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龙头易手

24.1千钧一发

尽管辜连长做了种种努力,可抵挡不住大局的变化。

这年的夏天,出了个震惊中外的武汉“七·二○”事件。事情是这样的:湖北武汉在进入1967年之后,两派群众组织的争斗日趋激烈。一派是所谓的保守组织“百万雄狮”,一派是所谓的造反组织“工总司”。如前所述,这儿的造反与保守,都没有褒贬之意。而在武汉地区支左的部队,对地方上的两派争斗介入较深,而且还是明显倾向于“百万雄狮”,压制“工总司”,引起了中央“文革”的不满。为了解决武汉问题,毛泽东、周恩来及其他一些中央要员,如谢富治、杨成武、汪东兴、郑维三、李作鹏、余立金、王力等,在这年七月都到了武汉。

其间,毛泽东两次召开会议,指示要给“工总司”平反,还说:“为什么不能把工人学生武装起来?我看可以把工人学生武装起来。”(此话请见:卜伟华2007年9月在香港科技大学所作“‘文革’与红卫兵”的讲座)7月18日,周恩来根据毛的意见,召开军区党委扩大会议,说:把“工总司”打成反动组织,镇压那么多工人,是不对的,应当平反;并说武汉军区在支左中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这时,这个意见还没有向外扩散。

然而,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王力却想抢头功、出风头,会后深夜,和谢富治一起竟然跑到“工总司”总部,表态支持,还戴上了他们的袖章,并透露了一些风声,斥责“百万雄狮”为保皇派。这一下惹怒了不明就里的“百万雄狮”,还以为这只是他们个人的表态。“百万雄狮”出于策略考虑,觉得谢可能不好啃,就集中力量盯上了王力。

7月20日上午,“百万雄狮”和湖北省军区独立师的数百人带着武器,冲进王力所住的东湖宾馆“百花二号楼”,把他抓走,还动了手,打伤了他。哪知毛泽东当时就住在这个宾馆的另一个院子“梅岭一号楼”,受了惊动。刚回北京的周恩来,闻讯立即派出飞机,当天就把毛泽东转移到上海。使毛泽东原本想再次横渡长江,借此掀起文化大革命又一个新高潮的打算落空。这是毛泽东极少有的几次坐飞机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这下,“百万雄狮”及支左部队就此闯下大祸。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被撤职。(具体事例请见:《狂飙》,丁晓禾,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

极左势力正好拿此大做文章,以为是找到了千载难逢的抢权夺权的好时机。他们说武汉驻军是在搞武装叛乱,是要谋害毛主席,试图趁机拱倒他们一直想拱而拱不动的军队当权派,从而把他们的势力伸进军队。于是在全国范围,掀起了一场更大规模的赤裸裸地武力抢夺各级政权的浪潮,在一些地方,军队也直接或间接地卷入进来。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海源的“八一八”也迫不及待,终于刀剑出鞘了。

这天清晨,“八一八”的“文攻武卫”战斗队,全副武装地从龙头东北的集结地,涉过大河,翻过矛山,经孙家夼,往东门外来了。他们共一百余人,头戴柳条帽,帽子下面连着由横的、竖的铁丝扭结的网罩,从外面只能看见他们黑黑的脸,和眨巴的眼睛,个个都毫无表情;身着一色的旧黄军装,前胸和腹部挂着二块铁皮做的护板。最前面打先锋的两排,连手臂和大腿也都裹着护板,那模样像是古代的武士,可又是那样的可笑和可悲。有的铁皮还是从那时街两边盛行的毛主席语录牌上剪下来的,红底白字,清晰可辨。手持一人多高的自来水管,前端都磨成了尖刺,做成长矛。据说尖的铁管比实心的铁棍,刺杀时更有效。因为对方的鲜血可以从铁管中涌出,刺入和拔出都更加利索。人,等到挂上了这副装扮,也就成了吃人的野兽。

“八一八”的武斗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嘭,嘭,嘭”,地面发出震动,泥尘在鞋面扬起。

西北村的胡同里,老人妇女孩子们背着包,拐着篓,呼爹喊娘地往外走。

邬大妈前后扛着东西,还在说:“这不又跟1949年跑国民党似的?”

