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野男人
王立这趟回来,在民主村、在龙头镇引起的震动,从人生观念到人际关系是多方面的。即使王立又走了,它的余波仍然在回荡。
王溪向宗发奋报告了高秀珍居然敢讲她王溪当野男人的小老婆(在广东那一带就是叫二奶、小三之类)。
“这明摆着就是指的你哎。你要给我做主哟。”王溪扯着宗发奋的衣袖又是拽又是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宗发奋知道这可不是儿戏。一个高秀珍竟然敢向我叫板,这不是要断我的前程吗。这是非要有我无她、有她无我了。
宗发奋上南门口派出所找到诸所长。
诸所长在这儿当了几十年的所长,谁是谁都很了解。多少年来,工作很认真,执行领导意图很坚决。可最近几年有点变了,年纪比他轻的都提上去了,他不知为什么老是停在这个位置上不去,眼看是等着回家了。这几年,治安的情况比以前复杂了。以前社员们老实,整天干活,有什么事,队里就管住了,来找他的也就是些邻里纠纷、家庭矛盾。现在可是多了,从经济纠纷到交通事故,从孩子失踪到抢劫偷盗,在这曾经民风淳朴的土地上,渐渐地也都有了。他也顾不上这么些,有事叫下面的人干去吧。
诸所长一听宗发奋说的,就咧开嘴笑了:“宗主任,你说这事,以什么罪名追究呢?”
宗发奋一瞪眼说:“诽谤罪、污辱罪、侵害他人名誉罪!”宗发奋管过公社的政法,能说出一大串罪名。
诸所长不紧不慢地说:“那咱们怎么去落实查证呢?去找几个知情人,写个笔录?”
宗发奋一听,反倒舌头短了。心里想,凡是现在叫我主任而不叫书记的人,都不会真心帮我办事啦。去找知情人?明知是这么回事,这不是反叫我难堪吗?这个老东西,现在也变鬼啦,分明是叫我知难而退啊。哼,没有你姓诸的,我宗发奋在龙头镇照样还是能办成事的。说了声:“那我去找找看吧。”就走了。
宗发奋去了民主村的村委会。现在各人都在忙各人的,村委会里没人,电话铃响着也没人接。宗发奋心里想,现在真不象话,人心都散了,怪不得一个小小的村姑也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的领导不好当啊,不是有个顺口溜说:政治上不怕你,经济上不求你,有了问题找你,解决不了骂你。真他妈的,现在这是有了问题也不来找,就敢在外面骂我。心里正气着呢,碰上皮高深来找人。宗发奋叫他去把村干部赶紧找来。
不料皮高深头一歪,说:“我有事,还正忙着呢。家里两头猪还在哼哼等着吃呢,我先得解决它们的问题吧。你说呢?”
“镇领导交待的事,也不是事啦?赶快去叫。”
皮高深没吭声就走了。
结果,宗发奋在那儿白等了半小时也没个人影来,气得他鼻子也歪了。站起身就往外走,自己去找了。
一出院子就碰上了邬中和,他现在是村里的治安委员(也有叫治安主任的,治安委员是党支部里的分工,治安主任是指村里有个治安委员会,其主任通常由支部的治安委员兼任)。宗发奋正找对了人,就对邬中和发了一顿脾气。
“立刻把高秀珍叫来,村里要叫她做出深刻检查,向王溪做出公开道歉。我在这儿等着!”宗发奋特地重重地说了最后一句。
邬中和知道宗发奋是碰上了硬茬,心里高兴得很,可表面上宗发奋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只能听吩咐,急急忙忙赶到西门外的针织厂。
高秀珍的身边围着不少人,正忙着呢,头也没抬,就没有好气地说:“不去!你没看我正忙着呢,谁去管他的闲事!”
“不行啊,他在办公室里坐着不走呢。你就看在我份上,去给他说明一下吧,态度好一点。啊?”
高秀珍抬头看了下邬中和,心里转了一下,忽地站起身来说:“走就走,谁怕谁呀?”便大步往外走。
旁边的人,有的说:“不就是宗发奋吗,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去!”
“对,我们也去看看。”
好几个人跟在后面去。
“哎,哎,干吗呀,你们去干吗呀?宗主任又没有请你们去。”
邬中和说着,可没人听,一呼隆地都去了。
宗发奋还摆着架子在村委会办公室等高秀珍来,想着怎么训她。
听着外面有声音,知道是邬中和领着高秀珍来了,宗发奋摆了摆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一沉,眼睛故意往边上看,不往前瞧。看你高秀珍怎么开口跟我说。
不想外面进来的却不是一个脚步声,而是劈劈啪啪一阵脚步声,听来能有七、八个人。脚步在自己面前停下了,没动静了。
宗发奋转过脸一看,哟,竟然是七、八、十来个人。高秀珍就站最前面,两眼直直地看着宗发奋。
宗发奋被看得不自在了,就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高秀珍反问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宗发奋一愣,就喝道:“你污辱王溪的人格,随便瞎说八道,这是不可以的,你要做出深刻检查、赔礼道歉。”
“我没污辱她,我讲得都是事实。不信,你把她叫来,她敢否认吗?”
