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恢复家园
2.1 家里
王建悟,老王头,从西门外跟大伙下葬回来,进家门,尽管觉得身上十分地疲惫和劳累,但是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家里还有多少干不完的活在等着他;组里,也还有多少事,要他烦心和劳神。老伴现在是妇救会的了,整天在外面,家里的事是指望不上了。虽然,丁妹很勤快,也顶得起来,把院子都清扫过了,但那还只是表层的,门窗都要加固,锄头铁铲都锈了,得重新磨。
他正站在院子里寻思着先干哪件活呢,丁妹掀开门帘从屋里出来,一股带着小米面的热气也从屋里飘出。
“爹,我把槐树叶和上点小米面,蒸了几个饼子,刚上了锅。一会儿,我去大河边洗衣服。家里的衣服、被褥,我准备都要洗一下。爹,你这儿还有哪些要洗的?”
老王头知道,在李家泊的十几天,丁妹一刻也没闲,天天去北山上捋槐树叶,加上政府发的十几斤小米面,还能过上一段日子。没想到丁妹比自己腿脚快,已经回家做上了饭。闻着带有树叶味的饭香,老王头又觉得这媳妇比儿子还顶用。离家这十几天,他还发觉丁妹愿意说话了,心里挺高兴的,嘴上说:“一下子,不用洗那么多吧?那就让我翻翻,哪些要洗了。”
老王头和丁妹一起进了里屋,翻开了包袱,打开了箱子,顺便也清理下衣物。
翻着翻着,老王头拿着老伴的几件衣物说:“这是你妈的,等她回来自己洗吧。”
丁妹说:“妈现在也很忙,我一起拿去吧,也不多费事。”
在那个箱子里,又翻出了王立的几件衣服。两人一时都愣住了。丁妹拿起来,轻轻地拍了两下,迟疑着又放下。
老王头竟语塞,不知怎么对丁妹说好。他知道丁妹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这个当公公的,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媳妇说话,虽然一直相处得很好。好在老王头知道,丁妹是个心宽的人,能放得下,还不用自己去劝。
丁妹裹了两大包衣服,背着到西门外大河边去洗了,临出门,还对老王头说:“锅里的饼,再闷一会儿就可以拿出来吃了。别等我,天黑前我会回来的。”
老王头高兴地答应着。
他应该高兴。国民党被打跑了,好日子就已经到了。再出的力,都是为自己的了。再没有什么人,会来抢你了,会来剥削你了,会来破坏你了。虽然眼下日子还有点苦,可是咱庄稼人不怕出力,拼上几身汗,再补种些秋庄稼,到秋天,这日子就能缓过来。不用到那时,大儿子王山也就从南边支前回来了。想到自己家里,个个都能顶得上,老王头真的是从心里乐了。
唉,就是那二小子,不知道下落。会上哪儿去了呢?这不打紧吧?国民党还能逃哪儿去?逃到哪儿,也能消灭了它。他儿子一定会回来,而且,不会有多久。
2.2 村民组
老王头拿了把斧子磨了起来,他想先劈几个木锲子,打到窗框和石墙之间的缝里去。东屋的窗框松了,这是先要解决的事。
当然,老王头时刻也没忘了他是第八村民组的组长。还得上他组里那几家都去看看,他正想着。还没等他站起来,于村长就来了。
“老王头,老王头。”于村长一边叫着、一边就进了院子,见老王头正蹲在地上磨斧子呢,就说:“也不歇一会儿,身板能顶得住啊?”
“现在这时候,哪还有闲工夫啊。你不也是忙个不停吗?”老王头站了起来,直了直腰。
“你们组这几户,情况怎么样?”
“胜利了,把国民党赶跑了,大家情绪都很高,心里也踏实了。但是,困难还很多。有的房子,被烧了,被炸了,这是先要解决的事。再有,地里的庄稼,本来就天旱得厉害,又被国民党兵糟蹋了不少,加上十几天没去浇水,这是个大事情。可现在劳力又少,大家也已经累得不轻,有的还生了病。还有的家里,根本就没有劳力。”
“是啊,这要靠各户自己来,有点难,恐怕还是得靠全组几户人家相互帮助,比较好解决。修房子的事,花费大,村里来想个办法。不过,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叫村里来管,怕也管不过来,我想,主要是解决烈军属的问题。还有被国民党抓走了人的几家,像赵玫这样的,也要帮一下。”
“好,你说得对。我们组里的几户,我来想办法,你就不用操心了。”
“还有什么吗?”村长问。
“还有,地里,光浇水还不行,得补种点秋玉米、秋花生这些,要不等到了冬天吃什么?但是,种子是个问题,谁家也没有了。”
“哦,那我赶紧跟乡长说说,请他问县里能不能支援一下。这可是要紧事,你提醒得好,我这就去找乡长。我走了。”
“好,那我也上各家去看看。”
老王头就近先上唐玉珍家。
唐玉珍依然很开朗热情,连连招呼:“大伯啊,快进来,歇歇。”
老王头对她也不讲更多的客套,“玉珍啊,家里收拾好啦?”