“八一八”武斗队在行进。

西北村的“红太阳”战斗队也全副武装,在胡同里奔忙穿梭。

平金刚在挥着大手,喊着:“按照指定地点,各就各位,注意听号令。”

邬中和、于又发、杜长贵、齐成才等等的身影,一一闪过。

“八一八”武斗队进了东门。

西门外的路上,西北村的乡亲们扶老携幼,急急奔走。

车素花在问:“靳喜悦没出来吗?怎么没看见靳喜悦,他也是‘红太阳’观点的人。”

衣大妈说:“他都是残疾人,什么活动也没参加,‘八一八’不会跟他过不去吧?”

“八一八”武斗队行进在东街。

武斗队的北侧,队列外有一个也是身穿盔甲护板的人,大概是现场指挥的头。突然他大叫一声:“准备!”

武斗队员们把扛在肩上的长矛,“忽”的一下都横下来,朝着前方平举,尖尖的矛头对着前方,依然“嘭嘭”地跨步向前走。

十字路口的北面和西面,西北村“红太阳”战斗队也在街中央平举着长矛,列队等候。

“嘭,嘭,嘭”,“八一八”的武斗队在行进。

一根根尖尖的长矛在向前。

“正步走!”“八一八”的指挥又喊了一声。

武斗队员们抬高了脚,步子更响了,口中还喊着:“揪出纪海洋!扫平西北村!”

“揪出纪海洋!扫平西北村!”

整个龙头镇的土地和空气都在震颤,家家户户都关门闭窗,气都不敢出。

“嘭,嘭,嘭”,“八一八”的武斗队在行进。

一根根尖尖的长矛在向前。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已不足百米。

陶家大院里一片嘈杂,几个声音在喊:“纪社长,你不能去啊!纪社长,你不能去!”

一个中年人从陶家大院走出来,朝“八一八”武斗队走去。

“他们找的是我。我不能自己躲起来,让你们冒风险。豁上我一个,换取你们全村的安全,值!”

他正是纪社长,纪海洋。他毫无惧色,迎着那一排排铮亮的长矛走去。

“立定!”“八一八”的指挥把手一摆,武斗队的脚步砰然停止。

“你是什么人?”指挥走过去问。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纪海洋。我可以接受你们的批判,但是你们不要对西北村的乡亲们下手。”

“哦,你就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纪海洋,你是龙头公社保皇派的黑后台。拿下!”后面立刻有两个武斗队员过来,扭住纪社长,把他押到边上。

“你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把武斗队撤回去!”纪社长还在挣扎着。

“嘿,嘿!今天就是要你在这儿,眼看保皇派们覆灭的下场!”那个指挥又喊了一声:“正步走!”

“嘭,嘭,嘭”,“八一八”武斗队又向前跨步行进。

一根根尖尖的长矛在向前。

“八一八”武斗队已经行进到十字路口的东侧。

“停住!停住!”两个年轻人奔跑过来,那是彭小宾和衣春玲。他俩跑过来,挡在武斗队的前面。

“又是什么人?”“八一八”的指挥在问。

“我们是革命造反派‘红海洋’战斗队的负责人。我们同样是革命造反派,但是我们决不赞成武斗!”衣春玲大义凛然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风儿吹动着她的秀发。

“春玲,你回去,我在这儿挡着。”彭小宾说。

“不,这儿也是我的战场,是保护群众生命的战场。我决不回去!”

“八一八”的指挥,“哼”了一声,铁丝面罩遮住了,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见他两眼发出狼一样的冷光,“你们还想挡住我的脚步?继续前进!”

“嘭,嘭,”,“八一八”武斗队又向前跨步行进。

一根根尖尖的长矛在向前。

衣春玲昂首挺胸,面对这一排排闪亮的长矛。

“嘭!”武斗队又是向前一步,刀尖离衣春玲的胸前只有一米。

衣春玲怒目而视,岿然不动,令人想起了西北村当年的女英雄姜雪花。

“嘭!”武斗队又是向前一步,刀尖已经抵住了衣春玲那隆起的胸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停下!停下!”一个男子汉粗旷响亮的声音传来。随着一串“滴铃铃”的铃铛声,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驶来,辜连长赶到衣春玲身旁,翻身下车。

一队解放军战士,也随之徒手从南街跑步过来。

“停下!”辜连长用手挡住前排的长矛,大声叫道:“你们的指挥呢?”

