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攻坚阶段
5.1好言相劝
运动进入到攻坚阶段。
西北村运动的关键是要拿下于村长这颗钉子。宗书记盘算了很久,这回叫白云出一次马,说不定女同志一说,会奏效呢。
白云领着小祖来到关押于村长的那个曾经为西北村留下救命粮的旧库房。白云对看守了一夜的储小二说:“你先回去吧。”储小二巴不得这句话,一溜烟地走了。
白云看着消瘦了的于村长,叹息着,连说:“瘦了,瘦了。”
于村长还躺在临时搭的床板上,钻在被窝里没动,也没理。
“住这儿多少天啦?”白云问。
于村长还是没理,小祖说:“快二十天了。”
“啊哟,二十天啦!就这个空屋子,这么冷,怎么受得了。”
白云停了一会儿,过来坐在床板上,说:“我们理解你的心情。革命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没有功劳有苦劳。结果还被关在这儿,隔离审查,是会有想法的。碰上我也会有想法的。”
于村长动了动。
“老于啊,但是我们还是要认清形势,顺势而为啊。搞运动嘛,就是这样的,你也看见过。”
于村长睁开了眼,还是没说话。
小祖插话说:“这次运动比以前又不一样。是党中央、毛主席亲自主持。你看,我是北京的,听了党中央的指挥,也到这儿搞运动来了。不要顶啊。”小祖讲的普通话,也叫人相信他是从北京来的。别人都不知道其实他是西北村祖家的后代,要不,按照回避的原则,他是要换个村搞运动的。
于村长掀开了一个被角,气呼呼地说:“我没有顶。我是多年的共产党员了,搞社会主义教育我赞成,但不能这么搞。”
“这次主要是检查自己的问题,先不要计较别人的态度。”白云说。
老于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我有问题,但没有四不清问题,叫我讲什么?捏造罪名,往自己身上扣啊。”
“不是叫你捏造罪名,但你多少得讲一点。眼下先过了这关再说嘛。”白云说。
“你们心眼活,会这一套。我可不行。”
“唉,老于啊。怎么说也劝不动你啊。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帮不了你啦!”
“我知道你们俩不错,不是宗发奋那种人。但是,我确实没有错误可交代的。”
“这样下去,你要吃苦头的。上级的决心很大啊,运动再怎么发展下去,我们都吃不透啊,老于!我只能把话讲到这个程度,你要细掂量啊!”
“谢谢你,白同志。我相信党,相信党会讲政策的。”
“你知道我姓白?”
“嘿嘿,都是一个县的,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还是纪社长俩口的介绍人呢,是吧?”于村长还笑了一下。这是他运动开始以来第一次开口笑了。
白云不由得也笑了。说起来纪社长在这事上也是低不成高不就,是白云在前两年给他介绍了一个北山公社农技站的技术员,中专毕业生,这事龙头镇全公社的人都知道。
“事情,是这么回事。但是老于啊,我不能不再次提醒你,要小心啊。这次运动不比以前啊,说不定比反右派、反右倾还要厉害!”
于村长点点头,又刚毅地闭上了嘴唇,不再说话。
小祖合上了记录本,和白云一起走了。
大队部。
工作组在开会。
“又没有效果?”宗书记满脸气愤。
白云谨慎地点点头。
“又是什么都不肯说?”宗书记有点愤怒了。
白云还是小心地点点头。
宗书记猛地拍着桌子,怒火又一次地爆发了,“你们这些东西真没用!跟你们一个组算是倒霉了,什么也干不成!”
他又从抽屉拿出一个本本,“叭”地往桌上一摔,“社教运动首先就要从我们工作组里搞一遍。上级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运动推进不理想的根子就在工作队里。一定要扫除怕‘左’不怕右的情绪。历来的运动经验就是运动初期要反右,运动后期要防‘左’。当前的主要危险是右倾。你们自己不要当了右的典型哦。”
宗书记手指着白云,都忘了叫三号了:“你,白云,就是满脑子的温情主义。不是对革命同志的温情,而是对阶级敌人的温情。要不得啊!”
