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八.二三”金门炮战
26.1天崩地塌
本书中去了台湾的那些人,讲过西北村的连四娃、董平章、王立几位老乡,也讲过国民党方面的方舰长、李策、高增光。还有谁呢?还有334团的罗自成。他来台湾后,上了地方的一个警察局。青年军的几个人,重新编入青年军109师,1949年秋又被派往大陆战场,最后在粤西被歼。但有两个人没有一起去。一个是孔班长,年岁已大,身体又不行,在离王立他们不远的地方分了一小块公置田,退伍当农民了。还有一位就是代连长,代明安,开始时是在新兵教导大队当队副。1954年“九.三”炮战后,金门前线吃紧,他和一些新兵编入第9师,进驻了小金门。
代明安是浙江人,抗战时随家人退到了江西,在那儿参加了青年军。代明安和很多浙江人一样,也是很聪明的。但他又不是个功于算计的人,不会去计较一些小得失,看起来很平和、随遇而安,内心深处却想得很深,想得很远,还有几分正义感。而平常的表现则是个典型的尽职尽责的军人。不过,不知是年龄的增长,还是岁月的流逝,原本的热忱、原本的激情,却在不断地消退。在来台湾后的这几年,他对国民党的期望似乎在继续减退。他看不出来,党国的前途何在,自己的前途何在。虽已三十好几,却还是孑然一身。他甚至不知道该把家安在何处,或者说何处才是他的家。党国军人,对他来说,已经仅仅是个赖以生存的职业而已。
来到小金门,那是又上了前线,又要面临生与死的考验。有的人慷慨激昂,有的人脸色惨白。代明安则是很淡然,前方后方到哪儿都一样。每天也都很负责,每天也都很忙碌。“九三”炮战后,在刘玉章司令负责金门防务的这段时间里,十分重视工事的修筑,尤其是地下坑道的修筑,工程量十分浩大。他们新兵队的到来,实际上是在充实这方面的劳力。代明安作为副营长虽然不必去亲自挥动镐头,但督促检查是每天不可少的。
进入1958年,对岸的大陆不但掀起了大跃进的热潮,“一定要解放台湾”的调门也越来越高,意图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都取得重大胜利。国际方面,这年的七月,如上一章所述,西亚的伊拉克发生革命,新政权退出巴格达条约,倒向苏俄。为稳住亲西方阵营的阵脚,美军随即开进黎巴嫩,东西方矛盾骤然加剧。东边的台湾海峡也日渐升温。随着鹰厦铁路和沿海六大机场的建成,中共空军进入福建,海军舰艇也有集中趋势。台湾“国防部”见势不妙,8月6日宣布台海地区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8月23日,对于在金门的国民党军人,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代明安已经得知蒋总统亲临金门前线视察(但那时已经离开),下午又来到三连的坑道工事看看。岛上虽有一些大型地下工事,有的甚至能开进汽车、坦克,但对于最前面第一线的,还是靠人工开挖坑道。金门岛的岩石很坚硬,适合于修筑工事,但开挖绝非易事。
代明安冒着烈日,下到三连的地下坑道。但这地下坑道,并不阴凉,而是汽油灯下的昏暗、闷热的潮气、碎石的粉尘。士兵们个个都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汗流浃背,在用箩筐往外背打下来的石块。代明安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到最里面的工作面。那儿的士兵在用铁钎和铁锤砸开石缝,还有的用铁镐敲开石块,嘴里一阵阵“嗨嚎,嗨嚎”的号子声。
“阿华啊,就你使这么点力气,就想敲开石头啊?”
