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战在即

2.1孤注一掷

1949年5月的一天。

北中国海。

天色微明,海天之间一片黑暗浑沌,海面上翻动着汹涌的波涛。东面的天际,渐渐泛出灰白色。在雾气蒙蒙中,一队舰船遮闭了所有的灯光,黑黑呼呼,影影绰绰,顶着风浪,朝北艰难地驶去。

这时,中国国内战争,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变化。解放军已经跨过长江,占领南京,赶走了国民党政权,正向着江南广大地区快速挺进。国民党方面,兵败如山倒,一潰千里。为了扭转这个败亡的局面,国民党在北方沿海最后一个据点——黄港战区司令部,仗着黄港有美军驻扎,料想共军奈何不得,居然敢孤注一掷,向海源县解放区登陆反扑,试图转移解放军注意力,干扰其战略决策,延缓其前进步伐,还想着最好是把美军也拖进来,让它出面干预。

这队舰船,连兵舰、连征招的民船,共约六、七艘。为首的是“济成”号,号称是轻型巡洋舰,实际是改装过的稍大点的驱逐舰,六、七千吨的排水量。是英国政府在战后从退役军舰中稍加修理改装后送给国民政府的,1948年刚从朴茨茅斯港接回。主炮是刚换上的130舰炮,动力用的还是平流蒸汽机,这在国民党海军里算得上是一流的。

“济成”号狭窄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墙上孙中山像之下悬挂着大大的一幅北方沿海地图,桌前站着一个穿着橄榄绿薄呢军装的军官,身材修长,神色严峻。这位就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青年军211师一团上校团长章汉林。

章团长也曾是个热血青年,从抗战以来还真有过一番不平常的表现。他原本是湘西山区的一个小学教师,从日寇入侵就满腔仇恨、一心报国。1938年底,恰逢国军第二军第9师来湘南集训,他得知这个部队先后参加过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前不久刚打了场赫赫有名的田家镇保卫战、英名远扬,就毅然决然投笔从戎,加入了这支部队。之后,便随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昆仑关战役、两次宜昌战役。1943年,该师划入赴缅远征军编制,参加了滇西反击战。章汉林本人也是有勇有谋、奋勇杀敌,被升为营长。应该说,这期间,他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汗马功劳。

抗战结束后,他自然也被卷进了内战,成了国共争斗中的一个卒子,内心是十二分地难言。他所在的第二军改为整编第9师,来到山东战场。可是打得并不顺,自从内战以来,就越打越窝囊。刚到山东就被命令急驰孟良崮援救新编74师,却在差一、二十里的地方,眼看着张灵甫被围歼。此时,第二批组建的青年军211师在1948年来到胶东。为加强力量,章汉林和他的这个营,被整个地调入该师,他还当了个团长。前不久,211师被打散,章汉林所部退入黄港划归警备司令部管辖。这次又被任命为总指挥,不管内心是在怎么想,看着面前这么多的下属,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话还是要讲。

他整了整军帽,笔挺地站立,语气沉重地说:“先前,为了保密,不让共军探听到,我一直没讲。现在共军的活动,几乎是无孔不入啊。此次行动的计划,在座有的恐怕还不一定知道。这次行动就是趁共军不备之际,在海源县登陆,开辟一块新的三民主义实验区。”坐在后面的一些人,显然是才听说这事,十分愕然,纷纷议论起来。

章汉林没有让大家继续议论,冷冷地说:“我知道各位会奇怪,国军在各地纷纷溃退,我们怎么还向外出击呢?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之处,共军绝对想不到。我们就是要在这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来这一下子。诸位,此次行动可是非同一般,党国存亡维系在我等肩上。尤其是,据最新情报,共军的大批军火就是从东北苏占区,经海上运到荣成,再由民工用小车经过海源北部山区运到徐淮前线各处。这条运输线,是共军的生命线,反过来也是我们的生命线。如果这一仗打赢了,把这条运输线掐断了,共军南下的步伐将被拖住,国军还有在华南重整旗鼓的机会。如果失败,大至党国,小至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正因为如此,蒋总裁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上星期还风尘仆仆飞来黄港,亲自出马作了部署,想力挽狂澜于既倒。我想,各位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章团长的语调越发沉重起来:“我不想隐瞒各位,共军拿下南京后,几乎是昼夜兼程、日行百里,已经完成了对大上海的包围,淞沪大都会岌岌可危。真没想到,中山先生倡导的国民革命竟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痛心啊!我们跟共军打斗了几十年,这是我们实践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最后机会,也是我们自己求生存的最后机会了。”

章汉林讲到这儿,自己也觉得讲得有些过于伤感,便停了下,提了提精神,拉高了点嗓门:“当然,这次行动,我们也有很多有利条件。北方共军已倾巢而出,后方空虚,此其一。我们行动突然,出其不意,共军绝无防备,此其二。美军有海军陆战队驻守黄港,共军必投鼠忌器,不敢有所动作,此其三。尤其是,我们罗副总指挥,与共军周旋了几十年,打共军,打鬼子,都有一套。现在,请罗上校讲话。”

几声稀落的掌声之后,一个粗壮的大汉,满脸落腮胡,土黄色的棉布军装,虽有上校之尊,却还是穿得皱皱巴巴,国民党334团团长罗自成在座位上晃了晃,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了。罗团长原是山东军阀韩复榘手下的连长。日军入侵山东、韩复榘被蒋介石以抗日不力为名枪毙后,他一时无主又不想当汉奸,便在沂蒙山区落草为王,打着“救国军”的旗号,四处转悠,鬼子碰不上却常常碰上八路军。好不容易熬到国军回来,又被共产党打得到处乱窜,好在还能几次绝处逢生,混到了现在。所以,虽然情势危急,罗团长居然还有点不在乎。“我跟共军打了十几年了,我可以说,我们这次行动有绝对的把握。他们以为我们肯定已经吓破了胆,哪会料到我们会来这一手。我们绕到了他们的背后,剩下的都是一些土八路,绝不是我们的对手。呵,呵,”罗团长阴笑了两下,忽然,又一下子变了脸,露出几份杀气:“当然,章兄讲得对,这次的行动十分的重要。是共产党逼得我们没路可走了。过去,小鬼子那会儿,我们东躲西藏,还有地方躲。可现在,躲都没地方躲,共产党非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我们没路可退了,再退就真的退到大海里喂王八了。”他又瞪大了眼睛,猛地拍了下桌子,发吼地说:“334团的弟兄们,真的要拼一下了。这个时候,谁敢往后躲,我就宰了谁!妈妈的,决不客气!”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想接着说。章团长对他摆了摆手,指向一位穿着笔挺的海军呢制服的海军军官:“方舰长,请讲。”那位舰长的制服,非常的精致,雪白的衣领,黑色的领带,帽沿、肩章、授带的佩饰,金光闪闪,胸前是金链坠挂的十字架,衬在深蓝色的呢制服上,倒是十分的显眼。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虽说是军人,却显得文质彬彬,透着几分儒雅,但在满屋激战之前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有点像请来参加一场饭局的客人。