那个全身盔甲的指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我刚和你们的总部司令谈好了,你们在这儿待命六个小时,再按双方协议执行。”辜连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

那个指挥接过纸片看着,就说:“我们的头还没来呢,我不能自作主张。”

“这不就来了。”辜连长回头指着。

解放军战士已经列队在十字路口,排成人墙,将双方隔开。

队伍的后面,走来了双方的两个代表,西北村方面的是平金刚和邬中和。“八一八”的两个人,我们不认识。

辜连长念着:“为更好地开展龙头镇的文化大革命,现在双方协议如下:1.‘八一八’进驻公社大院和陶家大院。2.‘红太阳’的武装人员撤出西北村。3.‘八一八’的武装人员不进入西北村。4.双方保证西北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特立字为据。”然后抬起头,看着隔在解放军队伍两边的双方代表。

“可以了吧。双方要严格遵守协议。好了,‘红太阳’在晚上六点以前撤出。六点以后,‘八一八’进驻公社大院。”

“我们要纪社长回来。”平金刚说。

“不行,这个走资派一定要批倒批臭!协议里没有让他回来这一条。”对方代表说。

“不用争了。把纪海洋押到兵营,由我们看管。”辜连长拍了板。

事情刚处理完,衣春玲一下就瘫倒下来,彭小宾扶住了她。

平金刚见状,忙说:“快扶过来吧。”

彭小宾扶着衣春玲穿过部队的人墙,回陶家大院。

“八一八”的指挥还在嘟囔:“这算什么造反派,怎么跑到人家那边去了。”

辜连长对“八一八”的头目说:“还有件事,中学里的‘东方红’那批红卫兵,也让他们走吧,和你们住在一个中学院子里,早晚会不安生。”

“行啊,让他们走吧,看着也烦,不过不能带走武器。”“八一八”的头目说。

“他们有什么武器啊?你们还看上他们的木棍、皮带?”

肖胜利的“东方红”红卫兵,当天也撤出了中学,先在南门外军营住下。这时的“东方红”,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了,省得住校还要另外花费。其实到这时候,无论是“东方红”还是秦有理那帮造反派红卫兵,都已经过时了。文革一开始,当别人还不敢起来的时候,用了他们一下。现在,叫他们先起来冲击既有秩序这个目的已经达到,红卫兵的作用就不存在了,只剩下跟在两派大人后面起哄的份了。

24.2耀武扬威

当晚六点,按照协议,“红太阳”撤除所有在村里的岗哨,原定安排撤退的人员和家属都已经退至粮管所,有的则进了赵村。“八一八”的头目和武斗队则进驻公社大院,造反派不带棍棒可进入西北村。部队的战士在西北村的胡同口把守。

“八一八”算是赢得了一场胜利,在龙头镇有了个落脚之处。

最高兴的,莫过于秦德才了。他领着“八一八”的头儿们进了公社大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初这是谁的办公室,那是谁的办公室。他指着中间的一间,有点得意忘形了,说:“这就是我的办公室,我从宗发奋那儿夺过来的。我还在这儿,你们可以住后面,有什么事来找我吧。”

一个瘦高个的“八一八”的头,脸一沉,说:“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也没有你待的地方。这是海源县‘八一八’总部所在地,你上别处找地方去。”

秦德才象是被浇了一头凉水。弄了半天,自己跑前跑后,结果什么也没有啊。其实,他不知道,他在造反派里也不过是条狗。不过,他不会去多想,也没泄气,一转身走了,他有他逞威风的地方。

他带上了储小二,挺着肚子,在西北村的胡同里游逛起来。现在,他又回来了,而且就是这个村的老大了,谁能比得过他。社教时,得意过一阵,不过上面还有宗发奋。现在的西北村,他就是天,不信就试试看。往旁边一瞧,正好是伤残军人靳喜悦的家,进去试试看。

靳喜悦也想撤走。考虑到粮管所里也住不下太多人,况且西南村、东南村也有一些人要躲开“八一八”,撤进粮管所的。平金刚就劝靳喜悦不要走了,“你跟‘八一八’无怨无仇,连炕也下不来,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的。”所以,他就留在了家里。

可是,平金刚他们才走了一个来小时,秦德才这东西就进来了。

“哈哈,你这断了腿的狗东西,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秦德才大咧咧地走进里屋,在靳喜悦的炕沿敲打着,还呲着牙笑着,真好像是狼逮到了一只断了腿的羊。

“你不敲门就进来,干什么啊?”靳喜悦并不怕他。

“嚯,我进来还要敲门啊?现在西北村就是我的天下,我要上谁家就上谁家。我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总得有个事儿吧?”