代明安闻声看去,那是朱班长在训谢阿华。朱班长是第9师的兵,也是从大陆撤过来的。这回来了新兵,朱也就提了个班长。谢阿华是代明安带过来的新兵,台南人,个头瘦瘦小小的,一看确实不是当兵的料。
“用力,再用点力!就这点力气,怎么能砸开石头?就是给自己挖个坟,也得使点劲啊。”朱班长刚当上班长,还有点劲头。
“朱班长,在批评谁呢?”代明安对自己营的部下还是挺熟悉的。
“哦,是代营长啊。”朱班长见是代明安来了,立即来个立正敬礼。“这里面看不清楚,才看到你啊。”
“免了,免了。”代明安摆摆手,意思算了。这倒真不能怪朱班长,坑道里又是粉尘又是潮气,光线又不好,不走近是看不清楚。“在说谁呢,这么厉害?”
朱班长指指谢阿华,“我在说他呢。讲了几次,就是不肯出力。养这种兵,有什么用?”朱班长倒是一点不客气。
谢阿华站在那儿,委屈地对代明安说:“营长啊,我是真想出力,可实在是没有力气啊。”
代明安看着瘦小的谢阿华。这个兵,在新兵营就已经认识他了。确实是体质弱、体力差,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实在是不想当兵。
代明安叹了口气,“在这里比不得在家里,这个时候又比不得平常时候。共军正对我们虎视眈眈,恨不得把我们一口吃掉。连蒋总统都亲自来金门视察了,我们能不多出点力吗?阿华啊,咬咬牙,把工事修好了,再安心歇会儿。”他对部下从不会凶神恶煞的那种样,还是挺体恤的。
“唉,到这鬼地方来,出这个力干嘛呢?”阿华还在嘟囔。
“我们在这儿出力,是为了保卫台湾,保卫反攻复国的自由基地。”朱班长没等代明安讲就先说上了。
“共军真要打台湾,我也会出力的。可这是金门,不是我们台湾,它跟我们台湾有什么关系?”阿华一直觉得他是台湾人,跟朱班长他们大陆人不一样。
“有金门在,才有台湾在。没有了金门,就没有了台湾;没有了台湾,就没有我们大中华自由的希望。”朱班长讲得跟当官的讲的一样。
“希望,希望......这还有什么希望。我可是实在敲不动了。我的胳膊太细,敲不动。”谢阿华脸上有着些许痛苦,不像是真要偷懒。
按理说,代明安这时完全可以惩处谢阿华,但他没有,停了下,说:“那你去往外背石块吧。”
谢阿华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往外走去,找背石头的箩筐了。
朱班长不解地问代明安:“营长,你对他怎么这么客气?要是碰上我们连长,可不算他。”
代明安说:“唉,他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和我们的看法是会不一样的。金门,对于我们来说,是反攻复国的希望;对于他们,却是块包袱,也好理解。阿华这个人,这么点小个,确实不是一块当兵的料,不是个干活的料。能干这些,已经不容易啦,不能太勉强他啦。没有他们,这些活,我们也得干。是吧?”代明安却是反过来说了这番道理。
朱班长歪着头听着,不知听明白了没有。
五点多了。晚饭的哨声响了,大家陆续走出了坑道,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汗。
代明安也在近处的山坡上走着,前面就是一片海,跟龙头那一望无际的大海不同的是,这片海的对面,波光粼粼之上,不多远就是一条连绵不断的山峦,横在天边。那儿,就是大陆。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对面的青山看得分外的清晰。就这么近,就隔得这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却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不但是不相往来的两个世界,而且是相互怀着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两个世界。对面的世界,按说是自己的故乡,是自己爹娘安生的地方,本应是充满感情无尽向往的地方。但那又是共产党统治下的地方,那是个斗地主、镇压反革命、清剿国民党残渣余孽、也就是代明安自己那类人的地方。还会去想它么?还敢去想它么?自己从离开家十多年来,就没有回去过,那感情既很浓烈也很淡漠。怎么回去?跟着国民党打回去?没想过,他早就不相信国民党有这个本事。再怎么回去?游过去?说不定还真能游得过去,可就算游了过去,那又会怎样?恐怕连现在的这碗饭也没有了。代明安尽管是个党国军人,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很尽职的军人,然而内心里始终是那样的怆然。
“还这么慢吞吞的啊。叫连长看见了,连晚饭也不给你吃,叫你连着背一晚上。信不信?”朱班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代明安回过神一看,是谢阿华还在背着一筐碎石,一个人艰难地下着坡往海边走去。
“走远点,一直走到海边上再倒下。”朱班长还是在吆喝着。
代明安走了过去,问是怎么回事,都吃饭时间了,阿华怎么还在背。
朱班长敬礼后答道:“连长刚才过来看见了,说阿华干活不像样,罚他再背一趟。再干不好的话,饭也不给吃,一直背到天亮。”
“唉,”代明安本想说,这也不是个办法,但在班长面前不能说连长的不是,这话也就咽了回去。“叫他多走两步,倒在最前面的海边上。就背这一趟吧。”代明安嘱咐完班长,自己就往回走了。
这时候,正是太阳西沉,晚霞将起,和风拂面,草木舒展,空气清新,山海亮丽。不管是这一边,还是那一边,都是那么的宁静和清晰。多好的世界啊,如果没有这些人为的对峙,那该......
