是个大事。开始是动员各家往这儿送桌椅板凳,反正吃饭上食堂,放在家里也没用。还不够,怎么办?要是有人站着吃,叫县长看了多不好,那怎么能行。
这事反映到公社,宗干部出面,一下就解决了。宗干部,现在是公社政治部主任,喊来了秦德才,说:
“真他妈的没用,这点事还用我来告诉你怎么做?去搬就是啰。”
“上哪儿搬?”秦德才问。
“呸!真是废物!哪儿有,就上哪儿搬。都共产主义了,都是集体的,都是公社的。”宗主任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是,好,得令。”秦德才巴不得有这句话,他又可以神气起来了。
他喊来了储小二,储小二也是最愿意干这种事。
他俩满村地转,还没找到哪家有桌子。
走到林海秀门口,看小林刚进门,秦德才想跟着进去,哪料到小林早已瞅见,“砰”的一声,将门在身后用力推上,差点没把秦德才的脚夹了进去,但也是碰得不轻。
“唉哟哟!”只见秦德才疼得抱起了脚,单脚直跳。
“好你个林海秀,找个右派男人,还不服气,有你瞧的。”秦德才俩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可怜林海秀靠在门后,淌着眼泪。
俩人想想,还是到迟得法家碰碰运气吧。干脆别敲门了,直接就闯进老迟家的院子,进了他家的屋里。看见有两条长凳,秦德才扛起就走。
迟得法站在院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秦德才就已经扛了长凳要往外走了。老迟赶忙上前拦,却被储小二一把推到在地。
迟得法在地上大叫:“还有王法啊?大白天就抢我东西啊!”
秦德才回头鄙视地说:“你这个落后分子,都共产主义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拿,这就叫各取所需。这还是马,马,马什么人说的。”
抢了别人东西,还说上了一大套道理,秦、储二人嘻嘻哈哈而去。
迟得法坐在地上,心疼着两条板凳,拍着巴掌哭着:“这叫什么共产主义哟。”
储小二听得此言,又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声喝道:“老头,你敢讲这话,这是反革命右派的话,就要叫你倒霉!”
迟得法只得无声,身上软得起不来了,无力地躺在地上。
这年全县办了2310个食堂。龙头公社选在“十·一”国庆节,各村食堂一起开张。那天,真的是人人喜气洋洋,场面热闹非凡。不但照例是彩旗飘舞、锣鼓喧天,各处贴满标语,而且还张灯结彩,挂上了好几条用崭新红布制作的横幅。席棚下长长的炉灶烟熏火燎,十几个炊事员炒菜的炒菜、蒸馍的蒸馍、烧火的烧火忙个不停。二、三十个方桌上,已经放上了一些盘和碟,里面盛着各种各样的菜肴:炒白菜啦、炒土豆啦、炖粉丝啦,每个菜里面还都有几条细细的肉丝,整个场院香味扑鼻。
场院上还安上了大喇叭,播放着最时新的歌曲: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瓜越甜,
藤儿越壮瓜越大。”
全村的男女老少比过年还高兴,甚至比革命胜利还兴奋,穿上最好的衣服,扶老携幼,一家家,一户户,都来了。乡亲们相互问候着、道喜着。
于大队长几个干部在入口处招呼着大家进来入座:
“王大伯,请往里走。”
“张大婶,请这儿坐。”
等大家来得差不多了,于大队长站在中间,大声地宣布:“乡亲们,社员同志们!今天,是我们公社社员大喜的日子,是我们农民世世代代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天。从今天起,我们吃饭不要钱啦!”
“嗷,嗷!”全场一片欢呼,碗啊、碟啊,敲得“叮当”直响。
于大队长接着又说:“还有件事,请大家注意了。一会儿,县长要到我们这儿来,考察我们食堂的工作。我们要热情礼貌,体现出我们龙头公社民主大队社员的精神风貌。县长说同志们好,你们就说县长好;县长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就说县长辛苦了。记住了,不要瞎说;谁说错了,不给饭吃。”
不一会儿县长一行在纪社长的陪同下来到民主村的这个场院。
纪社长说:“社员同志们!县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大家了!”
场院上二、三十张饭桌旁,顿时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听得出,这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欢呼,不是布置的,连县长都感动了。
县长也几乎热泪盈眶了:“同志们哪,我们千百年的理想实现了,共产主义在向我们招手了!”
“县长好!”下面齐声喊。
“我们要感谢党的领导好,把我们领上了幸福的金光大道。”
“县长辛苦了。”下面喊得更响了。
县长往里走了几步,正好来到老王头坐的桌子前,问:“吃食堂好吧?”
老王头连说:“好,好。庄稼人就盼着这一天。”
县长又问:“伙食怎么样?”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惊讶地说:“啊呀,这么好啊?”
老王头也说:“比过年还好呢。”
县长调侃地说:“连我都羡慕了。”
老王头说:“要不怎么说,快到共产主义了。”
县长说:“是啊,共产主义好,共产主义好。”
县长又走到炉灶前,问车素花:“你们食堂是几点到几点开饭?”