白云紧张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时编辑低着头,坐在后面。
只有小祖没觉出压力,抬着头,眼看着宗书记说话。
宗书记指着那个小本本说:“这是中央刚发下来的‘桃园经验’。上级再三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你们懂吗?”
宗书记拍着桌子,气呼呼地都说不上话了。他喘了几口气,才说:“这两天,我们工作组集中学习上级文件,想通了再开展工作。”
5.2赤膊上阵
北门外,望海山的半坡。树叶凋零,枯草在风中摇曳。
宗书记在对秦德才说:“明白啦?下手要狠一点,只要不死人,就没事。啊?”
秦德才满脸兴奋,连连点头,“是,是。多少年了,我就等这一天,又有我秦某人的用武之处了。宗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会马到成功,不说手起刀落,也是我的手起他的嘴巴就会张。哈哈。”
“一定不要把我露出去。”宗书记再三叮咛。
“是,是。”秦德才转身就下山了。
关押于村长的旧库房。
“于继承!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秦德才用手托起了坐在床边的于村长的下巴。
“呸!”于村长厌恶地转过脸去。
“装什么正经!”秦德才一拳就朝于村长的胸脯打去。
于村长“唉呦”一声就倒在床上。
秦德才又一把抓起来,又是一拳,“说不说!你私藏了多少粮?自己贪了多少?”
“我没有贪污!”于村长倔强地说。
又是一拳。
于村长瞪眼看着秦德才。
秦德才把于村长拖到了地下,使劲用脚踹,嘴里还不停地叫着:“踢你这个村长,踢的就是你这个村长!哈哈!村长也能被我踢,痛快!痛快!哈哈!革命啊,就是痛快!”秦德才又连连踢了好几脚,心里有点舒服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大队部的门口。
“还不说?”宗书记问。
“还是不说。”秦德才答。
“抄!”
“抄?抄什么?”秦德才不解地问。
“抄他的家,抄出来的粮,就是他贪污的。”
“好,好。这更痛快。”
“多叫上几个人。”
“好,好。”
秦德才带着储小二,还有一、两个小青年,比如像刚从小学毕业、不想再上的周新春,直奔于村长家而来。离开1947年土改抄地主的家有28年了,离1949年国民党反攻、地主还乡团抄贫农的家有26年了,离1959年进户搜粮食也已经有5年了,西北村又一次出现了抄家。
于村长家的门前已经有了一群人,那是学校的老师平近芳领着一帮学生在唱“社教歌”。龙头中学已经有了高中部,平近芳在教初中。但运动期间的活动,按各个村组合。这是平近芳领着民主村的中小学生在本村干部门前唱歌。
这时的小学生又换了一茬,有1959年因公死亡的连二娃的儿子小连子,伤残军人靳喜悦的儿子靳宝康,他们这一批了。
中学生们站在后面,没多言语,倒是王溪在大着嗓门唱着。小学生们张着大嘴,跟着王溪也在认真地唱:
“社教运动是这样的好,
贫下(那个)中农站起了腰。
坚持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
四不清干部没处跑,没处跑!”
小朋友们的天真,并没有改变冷酷的另外一幕。
秦德才他们几个凶神恶煞般地闯了过来,到了于村长家院门外,连门也没敲,直接就用脚踹。储小二干脆翻墙而入,把门栓拉开。于大妈这几天气得,在炕上起不来。这几个人就如狼似虎地进去了。
秦德才对于大妈大喝一声,“我们奉工作组之命,前来抄家!”也学着宗书记的样子朝后面一挥手,这几个人便翻箱倒柜起来。
于大妈从炕上挣扎着起来,说着:“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去你的!”秦德才一巴掌就把她推倒。
“这里有粮,这里有粮!”储小二在里间的炕上翻到了小麦、玉米粒、地瓜干、地瓜面,一共也就一、两百斤。
“拿走!还有桌子上的座钟、竹壳暖壶(说明:就是热水瓶,在当时的农村里还是个稀罕物,少数富裕人家才有。),都拿走,我们贫下中农家里哪有这些。”秦德才叫着。
“干脆把三抽桌也抬走!”储小二说。
“对!这张桌子我知道,当初是陶富贵家的,是土改时分过来的。现在于继承成了新地主了,我们就分他的。”秦德才说。
这几个人嗷嗷地,把东西往大队部搬。秦德才还趁机把抽屉里的几个零钱装进了自己衣兜里。
村里人,都阴沉着脸在远处看着,既没有过来阻拦的,也没有过来插一手的。
平近芳和学生们还愣愣地站在门口。
杜长贵走过来,从背后把平近芳拉走了。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这种事你也出头露面啊?”杜长贵在屋子的拐角后小声地埋怨着。
“这是宗书记到学校来亲自对我布置的任务,说是为了扩大社教运动的声势和效果,叫我领着学生到四不清干部的门前来唱的。”平近芳还是认真地说着。
“别二百五啦,那是拿你当枪使呢。”(说明:二百五,海源话里是缺心眼、傻瓜的意思。)
“我这是积极参加政治运动啊,别人还会有意见吗?”