代明安还没想出下面的词,突然,对岸响起了一片惊人的隆隆炮声,顷刻之间耳边满是炮弹的呼啸声,没等“不好”两字说出口,前面后面已有几处炮弹爆炸。
代明安回头看,士兵们四下里慌忙奔跑。
“快回坑道,快回坑道!”他大叫着,拔腿往回跑。
“轰,轰!”更多的炮弹在四周爆炸,山前山后烈焰四起,到处升起了滚滚尘土和浓烟。
代明安就近跑进了一个坑道。前所未有的密集炮弹呼啸而来,坑道里都感受到强烈的震颤,似乎就要塌下来。坑道口外,已是一片烟尘,什么也看不见了,炽热呛人的硝烟直往坑道里灌。
这两年,隔岸双方虽然也有过一些相互炮击,那也不过就是零星干扰一下而已。代明安感觉到这一次是非同一般了,难道真要拼出个你死我活来。
一颗炮弹在坑道口近处爆炸,那震耳的巨响,强烈的颤动,坑顶的一些细石在沙沙掉落,那呛鼻刺眼的浓烟一团团地涌进坑道,连飞起的碎石也打了进来,打得人嗷嗷直叫。此时这昏暗的坑道,真的像是陷入了世界末日。
“唉哟,妈吔;唉哟,我的妈吔。”坑道里的兵在大呼小叫。
“不能塌下来啊?”
“要塌下来,就成了我们的活棺材啦。”
“不许胡说!”代明安厉声喝道,“往里面去点,别堵在门口,外面的人在怎么跑进来。挤在这儿也容易受伤啊。”
士兵们往里面挪动了下。
“早知道,就再使劲往里挖了。”
“为什么要挖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代明安对刚才那句话很生气。
里面的兵,才没了言语。
稍过一会儿,烟尘还没散去,一个人影翻身滚了进来。
“哎呦,可是进来啦。”
那人正是朱班长,满脸是烟灰,衣服撕破了,手上也有好几处划傷的血口。
“你怎么才进来?”代明安问。
“哦,是营长啊。你问我才进来?营长啊,我能活着进来,就不错啦。刚才我在山坡下,想看看阿华搬得怎样啦。虽然我看不上他,但到底是我这个班的兵,我得去看看他。没想到,这一阵炮弹打得昏天黑地。满耳是轰隆的炮声,什么也听不见了。满眼是滚滚的黄尘,什么也看不见了。满鼻子是呛人的烟味,满脑袋也像被炸开了,嗡嗡地,什么也想不出来了。那小石子像雨点似的哗哗直下。也分不清天上地下,更分不清前后左右。我只好满地的爬呀滚呀。哪儿有坑洼,就跳进去躲一会儿,瞅准了下一个坑,爆炸过后,我就跳起来再滚过去。好不容易,东滚西滚,滚到这儿来了。”看来朱班长是个能说的人,这种时候还能说上这么些。
代明安赶紧问:“那阿华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炮一响,头几十秒,还是有人到处跑来跑去。最多也就一分钟的时间,变得到处都是烟尘,见不到人影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你们排长、连长呢?”