“哈,哈。”方舰长微微笑着,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向大家挥了挥:“我们海军历来很敬佩陆军弟兄们出生入死、为国效力。过去,我们也使不上劲,这次很荣幸能和诸位并肩作战。你们要运什么,运多少,只要船装得下,都行。你们要炮火支援,只要弹舱里还有,就往外打。海上支援,敬请诸位放心。”言毕,方舰长微微点头,白手套又在胸前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神态十分地客气和潇洒。

这时,戴瓜皮帽的老头已急不可待,不等章团长发话,自己先说了起来:“我……我要说。”章团长只好伸手示意了下,说:“请即将上任的海源县代县长陶富贵先生讲话”。“我……我要说的是,我们和共产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陶县长讲话很急切,心里更急切。他家是龙头镇上的大地主,陶富贵是长房长子,自认为是肩负着家族重担。1946年这一带解放,1947年第一次土改时,他全家就被扫地出门,土地、房产、浮财,全被没收,人被赶进牲口圈。第二年冬天,陶家兄弟俩偷偷逃出来,想去投靠黄港的国民党。结果,他跑了出来,他兄弟被民兵抓回去,开大会,当场被“镇压”。还连累那些被关着的所有家人,一个不剩地都被拉到地里,大半截埋进泥土,剩个肩膀脑袋在上面,再用牲口拖着铁耙拉过去,一片惨叫声中,那迸裂的脑瓜上喷出血能有几尺高。难怪陶富贵满心的怒火在燃烧。

此时,尽管黄港国民党当局封他为代县长,但也还是个沦落之人,身边不过三五个随从。穿的虽然是长袍马褂的老装束,质地却已大不如前,绝不是先前印度绸那样阔绰的料子,胸前空挂着一条细细的镀铜链条,袋里却并没有怀表拽着,只是脖子上比前几年多了串佛珠。连这个代县长,也只有在登陆上岸,进了老县政府大院后,才能算数。所以,这位代县长的心情不能不急。“我家原本一百三十四亩地、二百亩山峦啊!可共产党来了,我家的地被他们分了,我家的房被他们占了,我家的人被他们杀了……此仇不报,我,我……我愧对祖宗,死不瞑目啊!”陶老头说到伤心之处,竟捶胸顿足、涕泪俱下,其他人等也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卑职在此拜托各位国军兄长了。”陶老头站起,连连向四周鞠躬,甚是虔诚,其他人等也连连摆手,示意不必了。“国军收复县城之后,卑职将尽全力犒劳各位兄长。”陶某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我要拿回分去的房,夺回分去的地,抢回分去的财产。”说着,又猛地取下了脖子上的佛珠,往桌上一摔,“我虽是拜佛之人,也不信这一套了。佛爷救不了我。我要杀,杀人……杀尽共产党,解我心头之恨。”话语至此,又连连咳嗽不止。

章团长似有感触,稍作沉思,抬头说:“陶县长心绪,我等可以理解。古人有言,国将不国,何以家为。真的是这样啊。但是,”他又转了一下语气:“我们光复海源,还要注意争取人心啊。过去三年来,我们只知道争地盘,不知道争人心。结果是既丢了人心,又丢了地盘,教训深刻啊。我们这次进去,对共党首恶,必办无疑。但对乡间农民动作不要太大,他们已经得了共产党的好处,我们不要再把他们往共产党那边赶了。根据省党部的意见,乡镇士绅被共党清算的损失,暂由政府酌情补助,不要直接去向农民讨回。那样只会徒然增加我们与民众的矛盾,替共产党为渊驱鱼。”

“这怎么能行?”陶县长屁股都跳了起来,“就这样让那些穷小子沾了共产党土改的便宜?我的地,我的房,就这样丢了,那我们还来干什么?”

“我们来,不是为哪一家、为哪个人争地争房子。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犯不着我们弟兄们为这个来流血拼命。”章团长冷冷地缓缓地说着:“不要忘了我们国民党的使命,是要完成国父中山先生的国民革命,实现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遗愿。我们流血流汗,唯此心愿,没有别的。”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别的话了,我们就按原定方案进行。”章团长指了下地图,“登陆地点:海源县龙头镇正前方的海角。”他抬了下手臂,看了下手表,目无表情地说:“现在还有半小时,各舰船之间立即联络,投入行动。首先是要争取成功,别的话以后再说。主炮一响,登陆艇、小划子就一起出动,不得迟疑!”

大家也都站了起来,无言地走了出去。

“李副官!”章团长朝门口喊了一声。

“有!”早已等在那儿的一位还显得年少稚气的海军少尉立即应声答到。

“立刻向司令部发报,已按时到达预定海域,攻击即将开始。”

“是!”李副官应答后,马上挤向人群。走廊上,站满了背着大小行囊、东歪西倒、神情疲惫、等待登陆的334团的士兵。好不容易挤过走廊,跨进电报室,没顾上与另一位报务员打招呼,就赶忙坐到发报机前,频率早已调好,急促地用按照莫尔斯编码改制的密码“滴滴达达”地向外发报。

这位李副官,是“济成”号的报务主任,眼下兼章总指挥的联络副官。李副官名叫李策,正巧也是龙头镇人,家中父母年岁已大,还有一个妹妹。在黄港开了个店铺的叔叔,因为没有儿子,所以两家合着供李策上学。李策也挺争气,从小书念得不错。抗战胜利后,他叔叔说,中国所以受日本人的气,是因为中国的海军不行,于是到南京上了海军学校。去年,还没毕业,就到英国朴茨茅斯,在“济成”号上实习训练,而后跟着船回来了。可出外求学之后,却因为家乡已被解放,李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这些年也再没能回过龙头镇。后来由于家里没有男劳力,李策他爹雇了个短工,结果,1947年土改时因为算是有剥削行为而划成了富农,从此便成了革命对象,被管制起来,跟外面断了联系。李策因此还一直没有家里的音讯。