“你真是一根筋到底了。1957年你揭发批判李老师,有多少人在你背后戳脊梁杆骂你呢。”
“骂什么?”
“骂你缺心眼,害人,跟秦德才差不多。”
“那你还找我啊?”平近芳听别人骂她跟秦德才差不多,倒是生气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快走吧。你没看见,有多少人正在看着呢。”杜长贵又伸出手拖了平近芳一把。
平近芳气得抛开了杜长贵的手,对着学生们喊了声:“走吧,都回家吧。”
夜里,西北场院又拉起了电灯。风更冷了,还卷着干雪在洒落。
今晚是召开“社教运动胜利果实分配大会”。从于村长家里搬出来的桌子、几张凳子、几袋粮放在了前面,桌子上还摆着闹钟、暖壶等几样东西,一条长绳上还挂着于村长的几件半新不旧、专门出去开会时穿的衣服。
来的人不多,宗书记为了增加气氛,对衣春玲说:“你领头,叫大家唱个歌吧。”
“我不会唱社教的歌。”衣春玲说。
“我来,我来,我会。”秦德才插上嘴。
“好,那你来领。”宗书记说。
“咳,咳!”秦德才清了清嗓子,居然他也会唱歌了。
秦德才拉开嗓门,真唱上了:
“社教运动是这样的好,
贫下(那个)中农站起了腰……”
两句还没唱完,就变了调了,下面也没有一个人跟着唱,宗书记摆摆手,这个内容就算了。
不过,宗书记还是很得意,很有点成就感,在说着:“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们贫下中农都在艰苦奋斗,可于继承这个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生活多么腐化。你看看还用上了闹钟,看看太阳不就知道几点啦?要这玩意干啥。你看看这衣服,还是呢子的呢,解放前,只有国民党大官才有呢,连陶富贵还都没有呢。这一件得多少钱啊?谁知道啊?”宗书记故意问下面。
“得四十多元吧?”别人没有回答的,就秦德才在说。
“乖乖,四十多元。得多少斤麦子啊,四百多斤吧?(说明:那时国家从农民手里收购小麦一角一分钱一斤。)一件衣服四百多斤麦子啊,同志们!我们一年才能分多少斤麦子?也就十几斤吧。你们算算,三口家要十来年分的麦子才够这一件衣服啊!这些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是在喝我们的血啊,在喝我们贫下中农的血啊!”