“都没看见。”
“这儿有连排长吗?”代明安往里面大声问了声。
“报告营长,我是二连三排副瞿浪琴。”里面有人答道,往前挤了过来。
“你跟连里能联系上吗?”
“报告营长,我们这儿是新开挖的坑道,还没有电话,联系不上。等一会儿炮弹少一点,我派人出去联系。”
“你们这儿有伤亡吗?”
“现在在这儿的,和跑进来的,还没有。还在外面的不好说。现在还没法统计。有的人可能跑到别的坑道,也有三连的几个跑到这儿来的。”瞿排长答道。
代明安问朱班长:“你在外面有看见被击中倒地伤亡的吗?”
“我没看到,大家好像都挺灵活。虽然措手不及,不过还是能跑得出来,平时都训练过。不过伤亡肯定会有。”朱班长答道。据事后统计,这次炮击虽然十分猛烈,除了开始的突袭,所造成的伤亡总体来说不算大,对作战能力没有大的影响。在之后的日子里,主要是外出抢修接线的通讯兵伤亡较多。
“瞿排副,等炮弹一停,你们马上冲上去,一要防止共军趁机登陆,二要抢救伤员。你现在就分好工。”
“是。”
然而,炮弹还是一阵阵不断袭来,坑道还是一阵阵不停地颤抖。在昏暗中,在浓烟中,在颤抖中,在惊恐中,整个坑道就像是地狱一样。
就是地狱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要崩塌的呀。
“八.二三”炮战当天,解放军第一波就连续炮击了20分钟,停5分钟后又开始第二波,前二小时就发射了4万余发炮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但摧毁了金门各岛的许多工事、设施,造成440多人的伤亡,尤其是使国民党军的高层指挥遭到重大损失。金门防卫司令部的吉星文、赵家骧、章杰三位副司令阵亡,连带死了两个美国顾问,司令胡琏、国防部长俞大维负伤,他们是饭后外出散步,在水库边的亭子里毫无防备,正好被突如其来的炮弹击中。好在蒋介石刚已离岛。中共方面是否得知蒋介石来金门的消息从而成为这次炮击的直接导火索,目前的资料还都没有涉及这一点。
26.2海边设伏
这之后的几天,虽然炮击的势头轻了点,但依然是不分时点地连续不断。人不敢停留在坑道外面,因为不知什么时候,炮弹又会飞到头顶上。
但是坑道里的日子太难熬。那里面的味道实在叫人难以忍受,除了以往的那种热气、潮气,更有那么多男人挤在一起的汗臭味,呛人的硝烟味,和最最难闻的尿骚味。连日的炮火,使人不敢出去走远。解手之类的事,也就在洞口附近解决,随时准备炮声一响,哪怕没尿完也得往里跑。日子一长,味道越浓,越难以散发。没有好好睡觉的地方,就不说了。吃饭、喝水,都成了难题。持续的炮击,使补给无法正常进行。有了这顿没下顿,水桶里剩下的水也不敢多喝,因为不知道下一次水什么时候能来。
更叫人提心吊胆的是,不知道对岸的共军什么时候会发起登陆攻击,把这些最难的难处也都化为乌有。前沿的观察哨,哪怕炮轰得再猛烈,弹片横飞,也都在瞭望口一眼不眨地四处观察。晚上还要派出暗哨,一直埋伏到海边的礁石,以防备对岸游过来的侦察兵。
这一夜,轮到了朱班长和谢阿华。天刚黑,两人就往外走。
“这么晚,还要去?”阿华依然是嘟囔。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要执行任务了,还啰嗦什么?在新兵队,代营长怎么教你们的?”朱班长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能跟营长比?说句实话吧,你这个班长脾气比营长还厉害。”
“规矩就是规矩,谁讲都一样。出了这个洞口,就什么话也不许说。一切按照已经布置好的去做,不然就军法从事,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朱班长严肃地说。
“金门,金门,屁个金门。”阿华不能不服,却还在轻声嘟囔。
朱班长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在前面领着他走。
