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劳改农场

2.1故友相逢

五三农场地处戈壁深处,规模不大,主要关押五年以上到十来年刑期的犯人。它的西面靠着能流入叶尔羌河的一条支流,三四千亩的地种着春小麦、春玉米等。当然那一亩地不能和口里的比,种种就是了,不能指望什么。场里关着三、四百犯人,这两年多了些,已经有五、六百了。因为不怕他们跑出去,以前连院墙也没有。犯人们没有钱,没有粮票,没有介绍信跑出去也没用,吃不上,住不上,连张车票也买不上,一身破烂的囚衣也很好认。这两年为了正规化,加强管理,才逐渐垒起了泥坯的围墙。分成两个院子,外院是管理人员办公室、宿舍、食堂、仓库等等,里面是几排监舍和警卫队。两个院子的中间都有块大空地。犯人们住大房间,一间一、二十人,睡的是草铺的地铺,晚上门上锁,除个别犯事关禁闭的,也不带脚镣手铐。

农场外院的大门是开着的,吉普进了院子停下。

潘场长叫小商把赵玫抬进了厨房后面一排的一小间空房子,有一张用二条长凳架了块木板的床。潘又喊来了卫生员。卫生员也看不出什么,估计是累的、渴的,体力不支吧。

赵玫躺着,仍然是闭着眼,哼哼着。

潘场长他们也就离开走了。临走,潘场长在外面把门锁了。

当赵玫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在窗玻璃上留下最后一抹的斑斓。

她睁开眼,房里暗暗的,窗外进来一丝淡淡的光亮,自己躺在一层草铺的垫子上,房间里有种浓浓的臭味,显然这是男人们住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紧张了起来,四下张望着,想挣扎着下来,可浑身无力,动弹不了。

不知过了什么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黄色军装的中年男人。房里稍微亮了点,可他又把门关上了。他走过来,走到床前。

赵玫紧张地想坐起来,可是手不听使唤,只是动了动,怎么也撑不起来。

那人摆摆手,说:“不用动,不用紧张,你下午昏倒在路上,我们把你拉了回来。这儿是五三农场,你要上哪儿去,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是吗?”赵玫沙哑着嗓子说。

“你先喝口水吧。”

赵玫端起床边的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水好苦啊。

“我就是要到五三农场。”

潘场长一听就听出这是海源话,十五年没听过的海源话,除了那个季行程,便忙问:“哪你来找谁?”

“董平章!”赵玫一字一句地说着,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潘场长。

潘场长闪电般地思索着犯人们的名字,心里想着;“我们这儿没有叫董平章的,”就问:“你是海源人?”

“是。”

“海源哪个乡?”

“龙头。”

“龙头镇上的?”

“是的。”

潘场长喜从心上,真没想到在这儿会以这种方式遇到海源人,真比遇到老乡还亲,脸上竟露出了久违的喜悦。他又端详着赵玫头上的发夹,心想难道就是她吗?

潘场长刚想说,我就是当年驻在龙头南门外的潘连长啊,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潘场长毕竟风雨闯荡了几十年,倒不是不相信赵玫,而是事情不那么简单。过早地暴露他以前就认识赵玫这层关系,反而不利于以后对赵玫可能的保护。

“你丈夫出了什么事?”

赵玫把从1949年董平章被国民党带走,到1964年开公捕大会讲了一遍。潘场长明白了,董平章就是三中队的3214号囚犯季行程。

潘场长没有马上告诉赵玫,董平章就在这儿,说了声:“等我去查查。”又嘱咐说:“你现在身体还不行,先歇两天再说别的。还有一点,你别出去,也别开窗,吃饭会有人送来。这里都是男人,你出去不方便。别的事情,我找个犯人来帮你处理。等过两天,查清楚了,我再来告诉你。”