衣春玲不再愿意呼口号了,秦德才领着喊了起来:“打倒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可没人应。
“这些是社教运动第一批的胜利成果,数量还不多,先分给积极分子。等以后运动再深入发展,有了更多的胜利成果,我们所有的贫下中农都来分。我们工作团有个要求,让每个贫下中农都要能分到十斤粮、十元钱。”
秦德才几个高兴得嗷嗷叫。
宗书记接着说:“我再宣布一件事,西北村贫下中农协会正式成立,简称贫协。贫协是农村的最高权力机构,贫协主席由秦德才同志担任。这些胜利果实由秦德才同志负责分配,现在你们分吧。”
“嗷!”那几个积极分子一踊而上。“哗啦”一声,热水瓶被挤得掉在地上打碎了。“别着急,别着急。”秦德才捂着那个座钟说。
“秦主席先拿,秦主席先拿。秦主席你把这三抽桌扛回去吧。这桌子在这里面最值钱,红木的。”储小二还会拍马屁呢。
“这次你辛苦,桌子你扛走吧。”秦德才捂着座钟不动,其实是他喜欢这玩意,他知道这还是大名牌“北极星”的呢。
储小二也不客气,抱住那红木桌子,又顺手抓住那件呢制服。红木桌子太重,储小二搬不动,秦德才把座钟放在上面,储小二也把制服放在上面,两人抬走了。另外两个人也把几袋粮扛走了。
群众不愿意看这一幕,都走了。
会场上只剩下那只热水瓶的竹壳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玻璃散了一地,在摇晃着的电灯下,闪着白森森的光。
晚上回家,周新春的爹周伯生知道他儿子也去于村长那儿抄家了,进门就给了他儿子一巴掌,骂还不敢大声骂,压低了嗓子吼着:“你这个兔崽子,不知好歹啊,去做这种缺德的事。这是咱们家能做的事么?”周伯生是个不露山不露水的人,按城里人说法,就是很低调了。其实,他真是没有什么山水可露,什么多余的能耐都没有,只有悄悄地做人做事。以至于本书,前面一直都没有提到他,尽管他比鲁队长岁数还要大。当他得知他儿子居然会参与抄村长的家,真的是愤怒了。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事,决不是他们这种人家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他狠狠地揍了他儿子一下,以表示他对儿子的教育。
周新春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一直也显得很懦弱,很少有男孩子的阳刚气,但又没有女孩子的那种细腻,似乎渐渐掉在了村里同龄人的后面。念书也不大行,上完小学就不想再上了。连初中也没上,这在西北村是不多见的。干农活呢,也不在行,刚下学体力也不怎么强壮,也很少和别人多说话。说他傻吧,也谈不上。看上去也并不比别人笨,说不定内心世界还要比别人丰富呢。关于他,就先说这些吧。至于村里的事,他爹这么一打,他也就不去掺和了。本来那次抄家的事,也是储小二一鼓动,他也不清楚倒底是咋回事,就跟着去了,自己也没当真。
但工作组里也不平静啊。白云就觉得不对劲,觉得运动不能这么搞,应该向上级领导部门反映,可找谁呢?在龙头镇,她觉得只能找纪社长了。她跟纪社长能讲得上话,就算讲得不对,恐怕也不要紧。
她找了个上午在北门外干活的时间先回来了,工作队员进出公社大院也并不显眼。走进纪社长办公室的时候,也巧就他一个人在,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请示汇报了。
纪社长当然是很客气地请进白云,关心地问:“这些天,这个也不准吃,那个也不准吃,能行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点十二指肠溃疡,是吧?”
“唉,这时候哪顾得上这个呢?硬撑着吧,反正也死不了。”
“嗨,别这么说,还得好几个月呢。要不我给你准备点饼干什么的,下次你过来拿。你自己也不能上街去买。”
白云望望窗外,轻声地说:“社长啊,我也不说别的客套话了。你说这运动这么搞能行吗?用这些二流子动手打人,逼着老干部承认贪污,这对吗?这秦德才是个什么东西,连我都听说过。”
“唉,不用说你,连我也不理解啊。有什么法呢?”纪社长也低着头,“但处长他也知道这些。不狠着点,搞不出成果;狠一点,就过了头。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上面逼紧了,就往前动一动。下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那这种打人骂人,是我们党的做法吗?”
纪社长苦笑了一下,没回答,停了一下又说:“你还要做好运动会进一步发展的准备。”
“还要怎么发展?还‘左’得不够啊?那最后怎么收摊啊?”
“收摊?有收摊的办法,又不是没搞过运动。最多大不了,像1959年反右倾那样,到1961年再平反就是喽。”
“那还要再折腾一遍?打在于村长的身上,可伤了多少人的心啊。革命几十年,就这样对人家?”