“……”秦德才连找个什么茬都还没想好,“……你,你,我知道你是保皇派的观点,应该向毛主席低头认罪,向我革命造反派低头认罪。”

“呸!你是什么东西!我朝狗低头也不会朝你低头。”

“你他妈的,敢骂人,不想活啦!”秦德才脱下鞋子就朝靳喜悦打去。

“不能打啊,不能打啊,他是残废人,你还打他啊!”靳喜悦的媳妇哭着叫着跑过来拦着。

储小二对喜悦媳妇嚷着:“不许过来,不许过来。”又推又挡又是摸着。

“来人哪!来人哪!”喜悦媳妇扯着嗓子哭喊着。

“你们保皇派都逃走了,你喊也没用了,没人了。”秦德才气势汹汹地说。

但西北村并不是真的没人,还真有人跑过来。先是迟解放。迟解放在读高中,他爷爷奶奶和小弟弟饿死在困难时期,那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所以一开始他就认为“造反有理”,这世界应该有所改变。但是,他看不上秦有理那一套,就参加了肖胜利的“东方红”,还挺积极。为这事,跟他爹迟一敬还闹得不愉快。迟一敬还一直算是造反派的,可是和秦德才也弄不到一块。迟解放虽然是“东方红”保守派的,但这次“八一八”来打,“红太阳”要撤,他觉得他不是村里的,跟他们那些派别关系不大,所以就留下来了。

他听到又是吵吵嚷嚷,本来不想管,但今天“八一八”全副武装的武斗队真的出动了,“红太阳”的人都走了,村里说不定会出什么事,自己是个年轻人,怎么也应该出来看看。他快步过来,进了靳喜悦的家,看到这情况,就对秦德才不乐意了:

“不管他是什么观点,他都下不来炕,你跟他逞能干什么?刚才街上差点动刀打起来,你上哪儿去啦?”

秦德才瞪着眼,“老子是司令,你还管得着我啊。你也得听我的。”忽然又想起来,问:“你是哪一派的啊?”

“你管我是哪派的。我们都听毛主席的,我还听你的啊?”迟解放对秦德才毫不相让。

正吵着,皮高深、衣大妈等也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人家打国民党光荣负伤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你不能学陶富贵那样当还乡团,过来反攻倒算啊。”

说得秦德才也只得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出了靳喜悦家,秦德才觉得不解气,领着储小二,又过了两个胡同,有个院子敞着门,是皮安已家。他想,皮安已是个老顽固,又怕事,找他个茬耍耍威风,应该没有事。于是他又跨了进去。

皮安已好像对这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反应平静得很,有点像当年的迟得法。他好像是参加了杜家骏那边的保守派,却又不像,因为没见过他参加那边的活动,但肯定不是造反派这边。他也在想,你造反派关我什么事?还在院子里拿着大扫帚扫地呢,见到秦德才进来,冷眼看了一下,都没啃声理他。

“你这个保皇派,见到我秦司令,怎么连个招呼也没有。”

“你当你的造反派,关我什么事。”皮安已冷冷地说。

“哼,现在我们造反派胜利了,你得向我们低头认罪。”

“你是造反派?你算什么造反派?我儿子才是响当当的造反派、红卫兵呢!”皮安已的儿子皮高深,是“红海洋”的,在村里也算是造反派。而皮安已自己是跟着杜家骏的保守派。一家人两派观点的都有,外面哪派赢了也不碍事,所以皮安已自己觉得笃定得很。

“你别忘了,我是造反派的司令。”秦德才一分钟也没忘了他是司令。

“去你的吧,你这个司令就能管你后面的那个储小二,还能管谁?”这一句把秦德才气得给噎了回去。弄了半天,虽然“八一八”进了龙头镇,可是这村里,好像还不是造反派的天下。

秦德才这个司令,在这儿还是不好使。

24.3引狼入室

晚上,“八一八”在中学操场上开庆功大会。中间坐的是卸了装的武斗队,四周是附近几个村的造反派群众。扩音设备坏了,喇叭也不响,彭小宾也不愿过来修。王溪倒是越来越能干了,照样能扯着嗓子领着喊:

“誓死保卫毛主席!”

“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保皇派不投降,就坚决消灭它!”