那个男人出去了,咔嚓一声又在外面锁上了门。

赵玫没看出来那人就是潘连长。

2.2相见难相认

早晨,天刚亮,赵玫就听到几排房之外有人活动的声音,但没有什么人讲话。大约一个小时后,一队队的犯人扛着工具,背着挎包,低垂着脑袋,排着队往外走了。他们穿着原先是灰白的,现在早已成了灰黄的、破旧的囚衣,旁边有全副武装、牵着狼狗的警卫押着。

赵玫从窗口斜斜地能看到院子中间空地的一角,看到犯人们一队队地默默地往外走着,响起的只有零乱的脚步和带队的哨声。她趴在窗上认真地看着,或许董平章就在里面。然而赵玫失望了,直到最后一队犯人走出去,她也没有认出来。这些犯人看起来都一个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神情、一样的形态和姿势,个个都是疲惫的身驱、无神的眼光、消瘦的脸庞、蓬乱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真的是心如死灰,形同枯槁,除了有高矮的不同,愣眼一看甚至看不出他们之间的相互区别。赵玫怎么能看出来呢?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只剩了人的躯壳,而人的本性、人的灵魂或者是消失了,或者是被深深地压抑了、扭曲了、隐藏了。

傍晚时,那个男人进来了一会,简单地问了下身体还好呵、还习惯呵,很快也就走了。

两天,三天,都这样。

赵玫很是奇怪,好像她也被关了起来,可是又不像。

第四天,那个男人又来了,不是傍晚而是中午,屋里比较亮,这让赵玫能仔细地看看他。

那个男人说:“这儿是劳改农场,做事跟外面不一样,喜怒哀乐都不会轻易表示出来,不管是犯人还是我们。”

赵玫静静地听着,点着头。

“有件事想告诉你,你会很激动,但是你不能激动。最多也只能激动在心里,不能表示出来。你要答应我,才能告诉你。”

“我答应,我不激动。我已经死过好几次了,还有什么好激动。”

“你的丈夫董平章,在这儿。”

“啊!”赵玫张大了嘴,从床边站了起来。

“我说你不要激动吧,当然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赵玫急迫地说。

“你不能认他。你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犯人的家属,是国民党特务的家属,马上就会被赶出去,连我也会倒霉。”

赵玫急得掉出了眼泪,“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到了他身边,还不能见吗?”

“你可以见他,但是你不能认他。只能让你远远地看见,当作不认识。”

“那也行,那也行。”

“他现在的名字叫季行程,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给他起的。他在我们这儿是三中队3214号。我们这儿不叫名字,就喊号。”

潘场长看着赵玫,赵玫忍着,不激动了。

“今天收工的时候,我把他喊到你后窗户这儿走过,你见一下,但要忍住,不能出声,不能开窗户。如果做不到,那就马上叫你走。”

“嗯,嗯。”赵玫答应着,身子竟一软,跪倒在潘场长跟前,“我谢谢你了,”说完要磕头。

潘场长伸手扶住她,当两手碰到虽然是沾满黄土的衣服,但衣服下依然是柔软的双臂,潘场长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赵玫磕了头,潘场长还是把她扶了起来。赵玫无力地靠着潘场长的胳膊,倚在床边。潘场长还替她拍了拍身上浮灰。

傍晚,伴着哨子声,杂乱纷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大院。劳动了一天的犯人们收工回来了,又从空地走过。

赵玫把脸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斜斜地看着空地上的人群,一个走过来的人也不肯放过。

忽然,她看见那个男人走了过来,站在离她后窗户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的严肃。又一队犯人过来了,他突然朝着队伍厉声喊着:“3214,出列!”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弯着腰,低着头,走出了队伍。

“过来!”那个男人喝道。

那犯人无声地走了过来,好像还有点瘸。

赵玫在窗上仔细地看着,没看出来。再看,再看,两只手扒着窗框,眼睛鼻子都贴在了玻璃上。

“天哪!是的,是他!”赵玫看出来了,真想推开窗,窗是钉死的,也推不开。真想喊他。可赵玫也知道人家的好意,为了能多看几天,只能忍着。嘴巴在一张一张,心在揪、心在疼,硬撑着没倒下来。她还要睁大眼睛看啊。