“谁愿意这样呢,没有办法啊,我也说不清了。你这些话也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跟别人讲。老于那儿,你就不要管了。以后要遭罪的,远不止于村长一个人啦。最多有机会的话,你悄悄劝他想开点。北山别的公社已经有打死人的,也有自杀的啦。我想老于还不至于走这条路。你自己也要当心,工作队里也要反右啊。”白云也只有默默地点点头。
是啊,连纪社长也看不清了。1959年的反右倾,于村长在两年后平反。可1965年的社教,一年后却谁也没有幸免,不管是挨整的,还是整人的。
5.3搬石头
社教运动中有很多形象的说法。“搬石头”,就是指对那些问题严重又拒不交代的四不清干部采取坚决的严厉的措施,作为重点攻下来,为整个运动的开展打开局面。
宗书记正踌躇满志,运动按着他的想法在进行。他认为西北村的重点是于继承,可一下子又敲不开,那就从外围着手,先打开薄弱环节。哪个是薄弱环节呢?女的,对,女的性格软弱,好对付。宗书记竟一时后悔,为什么没早想到呢?对,先拿车素花开刀。车素花对西北村什么事都知道,一旦打开这个缺口,下面就势如破竹了。
宗书记找来了秦德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秦德才又是手舞足蹈起来,连说:“好,好!”
宗书记又找来了衣春玲,也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末了又说:“春玲啊,要好好表现,这次运动是党对你的考验。以你的条件,前途大得很,这次很快就可以火线入党。等扳倒了车素花,村里要提拔个女干部,那肯定就是你了。”
衣春玲没有多吭声,这个曾经充满革命激情的小姑娘,别看年轻,还是挺有头脑。她也看到了里面的蹊跷,只是不说而已。对宗书记的一番话,她没有表现出激动,只是点点头,走了。
晚上,大队部。
车素花被喊来,站在中间。
宗书记、秦德才、储小二,还有衣春玲、齐成才几个青年团员,这次宗书记是扩大了革命队伍的力量。
“车素花,你看仔细了。你是要站在革命力量的一边,还是站在四不清的一边?”宗书记首先发问。
“我当然站在革命的一边。”
宗书记没想到车素花这么痛快,嘴里一乐:“那好,那你就把于继承四不清的罪行,检举揭发一下,你就是个好同志。”
“于村长有没有四不清,我没看到。别人看到过没有,我不知道。”
“嗨,你这死老婆子,还不老实。赶快交代你和于继承怎么串通起来私藏粮的?”秦德才狗仗人势地拍着桌子。
“你嘴干净点,我没有四不清。”车素花对秦德才吼了起来。
秦德才一愣,从运动以来还没有谁敢这么对他的。他举起了手,刚要打过去,宗书记咳嗽了一声。宗书记的意思,对女同志动手还是由衣春玲她们出面的好。
秦德才缩回了手,心里可不乐意:“死老婆子,你别以为经大臣这回回来能护着你。人家可是想着上海的大妞,没你的事,别指望他了。”
车素花一听,勃然大怒:“呸!”一口痰差点吐到了秦德才的脸上,“你这是搞社会主义教育,还是耍流氓啊!”说着一甩头,也没看谁一眼,便往门外大步走去。
宗书记嘴里“哎哎”喊着,眼睛朝衣春玲眨眼。衣春玲的嘴角浅浅的一丝冷笑,一动也没动。
等车素花门外的脚步走远了,屋里宗书记和秦德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话了。衣春玲站了起来,说:“宗书记,今晚没事了吧,我也走了。”没等宗书记吭声,也没招呼齐成才他们,径直也走了。
宗书记看这一手不行,知道关键就在彭会计了。彭乐宾是私藏粮食的当事人,撬开他的嘴,不就全都解决了吗,还去费别的事干嘛呢?
他又找来了秦德才,“这一次是关键一仗,也就是我们讲的搬石头。那个姓彭的,就是阻挡西北村运动向前发展的石头,坚决要搬掉。社教运动能不能在西北村取得胜利,就看这一仗。四不清干部能不能拉下台,你能不能上得去,我能不能在龙头站住脚,也都指望这一仗了。不要怕左,不要怕狠,只要不打死人,怎么都行。知道啦?”