“你还态度不老实,等我把派出所叫来,你就后悔来不及了!”宗发奋提高了嗓门。
“你把谁喊来我都不怕。”高秀珍斩钉截铁地说。
一刹那间,宗发奋怀念起1957年了。1957年反右对付个李辰真是易如反掌,现在怎么连个小小村姑也无可奈何呢!”
“你怎么诬陷王溪跟秦德才父子两个的,这个,这个……我都说不出口。秦德才可是龙头镇的革命老前辈啊。”宗发奋有点急了。
“呸!”高秀珍居然在宗发奋面前也敢于呸了一口,“这种狗东西算什么革命老前辈,纯粹是混在革命队伍里的乌龟王八蛋!”高秀珍讲话没有任何的掩饰,更没有任何的修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骂人,我马上叫派出所来抓你!”宗发奋气急败坏地说。
“哼!你要是能叫警察,早就叫来了,还用等到现在啊。”高秀珍也早就掂量了宗发奋的能量。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个革命同志。”宗发奋面对这样的对手无计可施了。
“革命同志?宗主任,这个秦德才做过多少坏事,恐怕连你也不知道!”高秀珍却是寸步不让。她觉得她是有重磅炸弹在手,别人不敢扔,她敢扔。
“他这个人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说到这些,宗发奋觉得自己就有发言权了。
“你知道他除了和王溪有关系,还和谁有关系?”高秀珍突然减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宗发奋一惊,觉得高秀珍话外有话,强作镇静说:“还和谁?”
“还和你老婆,柏蕙珠啊!他欺侮柏蕙珠多少次啊!我作为一个女人,看到别的女人受欺侮气不过啊!”高秀珍语速急促起来,语调提高到近似尖叫,激愤得眼泪都出来了。
宗发奋浑身震颤了,脸色发白,“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宗主任啊,全龙头镇的人都知道,就您一个人不知道!”
“这……,这……”这句话一出,宗发奋眼发黑、手发抖,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句话一出,邬中和想挡也来不及了。
全场的人都镇住了。满屋子静得只听得墙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那个几秒钟就像几个小时一样地长。
就在大家不知道这一幕怎么接下去的时候,外面有人叫着:“不好了,不好了!”肖胜利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叫着:“不好了,丁妹被我们从海里拖上来了!”
“啊!”
大家迅速都往外跑。
还有人说:“丁妹心里屈呀,大海不留人,又把她送回来啦。”
邬中和也要往外跑,只是觉得眼前的事不好处理,便对高秀珍说:“小高啊,你怎么敢这么对宗主任说话呢?”
“你放心吧,他以后再不会找我了,也不会找你了,麻烦你告诉下我娘,我先去海边了。”高秀珍也不管宗发奋的反应,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了。
邬中和回头看一下宗发奋。宗发奋还愣愣地站在那儿,邬中和觉得没法再说什么,丢下他,也跟着高秀珍往外跑了。
丁妹是被肖胜利他们机帆船的渔网挂住,拖了上来,静静地躺在沙滩上。
龙头的沙滩现在已是绚丽多彩。那阳光、蓝天、和风、不息的浪花和三两个穿着泳装的女郎,然而这一切已经离躺在这儿的丁妹是那么地远。丁妹的尸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鼓胀起来。肿起的面庞被鱼蟹咬得千疮百孔、皮肉翻卷,惨不忍睹。一张油腻的帆布盖在了上面。
这世界离她而去。或许这世界从来就没有属于她。
几十年无言无语的苦熬苦等,无数次的心如刀割,做不完的牛马活,没有了眼泪,没有了痛觉,甚至没有了思维,生命的存在只是种符号,唯一剩下的就是熬。而如今,生与死,对她来说,唯一的不同就是不需要再等待,不需要再熬。
民主村的人来了。
王山跪在盖着丁妹的黑蓬布前痛哭:“丁妹呀,丁妹呀,这几十年最苦的就是你了,哥哥我对不住你呀……”
王山掀开蓬布看了一眼,更加泪如泉涌,“丁妹呀,丁妹呀,你不该这样走啊。没有王立兄弟,我们一样可以过日子呀。这么些年都挺过来了,现在怎么就走了呢……”
王大妈听说了,死活要过来,大家劝不住,用拖拉机把她带来了。
王大妈对丁妹的感情是复杂的。是她在当年战乱流离的岁月中收留了丁妹,使丁妹的生活有了延续和新的开始;她是喜欢这个女孩的,以至于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永远成为自己家庭的一员,尽管这个想法不一定合适,当时做得也没有到位。她很感激丁妹几十年来对这个家默默无语、尽心尽力、完全忘我的奉献。这个家能够在一系列的厄运和打击中挺得过来,丁妹有很大的功劳。尤其是在一场场的灾难中,丁妹对这个家,对自己的儿子王立,始终忠心耿耿、从不言弃,尽管她也可以像王溪那样拔起腿来就走。这一点是王大妈对丁妹最尊敬、最感激的地方。虽然王大妈在重压之下有时还暗暗地埋怨过丁妹,好像是丁妹带来了这些阴云。王大妈从来没在嘴上讲过这些,但自己知道会有意无意地流露。以前没想到过这对丁妹会有怎样的伤害,如今都成了无尽的愧疚。现在才觉得,丁妹像儿子一样也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不可或缺的一片天。