在稀稀拉拉的几盏电灯下,那个瘦高个(看来是全县“八一八”的头了)出来讲话:

“首先让我们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在我英勇的‘八一八’强大攻势下,保皇派们土崩瓦解,望风逃窜。我‘八一八’兵不血刃,一举捣毁了保皇派的老巢,夺取了西北村。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这再一次证实了毛主席讲的那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就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们还要趁胜追击,誓把资产阶级保皇派全部消灭,实现海源大地一片红!

……根据革命形势的需要,总部决定成立龙头公社革委会。我宣布,革委会领导班子的名单……“

坐在下面的人,包括秦德才,都一个个伸直了脖子,仔细听。可是,念的名单里,主任是找了个北山来的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农技站的人。副主任里有哈联成。居然还有宗发奋,作为革命领导干部的代表,也当了副主任。

散会后,宗发奋成了宗兴奋,一定要他认识的几个造反派上他家嘬一顿,秦德才也乐得再蹭一顿。去的也没几个人,也就是储小二、王溪这几个。

宗发奋俩口还是住在陶家大院的最里面。走进陶家大院,黑糊糊的。

秦德才问:“广播站怎么也没亮灯啊?”

“东西都叫‘八一八’总部搬走了,说是要在中学里成立总部广播站。”宗发奋说。

“那咱们的呢?就没啦?怎么也不跟咱们说一声。那个广播站还叫咱们王溪去吧?”

“没说。他们里面能念稿子的人,有的是吧?”宗发奋没把这当回事,在随便说说。

王溪满脸的不高兴。

秦德才看出来了,就拍拍王溪的背,说:“大妹啊,别难过。这儿毕竟是咱的地面,我想办法再把它搞起来,还是让你去广播。”

王溪靠秦德才近了点。

经过这几番折腾,宗发奋的家也不像个家了,只剩下炕上堆的被子,几件散乱的衣服,还就是墙角边放着两个大一点的破了角的纸箱子。

宗发奋领着这几个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家,连声朝屋里喊着:“贵客来啦,贵客来啦!赶紧弄几个菜。”

宗发奋的妻子柏惠珠过来站在那儿,挺纳闷,“这年头还有心思上菜啊。”

“你不知道啊,我又当上主任啦,龙头公社的主任。”宗发奋低头跟媳妇说着。

柏惠珠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在门后招呼客人:“啊呀,是王溪妹妹啊。请进,请进。”再一看王溪的后面是秦德才,马上身子一颤,脸色刷白,转了过去。

宗发奋在屋里没注意到这点,还在那殷勤地比划着:“上炕,上炕。临时搞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拌个萝卜丝,白菜帮,咸花生豆之类。

宗发奋喊着媳妇,“进来,进来,上里屋来。站外面干啥呀,你看你。”又对炕上的人说:“我这媳妇呀就这样,来了客人就上不了台面。”

储小二说:“嫂子啊,都是自己人,别不好意思。”

柏惠珠只得进来,宗发奋又比划着说:“这些都是我一条战壕里的亲密战友。很多事亏得有他们,以后你要好好待他们,就像自己家里人一样,啊。”

宗发奋又对炕上的人说:“我也说句实话,运动初期你们也批斗过我。但这是革命的需要,我想得开,都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嘛。我不往心里去,你们也别抹不开,继续大胆革命,尤其是德才啊,你还是司令,我还得叫你一声司令。咱们更得像亲兄弟一样共同战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是吧?兄弟?”

这一番话把秦德才乐得,偷偷地看着柏惠珠。宗发奋哪知道他媳妇心里在流血。

宗发奋还越说越高兴,“咱们几个还得做点事儿出来,给大家看看,咱们革命派的厉害。”

“是,是,就是的。下午我上村里转了下,没人理我们。”秦德才记得下午进村碰了一鼻子灰。

“你这样子去不行。还是那个老办法,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咱们把阶级斗争搞起来,拉几个阶级敌人出来批斗,一下子就能把大家镇住。“

“对,对,对。可我们西北村没有敌人呐,包金贵也杀了,一个戴帽子的也没有。”储小二说。

宗发奋沉吟了一会儿,说:“还有那个国民党他爹老王头呢。”

“在北山高家庄呢。”秦德才说。

“抓回来,把他抓回来。就说是他们北山保皇派包庇掩护国民党。这样咱们把他抓回来,既给保皇派抹了黑,咱们又成了英雄,又有阶级敌人可以随时拉出来批斗。这真是一石三鸟啊。”