“哎,哎,收拾好啦。其实,这么个破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地里还去看过啦?”
“去过啦,回来头一天就去啦。”
“哎哟,真不简单,不稍微歇一下么?”
“哪舍得歇,地里的庄稼就是咱命根。在李家泊的时候,心里是天天记挂着,早就想跑过来了。”
“地里咋样?”
“干得厉害,叶子都卷起来了,颜色也黄了。看样子,是要瞎了。”唐玉珍叹了口气。
“你看还有什么办法?”
“我就浇了遍水。”
“哟,你真行。”
“嗨,什么行不行的。这一年,老杜不在家,我不干谁干。”
“也难为你啦。可我在想,靳喜悦家怎么办?他瘫在炕上,他媳妇还得伺候他。”
“那我们大家一起去帮帮他,他也是为了我们大家才去打仗受的伤。”
“玉珍啊,你的思想还真开通。”
“唉,多少人都死在外边。我们在家里的,还有什么想不通呢。”
“好,那我去跟大家商量个时间,看哪天得空,我们一起去帮一下。”
老王头走过迟家的门口,在门外喊了声。
迟得法也不知在院子里干什么,只听得里面嗯了一声。
老王头也不想多问,就说,老靳家挺困难,也没有劳力,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帮帮他。
“怎么帮啊?”
“也就是帮他挑挑水,锄锄地。”
“唉哟,我这腰,那天叫国民党打的,还没好,到现在都直不起来。我自己的地还都没去看过呢,等我过几天,身子骨好一点了再说吧。啊?”
“好啊,好啊。”老王头原本也没指望到他,所以也就回应着,走了。
从胡同出来,老王头到街上看了下。
鲁队长带着一帮年青的民兵,正在清扫大街。还有几个解放军战士也在推着车,往外拉灰土。
老王头一看到他们,当然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眼睛一热,差点儿掉下了眼泪。
平金刚、小林他们几个也在,却围着,像是在讨论什么。
小林姑娘先看到了他,喊了起来:“王大伯,过来啦?”
“哎,哎,你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王大伯,你看,这件事,我们觉得不好办。你看,怎么办好?”
“什么事呀?”
“大伯,你看。”小林的手往前面一指。
老王头顺着看去,心一沉。那就是姜雪花被钉死的陶家大院的南墙。大墙上,血渍斑斑,地下的灰土粘着厚厚的血污,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几个年青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铲掉?留着?
留着,不是个办法;铲掉,那可是烈士的鲜血。
“秦德才呢?他得有个说法。”老王头说。
“我们都找了他好几圈了,也没有人影。”平金刚说。
“这人也是。这样的事,都不管,太对不起雪花姐了。”小林说。
“要不,这样,雪花的遗体还一直没找到。我们仔细点,把这层墙皮铲下来,还有地下的血块,都铲起来,一点也不要留,铲干净。拿个包袱布,包起来,一点也不要撒。再拿几件她穿过的衣服。叫村里、乡里,拣个好日子、好地方,我们好好地也把雪花发送了。”老王头说。
“是的,是的。雪花姐的事迹,比刘胡兰还英雄,应该比发送祖大妈更隆重。”小林说。
“好,大伯这个想法好。我去跟于村长讲一下,我们就这么做。”平金刚说。
老王头又走进了靳喜悦家。
靳喜悦正躺在炕上埋怨他媳妇呢。他媳妇看见老王头来,赶紧擦着眼泪。
“喜悦啊,你家媳妇出了这么多力,还在说什么呀?有什么难处,说给我听听。”
“咳,怎么说呢?打败了国民党,挺好。可回来一看,家里成了这样,我又收拾不动,心里着急啊。”
“心里着急,也不能对着自己媳妇呀。喜悦呀,别着急,现在哪家都这样。当然,你这儿难处要大一些。我过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老王头转头,四下看了看。虽然家室贫乏、东西陈旧,可也摆放归整、擦洗干净。
“这不挺好么,我家还赶不上你这儿利索呢。”