天已微明。黑色的天幕下乱滚着飞云。海面上各艘舰船的轮廓,已逐渐清晰。

为首的“济成”号,舰首在波浪中起伏向前,桅杆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顶着风呼啦啦地飘,指挥舱顶上的信号灯正不断地打着忽闪忽闪的亮光。

甲板上,舷梯旁,过道边,很多的人影在上下前后奔忙。

前甲板的主炮正卸去炮衣,炮管在渐渐地抬起,炮口指向天空。

向北望去,海平线后的陆地,在灰暗中也已隐约可见。

李策发完电报,靠近舷窗,一语不发,定睛地向外张望,眼睛一眨也不眨。隐现在波涛后面的陆地,已越来越近,层层叠叠的山峦,越升越高。那儿就是他的家乡,那儿就是他的家。三年没回来,就这样回来了,怎么也想不到啊。炮响之后,将会怎样?自己将会怎样走进家门,家又将会是怎样的家?父母和妹妹又会是怎样?是房倒屋塌,还是血肉横飞,不敢想,不敢想啊……李策低下头,闭上眼,攥紧拳,心里只有焦虑,只有紧张,只有不安,不知道命运在谁手上……

2.2发现敌情

龙头镇前面的海边,还非常地安静。

先把龙头镇一带的地形地貌大体介绍一下:

龙头镇正前方的海岸,是一片礁石,当地人称那地方叫海角。海角的两边则是平直的海岸线,宽达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沙滩,向两侧的远方延伸。海角西侧七八里,是本县南北流向的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叫大河口,有一片泥沼。往东二十几里,则是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叫小河口。那条大河,当地老乡习惯就叫大河,我们也就不另取名了。它长达百余里,深入内陆山区,流域两侧便是海源县的主要辖区。从海边沙滩往里,便是第一波高地,二三十米高,当地把这种不甚高的山丘,叫做塂(读:jiang)。在龙头镇正南方的,叫前塂,西南方一个更大的,叫南塂。龙头镇,坐落在塂后的一片平地。镇后,又是第二波高地。紧挨着镇后面的一座石山,高约百米,叫望海山。镇东北更远处有一座还要高一点的,叫矛山。望海山与矛山之间,是一长排低山,叫后塂。大河从北向南流来,撞上矛山,转而向西,在望海山北麓再折向西南,在入海口形成了一片从地理学来说是袖珍的冲积平原。大河北岸有二三个村庄,而后又是一排山。山的后面,则是更大的平地,现在的海源县城就在那儿。再后面,便是更高的海拔三四百米的山岭了。

那年,解放军全力南下挺进全中国,后方的兵力确实并不十分充余,海源留了守备师的一个团。龙头沿海放了一个营,营部和一连,在龙头镇的南门外,二连在小河口东面的浮山卫,三连在大河口西的新河镇。守备师除了守护当地外,还有训练新兵、补充野战军的任务,所以兵员还比较充足。

龙头镇的前海沿,这一夜有两个哨兵在巡逻。高个大郑,浓眉大眼,是个老兵,其实入伍也就两年。是前两年,国民党进攻临沂时,离开老家随大军后撤,就参了军。矮个小钱,刚从本县的儿童团上来,也就十五六吧,还是个娃娃脸,留着几分的稚气。

两个哨兵负责这十几里的海岸线,一晚上就要来回走上几十里。这一阵,又刚好走回到海角的岩石礁群。礁石参差不齐,有的几米高,有的躲不下一个人,有的几个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地从沙地里冒出,在晨曦的朦胧中十分地不好走。

“来,小兄弟,坐下歇会儿吧。”大郑走到一块面朝大海又背风的大礁石前面,跟小钱说。

“站岗巡逻,还能坐吗?”小钱有点惊诧地问。

“嗨,打仗不能死背教条,这站岗巡逻也不能死背教条。咱们在这儿,看海上,不是更清楚吗。”到底是老兵了,大郑敢说这个话。他已经横下枪靠着礁石坐下了。

大海就在脚跟前,浪花卷着泡沫几乎能飞到身上。按时辰,大潮已过,潮水开始退下,坐在地上还有点湿,但是视野极其开阔。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海,都已经淡了许多。翻滚的云,翻滚的浪,都有了些蓝色。海天之间的晨曦,蒙着一层薄雾,更显得模糊。

小钱看了下海上,也抱着枪靠着老郑坐下了。“郑大哥,你都是老兵了,怎么没跟着大军打过长江去呢?听说正面打南京城的,就是咱们军区的六纵、七纵,那多带劲啊!打进总统府的是吴化文的35军。连他们都能往南打。咱俩呢,天天看着海,从小就看着海,一直看到现在,多没劲呀。”(说明:吴化文曾投靠日寇,后为国民党96军军长,1948年9月在济南战役起义,所部改编为解放军35军,参加渡江战役,攻入南京总统府。此事连小钱这样的解放军士兵都有点不舒服。35军仅存在一年便被撤销。)

“谁不想上前线啊,谁不想打国民党啊。”大郑忿忿地说。

“那怎么不叫你去呢?”小钱还在问。

“你虽然穿了军装,可还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的残酷啊。我参军算起来才满两年,可已经负了三次伤。去年那次,子弹穿过了肚子,在后方医院躺了四个月。出院时,就不让我回24军了,叫我回老家,我不愿意,就到守备师来了。”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小钱又看了看海上。

“回家?回什么家?我爹是村里农会的小组长。那年,国民党打过来,还没到我村,还乡团就已经暴动起来,把我爹妈都杀了,房都烧了。我和我哥,那时都跟着部队在外县支前,一听说这样,干脆就都参军了。我这条命,从那时起就不是自己的了,就准备在战场上跟国民党拼了,从参军那天起,就没想到要回家。”大郑的脸都发青了。

小钱听了,望着大郑,颇有感动:“我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打国民党呢。”

“是啊,大军一天天地往南了,说不定,真的轮不上了。”老郑似乎有点遗憾。“不过,那也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早点建设新中国了。”大郑的脸色,又舒展开了。

“新中国,会是啥样呢?”小钱也兴奋地侧过了脸,看着大郑。

“新中国,什么样呢。”大郑颇有几分得意,像对小学生似地对小钱说,“那就是过上好生活,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人人有活干,没有国民党,不用受地主老财的气。”

“那我们解放区不就早已经没有地主、国民党了吗?可日子还是挺紧巴的。”看来小钱是个爱深究的人。

“那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消灭国民党。等到彻底消灭了国民党,成立了新中国,那就要比解放区好得多,干活有机器,人人穿新衣,家家住新房。从地主老财那儿分来的那些旧衣服,还是长袍马褂的,也穿不出去,算个什么呀?比地主穿得还要好,比地主吃得还要好,那才算行。能天天吃上连地主也吃不上的大馒头,气死他们国民党。”大郑的眼光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期盼和向往。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老师说,还要反对封建,实行民主,人人平等。”小钱刚从小学毕业出来。