“高,实在是高。”储小二拍马屁还是行的。

“可靠咱们这两个人,还不行吧?”真的要秦德才冲锋陷阵,也就不行了。

“我去找总头说说。”宗发奋把事情揽下来。

“要把你爹妈抓回来,你是高兴啊还是伤心啊?”秦德才对着王溪问。

“他们是国民党,不是我的爹妈。我的爹妈是革命队伍。”王溪已经把自己的父母撇开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还和老王头一家栓在一起,将会是如何的悲惨。

“好,好,像个革命的后代。造反派就得这样大义灭亲,是块革命接班人的好材料。”宗发奋也竖起拇指。

秦德才几个人走了以后,宗发奋就问他媳妇:“今晚上你怎么老是不开心,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你找了些什么人来?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就是那几个人斗你最狠,你忘啦?”柏惠珠不能明说,只能这样拐个弯。

“你懂什么呀?你真以为我忘了,把他们当好人啊,利用他们就是了。我刚当了主任,身边一个人没有,怎么开展工作?”

见柏惠珠不言语,宗发奋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呀,这前程刚开始呢。别看我现在还只是副主任,甚至还排在哈联成的后面。那些人毕竟是泥腿子,怎么能跟我比。纪海洋那小子这回也算错了帐,跑到保皇派那一头去了。现在,造反派里就缺领导干部哎。咱南面的那个王副市长,一造反,中央文革就表态支持。听说还有更上头的支持,一下就当了省革委的领导。可是省革委的领导哎,相当于省长哎,不得了的大官哎。”宗发奋连着几个“哎”,那神情啊,就像官帽掉在了他头上似的,还意犹未尽,接着说:“你看,我一出来就是副主任,再有几个月就是一把手。等明年,我就能到县里啦。哈,哈!”说着说着,又咧着嘴自己笑起来,哪顾得柏惠珠在那儿偷偷地抹泪。

秦德才几个从宗发奋家出来,还没觉得高兴过瘾。秦德才说:“再上我们家去乐呵乐呵。”

“好啊。”储小二应着。

“这么晚了,还去啊?”王溪说。

“我那家里前后都没人了,晚不晚都一样,累了就在我那儿歇。”秦德才说。

秦德才住的是三进的老宅院,人都走没了,只剩下秦德才一个人。

三个人进了黑洞洞的院子。

“唉哟,怎么什么也看不见。”王溪的脚碰了一下门槛。

“嗷哟,我的花呀,可别摔着了,我来扶你。”秦德才趁机搂着王溪的腰往里走。王溪身上青春少女的气息直往秦德才的鼻子里灌,弄得秦德才张着大嘴直往里吸。

好不容易摸到里面一进,进了东屋上了炕。秦德才点上了小小的油灯,那火苗暗得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

“咱们来点什么呀?”储小二问。

秦德才总还得装着点样,就说:“咱大妹子嗓子好,来段样板戏吧。”

“对,对,咱革命人就爱唱样板戏。”小二附和着。

“这么晚,吵了别人。”王溪还得推辞一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前后二排都没人了。要不,咱们就在耳朵边唱,好长时间没听大妹子唱了,心里痒痒的。”

王溪经过这几个月的闯荡,已全然不是十七八岁姑娘的样子了,在炕上盘着腿,用手点了秦德才的额头,就话里有话地唱起了《红灯记》里的一段,“……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猜出就好,猜出就好。你当铁梅,我就当你爹李玉和。你听我也会唱,‘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啊啊啊。’”秦德才也扯着哑嗓子唱开了。

那时的样板戏,不过就是江青一手导演的政治滑稽戏。那句词,分明就是在鼓吹封建“血统论”的陈词滥调。

“那我真要喊你声干爹了。”王溪是真想背靠秦家父子,再风光下去。

“做什么干爹呀,就是爹。跟爹亲一下。”秦德才把王溪抱在了怀里。

王溪不但没有装生气,又跟上了一段:“爹爹呀,……爹爹给我无价宝,怎说没留什么钱。爹爹的胆量传给我,儿敢与豺狼虎豹来周旋,……”

“嗷,这个闺女好。”秦德才朝王溪脸上亲了一嘴,这才发现储小二在一边看着呢,“小二,你快找别的地方玩去。”

“是,是。”储小二知趣地赶紧翻身下炕走了,还在门框上“唉哟”撞了一下。

秦德才更是抱紧了王溪,放肆起来。

“我是你儿子的朋友哎。”王溪说着。

“我儿子是司令,我也是司令,反正你是司令太太了,伺候哪个司令都一样。”

“他今晚不回来吗?”