去年的公捕会上都没看清,今天可是看清楚了。还是那个脸庞,还是那副憨厚认真的样子,只是瘦了,黄了,黑了,皮肤粗糙了,身体佝偻了,像是缩了一个号,不停地朝那个男人点着头。不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董平章像是在遵命整整衣服,扣好扣子,又弯下腰系紧鞋带。赵玫明白了,是那个男人叫董平章在这儿多停一会。

董平章又站直了,那个男人一挥手,他走了,他都没朝这儿看一眼。

董平章走出了视野,到是那个男人朝窗里的赵玫看了一眼,也是一挥手,目无表情地走了。

赵玫的脸离开了玻璃。玻璃上留下了两行热泪。

这一夜,赵玫都没睡,眼睁睁地看着黑呼呼的房梁。见到十几年日思夜想的丈夫,不料却是在这儿,千万里外的劳改农场。丈夫成了别人砧板上的犯人,自己也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命啊命,怎么会是这样呢?

2.3救命恩人

过了一天,中午。

潘场长进了赵玫的屋。

“见到了吧?”他问。

“见到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见了这一面,我死了也值了。”赵玫依然忧郁地说。

“别说那些。要这样悲观的话,他们就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还行,那天我就怕你喊出声来,那就麻烦了。”

“谢谢你了,”赵玫第一次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一笑,说:“我还要说一件事,你听了,也不要激动。”

“我不会激动了,我早就不会激动了。”

“你是赵玫吧?”那个男人说。

“啊?你知道我啊!”赵玫一时都惊呆了,她绝对想不到跑了千里万里,进了这戈壁深处的劳改农场,还会有人叫得出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看见了你头上发夹。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发夹,可一时想不起,想了好几天,这才想起来了。”

“你以前见过我的发夹吗?你在哪儿见到过我?”赵玫惊奇地连连问着。

“你看看我是谁?”

赵玫听着愣了,认真地看着那个男人,还是摇摇头。

“啊呀,我老了,你认不出来了。我就是那个驻在南门外的潘连长啊。”

“啊?!”赵玫又惊了,再一细看,想起来了,果然是,“是啊,是啊,想起来了。”赵玫高兴地拉住潘场长的双手使劲晃着。“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在这儿,你又救了我。”

“嘘,小声点,不要让外面听见。”

“哦,哦。我想起来了,纪社长说过,你们从朝鲜回来后,就到了新疆,没想到是在这儿啊,”赵玫还是握着潘场长的手。

“你怎么知道董平章在这儿?是纪社长告诉你的吧?”

“不是。哦,对了,你等等,”赵玫抽回了握着潘场长的手,从小包袱里找出了那张画着两个小五星的一毛钱。

潘场长拿着那一毛钱看了又看,感叹说:“纪社长真是好人哪。他既要叫你来找我,又不让你知道他在帮了你。”今天潘连长收到纪社长的来信,说赵玫要找董平章,以这张钱为记号,务请多关照。

“你们部队上真是有好同志,”赵玫又深情地看着潘场长。

“这样吧,我不能在这儿多待了。千万记住,不要让别人看出来我们以前就认识。再见到董平章,也还是装着不认识。”

“嗯,”赵玫点头。

“为了能多住些时间,就说是老家没人了,找亲戚走错了路,一时没有地方去,先留在我们这儿。明天起到前面一排的厨房帮忙,烧个火什么的。我已经跟徐司务长说了。老徐明天上午会来叫你。厨房里的人都是二劳改,也就是刑满释放回不去,留场就业的。这些人也都很胆小,很听话,不敢欺侮你的。你不用怕他们。你改个名字,叫,叫李淑英吧,怕海源那边真的有人来找。好了,我走了。”

“嗯,”赵玫很感谢潘场长会想得这么周到,站起来送潘场长到门口。

“我该怎么感谢你啊,潘连长。”赵玫紧靠着潘连长,闪着大眼,真诚地说着。

潘场长看了看赵玫,似乎也有点动了情,拍着她的肩膀说:“谢什么呀,也算是我们两个有缘吧。好了,就到这儿。今天我不在外面上锁了,你在里面插上,听清楚了再开门。”