“民主?民主是什么呀?明里煮,还有暗里煮么?什么意思呀?”大郑在使劲地回忆着,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可又记不起来,十分地茫然。

“我们的政府还叫民主政府呢,那民主一定是个好东西哎。”

“呵,呵,这东西我可说不上来。”大郑撑不起老兵的面子,只好尴尬地说着。

大概小钱对这个也说不上来,于是,谈话停了一会儿。

“郑大哥,你说,渔船还有隔了一夜,清早才回来的么?”小钱望着海上又开口说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郑不在意地说。“你自己就是海源人,这事,你得比我明白。”

还是小钱眼睛好,他已经看到了昏黑天际下,在灰白色的天边,薄雾后面的模糊船影。“我是北山的,对海上的事也不清楚。我看着,好像有渔船过来。奇怪,怎么会是这个时候回来呢?”当时这儿的渔船,都是很小的,比舢板大不了多少,一般早出晚归,不会在海上过夜,除非是出了意外。尤其这两年,黄港有国民党兵舰,敢出海打鱼的就更少了。

“让我看看,在哪儿?”大郑认真了起来。

“在那儿,在那儿。”小钱掂起脚,使劲地指向远方。

大郑朝远处看了下,便着急地说:“这不就是军舰吗。”尽管大郑也没见过军舰,但长长的船身,隐约的炮塔,也可以肯定无疑了。“咱们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大郑拍了下大腿,颇有几分自责。

“我早就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我怕看得不准。”小钱嘟囔着。

“有几个?你能看清吗?”

“我也看不清,大概四、五个吧。”

今晨的薄雾虽然不算大,但远处还只是晃荡的黑影,确实也还是看不清。

大郑望着天边,想了一下,说:“我得赶紧去报告连部,你在这儿看着。”

“我,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害怕,别国民党上来,把我给抓走了。”

“嗨!你还真是孩子,尽说些小孩话。这些船,没半小时上不来,而且这么大的船,还靠不上岸。这样吧,你回去报告,我留这儿看着。”

小钱急忙拿起枪,翻过礁石,走了。没过一会儿,却听见“扑通”,接着又“啊哟”的一声。

“怎么啦?”大郑喊了一声。

“我没看清,摔了一跤。”

“嗨!还真是个孩子,慌什么,这么毛糙。回去别忘了怎么讲。就说,‘报告班长,有情况,敌人的军舰来了’。”大郑连连嘱咐着。

“这个,我知道。”小钱忙端起枪,爬起来,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走。

2.3部队出击

营房在龙头镇的南门外。

那时的龙头镇,老县城的城墙还在,不高,五、六米的样子,很破旧了。坑坑洼洼的泥坯墙,长了不少枯黄衰败的蓬草,除了贪玩的半大小子,没人会爬上去。南门还有个城门洞,早年上面还有个门楼,被日本鬼子当成碉堡用,八路军来了,就拆了。东西北三面,名字还叫“门”,其实,只是一个豁口。

部队的营房,在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的三排平房。泥坯墙,麦秸顶,连窗户也没有,更不用说床,地上铺着厚厚的玉米秸,倒也不冷。营部和一连连部在最后一排。

小钱急急忙忙跑到营房前,满头冒着热汗,脚步还没停下,只听得暗处一声大吼:“站住,口令!”

小钱一愣,一时竟答不上来,“我,我,我不知道口令。”

黑影中走出来一个扛枪的哨兵。小钱一看,是三班的小宗,宗发奋。小宗是本省西面平原上的人,比小钱早参军一年,个儿不高却挺精神,看起来办事很认真,其实很有心计。小钱以为大家都认识,不是很在意,随口说道:“小宗,我是一班的小钱哎。海边有情况,我回来赶紧报告。”

“这儿没有小宗小钱,只有革命军人。”谁知小宗不吃这套。

“我昨晚吃过晚饭就跟大郑出去巡逻,没人告诉我口令呀。”小钱说的也是实话,是大郑忘了还有这码子事。

“进营房必须要有口令。”小宗一脸认真地说。

“我有重要事情啊!”小钱着急地说。

“不行!”小宗斩钉截铁地说。他今天就是要做个遵守规矩的模范。

小钱急得跳了起来,想往里挤,被小宗一把挡住,便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班长!班长!”

“你再喊,没了规矩。”小宗一下把肩上的枪横了下来。

“班长!班长!”小钱喊得更响了。

小宗“哗啦”一下拉了枪栓,把子弹顶了上去。

“怎么回事啊,吵吵成这样啦?”第一排最右边的门“咿呀”地开了,一个很健壮的人披着上衣走了过来,这就是一排长纪海洋。纪排长是典型的从翻身农民走上革命道路的。老家在海源西南面的鲁南山区,八路军一过来,就带头在村里搞起来,当了农会小组长,斗地主,分田地,样样走在前面。上级号召年轻人参军支援前线,便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为了保卫家乡,保卫胜利果实,戴上大红花高高兴兴地上了部队。这几年东征西战,练成一个军人模样了。

纪排长过来一看,小宗把枪都上了膛,对着小钱,忙问了情况。两人把前后事情一讲,纪排长顿时觉得情况严重,便对小钱小宗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在瞎吵吵。你们都已经参加革命队伍了,都要注意提高水平、改进工作方法啊。”纪排长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们俩,又对小钱说:“赶紧跟我来,向营长、连长报告。”

纪排长领着小钱,急忙来到最后一排房前,“砰砰”地拍着门板,喊着:“营长!营长!有情况!”又回头对小钱说,“你快去叫连长、指导员过来。”

营长已经把门拉开,“我听见外面响声啦,快进来,有什么情况?坐着说。”营长姓令,令锦绣,三十出头,在当时的部队里,已算是老革命了。他是抗战初期罗荣桓带领八路军125师一部从太行山区跃过黄河开辟鲁西根据地时过来的。后来部队撤回黄河北,留下了一批人,成了以后山东军区的骨干,令营长就是那时的一个班长。当初从黄土高原的窑洞里走出来的放羊娃,如今已是很成熟的一位指挥员了。