“是,是。这种事你就尽管交给我。上次,对车老婆子,要不是你对我眨眼,早就拿下来了。”
关押彭会计的屋子,就在关于村长的隔壁。彭会计在这儿也已经关了十几天了。
秦德才领着储小二进来了。
彭会计正在低头吃家里送来的饭,没理他俩。
秦德才过来一脚就踢翻了彭会计手里的饭盒,二话不说堵上嘴,捆起来,一根粗绳甩上大梁,绕过来缠上老彭的胳膊。储小二拉着绳的那头,一使劲,就把老彭吊了起来。
秦德才拿起板子就打。“叭,叭,叭,叭。”
打了四五下,秦德才对储小二说:“放下来!”
彭会计摔倒在地上。秦德才拿掉堵在老彭嘴里的布,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老彭喘着气,说:“不知道!”
“不知道?叫你不知道,那是打得轻了。”秦德才扒下了老彭的棉裤,又堵上嘴,一声吆喝:“拉上去!”
储小二又把老彭拉了上去。
“叭,叭,叭,叭。”又是六七下,“放下!”
老彭又摔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秦德才拿开老彭嘴里的布,“说,你们到底私藏了多少粮?”
老彭嘴里一个劲地“哎呦”,别的什么也不说。
秦德才红了眼,拉掉了老彭的夹裤,下身只剩了裤衩,再堵上嘴。“再拉上去!”秦德才一声吼,又去把后窗推开,北风呼啸着灌进来。老彭颤抖着,脸色刷白。
秦德才飞舞起木板,“叭,叭,叭,叭。”直往下打。他热血沸腾,浑身是劲,像吃了鸦片一样亢奋。这就是秦德才的“革命”。有多少年没用上啦?十六年,十六年啦,秦德才盼了十六年啦。十六年才来这么一次“革命”啊。
“叭,叭,叭,叭。”
“你们不能这么打啊,你们不能这么打啊!”隔壁传来了于村长撞门撞墙的声音,这才惊醒了秦德才。他已经忘了打了多少了。一看彭会计已经垂下了脑袋,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声息了。
“放下来。你先到隔壁教训一下老于头,不许他嚷。”
储小二拿着板子过去了,一会儿听见了开门声,接着是储小二的嚷嚷声,“叭,叭,叭”的板子声,后来也安静了。到底还是板子管用。
秦德才拿开堵在彭会计嘴里的布,躺在地上的彭会计已经没气了。
又听见储小二关隔壁门的声音,一会儿就进来了。“死啦?”储小二一见地上的彭会计没有任何反应,有点慌张。
“去!别叫隔壁听见。”秦德才搧了彭会计两个耳光,没有反应;又在地上把他翻了几个个,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彭会计的脸色已经发灰了。
“这么不经打啊?不会吧?”秦德才也在纳闷。
“你堵得太紧了,憋死的。”
“去,别瞎说。”
“这怎么办?”储小二紧张地悄声地问。
“怎么办?好办。这种事,我见得多了。”秦德才眼珠子一转,把彭会计松开绳,提上裤子,把那条绑人的粗绳在梁上栓了个套,把彭会计的脑袋摁了进去。
其实,这个时候窒息了的彭会计是完全能够抢救过来的,却被秦德才伪造成了自杀现场。
“彭乐宾自己承认私藏贪污公粮五千斤,揭发于继承私藏贪污一万斤!”
“彭乐宾为逃避惩罚,畏罪悬梁自杀!”