赵玫点头,潘场长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走了。

赵玫感激地看着潘场长背影,关门后插上了门栓。

赵玫就这样在五三农场住了下来,白天在厨房洗个菜,烧个火,并不累,厨房的几位职工还处处让着她。

一早一晚,赵玫就在厨房门口看着犯人队伍的进出,偶然远远的能看见董平章,多想喊一声啊,多想扑上去啊,可是都不能。赵玫忍耐着,她相信潘场长早晚会想办法的。

潘场长隔个两、三天才会来一次,看望一下,说个几句话也就走了。

除了厨房的几个人外,赵玫没有和别人讲过话,她不想多和别人啰嗦,她觉得厨房的几个二劳改还好相处一些。而那些穿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的管教干部反到叫人不踏实,远远地都用那种叫人说不上的眼光看她。她也躲得远远的,见到他们比见到院里养的狼狗还害怕,除了在厨房里干活,就插上门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只有潘场长来的时候,屋子里才光亮点,赵玫的脸上才有了笑容。赵玫还真想潘场长多坐一会儿,可又不敢影响潘场长。看来潘场长也挺愿意来,每次走,都要轻轻地拍拍赵玫的肩膀,轻轻地抚摸她的黑发,抚摸下那锃亮的发夹。那只手虽然只停留几秒钟,赵玫却感觉出了这里面的情意。

2.4再次相救

才过了半个月,赵玫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赵玫在厨房里,看到了那个粘干事。粘干事也直愣愣地看着她,而后一步一步地向赵玫走来。

赵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她惊恐地向那两个还在厨房里的二劳改看着,向他们求援,可那两个二劳改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看着。粘干事一步跨前扑了上去,一句话不说,就伸手摸了起来。

赵玫急得大声呼喊。

徐司务长跑了进来,粘干事的手还在赵玫的身上。司务长喊道:“粘干事,你这是干什么?”

粘干事不屑地说:“没你事,我跟她玩玩。”

“你别瞎来,这是潘场长救回来的人。”

粘干事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了,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傍晚,潘场长又进了赵玫的屋里,问起了这件事。

赵玫这才说了那天来农场的路上先碰到的是这个人。潘场长一拍大腿,埋怨说:“嗨!你怎么才说呢?“

“我不知道他也会是这里的人。

“好,不说这些了。”潘场长想了好一会儿,对赵玫说:“他这个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他还会再来的。他要来,你不要怕,他晚上要是硬闯进来,你就砸碎玻璃窗,我就会过来的。这两天我都会留意的。”

“我害怕,”赵玫的眼睛都直了。

“不用怕,我会安排的。”

夜里还不到后半夜,果然有人来推赵玫的门。

赵玫已经插好了门,还把屋里除了床之外唯一的一样东西—一张方凳顶在门后。听到声音,赵玫站了起来。

那人推不开门,一拳就砸碎了窗玻璃,伸进手拉起插销,推开窗。粘干事居然从窗户跨了进来。

赵玫惊叫起来。四周却没有动静,粘干事依然一步步逼进。

赵玫退到了后窗口。

粘干事走到了床边。

赵玫瞪着惊恐的眼睛,尖叫着。

粘干事还没等赵玫举起手敲碎窗,一把就抓住赵玫,把她摔到了床上。

赵玫惊叫着,用双手拼命地抵挡着。

粘干事一下扑了上去,狞笑着撕扯起赵玫的衣服。

赵玫拼命地惊叫着,心想完了,敲不上玻璃了。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后窗的玻璃突然被打碎了,一道强烈的白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粘干事!你明白你在做什么事情吗?”潘场长在窗外叫着。几个管教干部从前窗和后窗里翻了进去。

“捆起来!”潘场长喝道。

“你敢!”粘干事居然不示弱,“你玩特务的老婆,就不让我们玩啊!”