王大妈一见那蓬布就呼天抢地,不顾一切地跪着爬了过来。她要掀开蓬布,别人怕她更难过都不让掀。
“怎么地也要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她……,我的好闺女啊。”王大妈拼了命一样,挣脱别人的手,掀开了蓬布,一下就扑到了丁妹的身上。
“闺女啊,闺女啊,你为王家一辈子做牛做马,王家亏待了你呀……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王大妈哭得昏死了过去……
按当地农村的习俗,死在外面的丁妹不能抬回家,在南塂下就地安葬。
宗发奋看着眼前的人都走了,缓过了神来。高秀珍讲的事,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但总觉得不可能的。柏蕙珠对他百依百顺,两口从没争吵过,夫妻感情一直不错,不至于吧。秦德才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不可能把他老婆弄到手。所以一直以来,他就没往那儿去多想,真的会是这样?想了一下,先赶回家来。
瘦弱的柏蕙珠正在炕上缝补衣服,她从文革后,身体和精神都不行,也没再参加工作,卷缩在家里。
宗发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站在炕前,吼了起来:“你他妈的做的好事,丢人现眼!你怎么跟秦德才混到了一起!”说着就爬上炕,抓住他老婆的头发,挥起了拳头。
柏蕙珠没有做任何的抵挡,任由他撕打。在雨点般的拳头下,痛哭了起来。
听完柏蕙珠的哭诉,宗发奋也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炕上。自己是一世英雄,整倒过多少人,却吃了这么个大亏。自以为是在老百姓面前吆五喝六、颐指气使,却丢了这么大脸;自以为是养了条叫咬谁就咬谁的一条狗,却反过来被他咬了一口;自以为是在龙头镇数一数二、说一不二的革命领导干部,却被别人背后戳脊梁,自己还觉得是风光无限。
丢人呐,丢人呐!宗发奋越想越恶心。怎么办?去把秦德才揍一顿。那就更把事情弄得满城风雨、家喻户晓了。难道就此密而不发、悄悄地过去,那又咽不下这口气,他在地下转了好几圈。
一股恶气涌上脑门,他冲出了房门。
宗发奋冲到了秦德才的家。
秦德才还是住在土改分的房子,当年一户地主三进房的最后一进的西屋。大概是都去到海边看丁妹了,宗发奋一路走来,直到进院子也没遇到什么人。
秦德才自从被高秀珍当众呛过以后,病了好几个月,从此也就一蹶不振。虽然心里还想着闹点事,不过却力不从心了。就像秋天的蚂蚱,想跳却跳不起来了。自己独居在这最后一进的小屋里,儿子秦有理很少来看他,别人就更没有理他的了。今天是难得的好天,出来看看太阳。那明亮的阳光,他只觉得刺眼,又躲了回去,佝偻着猫在炕上。肚子里咕咕地响着,又懒得动手做饭。秦德才像往常一样过着他的一天。
宗发奋冲进里屋,也不管秦德才已经是多大年纪了,身体是否经得住,爬上炕就从炕角里把秦德才拖到炕边。
秦德才一看不对劲,嗷嗷地叫着。
宗发奋两个耳光就上去了,“你他妈的狗东西,连狗都不如!”宗发奋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啪,啪,啪,接连又是几个耳光。
秦德才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杀猪似地拼命嚎叫。可前后屋都没有人过来,或许是真的没人,都去海边了;或许是别人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宗发奋打过之后,满目怒火,觉得还不过瘾,临走又往秦德才脸上吐了几口唾沫。
真到天黑了,晚饭时分,人们才在院子里看到满嘴是血的秦德才在地上爬着。他是想出来求救,不然死在炕上好几天,也不会有人知道。
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散发着一身臭气、像狗一样的秦德才。还是叶丽娜过来把他拉上炕,喂了点药。
晚上,掌灯时分,派出所的诸所长到了宗发奋的家。
诸所长笑笑,对宗发奋说:“老宗啊(这回连宗主任也不喊了),不冷静啊,不冷静啊。要是老百姓出这事,我早就过来把你铐到县里看守所了。下不为例噢。领导干部嘛,要注意影响,注意身份。”
宗发奋听了这些自己也会倒背如流、拿来教育别人的话,一声也没吭。
当晚,他向县委写了个报告,说是自己在龙头镇工作了几十年,按照干部交流的原则,希望能离开党政系统,到异地工作,以期得到更多的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