“王大伯,你可别这么说了。你再这么说,可是笑话我了。”喜悦也开口笑了。
“这样吧,我已经和组里其他几户商量了,这两天,找个时间,一起过来帮你们家锄地浇水。”
“啊呀,这哪好意思。”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打敌人、为过上好日子,不用不好意思。”
“那谢谢了。”
“不用谢。跟媳妇好好过,别跟自己过不去。”
“好,好。”喜悦直点头。
喜悦媳妇也挺感激地把老王头送出门外。
2.3邻村的支援
民主村的群众,离开李家泊回去了。这十几天里,应该说给李家泊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和负担。但李家泊的干部群众还是想着民主村的群众。他们知道,龙头镇在这些天里被国民党兵破坏得很厉害,民主村的群众回去后,会遇到很大的困难。
没有县里的要求,没有乡里的布置,李家泊的干部群众虽然自身生活也很艰苦,却克服困难,真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筹集了一点粮食、种子、衣物。今天,他们推着小车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村长。推着第一辆车的,便是戴着眼镜的李辰。别看是教书的先生,可毕竟还是农家子弟,尽管车上装了不少,却是大步走来,脸上还笑盈盈的。车前还插了面小红旗,随着步伐而起伏飘摇着,平添了几份喜庆气氛。
小车队进了西门,往民主村村公所来。
民主村的人,事先谁也不知道这事,一点准备也没有。
等车队推进胡同口,于村长才听说,连忙跳着赶了过来,紧握着李村长的手,连说:“这哪行,这哪行。你们也不宽裕啊。”
“嗨,于村长,客气啥呀。一人有难众人帮。这是咱海源人的脾气。”
“这真叫我们怎么感谢啊?”
民主村的老乡们围过来,真的感激得不得了。什么叫革命友谊,什么叫兄弟情意,这就是。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报,甚至你自己都还没想到,你的需要就送到了你手上,真叫你温暖到心里。
车队到了村公所,东西卸了下来。
纪乡长也来了,感到很高兴,没想到龙头的各村之间这么团结,龙头的工作,以后一定会搞得很好。
小林也来了,一眼看到李辰站在小车边用袖子擦着汗,便递过一条手巾,说:“看你脸上擦得像大花猫似的。”
唐玉珍在一旁说起了笑话:“哎哟,小李啊,你这是给小林姑娘送聘礼来了吧。这么好几车,份量还真不轻啊。小林真是好福气哎。”
“这可不敢当啊,这些都是李家泊全体村民的心意。我李辰自己就是两只手,再有就是一张嘴,等着吃饭。”
“看你这贫嘴,不打扁你的头。”小林的手巴掌拍上了小李的脑壳。
大伙“轰”地笑了。
把小林羞得扭头就走了。
李辰赶了过去。
小林的家,很破旧了。土墙上,坑洼不平,门板和窗框已经开裂,屋里黑呼呼的。屋顶长起了青草,那苫草,也都凹陷了。
小林和李辰,相对站在堂屋门口。
……
“我的心是真的。”小李说。
“我知道。”小林说。
“那我们的事,你看怎么办呢?”
“我就是放心不下我爹。我娘很早就没了,是我爹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现在他老了,身子骨很弱,我不能就这样甩下他,一走了之。你看,这屋子,撑不了几年了。我走了,叫他老人家一个人怎么办?我能安心吗?”
“这你放心,海秀。你爹就是我爹。你家就是我家。我不会不管。这样吧,这两年,我们自己的事先不急,先把你家这屋子修起来。不把你家屋子修好,我先不提这事。怎么样?”
“也好。现在我们两家的底子,还都不厚实,咱们一起辛苦两年,打下点底子再说。”
“好。”小李兴奋地说。说着忘情地伸出了手,刚碰着小林细腻的手指,又犹豫了起来,望着小林的眼睛。
小林也望着李辰,那眼神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幸福。
小李一股勇气涌上来,紧紧地握着小林的手。
送走了李家泊的小车队,于村长又喊起来了:“乡亲们!还有件好事情!”