营部的房间里也就是多了一张从地主家搬来的方桌和三条长板凳。

“我站着说吧。”纪排长把情况大体说了下。

这时,连长、指导员也急急地赶了过来。四人在屋里站了一圈,小钱持枪等在外面。

“我在想,敌人是耀武扬威地转一趟呢,还是真的要上来?”令营长先问大家。

“他还敢上?敌人已经是朝不保夕、日薄西山了,只剩了喘气的份。”指导员姓胡,先开了口。胡指导个儿不高,皮肤白白的,眼睛很精神。他是浙江人,因为讲着一口浙江官话,有人笑话他和蒋介石是老乡,其实,那倒不是。抗战时期,浙江四明山区有个浙东支队,1946年,按照重庆“双十”协定,共产党的军队都要撤出江南,于是就转移到了海源一带。第二年,这支队伍又要开拔到东北。胡指导对北方的生活不习惯,听说在这儿已经吃不惯的窝窝头,到了东北,连这也成了稀罕,加上身体也不算强,便要求留下来。那时,很少有人自己提要求,考虑到他也有点文化,地方部队也需要这样的人才,就分到了守备师,当连队指导员。胡指导还在说着:“我军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大军压境,气势如虹,已经把那个黄港小小的弹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看着要死无葬身之地,想保住黄港还顾不上来呢。我敢说,他们绝没这个豹子胆,异想天开。”胡指导讲话,还真有些词汇。

潘连长,是个东北人,心直口快,他不等指导员讲完就开了口:“可不能这么想。”潘连长原籍胶东,祖辈上闯了关东。“九.一八”鬼子占了东三省,家园被毁,一路流浪回到胶东。可老家也已荡然无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便上了昆俞山,参加了抗日义勇军,这正是共产党领导的一支武装队伍。从此,一个关东莽汉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既然敌人来了,管他娘的上不上来,我就一句话,打!我看,兔子急了也能跳墙,这回敌人可是急红了眼,想找上门来拼了。咱们就叫他想跑也跑不了。他想跑,我还要追到船上去揍他呢。瞧那小样。”眼神里充满了对国民党军的极大蔑视。

令营长倒不忙说,对着纪排长问:“你看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因为连长和指导员俩人说法不一样,排长稍为迟疑了下。

“时间不多了,快说吧。”营长催促着。

“我说,要有两种准备。要防备他上来,准备打。要是不上来,那更好。”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首先是要防备他上来,要准备打。”营长对这位排长还是挺器重的,经常会来听听他的意见。“先派一个排,全副武装,去海角进行戒备。其他两个排,也都集合,做好准备。哪个排去?”令营长问。

“那当然是我们排去。我已经有这个准备了。”纪排长对于领任务,那历来是毫不迟疑的。

“好,就这样!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啊。对付敌人从海上登陆,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准备,也没有过这方面的训练。纪排长,要多想到一些困难啊。要利用礁石,分散,隐蔽。”

“是!请营长放心!”

就在此时,纪排长的话还没讲完,海角方向传来“啪”的一声枪响。虽然很轻微,但大家都听见了。显然,大郑那儿有了紧急情况,这是发来的警报。

“快!全体紧急集合!一排,跑步到海角!进入战斗!三排到南塂,二排到东滩。”令营长大声而又准确地说着。

“滴滴滴,打滴打。滴滴滴,打滴打……”紧急集合的号声马上响彻营房上空。刚才还寂静的营房就立即像翻了锅似的,嘈杂的人声,急切的脚步,房前屋后都是扛着枪奔忙着的战士。

纪排长对小钱说:“你赶紧先去海角跟大郑说,我们马上就过来。”小钱一溜烟地跑了。

纪排长便向最前面的一排屋子跑去。

指导员还跟在后面喊:“出发之前,别忘了还要开个战前思想动员会啊!要鼓动战士的革命情绪,打仗靠的是革命精神啊!”

令营长对指导员说:“他们排的事,他会处理好的。你赶紧去乡政府,跟经乡长通报情况,叫他们也赶紧做好准备。”

“那老百姓要不要疏散?”

“这个,由乡政府来定。再有,用电话向团里汇报情况。”

“是不是需要团里派增援?”

“目前还不用。”

“是!”

指导员向城门跑去。

纪排长跑到那排平房前往常集合的地方。一排的战士们正提着枪,背着子弹袋,扣着扣子,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挤在一堆,都兴奋地望着他们的排长,看看带来了什么样的光荣任务。

“各班列队!立正……报数!”纪排长边喊,边看着战士们的装束是否符合要求。

“1,2,3,4,5,6……”不一会儿,报数完毕。

“一班报告:全到!”

“二班报告:全到!”

“三班报告:全到!”

“这次集合很快,很好!我看有个别同志,鞋带没系紧。我讲话的时候,赶紧系好了。”纪排长从不挖苦别人。“刚才,你们听到枪声了吗?今天的集合,不是科目排练,不是打演习。国民党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国民党的军舰已经开到我们前面的海边了。我们绝不能让蒋匪军上岸来糟蹋我们解放区。同志们,我们立功的机会到了!端起枪,跑步走!”

天蓝蓝的,已经亮了,空气非常的清新。“蓬蓬”,“蓬蓬”,砂土路上响起了整齐而节奏强烈的跑步声,尘土在裤腿间扬起,三十来人的队伍,端起枪,向着海边出发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啊。

2.4准备登陆

停泊在龙头镇外海的国民党海军舰船。

这是一次典型的舰对岸两栖登陆作战,国民党军几乎还没搞过,要弄好了,说不定还能在军史上写上一笔。按说,这样的行动,要有完整的舰艇编队,比如,要有专门的指挥舰、火力支援舰、登陆舰、运输舰等等,各司其职。“济成”号轻型巡洋舰,这回担当了多方面的职能,既是指挥舰,又承担主要的炮火攻击任务,还搭载了二百余名等待登陆的士兵。

“济成”号已经停速漂泊在海面上。由于多了这么多人,甲板上,船舱里,乱成一片。炮手要启动炮位,水手要收放缆绳,待在甲板上的334团的士兵们被四处撵过来、撵过去,在哪儿呆着也碍手碍脚。舰上满是驱赶声、抱怨声、责骂声。

在舰桥顶层的指挥舱里,还能稍微安静些。

章团长、罗团长、方舰长,三人都在,各自都拿着望远镜,望着窗外。窗外,早晨最初的阳光已照上了陆地,翠绿的山岗夹杂着少许土黄色的山丘,就展现在几层波涛之后,似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是隔了层玻璃而已。那望海山,那龙头镇,在望远镜里看得十分真切,而且十分地安宁,静静地,没有任何的异样,就好像在等着他们去似的。

章团长问罗团长:“罗兄对这次行动有几分把握?”