一条条传言在西北村飞快地流传。
西北村的乡亲们惊恐不已,这是怎么啦。
5.4弹冠相庆
中午,秦德才家。
炕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
宗书记和秦德才、储小二三人觥筹交错,满脸酒气。
宗发奋先开了腔:“今天我们这么喝,也不用怕人。我们这是庆祝胜利啊。还是秦主席行,打了个漂亮仗。西北村的阶级斗争盖子终于揭开了,西北村的社教运动即将取得全面胜利。”
“我是老运动员了,一来运动就精神,这点活算不了什么。”秦德才自己觉得还是谦虚一点。
“我看你不但是运动员,而且够得上运动健将。有你这样的一批人,就不怕搞不起运动来。”宗书记放下了筷子,翘起了大拇指。
“全是托您宗书记的福,还是靠您的领导好。”秦德才嘴里塞满了东西,嘟囔着说。
“全亏了您宗书记,我们西北村的贫下中农才翻了身。”储小二也帮着腔。
“哈,哈,哈。不是吹,你们还真得谢谢我。你们以后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我啊。”
“那是,那是。”两人忙不迭地点头。
“不过,弟兄们,你们也不要松懈麻痹,这才是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宗发奋在吊他们的胃口。
“是吗,是吗?还有什么好日子啊?”两人急着问。
“先不说什么好日子,但你们还得好好出力,这才是第一仗,刚打开一个缺口,咱们还得再接再厉、乘胜追击。”
“对,对,对,乘胜追击。”储小二连连眨巴眼,点着头。
秦德才更是凑了上来,一脸急切:“再去追击谁呀?”
“追击谁?这些村干部,从大队干部到生产队干部,一个也不能少,都得攻下来。我们这就要全面出击。”
“是,是,是。全面出击。”秦储二人自是鸡啄米似地点头。
“我都已经想好了,咱们分成几个组,工作队员和贫下中农积极分子合起来,分成几个战斗组。一个组搞一个干部,我就不信攻不下来。”
“好,好,好。”
“秦德才,我跟你一个组,去攻杜家骏。你储小二跟老时一个组,去攻鲁来福。”
“老时?是哪个?”秦德才一头雾水地问着。
“喔,我忘了,老时就是2号。以后就叫名字吧,叫几号太别扭。”宗发奋一时兴起,忘了说编号了。其实这种隐瞒工作队员真实姓名、身份而改称编号的做法,一、二个月就不好使了(少数高层干部除外)。
“行,行,行。”秦储二人说着。
宗发奋又接着说:“白云,那个女同志叫白云,跟衣春玲一起,攻车素花。那个讲北京话的小年青,叫小祖,跟那个迟一敬,是叫迟一敬吧?去攻平金刚。我看平金刚有希望能最早攻下来。虽然是个生产队长,也值得第一批去攻。”
“那个迟一敬是中农哎。”秦德才在提醒宗发奋。
“中农?但是这个人他爹死了,对干部肯定是有意见的,咱们还要利用他。不然哪来这么多的积极分子。就作为我们团结中农的典型吗。”宗发奋为自己斗争的策略之高而笑了起来。
“高,高,实在是高。”秦储二人也忙竖起大拇指奉承起来。
“等这些干部全部拿下,西北村实行全面夺权。西北村就是你们的天下了。那时,你们的好日子,就来啦。”宗发奋笑得眯起了眼。
秦储二人的脸,都凑到了宗发奋的鼻子前,“那会是什么好日子啊?”
宗书记已经是酒足饭饱,用手指剔着牙,忽然想起了个事,“你们俩小子还都是光棍吧?”
“嗯,嗯。”两个不好意思地说。
“嗨,这是过的什么日子?这回运动胜利了,你们也二次翻身了,干部也当上了……”
“储小二还不是干部吧?”秦德才试探着问。
“可以当贫协的副主席。”
储小二高兴得在炕上直点头,差点就成了磕头。
宗书记又接着说:“等再分上胜利果实,钱也有了。再赶紧娶个好媳妇,谁也比不上你们啦。你们对革命有功嘛,应该的,应该的。”
“是,是。应该的,应该的。”听得两人直盯着宗书记看,都入了迷。
“当然也不用着急。你看我,革命胜利多少年,在县城找了个纺织女工,是个工人阶级嘛,领导阶级嘛。不像纪海洋,还去找了个中专生、小知识分子,不利于革命啊,不利于自己进步啊。”
“……”两人听得都没有话了。
“你们没有媳妇没有感受啊。我那个媳妇可好了,小巧玲珑,又会伺候人,皮又细……”这宗书记也真是喝多了,嘴也把握不住分寸了。
那两人也听得神魂颠倒,宗书记说他的媳妇好像也成了自己的媳妇,在那儿美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