“他才不回来呢,不知跑哪儿疯去了。咱俩今晚闲着也是闲着,不玩白不玩。来,乖乖。”

“那你以后要让我当播音员哦。”

“那当然,这还不是我司令一句话吗。革命工作应该争着上。”油灯灭了。

王溪在交易、幻想、放荡之下,哧哧地笑着。

讲最革命的话,做最无耻的事。这,就是文化大革命。

24.4皮家的纷争

本镇、本乡时局的巨大变化,不仅搅起了不同政治力量的激烈争斗,而且连一些普通农家内部也卷入了这场旋涡,激起了翻滚的波涛。由于“八一八”进驻龙头镇,不但使两派的力量对比有了重大变动,也冲击了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反应。这些不同的看法、不同的反应,在家庭内部也产生了激烈碰撞,使一家人也说不到一起、坐不到一起、住不到一起,有的因此而父子结怨、夫妻反目、家庭破裂、分崩离析,甚至还有相互揭底、相互仇杀。

皮安己一家虽然远没到这个程度,可也值得一说。

皮安己因为秦德才过来搅了一下,心里十分地不快正在炕头生气呢,手拍着炕沿,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造反派,真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皮安己骂的,实际上比这要难听多了。笔者没法进行实录,只能用一些大众化的词语了。

当他儿子皮高深从外面回来时,他还在不停地、反复地骂着:“什么造反派,真他妈的乌龟王八蛋,真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你在骂谁呢?”皮高深不解地问。

皮高深对他爹一向有矛盾,刚才在外面见了秦德才一伙的胡作非为,听着他爹也在骂骂咧咧,心里就更加不快。

皮安己听着儿子的口气,觉得又像是在训自己,也没有好气:“你管我骂谁呢?我是在骂那些造反派。”

皮高深虽然反感秦德才一伙,但对造反派并不反感,相反觉得这社会应当造反,而且他也参加了彭小宾的“红海洋”战斗队,自认为是造反派的一员。所以听到他爹骂造反派就不算了,“造反派怎么啦,造反派没有错,造反派是在跟着伟大领袖干革命呢。”

皮安己这才反应过来,他儿子也算是造反派,但嘴上不能服软,在儿子面前更不能服软,反而更拉大了嗓门:“我说这些造反派不是东西,就不是东西。你看那秦德才还是东西啊?”皮安己有他的理由。

“那是造反派里极个别坏人,秦德才不能代表造反派。”皮高深讲得也对。

“造反派就不是东西,就是在破坏革命,就是反革命。”皮安己有时也不讲理。

“造反派要都是反革命,那我成了什么啦?”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呢。”

“造反派是反革命,那‘八一八’来占了龙头镇,你怎么不跑呢,不跟着进粮管所呢?”

“我怕谁啊?跑什么跑啊?”皮安己一想,不对啊,儿子要他跑干什么,是要占这个房吧?虽然皮安己就这么一个儿子,房子早晚也是皮高深的。但皮安己总觉得这儿子和他不对码,总想挤他、盼他早点死。皮安己的这个想法,对还是不对,我们无从判断,但皮安己由此对他儿子是很有意见的。到这时又扯上这事了。

“你想让我跟着别人跑,什么意思啊?就想早点占这房啊?”

“嗨,爹呀,你想哪儿去啦?”至少在这时,皮高深倒真是没往那儿去想。

“就是那么回事,怕我老不死,就想早点占我的房。”皮安己还真倔。这两派的事跟家务事扯到一起,那就更扯不清了。

“那,那……那我走!”皮高深气极了,吼了起来。

“你走?我没拦你。但你要走,还没人要你呢。”皮安己还在故意气儿子,以为他儿子反正也没地方去,就气气他。皮安己这点就不好,有了事情不知道往回收,而是一个劲地往前拱,非要争个出人头地,在别人面前争不过,就跟自己儿子争。

皮高深稍一愣,是哎,那粮管所是“红太阳”、“革联指”的地方,想去还去不成哎。不过他脑子转得也快,拿起炕上的被窝,卷起就走。“你管我上哪儿,你以为我就没地方住啦?”转身就出了房门。

这一下,皮安己反倒有点慌,下了炕,跟在后面直问:“哎,哎,你要去哪?”