大家又充满着期盼地望着村长。
于村长说:“县里非常关心我们龙头镇的百姓,决定支援我们一批夏播的种子,有一千斤呐。”
大伙一阵欢呼。
于村长接着说:“县长说了,就是自己两天不吃饭,也要省下粮食给龙头镇。咱们现在就找几个人进县城,把它搬回来。”
“那当然是我们民兵去了。”鲁队长的大嗓门马上开了腔。
“我们村没那么多小车了,怎么办?”有人问。
“那有什么?我们去挑回来,就是了。”平金刚拍着胸脯说。
“对,我们去挑回来!算我一个。”小林姑娘说。
“女孩子家,嫩皮肤嫩胳膊的,就不用去了。”鲁队长说。
“这十几天,枪林弹雨的,我们女孩子哪点比你们差啦?”小林还不服气。
“我来,我来,有我呢。我的小车还在这儿,我和你们一起去,一个能顶三个呢。”李辰从旁边开口了。
“这倒也是。那就辛苦小李和我们一起去吧。”于村长说。
不知什么时候丁妹也挤到前面,很诚恳地对于村长说:“小林就不用去了。我去吧,我真的能行。”
于村长看着丁妹,心里有所触动,知道这个平时默默无闻的小媳妇真是想为村里做点事,可要是同意去吧,真的是很累。他有点犹豫,望了望鲁队长,“你看呢?”
鲁队长没有像对小林那样,可以挤兑一下,甚至常常开个玩笑还过了火。他停了几秒钟,问:“你爹知道吗?”
老王头在人群后面马上搭上了话,“让她去吧,锻炼锻炼。”
“好,我也觉着丁妹行。”鲁队长最后定了下来。
丁妹的脸上微微地笑了。
一共四个人扛着扁担,加上李辰推的飘着红旗的小车和鲁队长推的丁妹的车,立刻就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2.4合作的雏形
又是一天。重新解放了的每一天,都很新鲜。
老王头在头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全组都来帮靳喜悦家。
一大早,大伙儿都扛着自家的农具,锄头啊,扁担啊,水桶啊,过来了。其实也没几个人,也就是老王头一家三口、唐玉珍娘俩和靳喜悦俩口。祖大爷死了,迟得法不来,这小组也就这些人。但他们七个人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正走上了中国农村生产关系变革的一条崭新的道路。
靳喜悦的地,有两块,都在西北方向。一块在望海山南坡,砂石地,本来就贫瘠,这一旱,玉米和地瓜都干死了,枯萎得像干草一样。另一块靠赵村的地边上,是泊地,土质比较好。靳家种的是小米,但毕竟二十天没浇水了,小米秸长得高高矮矮、参差不齐,有的还行,有的是不行了。
老王头扛着袋村里分给靳家的秋玉米种子,领着大家先来到泊地。他做了下简单的分工,大伙就干了起来。
天气依然很好,阳光明亮亮的。
老王头当然是个庄稼里手。他拿着锄,一行行地过来,哪棵小米秸看着不行,就锄了它,刨上个小坑。王大妈就在后面撒上三颗玉米种,盖上土,浇上一瓢水。
丁妹、唐玉珍和喜悦媳妇就去大河边挑水。挑一趟水,来回差不多五里地呢,是个不轻的活。
唐玉珍十二岁的儿子长贵,嚷嚷着也非得也要去。
“去吧,去吧。”他妈嗔怪着说,“到时挑不动,可别怪我啊,拖也得拖回来。”
“哼,我是个男子汉,挑个水还不行啊?”
“行,行,怎么不行。”喜悦媳妇给了他一副小一点的桶。
靳喜悦被他媳妇搀着一起过来了。他在地边,拿石块支了个锅,半躺在地下,用长贵背过来的碎木块,烧一点水,一会儿大伙儿好喝。
太阳升高了,天气也开始热了,人们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三个媳妇又挑回了一趟水。
小长贵居然还走在头里。
她们走到地边,放下水桶。丁妹,稍微晃了一下,被细心的喜悦媳妇看见了,忙问:“怎么啦?丁妹。”
丁妹说:“没事,没事。”脸色却有些发白。
唐玉珍说:“这几天,丁妹太辛苦了。昨天,还跟男小伙们一起去县城挑种子,来回要几十里地呢!”
喜悦媳妇说:“丁妹,你还是回去歇息吧,这儿人手也够了。”
“没事的。”丁妹说:“我喘口气就行了。现在虽然辛苦点,可心里高兴啊。好日子一天天地近了,我也想出把力呀。”
“水开了!”这边喜悦招呼起来了。
大家围了上来,并不讲究什么,拿着带着裂口的破碗就在锅里舀着喝。
老王头说:“这块地,看上去,晌午就能搞起来了。”
王大妈说:“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出活。”
正说着呢,唐玉珍朝旁边一看,嚷了起来:“你们看,谁来了?”