下坡时,他们开始猫步潜行。在一个弹坑里,两人趴着,朝前望了一会。前几天的填埋石块,这几天的炮弹爆炸,使微地貌有了很大变化。朱班长对阿华指指右前方,又比划了几下。阿华只知道是叫他按原定部署往那儿去,再多的意思就看不出来了。朱班长自己往前瞅了两下,就匍匐向前。爬得很慢,不过没一会儿,阿华就看不到他了。
夜幕已深,阿华也是极慢地往前移动,因为地下满是尖锐的碎石,那层灰色的伪装服起不了什么作用,碎石的棱角扎在身上依然很疼。他爬得更慢了。应该是差不多到位置了吧。在一块稍大的石块后面,他停下了。两眼看着前面,黑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连大海和陆地都分不清,只有一阵阵卷来的涛声,在告诉他大海就在眼前。按说,天色还不错,算日子,也快要中秋了,怎么还看不清呢?有了近视了?还真不知道。
他看着看着,有点困了。虽然这几天在坑道里躲着,没什么事做,可是却睡不好觉。空气的浑浊、浓烈的异味且不说,那震耳不绝的炮声,整个坑道乃至连带着身躯和心灵的震颤,才是最可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坑道就会被炸垮,自己就要被彻彻底底地埋在里面,埋在离故乡台湾隔着一个大海的不知名的一个小山坡和更加不知名的一个小山洞里。大脑和神经已经被震得麻木,满耳朵还是“嗡嗡”地听不清。倒是那习习的海风掠过,空气那样的清新,比起在坑道里要惬意多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他都分不清,他是清醒了,还是更困了。他把狙击枪压在身底下,眼睛又朝前看了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睁开眼和闭着眼差不多。唉,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强忍着打了个不出声的哈欠。他居然还能记得,暗哨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朱班长那儿,可是不敢有半点的懈怠。他趴在修坑道推出来的一片碎石堆里,没有很大块的石头,看起来并不适合于隐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多美的夜晚啊,漆黑的天上,星斗在慢慢转移,凉风习习,能见度似乎好了些。圆圆的月亮已经升起。海浪在月光下一层层涌来,拍打着岸边,连那浪花像一条条白色的细线,都能看见。如果不是那两排挂着响雷和铃铛的铁丝网,真的可以是一块谈情说爱的度假胜地。
朱班长没有想那么多。他也睏了,当然,他既不敢打哈欠,更不敢闭眼,一直使劲瞪着眼往前面看,使劲驱赶着内心的睡意,一眨也不敢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是后半夜几点了?他没有表,但他知道这是对岸最有可能派人来的时候。就在这时,果然,在海水中,顺着海浪涌上来一件东西,任海浪拍打,一动也不动。朱班长生疑了,在海浪的涌动下,它不该一动也不动,除非是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他一直盯着它。果然,十多分钟以后,那东西动了,往前爬了,爬向铁丝网,居然还伸出了手,用铁钳剪那最底下的一段铁丝。
朱班长心在扑扑地跳,来金门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真的遇上。什么时候动手呢,什么时候动手呢?他在问自己,“现在还远了点。等他爬进铁丝网来,到那时,他再要钻出去,就不这么容易了。”