皮安己的大女儿皮珊珊,听见有这么大的动静,从西间出来了。

皮珊珊一副懒慵,脑子却是很清醒。差不多十年前,皮珊珊是许配给王山的。虽然王山的家境赶不上她家,但是在生产队里,集体经济,说起来各家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王山人也勤恳厚道,皮珊珊心里是愿意的,虽然嘴里从来没说过行还是不行。1959年反右倾,王山他爹老王头(王建悟)被打了个右倾,免去了生产队长的职务。自己的爹皮安己马上就转了风向,解除了这份婚约。其实,她也不愿意她爹这么做,只是作为女孩子自己没法说这话,尤其是她爹那个人不听劝,认死理,还坏脾气,她也就没管这事。然而却心灰意冷,整个人渐渐地变了,变得索然离群,变得孤单落漠,变得大事小事都与己无关,提不起兴趣了。尤其是,婚事一拖就是快十年,不用说想找个般配的,就是不般配的也难了,更不用说心里也曾向往过的那种爱恋。人家都说是老姑娘脾气古怪,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然而她自己真的不这么认为。她自己觉得心死了,可是又不甘,在矛盾和煎熬中苦度时日。外人觉得皮珊珊这好好的闺女怎么变得冷漠刻薄、不近人情,有点不认识了。而她心中无名的怒火,只能常常向自己的家人发泄。尤其是她母亲前两年去世后,更觉得在这世界上是那样的无依无靠和无援。

她听了她爹和兄长的争吵,倒是直截了当地发言。她在家里已经是无所顾忌、无所避讳了。

“吵什么?不管是造反派,还是保守派,都不是好东西!”

别看皮珊珊好像是超脱于生产队和家庭之外,但对这文化大革命还是很关心的。这关系到上至国家、下至千家万户前途命运的大事,能不关心么?而且,她的观点还与众不同,同样有一种超脱,对什么派都不屑一顾。

“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啦?”她爹问。

“有好人,那就是解放军。”珊珊答道。不知什么时候,解放军的光辉形象进了她的脑子。

“解放军?解放军也在帮造反派,也没有主持公道。”

“不许污蔑解放军!”皮珊珊对她爹也照样吼了上去,毫无父女情份。

皮安己被气得差点儿噎死。“你,你,你……”都上不来气了,最后才来了一句:“那解放军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

“这你就别管,反正我就知道解放军是最革命的人。”

皮高深又踏进了屋门。他没走远,只是把铺盖搬到了南屋,听见大妹也参加进来,就又回来了。他对这个大妹这些年整天不出去,就在家里耍本事、呕气,也挺有看法。

“你别光在嘴上讲,还有半点革命行动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行动啊?”皮珊珊当然也不会相让。

“在哪儿呐?我怎么没看见?”皮高深还步步紧逼。

“到时候,你看。”

“看什么?看什么?有本事,你找一个大军官回来。”皮高深这话讲得就不对,哪能用这话来刺妹妹的痛处。

果然,珊珊气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起手边的笤帚就打过来。

“男不跟女斗,男不跟女斗。”皮高深知道大妹是要真打了,赶紧跳出了屋。

听得家里吵成这个样,小妹皮平平从西里间出来了。

皮平平是个平和善良的人,平时话也不多,有事情都是往好里想,要说话也是往好里说。

“姐呀,就少说两句吧,这家里还不够乱啊。”

“你也想管我啊,全家人都嫌我啊。”没想到今天皮珊珊怎么毛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她总觉得别人都在嫌她,都在挤她,总觉得不但在队里,在家里也没有她立足的位置,对她妹妹也发起火来了。其实,平平还真不是这个意思。

“姐,我没这个意思啊。”平平非常愕然。

“都在看我笑话,都想挤我走。”珊珊都哭了起来,这是她多少时日来内心压抑的发泄。

“跟你好好说,也说不清。”平平也生气了。

“我说不清?你说得清?你有本事?有本事,找个小白脸去。”珊珊边哭边嚷着。珊珊说这话就更不对了。她也是在拿女孩子最敏感、最脆弱的话题来刺激自己的妹妹。

皮平平也气得转身回了里间,大哭起来。

“唉!这他妈的文化大革命,都弄了盘什么景!”皮安己看着家里闹成这个样,除了上火,除了咒骂,没有别的办法。

皮家的这点纷争算是很小的了,还更有家庭内部亲人间,在极左思潮的挑动下,完全置亲情伦理于不顾,相互告发、相互争斗、甚至相互残杀,演出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悲剧。

皮家的这点纷争,也为他们家后来的变化,埋下了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