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卷落叶
26.1陶富贵逃命
惠民寺的大爆炸,更是震碎了陶富贵的心,粉碎了他最后留存的一点幻想。
十几天以前,当他重新跨进他逃离了三年的陶家大院时,虽不说是风光无限,但毕竟也是踌躇满志,心想着陶家将在他的手里从此光大起来。
这才十几天呀,就这么十几天,这一切就这么匆匆结束了,想留也留不住了。
陶富贵不甘心哪。
当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袭来,门窗框震得“嘎嘎”直晃,从天而降的碎块“噼噼啪啪”地落在院子里、砸在房顶上,听着瓦片被砸碎的声音,陶富贵不但心疼,而且心也凉了。
他跺着脚,拿着斯的克朝着桌子、窗框、墙壁,到处敲打。他知道,这一切又要丢给共产党了。他真想一把火都烧了它,可又下不了手。
他实在不甘心哪,可还是逃命要紧。
他眼睛都红了,指着地上的几个箱子和布袋,朝周围的人吼:“把它们扛上,走!”
这些是陶富贵几天来已经重新准备起来的地契、单据等等,这可是他陶富贵的命哪。
高增光过来,用手提了下箱子,掂了下份量,还真不轻,便说:“都到了这时候,还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陶富贵瞪了他一眼,发怒道:“你懂什么?都扛上!”
高增光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外走了。
余队长见此光景,过来捡了个小布袋,装个样子,扛上走了。
陶富贵自己也抱了一袋小的,对余下的人说:“都扛上,都扛上!”
有的人扛上一箱走了,也有的人不听这一套,自顾自地走了。
看着剩下的几个箱子,陶富贵急得都跳了起来。但是,那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说明解放军的步伐已经越来越近了。
陶富贵急得嘴上都起了白沫,那也得赶紧走啊,更何况还要看着前面出去的箱子别给搬没有了。
他出得门来,最后回头看一看这十几天来更加破败的陶家大院,和那满墙的血迹,急匆匆地往南走了。身边跟着的只剩了那个戚助理。
海角边,已有不少人了。
陶富贵推开别人,挤到了海边。
海面上没几个小艇。一有小艇快靠岸了,人们就不顾一切地涌到海里,比划着,叫喊着,想叫小艇靠自己这边来。
有个小艇快过来了。陶富贵忙叫几个手下一起喊:“我们是县政府的!快过来!”
小艇靠了过来,四周的人蜂拥而上,陶富贵好不容易才被戚助理拉了上来。
陶还没有喘过气来,一看只有戚助理跟了上来,一共才带来两个袋子。其他的人,其它的箱子,则一个也不见了。上了小艇另外的那些人,都是和他不相干的。
“箱子呢,箱子呢?等等,我的箱子还没上来呢。”
“快跑啊,快跑啊!”更多的声音压过了陶富贵的声音。
小艇的机器发动了起来,不顾那些还站在海水里扒着船边的人的喊叫,“呼呼”地开走了。
小艇的发动机轰鸣着,海水翻卷着,很快就靠上了“福泰”轮的船舷旁。只有陶富贵的“我的箱子,我的箱子”的喊声留在了海面上。
跟着陶富贵逃出来的那些人,上哪儿去了呢?这儿先说那个余队长。
余队长没能逃出去。
开始他扛着那个布袋往外走,心里还有点窃喜。他在想,这一袋,说不定是一袋子钱吧。很可能哎,要不,姓陶的怎么这么着急呢。
他特地耍了个心眼,拐了个胡同,不和姓陶的一起走。到时候,姓陶的找不到他,这一袋子钱,不就是他的了吗。啊呀,临到这时候,还有这等好事,真是老天爷又睁眼了,他余队长命中有福啊。
虽然他心中喜滋滋的,可是他犯了个大错,他不熟悉龙头镇里的小胡同。等他转出来,走到南门口,前面后面都是解放军了。
本来,他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是能混得过去的。但他太慌张了,一张嘴,又是外地口音。问他扛的是什么,又答不上来,打开一看,尽是陶富贵自己写的欠条,都是什么“民国三十八年,某人欠陶富贵多少钱。”“民国三十八年,某人欠县政府多少钱。”不用说了,都是些变天帐,这人至少也是个地主的狗腿子,立刻被抓了起来。
26.2李策回舰
李策的心情,已经难以名状。
他顾不上想更多的了,只想着要拼命地跑。他能跑出来,也就不枉费了妹妹用命换来的一番心意。
他跑到了西海滩。
海滩上也已经有了一些人。
李策望着远远地停在海上的“济成”号,焦急地挥舞着白色的军帽。
方舰长也一直在挂念着李策,嘴里不断地念叨:“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还没回来?”