一句话,说得进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姓粘的,你严重违法乱纪,还敢诬陷领导,该当何罪!”潘场长又对那几个人说:“把他捆起来。”

还是司机小商一直跟着潘场长,潘场长一发话哪有不从之理,第一个上前把粘干事从赵玫身上拖了下来。另外几个人一看,也一拥而上把粘干事捆了起来拖走。

粘干事跳着叫着,被那几个人拖进了禁闭室关了起来。

夜又安静了下来。

可赵玫的前后窗玻璃都已经打碎了,凉风呼呼地吹进来。赵玫受了惊吓,一直靠在潘场长的身上哭着。潘场长扶着她,一边劝着:“别怕,别怕,有我在,”一边整理着她被撕破了的衣服,抚摸着她的黑发,一直到天亮。

天一亮,潘场长就把粘干事捆着扔在了卡车的车厢里,亲自把他送到喀什,交由劳改局南疆办事处处理。

潘场长要送走粘干事也是心存已久,这次还真是找到了机会。五三农场里,潘场长是一把手,不用说犯人,其他管教干部对潘场长也是唯唯诺诺、客客气气地。唯独这个粘干事目中无人,狂傲不羁,有时还敢顶个嘴。无非是仗着他爹是农三师的一个什么团级干部。有的说他爸和潘场长是同级,有的说建设兵团的团级只能顶个营级,可粘干事自己觉得在农场里面应该能和潘场长平起平坐。潘场长早就心存芥蒂,这次粘干事又已经知道了赵玫就是从海源来的,自己又接了下来,这麻烦事以后就多了。还好乘粘干事行为不端,正中下怀,略施小计除之而后快。

当然事情也没有像潘场长想得那么顺利。粘干事在这之后并没有受到什么处分,而是调到了别的农场。一年多后,他又回到了五三农场。

2.5亦真亦幻

但是潘场长这次从喀什回来后,心情要轻快多了,去赵玫那儿也方便多了,不用再避什么耳目。赵玫也不再是烧个火、洗个菜,而是帮着司务长,管个厨房,可以自由进出大门和各个院子。

赵玫也安心了些,平静了些。但是她看到潘场长那越来越热烈的目光,越来越亲昵的举动,以她女性的感受,能觉察出潘场长对她的想法。怎么办?她需要在这儿,能常常看到董平章;她又得感谢潘场长,那是她的救命恩人。在不同的时期,曾经两次救过她的命。她还要留在这儿。回去,那是死路一条,早晚也是落到秦德才一类的手里。可这儿虽然已经走了粘干事,还是有几十双如狼似虎的眼睛时时在盯着她。能保护她的,只有潘场长,可是,能退让么?她一个女人能怎么办呢?不敢想……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中午开完饭,赵玫回到了屋里休息,潘场长后脚就进来了。

“中午的菜不错,大家都说好,”潘场长说着就靠近了赵玫。

赵玫笑笑,没有回话。

“你的手真巧,”潘场长抚摸着赵玫的手。

赵玫想抽回手,潘场长顺势就压在了赵玫的身上。

赵玫看着潘场长,潘场长干脆抱住了她。赵玫看到潘场长的眼睛突然放了光,身体扭动起来。赵玫的手想推,可一点力气也没有,潘场长的扭动更厉害起来。

赵玫就说:“潘场长,我都四十了,你还要?”

潘场长兴奋地说:“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朵花。你还记得当时我说的话么,现在还是这样。1949年那次,国民党的炮弹飞来,我压在你身上的时候,已经有了这种感觉。没想到,今天又有了这样的机会。这真是老天给我们的福分啊!”

赵玫当然不会忘记,“可是,潘场长,你先等等。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已经不是赵玫,我是另一个人了,我是李淑英。对李淑英,你怎么都可以。但是,董平章在这儿,那样对董平章就太不公平了。你叫董平章过来,不是在窗外……”

潘场长停止了扭动,想了会儿,说:“好,你说的对。”坐了起来,“让我想想怎么安排……明天我就叫他过来打扫卫生。但是有三点要记住:第一,他不叫董平章,叫3214;第二,不能让他知道有我在里面,还得像普通犯人一样地干活;第三,平常你们还是装着不认识。”

赵玫点点头,也坐了起来。

潘场长又抱了一下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队队的犯人还在往外走的时候,赵玫的门外就有了响声:“报告!3214号前来报到!”