大家转过头去一看,哟,是纪乡长来了。
大伙忙站了起来,招呼起乡长来。
纪乡长还是一身洗得很干净的黄军装,显得十分的利落。
老王头问:“乡长,你这是上哪儿呀?怎么走这条小路?”
纪乡长笑呵呵地说:“我这是特地来看你们的。听说你们全组一起帮助一个残疾军人种地,我就赶过来看看。”
王大妈说:“乡长你这么忙,还过来看我们呀?”
纪乡长说:“再忙也要过来看看。别看是你们就几个人一起干活,这个意义可大呀!现在我们生产、生活各方面困难还很多,要发扬相互帮助的精神啊!你们带了个好头。”
“这个头很早就有了。打日本鬼子那阵,咱这儿就有变工组了。谁家出公差,大家就替他家干活。等他回来以后,他再给别人干。”老王头回答说。
“那你们现在帮伤残军人干活,以后他再怎么帮你们干呢?”纪乡长问。
“这就不要他帮我们了。我们这是义务劳动。他以前为革命立了功,受了伤。我们现在帮助他,完全是应该的。”王大妈说。
纪乡长高兴地说:“那好啊,你们比变工组又进了一步,有点社会主义的味道了。”
“啊呀,要是能到社会主义就好了。纪乡长,哪年能到啊?我们都盼着呢。”唐玉珍一脸认真地问着。
“我们现在是新民主主义阶段。要进入社会主义就不容易了,还需要长期的努力。没有个几十年,那是不行的。”纪乡长很认真地回答着。
“那我能等得到吗?”杜长贵又问了。
“这位小弟弟是会看到社会主义的,那是肯定的。我们这一代么,是为你们这一代创造条件的。”
靳喜悦坐在地头朝杜长贵说:“你能看到社会主义了,真把我们羡慕死了。”
纪乡长忙补充着说:“社会主义不是等来的,需要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只要大家一起努力,社会主义就会早来到。当然,这事也不能太着急,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先把新民主主义搞好了,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再去建设社会主义,那就像个样了。”
“好,乡长说得对。我们大家都来努力,建设好新民主主义社会,为进入美好的社会主义社会做好准备。”老王头似乎是在替大家表个态。
“好,好!”大家都拍着巴掌说,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纪乡长看了看地里,问:“我们现在先说眼下的吧。地里干成这样,你们怎么做呢?”
老王头说:“这块地,土质好,我们准备留一点,锄掉一点。锄掉的,补种上秋玉米。这样,全年的收成,基本差不多。山坡上还有一块,太干了,春庄稼全死了。准备下午过去,全部薅掉,种上秋花生。”
“好,好。”纪乡长连连点头,“这么多的活,靠一家人自己是很难完成。尤其是家里缺劳力的,就更不行了。你们的办法,我要向全乡各村推广,都要向你们学习。”
“我们组,人还比较少,干不了多少。有些大的活,难的活,恐怕还得村里组织起来。”老王头又说。
“对,对。我们要帮助的对象,还很多。军烈属,残疾荣誉军人,男人在外面的干部家属,尤其是被国民党抓走的人家,有的房子都没了,我们都要去帮助。新社会了,人民政府了,不能落下一个人。”纪乡长说着,又想起了一件事,便问:“那你们中午还都各人回去吃吗?”
“一会儿,喜悦媳妇就要回家做饭。做好了,挑过来,大家吃。省得各人回家,还要自己做,还要来回跑,太费时间了。”
“这又是个好办法。喜悦媳妇呢?哪一位?”纪乡长问。
“是我,纪乡长。”喜悦媳妇答道。
“那你要辛苦啦。”
“这是应该的。大伙帮了我家的忙,我谢都来不及呢,做顿饭,还不应该吗。”
“烧水的那位大哥,就是喜悦了吧?”纪乡长又问。
“是的,是的。”靳喜悦答道。别看靳喜悦在家里对老婆挺厉害,可在外面、在生人面前,还是很腼腆的。
“大哥,是在哪一仗负的伤?”
喜悦一听,乡长还这么关心人,心里一阵激动,“47年,鲁南战役那一次。”
“哦,那一次,我也参加了。参军出来的第一仗,就是在鲁南。咱们还真的是战友呢。”
“嗨,咱们俩怎能放在一起比呢?你当个兵,现在是领导了。我当个兵,算个什么呢?成了残废。”
“大哥呀,可不能这么说。这江山,不是哪一个人、哪几个人打下来的,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里面,有我的功劳,有你的功劳;有领导的功劳,更有战士的功劳;有部队的功劳,更有老百姓的功劳;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有功劳,更有牺牲了的烈士们的功劳。不是说,现在谁当了领导,谁就可以多占一份、多得便宜。当领导的,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带了你们一起干的。谁干得不好,你们可以提意见,把他拿下来。这就是我们共产党和国民党不一样的地方。要不,我们就白革命啦,烈士们就白牺牲啦。你说是不?”
