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胡耀邦视察
三天以后,潘场长也回到了龙头。第一件事就是赶过来问纪乡长,是什么领导来,把你叫得这么急。
纪乡长兴奋地说:“大领导!是大领导啊!”
“大领导?哪个大领导啊?县委卞书记来,不用这个样吧?”潘场长疑惑地问。
“是总书记!胡耀邦总书记来龙头视察了!”
“是吗?胡总书记!他可是我们最尊敬的改革家啊!”潘场长也大为振奋,“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改革开放的力度还不够,很多地方还要继续深入改革,思想还要再解放。要好好开发沿海地区。他还到南海沿的沙滩上走了走,亲笔提写了‘万米黄金海滩’的字幅。”
“那龙头就有大发展了。”
“是啊,今天我们乡党委就要研究,具体落实总书记的讲话精神。”
龙头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热气腾腾。
县委卞副书记在主持会议,首先他宣布了县委对于沿海开发的机构调整和人员安排。宗发奋马上竖起了耳朵听。县委决定为加强对沿海开发的领导,县里成立领导小组,卞书记亲自任组长,纪海洋任副组长。成立相当于乡镇一级的沿海开发区管委会,纪海洋任主任。同时,将龙头乡正式更名为龙头镇。乡长、乡政府、乡党委改叫镇长、镇政府、镇党委。镇一级的领导干部,比原先乡里的干部一律提高半级。比如乡长原先是科级,而改为镇长后,原地没动,就升为副处级了。这一宣布引来了满屋子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大家盼的就是这个。
为了便于开发区与龙头镇的工作协调,纪海洋兼任龙头镇党委书记,祖云涛任副镇长(主持龙头镇工作),宗发奋、经学文原位不动。宗发奋一听又耷拉了耳朵。
纪海洋问:“那我们还用搞个镇党委、镇政府的成立大会和挂牌典礼?”
祖云涛说:“那就不用了吧?现在要办的事情太多。有这个时间和精力,还是去做点实事吧。”
卞书记说:“那也行,就不搞那些表面形式的东西了。我在这儿表个态,我们县委全力支持龙头沿海的开发,决不辜负总书记的期望。下面你们谈一些具体设想吧。”
祖云涛首先发言:“当务之急是要完善海滩的服务设施,扩大旅游项目,比如沙滩运动啦、海上摩托啦,要让人家玩得起来,玩得开心,增加咱们龙头海滩的吸引力和知名度。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发展旅游业,不能只知道种地瓜。”说得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纪主任说(这回又要改过来叫纪主任了),“讲到发展第三产业,海边要多建一些宾馆和度假村,这样可以增加收入、提高人气。别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没人影了。我可以叫老潘、老叶上新疆拉一些单位来建疗养院。他们那儿哪能有这样的好环境。”
经学文说:“纪主任讲的是个好办法。不但要拉外地的单位来建疗养院,还要拉他们来投资建厂。咱这儿建的不但是旅游开发区,同时也是经济和技术开发区。不但拉外县市、外省市过来,我们还要引进外资,给他们优惠条件,让他们过来办独资、合资都可以。”
卞书记称赞说:“你这个想法好,思路开阔,我们的干部就要有这种开拓精神。我记得上次谁跟我讲过,你们龙头有个海外人士的儿子,要扩大投资、扩大厂房,还有人从中刁难。是有这回事吧?谁干的?”
他们几个相互看看,怎么说呢?宗发奋已经练出来了,没有低下头脸红,而是照样若无其事地看着卞书记,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卞书记也并不是真的要追查,便对经学文说:“你接着讲吧。”
经学文接着说:“我们可以划出一片土地,平整以后卖给这些厂商。我们镇政府又可以收回一大笔钱,再用来推动开发区的建设。”
“这个主意好。当然出让土地的钱,不能给你们镇上,至少大部分不能给你们镇上。由县里面统一投入开发区建设。好,这个意见好。”听到现在,卞书记对这个提议最感兴趣。
宗发奋察觉卞书记对这个话题有兴趣,也开了腔:“咱们还可以在海边划出一片地盖别墅,卖给黄港、省城的有钱人。听说北京都有人愿意上海边来买房,夏天过来住。这个卖地的钱,会更多。咱可以多盖几套,咱自己镇上的、县上的领导,可以每人给一套。”
纪主任觉得不对头,刚想说,一看卞书记好像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没张嘴。
卞书记把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说:“给,不大好吧,不能白给吧?”
宗发奋马上就说:“不是白给,咱哪能让领导犯错误呢?多少交一点,算是集资建房,不就行了吗?”
卞书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可以考虑。不过先得把开发区搞像样一点再去建别墅,不然太显鼻子显眼啦。”
祖云涛又接着发言:“还有个大事情,搞这些项目之前,先要完善基础设施,通水、通电、修路。不能像经大臣那样,住着二层的楼房,拉屎还得上院子里面的茅坑。”
卞书记听了也带头哈哈大笑起来,“咱们以后的别墅,可不能那样。”
纪主任说:“说起修路,我还是建议龙头镇从北到南,修一条笔直的象模象样的等级公路。从县城过来,走李家泊,在大河上修一座大桥,穿过龙头镇,往南直到海角,多便捷!”
卞书记听着也点点头,“这条路,不光是你们龙头的,县上可以出一部分经费。”
大家都说;“好,好。”
宗发奋说了:“修这条路,别的没什么问题,就是要穿过北门口。北门外有座毛主席语录牌,这怎么办?”
卞书记也愣了一下,说:“你们考虑怎么办?”