他拿着望远镜,不停地看着,一是看望海山的炮火有没有停息,章团长还有没有可能突围出来;二是看海边有没有白色的海军帽出现。
看见了,终于看见了。方舰长终于看到了海滩边上有了顶白色的军帽在摇晃。
“快!快去个小艇!”
小艇向着西海滩过来。
海滩上的人激动了起来。
小艇看滩上的人不少,便耍了个花招。快到岸边时,忽然往东而去。滩上的人们,纷纷往东跑去。
李策看出了这个意思,站在水里没动。
站在李策边上的,还有一个人没动,那就是高增光。
高增光在陶家大院的最后一刻,看出来了再跟着陶富贵将有害而无益,便自己往外跑了。他想到海角直对着南门外,应该人很多,便来到了西海滩。
高增光也算得上是个智商高的人。他看到了李策,他知道哪怕别人都上不了船,李策也不会上不了船。
他就站在李策边上不动,而且,还很客气地跟李策打了个招呼:“李副官,您在这儿啊?”
李策并不知道高增光对李芹曾经有过的非礼,当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只是心里顾不上别的,轻轻地哼了一声。
果然,小艇往东转了一圈,把人引开之后,又飞快地拐了回来,朝着李策就过来了。
李策和高增光上了小艇,往“济成”号去了。
指挥舱里,方舰长问李策:“你妹妹呢?怎么她没上来?”
李策把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十字架交给了方舰长,把他妹妹的想法,讲了一遍,“她再三要我谢谢你,也谢谢这个十字架。她说,是这十字架,让她看见了这世界上还有光明。她带走,觉得太可惜了。”边讲边泣声不断。
方舰长听了,也是感慨不已,“唉,是位烈性女子啊,真叫人惋惜!”他接过十字架,说:“她应该过来呀!愿她能升入天堂,与基督同在。阿门!”他又缓缓地把十字架挂在了脖子上,说:“我会永远把它带在身上。”
方舰长又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望海山,自言自语地说着:“难道章团长也回不来了么?”
26.3至死不降
其实,解放军的突击方向是放在大河口至赵村南面这一线。想在正面从望海山到矛山到尖山的全面攻击吸引住大部敌军,而后在赵村南面至大河口最下游的那段,从河对岸突然出击,沿海边往东横扫,把敌军悉数包围在里面,全部收拾掉,一个也不让他们从海上跑回黄港。只是北线的敌人垮得太快,以至于连陶县长都已逃到了船上。
赵村南面,大河东岸的这把尖刀出动了。在大堤后机枪的掩护下,大批战士,成群成群地跳进水里,从河面上涌过来。
河的对面,正是腾营长的那个营,沿东岸的大堤一字排开,朝着河里射击。
这一段的冲锋,比刚才讲的在望海山北面的涉水冲锋要艰苦得多。因为这儿的河面更宽,水流更深更急,尤其是防守的国民党军就在河堤上。
战士们一个个地倒下,随河水顺流而去。有的是被射中,有的是踩空,跌入深水。
虽然伤亡重大,但解放军的攻势没有丝毫的减弱,因为有的是兵源。河面上冲锋的士兵,反而是越来越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踊上。岸上掩护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像瓢泼似的“哗哗哗哗”响成一片。
这一边,防守的阵势变弱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冲锋,最前面的解放军战士终于冲到了对岸,开始了面对面的刺刀相拼。
334团比起335团还能强一些,但也顶不住越来越多的解放军兵士。
腾营长在最南面的那段河堤上,急红了眼,吼着:“顶住,顶住,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死也要死在这儿了。”
但那也无济于事了。解放军的兵士们真的像潮水般地涌来,完全淹没了腾营长的那些兵。
腾营长和身边最后的一些人,只好转身往后退,那儿只有那一大片芦苇荡。他们涉水下去,艰难地往芦苇丛深处钻。
枪声响起。那几个在最后面刚走进芦苇丛的人,就像活靶子一样纷纷倒下。即使是走进了芦苇丛,那也只能一时地挡住视线而挡不住子弹。外面的解放军为了减少伤亡没有急于进去,知道那些国民党兵已无路可逃,就守在外面等着,哪儿有声音就往哪儿射击。足足围困了一天两夜。最后进去搜索时,就只有尸体了。