车素花答:“从早到晚一直开,随到随吃。”
县长说:“是啊,粮食丰收了,一亩地几千斤,也不用害愁么。上头说了,粮食多了,可以一天吃五顿饭。”
秦德才听了,连连拍手叫好,“那太好了,那太好了。我们多吃了,可以多干革命哪!”
宗主任说:“我们就是要敞开肚子吃饭、鼓足干劲生产。”
县长又问:“这么好的饭,吃一顿要多少钱?”
秦德才说:“没问我要钱。”
车素花说:“不用交钱。谁来,就登个记。我们向公社报个数,公社再拨款给我们。”
县长说:“好,好。上头还说了,现在吃饭不要钱,将来穿衣服也可以不要钱。”
“嗷,嗷!”四周的群众更热烈了。
鲁队长说:“共产主义要早点来啊。”
这时,秦德才端了一个空碗过来,问:“吃得不够,可以再添吗?”
车素花没吭声,要是往常早就骂上了。
宗主任说:“可以,可以。刚才,不是才说了么,敞开肚子吃饭。”
秦德才也不客气,自己拿起勺,在大锅里朝肉多的地方挖了满满一碗,喜孜孜地退到后面,“吧哒吧哒”就吃了起来。
28.2入不敷出
县长走了。
迟得法有点忧心地说:“这样的吃法,能吃几天啊?”
老王头说:“是啊,这样吃,能行吗?于村长啊,大队算过没有,一天要吃掉多少斤粮,一天要花掉多少钱?”
宗主任不屑地说:“共产主义了,也不用货币了,也不用商品了,还算什么帐?你们的思想怎么老是跟不上呢?怎么不去下功夫多学点马列主义呢?你这个生产队长怎么带领大家进入共产主义么?”
于大队长打个圆场说:“老王啊,不用算啦,上级早就算好啦。全国到处都是大丰收,粮食都装不下了,不用我们操心啦。”
但事情远不像闭门造车、主观想象那样简单。由于农业生产水平的低下和人口基数的庞大,使中国的社会粮食储存能力十分有限,被辛辣地比喻为:就像只“贫下中农的饭碗”,一盛就满,一吃就完。意思就是这个碗的容量太小,粮食稍微多一点就装不下,好像到处都是粮食,不知该怎么放、怎么吃了。可真要吃起来,就不经吃了,三口两口就没了。得赶紧找下一顿,而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粮食供需平衡的能力十分脆弱,往往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这老天爷还没使脸色,事情就不行了。公社先期给的那点粮食,哪够折腾几天的。
果然,才热闹两天,矛盾就显现出来了。第三天一早,车素花就急匆匆地来到大队部找于大队长。
车素花对老于说:“不行啦,原先准备七天的,三天就吃完啦。”
老于问:“怎么吃这么快?”
车素花说:“这个流水席,一天到晚开着。有的人,像秦德才,一天不知来吃多少次,也不去干活了。一整天就是吃饭、睡觉、拉屎,再吃饭、再睡觉、再拉屎,整个就是一个生产屎的机器。这样下去,再有多少粮食也变成屎啦。不行啊!”
杜家骏也在,他看着也着急,就说:“那咱们赶紧想办法。一天就是三顿饭,按钟点开。”
车素花又说:“而且还得有个量。馒头,大人给两个,小孩给一个。”
老于说:“这个办法行。干重体力的,再多给一个。”
车素花还说:“还有,不管端来的锅大锅小,一人就给一勺菜。”
杜家骏说:“我们再印一些饭菜票,发给各户,以后凭票吃饭。”
老于说:“你们说得都很好,考虑得很周全。家骏啊,这几天,你先到食堂看着点。”
“好。”家骏说。
不到半晌,秦德才端着盆又来了,大咧咧地对着王大妈说:“给四个馒头,再来盆炖肉。”
杜家骏走了过来,一手挡住了秦德才的盆,“不行,等中午到点再过来。”
秦德才大为恼火,争辩说:“不是说共产主义了,敞开肚子吃饭么?”
“敞开也得有个底啊,饭桶都还有个底呢,你成了什么东西啦?”
“你不给我吃饭,就是妨碍我建设共产主义。”秦德才开始不讲理了。
杜家骏也来狠的了:“呸!这饭就在我这儿。给你吃,你才有得吃;不给你吃,你就吃个屁!”
秦德才真的碰上硬茬,也就蔫蔫地走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一件事:吃食堂,显示了又一个社会关系的变化。以前农民在家是吃自己的劳动成果,现在进了食堂,吃饭却成了干部给他的赏赐。尽管,我们对秦德才不表示同情。
不到一个月,食堂就很难坚持了,只得一步步地削减社员口粮。从一天三顿变两顿,从细粮变粗粮,从干的变稀的,几个月以后就到了瓜菜代,到了野菜麸皮地瓜蔓,到一年多以后实在是什么也没有了,宣布解散。而那时,社员家里又几乎没有任何存粮。随之而来的就是刻骨铭心的大饥荒,出现大量的非正常死亡。应该说,1958年的大办食堂耗尽了社会存粮,又严重损害了农民家庭自我调节的生存能力,是出现这场大饥荒、出现大量非正常死亡的一个重要的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