“对,对,对。”纪乡长一番话,把靳喜悦说得直点头。
“乡长,你刚才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功劳。那我也有一份功劳啦?”长贵这孩子也插进一句话。
唐玉珍忙喝住:“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别,别,现在新社会了,实行民主了。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连小孩也有。小朋友,你讲得对,革命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这些年,你们儿童团还真起了不少作用唻。”
长贵高兴得直蹦,“我也有功劳了,我也有功劳了。”
田野里一片欢腾的笑声。
2.5赵玫的房子
又过了两天。
是黄港解放的消息传来的那天。
大伙在一番高兴之后,按照于村长的安排,今天是帮赵玫家修房子,由鲁队长领头。
鲁队长也是个认真的人,头天晚上就找几个人商量怎么弄。当然以民兵为主,但是能出来干活的年轻的民兵,扒拉来扒拉去地算,村里也真没几个。还是老王头知道了,说:不行,就让我们组来吧。这样,鲁队长就和老王头商议了人员的安排,就是扛木料还缺个人手。鲁队长说,不行的话,我就跑两趟吧。
天刚亮,鲁队长就和平金刚俩要去扛木料。木料是李家泊北坡上修工事的料,乡里这回给了三根的指标。能扛木料的年轻人,村里大概也就他们两个了。丁妹从老王头那儿知道了这事,说:那我也去吧。
老王头望着这儿媳妇,心里一阵感激,知道她这是在支持他组长的工作,就说:孩子啊。这是老王头第一次称丁妹是“孩子”。虽然从来就是把丁妹当自己孩子看,可张嘴叫,却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丁妹当然也觉察出来了,心里又惊又喜,可嘴上依然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爹!”
“孩子啊,不是爹不让你去。但那扛木料,一根就百多斤,确实不是女孩子干的活。”
“可是又没有那么多人手,三根木料怎么扛回来呀?”
“这倒是个问题,找不出男小伙了。”
“要不,我去找小林姑娘一起去?两人抬一根总可以了吧?”
“小林身体没你好,不一定能行。”
两人正说着呢,小林进来了。
“小林妹妹,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丁妹说。
“我知道你们在商量什么。鲁队长正为扛木头犯愁呢,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我过来跟你商量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本来还想自己一个人去扛一根回来呢。我爹不让,怕我扛不了。所以正想着你呢。”丁妹说。
“那太好了,我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咱走吧。”
她们俩到了北门,跟鲁队长他们汇合,一起往李家泊去了。
这正是他们撤离龙头时走的路。快一个月了,被弹片削去树皮的青松,松针更绿了;小草也长高了,把地上的焦土灰渣遮去了不少。可这一个月的经历依然强烈地冲击着他们每个人的心扉。
“这一个月,就像过了一辈子。”鲁队长说。
“这一个月,就像从阎王殿里走了一趟。”平金刚说。
“这一个月,就像块石头压在俺心上。”丁妹说。
“这一个月,也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林海秀说。
“还是小林姑娘说得好。出了力,流了血,付出了代价,收获的是希望。”鲁队长说。
“希望?黄港解放了,新中国快要成立了,你们的希望是什么呢?”平金刚问。
“希望?那当然是希望国家富强起来,我们老百姓生活都好起来,不愁吃不愁穿。”鲁队长说。
“希望?那就多啦。希望我们的国家真的像春天里的大花园,到处开满了鲜花,到处充满了温暖,人人像兄弟姐妹。那多好啊!”林海秀说。
“到底是和当老师的好上了,讲起话来,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么的有诗意啊。”平金刚说。
“去!”小林嘟哝了下。