“我们讨论过多次,意见不统一,决定不下来。”纪主任说。
“我的意见一直就是拆了它。我们处理问题要从实际出发,从发展生产力出发。就让一块牌子老是挡住我们的路?”经学文说。
“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牌子啊,说得这么轻巧。”宗发奋说。
“现在你们的意见呢?”卞书记问。
“我的意见也是拆了它,让路。”祖云涛说。
“我也赞成拆了。”纪主任说。
“多数同意了,就行了,发扬党内民主嘛。”卞书记说。
“那得做书面记录,作为一个决议,大家签字。”纪主任认真地说。
“呵,还挺当回事啊。那你们记吧,作为镇党委的工作记录。我就不在里面了。”卞书记笑着说。
纪主任在记录本上写好了,自己先签上了名。祖云涛和经学文也都签上了。纪主任把本子传给宗发奋。
宗发奋推脱说:“我不同意,也签字啊?”
纪主任说:“不同意,就签不同意的意见。”
卞书记也说:“既然签,那就都签吧。”
宗发奋没办法,也只好潦草地画了几下。
祖云涛又接着说:“我还有个建议,既然修了路,通到了海角。那干脆就接着在海角建一个港口。”
“建港口?!”大家听了都一惊。这可是天天守着大海也从来没想到过的事啊。
“可是一个大事啊。那得多少钱?”经学文说。
“一下子修不了大的,可以先建一个小码头,分几期来。用他个三年、五年、十年的,就能建起来。”祖云涛说。
“对,对。我们可以向上级申请财政支持,县乡进行自筹匹配。这个办法可以。”纪主任说。
卞书记听得有些迷糊,没反应过来。
纪主任解释说:“就是,比如说咱们县里出100万,请省里出200万,再请中央财政出300万。把建设龙头港的意义讲重要点,发展前景讲美好点,上面肯出的。等把项目拿下来,我们这100万出得了还是出不了,就是另外回事了。”
“哦,哦,我明白了。”卞书记拍着脑袋笑着,“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叫钓鱼工程吧?”
“对,对,还是卞书记理解得快。”宗发奋附和着。
“好,好,就这么办。我叫县计委赶紧办。”
“有了港口,不但便于对外运输,而且还可以发展渔业。我们上外海去捕捞。”经学文说。
“是啊,长期以来我们守着大海,白白地看着浪花飞卷。我们开发海滩,是第一步。我们还要跨进海里,那个发展前景就没边了。”纪主任说。
祖云涛若有所思地说:“最近有个专题片,叫《河殇》。讲的是,过去我们属于黄土文明,比较封闭、比较保守,要向蓝色的海洋文明学习。我觉得是有道理的。我们不是贬低黄土、不要黄土,而是要依托黄土,跨向海洋。到那时,就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是要到大海里去游泳。那真是海阔天空,豪情万丈,前途无量了。”
“啊呀,还是你们年轻人行,接受新鲜理念快。以后你们多给我讲讲这些。”卞书记似乎也受到了感染。
“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造纸厂。群众反映很大,污染太严重,整个一条大河都给毁了。时间长了,海水都要被污染,海边的环境、海上的渔业都会受影响。这个问题要趁早解决。”纪主任说。
“不行啊。”宗发奋一听要动造纸厂,哪舍得,这里面的好处,外人是不知道的,“污染是有点,但是财政上的税收、镇里的提成,群众又能卖麦草,解决了不少问题啊。尤其是算产值,能顶上全镇一、二十个村的农业产值呢。”
“现在不是不算产值了嘛,叫什么……几里地的屁?”卞书记问。
“叫GDP,中文叫国民生产总值。以前是算工业总产值,那个水分更多。本来一个厂几个车间,只要把车间叫做分厂,各车间的产值就可以重复往上加。现在不用了。”祖云涛在解释。
“嗨,有中国名字何必还要叫外国名字。这些老九……(说明:‘臭老九’是文革时期对知识分子的贬称,意思是排在‘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和叛徒特务走资派的后面。)”卞书记知道说漏了嘴,赶紧用手捂上,笑了笑,又说:“习惯了,习惯了,哈哈。你祖云涛不在老九里面,是革命干部嘛。这些知识分子也是,吃饱了撑的,直截了当说个中国名字不就行了嘛,就是和工农干部过不去。”卞书记又把手上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这个问题也要考虑哎。‘几里屁’一下子少了,对上面就不好说了。这样吧,在不减少‘几里屁’的前提下,你们想办法解决造纸厂的污染问题。至于用什么方法解决,你们看着办。”
会议安静了二十秒钟,纪主任说:“今天谈的意见都很好,都很重要,我提议整理一下,发给全镇各单位、各村。大家都讨论一下,怎么去做更好,还有哪些好办法。这样既能激发起大家的劲头,我们也能听到更多的好主意。在经济建设过程中,同样也需要发扬民主。”
“嗯。改革开放这几年来,我看你们的水平都提高了,思路也开阔了,也知道讲民主了。好,好!”卞书记最后说。
会议之后的第二个月,北门外的语录牌拆掉了。在一片尘土中,南北大路也开始修了。拆掉的,不仅是一块牌子。人们都在想,文化大革命大概是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七、八年再来一次了。
半年后,在海角西边的海滨浴场入口处,竖起了一个巍巍壮观的大牌坊。牌坊上镌刻着胡耀邦总书记亲自题写的“万米黄金海滩”的金色大字。
这金灿灿的大字,受到了每一个经过这儿的人的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