“恐怕不会就这一个人吧?”朱班长在看着更前方的海面。海上依然是黑黑的,除了一层层的涌浪什么也看不清。再看剪铁丝网的那人,停了下来,用手撑着,意思是想要爬进来,可又不动了。他怎么了?不想进了?他发现了什么?一连串的问号在朱班长的脑子里闪过。毕竟是天黑距离又远,朱班长使劲保持着一动不动,仔细地盯着那人,却无法看清他的动作和表情。但显然那人是在犹豫,他也会知道,一旦爬进来,就很难再出去。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和闪失,都将意味着什么。
“不会有什么破绽吧?难道是发现了我?不会,如果真是发现了我,也就不会这么犹豫了。”朱班长在想着,但他已经不敢有任何的变化和挪动。“可能是前几天坑道里挖出来的填土和这几天翻天覆地的爆炸,使这海边的样子跟原先不一样了,跟他们的军官向他交代任务时不一样了。是的,一定是这个原因,使他犹豫了。”朱班长心里想着,一边伸出了狙击步枪,开始瞄准了,心想只要那人一后退,就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啊欠”从东面远远地传来,虽然至少有二、三百米,在那寂静的夜空里却是那样的清晰。这边在铁丝网下的那个人,扔下钳子就退了出去。朱班长猝不及防,不管三七二十一扣动扳机,手里的枪响了。对面远处的海面上,也立即响起了对射过来的枪声。显然,那个人是有同伴的,在开枪掩护他。
这边山坡上工事里的机枪也响了,子弹就从朱班长的头顶飞过,“一突突”地横扫着海面。等枪声停下,那人早已经没了。海面上也一点反应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切都还是黑黑的、静静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对岸的那个人,是被击中了、沉了海底,还是脱险返回了,都不知道。
那个冒失的啊欠,显然是阿华的。他在半睡半醒之中,不由自主地来了这么一下。朱班长气死了,让他白白丢失了一次好不容易才碰上的立功机会。他报告连长,要求处分阿华。连长请示营里。代明安思索了下,说:“算了吧。有了军纪处分,对他一辈子不好,对连里也不好。这种事情算不算违反军纪?也可以算,也可以不算,看怎么说了。但是,连里可以对他训斥,可以关禁闭。尤其是要向他说清楚,在军队里任何一个小的疏忽,是会要命的,包括自己的命。这次是让对方跑掉了,下回你自己就不一定跑得掉。”
26.3抢运补给
对岸的炮火,尽管给这边的补给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但并没有能完全阻止。金门各岛的运输在炮火中还在继续。虽然双方对这次战役都投入了海军和空军,奇怪的是,都是各打各的,双方海军的舰艇与舰艇交战,双方空军的战机与战机格斗,却没有真正形成陆海空联合作战的势头。对方舰艇没有过来炮击岛屿,对方飞机也没有过来轰炸扫射地面目标。这可能是对岸的装备和指挥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一步。这就使金门各岛的补给运输有了继续的可能,而没有被完全封锁住。当然,在炮火下补给运输的困难和代价也是很大的。
这天夜里,抢运补给的任务由朱班长所在的三连承担,除留下少数值班看守,其余全部出动,跑到小岛南侧的海滩抢运物资。物资是由小船从大金门运来。这一段岸边没有码头,即使是小船也不能完全靠岸,需要士兵们涉水搬运。由于小岛这一侧有山峦阻挡,对岸不能直接观察到,他们也还没有夜航侦查,所以在夜幕之下抢运,是个较好的机会。除非有对岸的舰艇绕行过来,那就会有拼死一战。不然就是一些零星的干扰性炮击。
三连提前来到了海边,等大金门过来的船只靠近,稍一停稳,这儿的号令轻轻一吹,各班排队各自跑向事先指定好的船只,涉过一段浅水,上船扛箱,再快步搬到岸边山坡上的坑道里。月儿还没升起,潮汐也正退去,正是海边抢运的好时机。这儿直接面对的是大海,而大陆的对岸在另一侧,看不到这儿的场面,更听不见这儿的声音。但这儿上百人的队伍,依然一句说话声都没有,只有匆匆的脚步和喘息,和偶尔发出的“快快”的催促声。
谢阿华也在搬箱子。一个箱子里两颗炮弹,七、八十斤。这回,他也在尽力搬运。几趟下来,体力渐渐不支,步伐有点踉跄。