“把握?”罗团长反倒有几分惊讶,指着窗外安静的陆地好像是一块已经到手了的肉,“这不是明摆的嘛,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可轻敌呀,罗兄。这些年,我们跟共军打,什么时候赚过便宜呢?”章团长提醒道。

“你怕我不卖力吗?你放心,我知道我的处境。你们俩是正统国军,打不好,还有退路。可我一个杂牌军还往哪儿跑?这海源也就是我最后的落脚之地了。这个地方拿不下,站不住,我还能上哪儿去?我是个粗人,说句粗话,拿不下海源,打散了334团,就好像丢了老婆又丢了床。别人的床,谁会让你去上?”

“不,不,你误会啦,罗兄。”章团长忙解释道:“我可能是多虑了,但我总想共军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不至于吧,就算是扔骰子,也该轮上一回了。”

“但愿如此吧。”章团长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多说了。

这时,334团的常参谋推门进来,门外传进一片嘈杂之声。

“外面吵什么?”罗团长颇有点不耐烦。

“团长,舰上的人把我们二连的弟兄们赶来赶去的,太过分了,差点都打起来了。”常参谋说。

“二连长呢?”罗团长问。

“二连长在那个‘隆庆’号上呢,二连副在船尾,过不来。一连长的话,两边都没人听。这么搞,都有点乱了。”常参谋答。“济成”号的甲板和船舱已经装了一个连,还想多塞点,但再装一个连实在塞不下了,就塞了二连的半个连,结果指挥上肯定就乱套了。

罗团长看了一眼方舰长,忍了一下,没发作。

章团长忙说:“334团二连,赶紧上小筏子,发起第一波攻击。小筏子下海后,空出甲板,炮手马上进行操作,朝原定目标轰击。”

方舰长向身后的副官嘱咐了几句,副官点头说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报告团长,”常参谋继续说道:“刚才龙头方向的岸上,传来一声枪响。”

“就一声枪响,没别的情况?”章团长也有点警觉地问。

“没别的情况。目前岸上还很安静,没有别的动静。”

“不能让共军察觉我们的意图。请罗团长务必抓紧安排334团的弟兄们上艇,赶紧出发。”

“好,我出去看看。”罗团长说着也出去了。

章、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章团长先说了话:“你不必在意334团的事,罗团长这回算是很克制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听说过罗团长这个人的。”方舰长忙应声答道。

“哎,罗团长对这次行动,心态也是很复杂。开始叫他来,他还不想来,怕吃了亏,打掉了他的334团,以后没了吃饭的本钱。我跟他说,这次你不来,以后还有你的机会吗,你还能上哪儿去呢。他一下子像开了窍,急呼呼地要过来。”

“那你何必要拉上这种人合伙呢?”方舰长不以为然地说。

“这年头,你又能去找谁呢?黄港的那些人,还不如他呢,他说不定还真能拼两下。”

“章兄,我俩交情不错,跟你说句心里话,国民党都到了这份上了,还用得着再去拼吗。这次行动要用舰船,我是海军,没办法,只能来。你又何苦来趟这个浑水呢?”说起来,方舰长更年长些,可说话很谦逊。方舰长,大概是江苏海门人,家境不错,自小念书。因为也是海边的人,学的都是轮机、船务一类,学校出来就进了海军。1937年,鬼子来了,为抵挡日寇舰队沿江上行,所在的舰艇自沉于九江江面,心中积郁。后来,退到四川峨眉,在兵工厂当了个所谓的驻厂军方代表,也是无所事事。抗战胜利后,派去英国学习最新的海军技术。在英国,又信了基督教。以外人看来,方舰长,与其是个军人,不如当个工程师更合其秉性。

“方兄,谢谢你能跟我讲这样的交心底的话。真是谢谢了。”章团长感激地看着方舰长,“其实,我何尝又看不出来呢。可是黄港警备司令,那个汪司令硬是盯着我不放,叫我挑这个头。我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发。”

“汪司令也是看准了你好说话,知道你不会推。这种鬼差事,叫谁也脚底抹油,早就溜了。”

“怎么说呢,我也是看在党国份上,经国主任待我也不薄。眼下,又是党国危难之际,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最后出把力吧,尽个军人之责而已。”章团长拍了两下方舰长的袖口,脸色似有凄然之感。

“济成”号的左舷侧。穿海军服的、穿陆军服的,乱轰轰地挤成一团。

“过去点,再过去点!”左舷舰炮的炮手们还在推搡着挤在炮塔边上的334团二连的人。

“推什么,推什么。是司令叫我们上来的,凭什么撵我们啊!”有个班长在带头争。

“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全是为你们好啊。待会儿炮一响,那声音,那热浪,能把你们打趴下了。”

“二连的,二连的,听好了。”二层的铁梯上,一个高个军官在叫喊:“命令下来了,准备出发。一班、二班,排好队,上筏子。”讲话的是他们的排长,姓支。

先头还在和炮兵争讲的那个班长,姓余,顿时闭了嘴,一声不响地钻到一边去了。

“余班长,余班长,在哪儿呢?”支排长朝下四处张望。

余班长此时恨不得能钻入地下,躲在最旁边的他们班杨定神的后面,还紧贴着钢板死命地再往里挤。

“你往哪儿躲?我都看见你啦。余班长,往前来。”支排长站在铁梯上咋呼了一下。结果,也在边上的二班长被挤烦了,一下把余班长拱了出来,叫支排长看见了。支排长忙指着那位余班长直喊,“一班的,赶紧过去,到余班长那儿集合。二班跟在后面。”

余班长忿忿地瞪着二班长,也无奈,摇摇头,不吭声地站着。一班的几个兵,渐渐地凑了过来。

被当作登陆艇用的救生艇,已从舰楼顶端的支架上用钢缆慢慢地放了下来,靠近了船舷的旁边。

支排长也挤了过来,站在救生艇旁,看着士兵们都慢慢吞吞不想动,便骂了起来:“真他妈的,不识抬举。”又一把将余班长拉了过来。“姓余的,第一个上。”

余班长哭丧着脸,爬了进去,拣了个艇尾紧靠发动机操纵杆的位置坐着。

“下一个!还用我一个一个拉吗?别怪我火气大,咱们早打完仗,早回家。”支排长又指着杨定神吼着:“过来!”