“小林的希望,恐怕不止这些吧。比如说,春天的大花园里,不光有树,还要有鸟儿飞来飞去,成双成对的。有一对,飞得最欢腾的,叫什么名字唻?”鲁队长是一有机会就要拿小林姑娘开心,这也是因为他们从小是家门口的玩伴。
“去,不跟你们说了。”小林装着噘着嘴,心里当然想着,那春天的花园里有她和李辰的小窝。
丁妹的希望是什么呢?她没说,这还用说吗。
虽然还没到春天,人们的心里却像春天一样的温暖,充满着美好的希望。
在鲁队长他们去李家泊扛木料的时候,王大妈领着唐玉珍、齐阿姨几个上矛山去割蓬草,用来铺房顶的。
出北门外,镇东北那片树林里就不少。
几个中年妇女在一起,都是心事不少、话更不少。
玉珍说:“黄港都解放了,不知他们支前的,能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大妈说:“是啊,全国都快要解放了,王立他们还能被国民党带走多远呢?还是齐姐好啊,男人在部队上,能有个信息回来。”
齐阿姨说:“唉,我这儿也是半年多没有音信了。也不知打到哪儿了。”
玉珍说:“什么时候,不打仗就好了。”
齐阿姨:“这样打仗,两边不知死了多少人哦。”
“那就等彻底消灭了国民党,解放全中国。快了,快了。”王大妈一边说着,一边镰刀下去得也更快了。
大家割了一会,玉珍又说了:“唉,最难的要数赵玫了。家都散了,儿子死了,丈夫被抓走了,公公到现在还不知音讯。一家四口,三个男的都没了着落,就剩她一个女人家。这日子,真不好过。”
王大妈说:“所以,我们今天都来帮她干点活。虽然各人家里也都有不少事,算是尽我们的一点心吧。”
玉珍说:“我也在想,我们村里这么多户人家,谁家最难呢。想想还是姜雪花死得最惨了。”
王大妈说:“是哎,还撇下了宝宝。”
齐阿姨叹了口气:“这事真是一言难尽。姜雪花是好样的,她在的时候,我跟她也是情同姐妹,她的工作忙,都把孩子放在我这儿。可现在,这个秦德才也不着家,也不管孩子,这算什么事呢?”
玉珍也说:“我早就看那姓秦的,不是个好东西。”
王大妈跟着叹气说:“怎么办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玉珍说:“时间长了,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村里要管这个事哎。”
“好,我去跟村长说一下。”王大妈说。
蓬草已经割了几大堆了。
老王头和皮安己,留在村里料治赵玫家的房。
那时在农村里,要称得上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光是地里的庄稼活要样样行,而且盖房子的活也要能拿得起来。老王头对这些都是很在行的。
老王头先在塌了的那间屋里看了下,跟皮安己商议,房顶上的檩条和椽子,哪些还能用,哪些不能用,苫草要拆到哪儿。而后,怀揣一把斧子,就上屋顶干起来,往下砍烧焦的檩条。这是个危险活,因为被烧过了的房顶,不知道哪些还能撑得住,哪些地方撑不住人了。
皮安己在下面忙说:“不行啊!等鲁队长他们回来,叫他们年轻人上去吧。”
“那还得等多长时间啊,我先干着吧。你去挑点泥过来,我们还得把山墙重新垒起来。”
“大叔,可得小心哦。”赵玫也在下面担心地说。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砍下来的烧得焦黑的木条、苫草,连同房顶陈年的灰土,哗哗地掉落,满屋子满院子腾起浓雾般的尘土。
“赵玫啊,你到街上去吧,院子里面太呛人了。”老王头说。
“噢。”赵玫答应着,退出院子,站到胡同里。
真不知道秦德才这种人有什么特别的嗅觉。这时候,他出现了,他朝站在街门口的赵玫走来了。
秦德才看见赵玫头上那闪着红宝石似光芒的发夹,恬着脸说:“大妹子啊,嘻嘻,站在门口啊。”
赵玫理都没理。
“大妹子哎,我在想啊,咱俩之间有戏哎。”在秦德才见过的人里面,他觉得赵玫是最漂亮的了,以前都没敢想,现在这机会从天上掉下来了。你看,这不,这漂亮妞儿明明白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两边还一个人都没有。
“大妹子,现在你一个人不好过,我一个人也不好过。那咱们俩,就一起过吧。嘻嘻。”秦德才还把脸凑了过来。
赵玫根本没想到秦德才会来这一手,气得跳了起来。
“呸!”赵玫用力地骂着:“狗东西!你不是人!”那唾沫都上了秦德才的脸。
“你骂人,你敢骂人。”
“我不是骂人,我是在骂狗!”