赵玫拉开了门,一身灰黄囚衣、一头蓬发的董平章还低着头站在那儿。

赵玫一把就把他拖了进来,又推上门。董平章一怔,抬头一看,还是个女的,就低头直往后缩。

赵玫急着说:“你看我是谁?”

董平章再抬头一看,更是愣住了。他看见了那发夹,看见了那弯弯的双眉,丰腴的脸庞虽然有了细细的皱纹,少了圆润的光泽,可还是白皙如前。那不是赵玫么?怎么会在这儿?

董平章双手扶着赵玫,连连说着:“你,你……怎么会是你?”从到了这儿,曾经魂牵梦绕十几年的妻子,都没有敢去再想。董平章真的死了心了,一辈子就等着埋在这儿的荒草砾石之下。突然之间,就像从地里冒出来、天上掉下来一样出现在面前,是自己看花了眼,不会,决不会的。

赵玫紧紧地抱住了董平章,“平章啊,平章啊……”眼泪止不住地下。董平章也是大滴的眼泪,两人相拥而泣。

忽然,赵玫松开手,过去插上门,把董平章扶到床前,“平章,来,先不说别的。你有一上午的时间,把过去的补上吧……”

董平章迟钝地过来,怯怯地不敢动作。赵玫躺着,抱住董平章,董平章知道意思了,可是更大的泪滴流了下来,又脏又黑的脸抽搐着,喃喃地说:“赵玫啊,赵玫啊,我不行啦。没上这儿之前就被打伤了,四十一啦(说明:“四十一”,海源话,性功能丧失的意思),成了废人……真对不起你呀!”

赵玫捧起董平章的头,看了看,又把他抱在胸前,泪水不住地下。反复地说着:“平章啊,平章啊,我们太苦啦……”

董平章在外院扫了两天的地。

中午,潘场长又进了赵玫的房间。

“这两天,过得不错吧!”潘场长讪笑着问。

赵玫没有答,潘场长把她抱起放到了床上。

赵玫却问:“董平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看过他的材料,他的情况是罪名很重而罪行很轻。国民党特务,还有什么比这罪更重?罪行么,他还没有来得及活动,就被抓了,没有严重后果。”

“那判了多少年?”

“没有多少年,没有刑期,连无期也不是。”

“这怎么说啊?没有头啦?”

“这要看大的形势啦。要是国民党大规模地反攻大陆,立即就会拉出去枪毙,营造个对敌斗争的声势。要是国民党想开了,看穿了美国人没拿老蒋当回事,跟咱们和谈。咱们也和苏联人闹翻了。都是中国人,再折腾什么呀,和谈吧。上头也说了,要是老蒋肯回来,给他个国家副主席当当。那样的话,董平章也就会穿上新衣服放出来,说不定还能领上一笔补助金,回海源安排个工作。嗨,说这些干什么呀!”

潘场长已经伏在赵玫的身上。

赵玫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双手捂着脸,闭着眼。

“你不高兴么?”潘场长问。

赵玫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你要是不说话,就是愿意了。”

“这些年董平章受了罪吗?”赵玫心里装的还是董平章。

“从到这儿以后没挨过打,也没生过病,我知道他是海源的,就留心了。他自己不知道。嗨,这时候又说这些干什么?”

赵玫还是捂着脸,再没说话,听凭潘场长在她身上的动作。

潘场长兴奋地“我的花呀,我的花呀”地哼着。

当潘场长起身的时候,看见赵玫双手下的脸上流着泪。

潘场长一惊,忙去拉赵玫的手。

赵玫紧紧地捂着脸,不让他拉动手。

“你恨我吗?”潘场长问。

赵玫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

“不知道,”赵玫这才开了口,又拉上被子盖住身子,说了声:“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