杨定神还想耍骨头,说:“我在甲板上,怕掉到海里去,一晚上抱着铁管,蜷在这角落,又呕又吐,腿也麻了,头也昏了,我等下一批去吧……”

支排长没等他说完,便一脚踢了过去,“在我面前来这一套,做梦去吧!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呀。”

杨定神没料到有这一下,被踢了一个趔趄,连晃了几下,差点翻出栏杆掉下海去。他连忙抓住栏杆,正巧一个海浪打来,飞起的浪花,把他浑身浇了个透湿。其实,这些北方兵,谁也没坐过船,经过一夜颠簸,都是晕得不得了。

杨定神抹着泪,也爬进了救生艇。杨定神是应该伤心得流泪。他家在黄港西面百多里路,鬼子在时,经常下来扫荡。杨定神不堪其扰,上山里去找队伍打鬼子。那时,周围几百里,就有好几支救国军,他哪知道谁是谁呀,只要是打鬼子就行。结果,错上了船,进了那个罗团长的队伍,不是躲鬼子,就是和八路干上了,平时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想跑还跑不掉,那次,和他一起来的同村的伙伴,跑了回去,已经到家半个多月了,还是给抓了回来,硬按了个罪名,说是想去投靠鬼子,在队伍前枪毙了。

一班的士兵,渐渐地都爬进了救生艇。

“二班的,上那一个艇!”支排长还在指挥着。

“你自己干吗呢?”不知什么时候,罗团长站在了铁梯上,以更响的喉咙嚷了起来:“你就是支排长吧?就是说你呢。”

支排长也只好转过身来,立正,敬礼,大声说:“是!”

“你上第一个艇,你担任这第一批的指挥,指挥五个艇。”

支排长一听,他担任指挥啦,顿时来精神了。一面对罗团长又敬了个礼:“感谢团长栽培!”一面又对士兵喊:“快上,快上!”又对余班长说:“你们这儿让个地方给我。”

余班长的艇上,已经有十一、二个人,分坐在两侧,没一个人吭声。支排长自己就挤了上去,把杨定神拱到了最前面。

“好了,往下放,往下放。”支排长对舰上说着。

缆绳又吱吱地往下放,碰到水面了。那个浪,往上一涌,能把艇抬起一、两米,又“哗”地一下落到了浪底,海水和浪花在小艇四周腾空而起,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人坐在里面,一下子往上像飞起来,要被摔出小艇似的,一下子又往下跌落,屁股重重地砸在船板上。那个心也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下子又像掉进了冰凉的海水里。其实今天的风浪并不大,但这些兵,都是些旱鸭子,哪经过这番折腾,个个脸色苍白,东倒西歪,爹呀妈呀地大呼小叫,真的像要去送死一样。

舰上的水兵在喊:“解缆绳,快解开缆绳。”

艇上的老兄们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费了半天牛劲,才知道是解开缆绳的夹子。这下小艇更是在大海上任其飘摇,那些人也更是嗷嗷地直叫。

只有支排长在喊着:“坚持住,坚持住,抓住船帮!”

2.5一石激起千层浪

胡指导员,挎着盒子枪,沿着南街急急忙忙地朝十字路口的乡政府赶来。

街里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之中,虽是解放区的后方小镇,却仍能看出革命战争不断胜利的几分喜庆气氛。几面红旗插在路边,在晨风中飘扬。街两边的墙上贴着不少彩纸写的标语:“庆祝南京解放!”“解放全中国!”“中国共产党万岁!”

街上扫得很干净,院落内外参差不齐的树枝上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显得很有生气。有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只有从农家院子里不时传出“呼呲呼呲”拉风箱做早饭的声音,和少许的鸡鸣狗叫,才打破了一点早晨的宁静。

路上已能看到有些早起勤快人的身影,有背着粪篓子,出镇去捡羊屎豆、驴屎蛋的,也有扛着锄头上山去收拾庄稼的。有认识胡指导员的,还在跟他打招呼:“胡指导,这么早就过来啦?今天队伍吹集合号,怎么这么早?”

胡指导员顾不上搭话,朝他们挥挥手,继续往前走。看来,老乡们是听见了营房里的集合号,但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这也难怪,海源是老解放区,1946年就基本解放了,离打垮国民党1947年的反攻也已经两年了。随着革命战争的胜利,战线越来越往南,战争似乎也越来越遥远,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残酷的战斗又一次迫在眉睫,已经到了眼前。

乡政府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占了大地主陶家的房子。陶家是三进两院,乡政府用的是前半个院子。解放区后方的基层政权,倾其人力、物力支援前线,几乎顾不上自身建设。当年的大院,房顶的瓦当破损,已长了不少茅草,东面临街是堵高墙,墙皮斑驳脱落,朝南的门楼陈旧暗淡,门前的一对小石狮早就没了影,全然没有了先前大户人家的威严。

胡指导员敲响了乡政府那早就没了红漆、变成了深灰色的大门,连喊:“经乡长,经乡长!”

大门顺势被推开了,没拴。

由于革命战争的推进、不断开辟新区的需要,大量的老区干部开赴前方,海源乡村基层干部的配备已相当紧缺。按当地的说法,是“一老一少加伤残”,就是:或是年长一些,不适于上前方的;或是刚从儿童团上来,年轻热情有前途,还需要进一步锻炼的;或是受伤的部队干部,回乡安置的。经乡长是属于年长的一类,四十出头了。现在说起来,四十来岁,应该是年富力强正当年的好时候。但那时候条件十分艰苦,经乡长已是颇有些老相了,黝黑粗糙的皮肤,灰白拉碴的胡子,满脸的风霜。可别看是一副老农的模样,却是参加过十多年前天福山起义的老革命了。但这样一位老革命,却因为脾气不那么火暴、工作不那么激进,有时还有些自己的小观点,在土改时曾被批评过,说是走“富农路线”、温情主义。连乡长的职务都给抹了,更不用说南下了。这不,今年初,上面精神有所调整,才从北山调到龙头来当乡长。

乡政府的设置,非常简单。除了乡长,还有就是财粮干事兼文书、武装干事、民政干事,是吃公粮的。后院是民兵的,每天由各村派两人来值班,顺便给乡里跑个腿、打个杂。

经乡长是北山人,就是本县北面山区里的人。出村参加工作,那时是没有工资的,一月发一些小米、玉米面,和几两烟叶,一年里说不准还给个几件衣服。但这些,都没有个准数,可能多,可能少,甚至几个月发不下来,也得糠菜代。可谁也对这些不会有意见,都是乐呵呵的,工作得很带劲。村干部们还都很羡慕,那已经是干革命熬出了头,成了公家的人了。连经乡长的老伴,都能出来跟经乡长一起过,住在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这是公家人,或者叫工作人的最大的一项待遇。虽然经乡长的老伴也常做一些群众工作,但并没有另外的生活补贴。所以,生活上还是挺苦,不一定能赶上在家里,甚至还赶不上民主村里的一些平常人家。

尽管如此,经乡长的工作,还是很认真的,整天忙忙碌碌。这不,他和往常一样,早早就起来了。听到敲门的声音,他已经走到前院来了。

“哟,胡指导,这么早来,一定是有重要任务吧。”经乡长热情地打着招呼。

“不要这么客气啦,你是我的领导,你给我布置任务还差不多吧。”

“进来坐,进来坐。”

“不啦,有个情况我要讲一下。”

“快说,快说。”

“前面海上发现有四、五个国民党的军舰。”

“哟!”经乡长神情马上严肃起来。

“哦,哦,也不用紧张。”胡指导劝慰道:“我看他们不一定敢上来,就算上来,也没有什么可怕,有我们一连挡着呢。”

“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呢?”