滕营长最后就是这样,陷在淤泥里,进退不得,腿上的伤口流血不止,手也举不起来,更不用说抬起枪了。他硬撑着,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可还是在撑着。在等什么呢?什么也不等,可还是死死地撑着沉重的就想闭上却又不敢闭上的眼睛,看着眼前最后的光景,那汨汨的流水,那绿绿的芦苇叶,耳边似乎静静的没有声息。世界最后是这样的平静,战争和争斗都好像在另一个世界。眼前平静得没有任何感觉,平静得不需要任何的力气,没有任何知觉地闭上了眼。滕营长就这样最终还是倒下了,倒在泥水里,只有背部的一片衣服露在水上,搅起几圈小小的旋涡,大河流水依然滔滔向前,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滕营长的这个结局,和他个人的性格也有关系。他还好点面子,不愿意在部下面前出去投降。他没有阻止别人去投降,但他自己不愿意。虽然他也曾有过自己的一些并不靠谱的想法,甚至前两天私自动用装甲车,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使解放军反攻之时,这一边毫无还手之力,后悔、沮丧、绝望占据了他整个脑子,使他万念俱灰,宁愿子弹穿身倒在这儿,也不愿再去低三下四、苟且偷生,只想留下最后一点点做人的面子,或者说是作为军人的最后一点点尊严。
26.4王立上船
解放军发起总攻已经二、三个小时了。心情最激动的,大概要数西海滩上王立、董平章他们几个了。
他们站在那堆木箱、面袋旁,听着耳朵里那半空中不绝的枪炮声,望着远处不断腾起的烟雾,心里想着快解放了、快解放了。
望海山上又闪出几朵火光,卷起灰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望海山国民党的阵地,又被击中了!
“他们还能撑多久啊?”王立在问董平章。
还没等董平章回话,代连长就朝他们瞪起了眼睛。
董平章也就不敢再讲话了,只是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望海山。
忽然,西边大河一带,枪声大作,那声音更近更密集。解放军要是从那儿来的话,没什么地形阻挡,会更快的。
“啪啪!”这几乎是耳边的枪声,子弹在头上横飞。
“啊!”的一声,孔班长胳膊中弹了,痛苦地趴在地上。
董平章他们则躲在那堆箱子后面,不知所措。
一艘小艇过来接应。代连长对董平章喊:“快上船,扶着孔班长上船!这儿没你们事了。”
董平章说:“我们躲在这箱子后面,就行了,我们就不上船了。”
代连长喊着:“别糊涂啦,这些箱子都是弹药,一打中就要大爆炸,你看我们都躲得老远。快上船,这是为你们好。”
“我们要回家。”王立喊着。
“你们有本事,你们就走。你没看见,我们都已经被包围啦!到处是子弹,再晚了,你们想上船也来不及了。我们是军人,有军务在身,想上还上不了。别犯傻啦。”
孔班长也说了句:“走吧,你们不像我们,我们是没办法。你们能走为什么不走,躲过一阵是一阵。”
代连长转过身去,指挥着他那帮人了。
沙滩上已经飞溅起了被击中的沙尘。
小艇上的人大声喊着:“走不走啊?不走,我们走了!”
董平章这时拉着王立和连四娃,低声说:“唉,先上船吧,过一关算一关。”
他们几个弯着腰,扶着孔班长,快步穿过沙滩,爬进了小艇,往“济成”号去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上“济成”号。
已经能看到解放军的红旗在西面不远的几里路外飘扬。从那儿到海岸之间,除了少数散兵,没有什么有组织的抵抗了。
方舰长又派出了一批小艇,还特地派了个副官随艇而去。
小艇靠上了沙滩,副官立即跑步见到代连长,说,方舰长请你们立刻全部撤回舰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代连长说:“谢谢你们,但是没有章团长的命令,我不能撤。”
副官说,方舰长是副总指挥,完全可以下这个命令。章团长已经过不来了,你看共军已经围上来了。你们是青一团唯一能留下来的人了。为了能保住青一团的番号,为了章团长的愿望,请你们立即上船。
代连长对几个士兵说;“你们赶紧走!我在这儿等章团长。我要在这儿等到最后……”说着,就蹲下来“呜呜”地哭了。
副官对兵士们说:“把他拖走!快!别看共军还有几里路,但已经没有任何阻挡了,很快就会到眼前了。”
副官说完,扭头就上艇了,机器发动了起来。
代连长被架着、哭着,一行人上了艇,走了。
“济成”号上,只有董平章几个挤在栏杆边,拍打着,叫喊着,“我们要下去,我们要回去。”
“嚷什么,嚷什么?你没看见334团在下面发了疯似地要上来。你们下去找死啊!别不知好歹。”副官说。
“那把我们放下去,把他们接过来。不是正好吗?”王立说。
副官一脸正色,道:“糊涂!方舰长说了,‘济成’号只许青一团的上,不许别人上。让你们上,实在是够意思的了。要是让334团的上来,还得了啊,连我们都要被吃了!”