“好你个姓赵的,跟我姓秦的过不去,就没你好日子过。”秦德才气得扭歪了脸,说着狠话。
“怎么啦,怎么啦?”老王头因为扬起的尘雾看不清下面,就在房顶上问。
秦德才钻进了灰尘弥漫的院子,躲开了赵玫。
王大妈她们把蓬草背了回来,又去村西北角场院的空地搬些玉米秸来做椹子。
鲁队长他们把木料扛回来了。在院子里,刮树皮,锯开,粗的当檩条,细的当椽子。
皮安己挑了几回泥,赵玫也去挑水,平金刚和泥。大伙进屋子清理,搬出石块,扫出泥巴,准备重新砌山墙。
这时,秦德才从另一间窜出来,大叫着:“国民党!国民党!这儿有国民党!”手里使劲摇晃着一件国民党军装。
大伙一时都惊住了。
赵玫说:“这是董平章被他们抓去干活,国民党发的。凭了这件衣服,才能进出城门,不然就要被别的另一帮国民党第二次抓去。”
“你说的轻巧,明明是董平章叛变投降了国民党,你还想抵赖!”这下,秦德才可是瞪起了眼,决不会轻易放过。
老王头说:“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讲。”
唐玉珍说:“那天,我听赵村的赵刊新说,他见过他们,干活时都穿着国民党的衣服。”
小林说:“解放龙头那天,解放军的一个领导说的,赵姐表现得最好,是第一个领着战士们冲到海角,一直冲在最前面。那天,你躲到哪儿去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秦德才说得没话了。
赵玫蹲在地上,呜呜地直哭。
“干活吧,大家接着干活吧!这件衣服,赶紧烧了算了。”鲁队长说着从秦德才手里拽过了那件国民党军衣,塞进了灶膛。
这就是董平章给青一团干活时穿的那件,姜雪花还对赵玫说过别留着它。赵玫在天崩地裂似的这些天里,竟然忘了这件事。
过了晌的时候,开始上屋脊了。因为,原先的大梁还能用,直接上房檩就挺快。
按照农村的习俗,赵玫还叫鲁队长爬上去,在最高处的脊檩上系了根红布条。她又去唐玉珍家拿来一盆她在那儿蒸的小饽饽,给大家分发。这可是用白面和着玉米面做的,在那个年头,绝对是个稀罕的好东西。大家一咬一口,那个松软喷香好吃啊,都不由得赞叹起来。
“这可是有多少年没吃上这么好的饽饽了。”鲁队长说。
玉珍说:“里面好像有鸡蛋哎。是吧,赵玫?”
赵玫说:“这是我做月子省下的。给大家尝尝。”
那几年因为粮食太紧,村里几乎没有养鸡的,能吃上个鸡蛋真是太不容易了。
王大妈说:“这么稀罕的东西,怎么不留着自己补身体,反到拿给我们吃呢?”
赵玫笑着说:“难为你们都过来出这个力,一起高兴高兴吧。”
秦德才厚着脸皮没走,他知道这种场合,中午会有饽饽吃,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好吃的,伸手就拿。赵玫气得一巴掌打过去都没打下来。秦德才咬了一口,刚觉得真好吃,可马上眼睛一转,又讲出歪话来了:“你这里面用了不少面粉吧,哪儿来的?不会也是国民党给的吧?”
赵玫气得没有好脸色:“呸!没给你吃,谁叫你拿的?”
“哼!我们都没有面粉,我都两年没吃过了。你怎么会有呢?”秦德才说。
小林说:“你没有面粉,别人也非得没有啊?就算是国民党给的,又怎么啦?他们赵村,每家人家都有一袋。都把他们当成地主?都杀了?”
“我们家,也有一袋,埋在猪圈里。大概是王立留下的。”老王头在这之前还没说过这事。
大家又惊了,不再说话。
第二天,赵玫的家修补好了。大家在高兴的同时,刚吹开的乌云,又好像起来了一些阴影。
赵玫说:“真得谢谢大家了。按说还得放个鞭炮,可实在弄不到。”
鲁队长说:“嗨,这上哪儿去找啊?好在现在也不兴那么多了。”
傍晚,赵玫上了她家西门外的那块地。
在董平章爷爷的坟头边,有一抔新土,那是她小宝宝的坟塋。按风俗,小孩是不入土的,只能扔到野外,任凭猫撕狗咬。赵玫实在舍不得,也把他埋到了这儿。
暮色苍茫,凉风渐起。插在坟头的幡,在风中飘摇。
赵玫在坟前,哭了好久。她知道,在她面前的路,不会好走。但是,不好走也得走。这个家,只有她了。如果她再坚持不下来,没有了她,她会对不起董家,也对不起所有关心她、帮助她的人。尤其是,要是有一天平章真的回来了,没有了她,他该怎么过。她,赵玫,只有挺下去,只有坚强地站起来,生活、劳动、工作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赵玫站了起来,擦去了眼泪,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