“你们地方政府自己拿决定吧。”

“群众要不要后撤?”

“现在看,还没有这个必要吧。”

“噢,那我知道了。”经乡长回头朝屋里喊着:“大程,大程。”大程是财粮员,一直在经乡长的身边。

“来了。有什么事?”大程很快就出来了。大程是个大块头,走起路来爱摇摇晃晃的。

“有情况,海上发现了国民党军舰。你马上叫上后院的那两人,赶紧把镇上四个村的村长都喊来,就说有要紧事。”

“这些狗娘养的,还敢过来啊?坚决消灭它!”大程说话也像他的块头一样,嗓门大得很。

“你先赶快去通知吧。”经乡长不耐烦地说。

“好!”大程转身就走了。

“我进去打个电话,跟团里讲一下。”

“好。”经乡长点头答应着,又若有所思地低头想着什么。

胡指导进屋摇起了电话。电话在那时,可是个稀罕物。因为龙头镇是海防前线,所以,县里特地拉了这条线。营里跟团里的联系,也是用的这个电话。

“喂,喂,请接团部……团部吗?我是龙头一营的胡自豪呀。团里有谁在?我找团里的领导……哦,哦……谁也行。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稍等了一会儿,电话里又有声音了。“喂,喂,是政委啊……我是一营的胡自豪哎。是的,是的……有个重要情报向您报告。”胡指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立正,“海上发现了四、五只国民党军舰……不大,目前还没有新的动向,他们不一定敢上,我们正在密切注视情况的发展……”

胡指导员屏着气,耳朵紧贴着话机,听着政委在电话那一头的讲话,嘴里连连说着:“是……是……”又听了一会儿,说道:“请政委放心,我代表全营干部战士表示决心,如果敌人胆敢上来,我们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把他打回去,人在阵地在,守住海防第一线!……对老百姓的安排,我正在这儿,和乡政府商量呢……现在看还不需要增援,我们一营有这个能力打垮敌人的任何进攻。在团首长的领导之下,我们一营一定会立新功,显出我们的英雄本色来,为我们团争光!”

“营长?营长……营长跟着连队上第一线了……等营长回来,我叫他跟您直接汇报……好的,好的,我也立即上第一线……是的,是的,再见。”

胡指导放下了话筒,有些不悦。听刚才讲话的意思,好像是政委在问,为什么不是营长来汇报。一营的教导员受伤住院已经快一年,能否回来,也难说。胡指导也常常有意识地在营长旁边忙东忙西,连里站队时,也是靠营长比靠连长更近一些,让人觉得他正在承担、或者能够承担那个不用言明的角色。连胡指导自己也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吧,怎么一直还没有公布呢。今天,自己也是特地过来打这个电话,想在团领导面前多一个表现的机会,可政委的话里,却一点暗示和鼓励也没有。

胡指导的思绪还没收回来,民主村的于村长已经进了院子。

于村长,高个儿,白单褂,黑长裤,腰里拴了根长长的黑腰带,再插着一根旱烟袋,典型的北方农民的打扮。刚四十开外,这样的年龄,在当时的村干部里还真不好找,要经验有经验,要水平有水平,要精力有精力,工作比较平稳,但也就因为是这一点,同样没能被选拔上出去工作。不过,民主村也因此有了个好的当家人。

“有什么急事,一早就叫过来啦?”于村长先见到的是站在院子里的经乡长,所以就先问起乡长来。

“有情况啦,国民党的军舰开过来啦。”

“是嘛,还有这等事,从哪儿知道的?别听错了,信了谣言。”

“这种事还能瞎说吗?有几个脑袋啊?你没听见兵营里一早就吹起了集合号了吗。胡指导还在这儿呢,待一会儿,你们几个来齐了,他来跟你们讲。”

两人还在说着呢,毕竟是一个镇的,那三个村长也前后脚到了。

“胡指导,胡指导!”经乡长朝屋里喊着:“他们人都来了,你跟他们讲一下吧!”

“嗨,你讲下就行啦,情况就是这样。”胡指导跨出了屋子,还有点没转过神来。

“这样的军情大事,当然得你们部队的同志来讲。”

“好吧,我来讲一下。同志们,”尽管前面人不多,可胡指导习惯了开会做报告的语调和神情:“今天早晨,海边巡逻的同志回来报告,海上发现了几艘国民党的军舰,这是严重的敌情。同志们,这是国民党反动派对我们解放区的猖狂挑衅!我们要提高警惕,坚决回击!”

言毕,胡指导看着这几位,想着他们一定会有非常激烈的反应,胡指导带来了多么重要的消息。他们几位却也在看着胡指导,在等着下面再布置什么任务。

五秒钟以后,于村长先开了口,问:“敌人只是在海上吓唬我们一下呢,还是要上来和我们干一场?”

“你提这个问题很对,我们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敌人的胆子不一定会那么大。当然啰,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么。”

“那我们怎么做呢?”于村长又问。

胡指导没想到还真地问那么多,便含糊了一句:“你们和乡长一起商量吧。”

四位村长又一起望着经乡长,还没等乡长张嘴发话,只听得南门外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房顶瓦片上的浮灰唰唰地往下落,脚底下都感到了震动。连西门外大银杏树上的乌鸦,也都惊得“呱呱”地拍着翅膀满天乱飞。

这一响,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搅翻了天,搅翻了地,什么也不用说了。

“敌人打炮了!”于村长朝天大叫一声。

“乡长快说话!”村长们齐说。

“这时候还说什么?”经乡长倒也干脆:“1947年国民党反攻,我们都经过,就按那时候的办!”

村长们一下全都撒鸭子,往各自的村子跑去了。

胡指导说了声:“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没等经乡长回话,也一路小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