“能行吗?”朱班长扛着更大的箱子,从后面上来,看阿华这个样,忍不住悄悄地问。
“还行,还行。”阿华答着。
朱班长有点不忍,心想难为他了,但是船上没有更轻的箱子,只能这样了,好在已经搬了几趟,剩下的不多了。
“轰!”山坡上响起了一声爆炸。
对岸也在估计这种夜晚应该是这边抢运物资的时候,但又无法准确判断,只能这样朝着大体的方位打去。
“轰!”又一发,就在岸边。
士兵们似乎有了这十几天被炮击的经历,没有慌乱,没有躲闪,继续在来回搬运,只是脚步更加快了。
“轰,轰!”海面上,岸边上,接连不断地爆炸。
士兵们在咬着牙奔跑,争取跑完这最后的几趟。这是在和生命赛跑。打中了,是命;没打中,也是命。
“轰,轰,轰!”炮火更密集了。在士兵们奔跑的路线上也落下了炮弹。
代明安冲了过来,吹着哨子,又大声喊着:“暂停,暂停,暂停搬运!”
空手跑向船边的士兵,反方向折回山上的坑道。正扛着箱子的士兵则拼着最后的力气,往山坡跑去。
小船也开始起锚离岸后撤。
就在海边搬运的人群将要走尽的时候,一个人影还在扛着一个箱子,吃力地走着。
“谁啊?快,快!”代明安朝那人喊着。
“轰!”一颗炮弹在近处的礁石上炸开,火光、水珠、烟尘、砂石,腾空而起。
阿华大概是走不动了,却还在往前挪。
“阿华,把箱子扔掉,快跑回来!”朱班长朝阿华快步走去。
“轰!”一颗炮弹在阿华身后炸开。
在火光中,阿华的身影倒下了。倒下的阿华,没忘了把肩上的炮弹箱使劲往前推开。
阿华倒在了地下,那炮弹箱还往前翻滚了两下。
“阿华,阿华!”朱班长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当朱班长半托起阿华的上身,阿华张了张嘴,已经说不出话。
“阿华,阿华......”朱班长几天前还在训斥阿华,如今却泪流满面。
“卫生兵,卫生兵!”代明安看到了这一幕,朝四处大声喊着。
有几个军人朝阿华那儿跑去。
阿华的手臂已经瘫软下来。我们已经无从知晓阿华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但是,金门坚持下来了。
又过了几天,金门运来了M55自行火炮,士兵们把它叫做8吋大炮。双方炮火的较量有了改变,这一边不再是单方面的被动挨打。朱班长也有了能看到对岸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的时候。
前后大约是一个半月的时间,到了10月5日,对岸宣布停止炮击7天,7天后又宣布再停两周。
朱班长又能在坑道外晒太阳了。他问代明安:“这是唱的哪出戏?打着打着,怎么又不打了?”
代明安浅浅一笑:“他们再打炮也没用了。”
朱班长又问:“他们会这么放手么?前几天他们不是还发表什么声明,非要拿下金门、马祖么?”
“他们实在封锁不住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自己找个台阶下了。”
“只是阿华永远地留在这儿了。我那时对他......唉。”朱班长对阿华还带着几分歉意。
“他留在这儿,是在看着金门,也是在看着台湾。”
这年的10月25日,中共方面以彭德怀的名义发表了“再告台湾同胞书”,宣布以后单日打、双日不打,单日也不一定打。那时的炮击已经只剩下零星的象征性的射击。这之后,对岸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忙。过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彭德怀本人就在庐山会议上被整。这场炮击,理论上的终止,是一直到了1979年中美建交之际,由时任国防部长的徐向前发表声明,停止对金门各岛的炮击。这样算的话,前后长达居然有20年之久。1949年之后,迄今为止两岸最大的一场军事冲突,就这样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