董平章、王立他们几个只能眼望着解放军的红旗越来越近,自己的家已经解放了,而自己却在国民党的兵舰上,隔了这么一段海水,却难以逾越,心里就像猫爪子挠的一样疼。
方舰长眼见大势已去,已无力回天。从望远镜里看到,龙头镇的南门上已插上了红旗,望海山已被团团围住,完全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已经看不出山石和青松。烟雾还在翻腾,火光还在闪烁,“隆隆”的炮声还在不断传来,章团长还在抵抗着。而从西面大河口来的解放军,一面面的红旗,黄色的军装,真的像黄河的洪流,浪涛滚滚,直泻而来。望海山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包围了。
方舰长命令向望海山南坡和龙头镇南门开炮,希望能给章团长帮最后一点忙。
李策在一旁喊着:“不能啊,不能啊!里面还有人啊!”
方舰长冷冷地说:“拉下去!”
旁边的人一愣,忙把李策推了出去。
26.5直捣海边
突破了大河防线的解放军部队,浩浩荡荡地向东倾泻而来。腾营长那几个人在芦苇荡最后的表现丝毫也没能影响他们的步伐。
二十分钟后,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西海滩。海滩上,只有几个零星的从龙头跑出来的国民党兵。海上最后的一个小艇,没顾得他们撕心裂肺的呼救,开跑了。他们只好躲在几堆木箱和布袋后面,作无望的抵抗。
涌来的解放军,没管那些木箱和布袋里装的是什么,照样不停地奔跑着射击过来。
“轰轰”,“轰轰”,又是一阵激烈的爆炸,那是成堆的弹药箱炸开了。
西海滩顿时吞没在遮天的浓烟烈焰之中。不用说那几个国民党兵,就是冲在前面的解放军也会伤亡不少。
这一切,被始终没有放下望远镜的方舰长全都看在眼里。现在,在他眼前,没有了陆地,没有了沙滩,更没有了青山,几百米远的海浪之上,便是厚厚的翻滚着的遮挡了一切的浓烟。方舰长的心惊了,也凉了。他知道章团长已经没有生路了。
大爆炸,使解放军没有沿着海滩往海角涌来,而是改为偏东北方向涌向了南塂。越过南塂,在前塂,与从东边溃败下来的335团相遇。
335团防守从东面小河口到北面的尖山、矛山一线。他们那经得起解放军野战部队的打击,稍有抵抗便败下阵来。这时,正一窝蜂地向后逃跑,都想着能逃到海角还有上船的机会。
但是就在南塂这儿被挡住了。即使是溃败的逃命,也没想到要就地坐下来举手投降。他们中间有不少人跟共产党交过手。
解放军攻到南塂的时候,那上面已经有335团的士兵了。在一番浪潮般的冲击之后,南塂就到了解放军的手里。退下去的国民党兵已经没有再后退的去路,却被从东面继续蜂拥退来的国民党兵又给顶了上来。南塂东面的国军士兵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嚎叫着,做最后的拼杀。在最后的防线做最后的抵抗不行,但在夺取最后的生存希望之时,却都拼上了最后的老命。
南塂上,来不及做工事了,解放军的士兵们就地卧倒,举枪射击。面对不分梯次、不顾死活、不断涌上来的国民党兵,架在塂顶的机枪发挥了作用。那挺机枪不停地吼着,向四周来回扫射着。
冲上来的国民党兵,一片片地倒下。
随着机枪前面开阔地带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那个机枪手竟然不安起来,脸无表情,神色呆滞,双手和脑袋随着机枪的颤抖而颤抖,一会儿就不知偏向哪儿了。
“混帐!看准了,往前打!”旁边的连长对机枪手骂着。
“もう、もうこれ以上戦えないんだ、杀された人は多すぎるんだ、私は天国にいけなくなりますよ。”(意思是:不能再打了。在我手里死的人太多了,我死了以后进不了天堂了。)机枪手用日语喃喃地说着。
这是一个当初俘虏过来没有回国的日本兵。
“去你妈的!”连长一把就推开了他,自己操起那歪把子,又“唋唋”地扫射起来。
当南塂下堆积的尸体,到了难以跨越的时候,国民党兵的攻势才减弱了,而从东面追击过来的解放军也赶到了。
在被成千上万的解放军团团围住的情况下,剩下的这些国民党兵,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有受伤的,不管是是能站起来的还是不能站起来的,都成了俘虏。
至此,除了望海山上还有枪声,龙头镇和海边一线全都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