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燃烧的大海

5.1一封家书

前塂,南门外的小山岗。

前面就是硝烟弥漫的海角礁石群,海面上飘荡着几艘小艇,和更远处的舰船。国民党军的第二次进攻,这时还没有开始。

山岗上的小松树下。令营长正领着干部们开会。

“纪排长,先把情况讲一下。”

“这样的,我方牺牲了四名战士,还有四名重伤,需要撤下来。”纪排长沉重冷静地说着:“敌人,有一艘小艇靠了岸,被我们抓了一个俘虏,发现三具尸体,其中有一个是军官。从海面交火情况看,敌人伤亡应当在二十人以上。”

“哦,还有个军官?”令营长问。

“是个排长,也是个炮灰可怜虫。我们在他身上还搜到一封他老爹来的信呢,写得蛮可怜的。这样的军队怎么会有战斗力?”

“我看看。”令营长倒是蛮有兴趣的。

纪排长从口袋里把那张浸泡过海水和血渍的纸递上,模模糊糊的几段字迹还能辨认:

“吾儿如面:

已有数月没有音讯了,上月曾寄出一封,不知收到否。

……去年遇涝,今年又偏旱,小户人家,日趋艰难。官府又逼税催捐,上门抄砸,如虎似狼。我家虽为国军家属,亦不能免。怎不叫佃雇之农,起而争抗……

……已是家徒四壁,无有隔夜之粮。本月以来已数次断炊,孙儿啼哭,儿媳悲泣。儿啊,此情此景,为父我只能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三亩薄地,全靠儿媳独力支撑,烈日炎炎,劳作艰辛,昨日竟至晕厥于田埂……

……夫当今之眼目下,百业凋零,民不聊生,乱象四起,国已不国。

吾儿尽早解甲归田吧,与妻儿老小相守一起,共渡此国难家难之日。家中已实在过不下去了。

……学堂早已关闭,父亦无以为生。且为父已大不如前,心常绞痛,眼神恍惚。梦中常见儿在战场负伤,呼儿不应,乃捶胸顿足,坐待天明。儿啊,实在难忍、实在难熬啊。儿再晚归一月,恐难见你父老朽了。

再三再四,盼儿早归!

切切,切切!

父泣”

令营长看过后,沉思了一会儿,说:“唉,可怜啊。要说起来,都是军人家属,我心里也会有感触,可我的父母不会是这种感受。我们是敲锣打鼓、戴着大红花参军,他们是拉壮丁被逼着来,父母、家属没有起码的保障、安抚,这种军队还怎么能打仗呢?”

“咱们继续讨论。纪排长,你觉得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令营长问纪排长。

“我觉得,敌人小艇上的火力,不是很强。主要的威胁,来自于敌人的炮火。我们的伤亡,主要是炮弹落在我们隐蔽的石硼里引起的。”

“从正面的海上看,敌人的小艇,有马达,速度快,是我们防御的主要对象。那些小划子,速度慢,不可怕。”纪排长继续说:“我的体会是,哪个小船最靠前,就集中火力打哪个,不能让他上岸。万一上了岸,就要立即组织反冲锋,坚决把他打下去。如果让他上了岸,我们的大盖枪,很难和他的卡宾枪对抗,那就被动了。”

令营长听了,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好。我们的同志,都要这样。打一仗,要有一仗的体会,这样才能积累经验,不断有所提高。”

“这样吧,”令营长思考了一下,对三排长说:“一排已经有了减员,先撤下来,机枪留下。你们三排上,怎样?”

“坚决服从命令!”三排长,顾其金,马上瞪起了眼、挺起了腰,“太好了,想打还打不上呢。我这次来,就是想争取任务的。”

“有这个劲头就好。”令营长非常赞赏,接着又转向大家说,“看敌人这个架势,非要上来不可。我估计,敌人的第二次进攻,炮火一定会更猛烈,我们的伤亡会更大,我们要有思想准备啊,准备打一场恶仗。”

“对,”潘连长接着说:“三排上去以后,先派一个班到最前面的海沿,那两个班先放在这前塂的下面。等敌人的炮火延伸过后,再冲上去,减少炮火的伤亡。一排撤下来以后,就去南塂待命,也防备敌人可能在西滩行动。”

“很好,可以这样安排。”令营长肯定了连长的部署,又接着说:“二连、三连,很主动,都已经来人了,情况你们都看见了。你们赶紧回去,你们两个连各留一个排原地驻守,其余分别向龙头镇靠拢,既扩大正面的防御线,也随时准备增援海角的战斗。”

“同志们,我们正面临着严重的局势,真正的战斗来临了,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胡指导也说开了,说得激动得站了起来,“党和人民在看着我们,龙头镇的老百姓在看着我们,我们要用我们的行动来证明我们是一支当之无愧的钢铁队伍。”

胡指导停了一会,以为大家会踊跃发言,结果没多少反应,只好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让我们用行动来表示吧。”

令营长微微点了点头,“思想教育,战前动员,也是需要的。”

“要不要向团里请求增援?”潘连长问。

“我看不需要,我们一营能顶得住。”胡指导员提出了不同意见,“就算我们一天损失一个班,至少能顶他四五天,到那时敌人也就会损失惨重、知难而退。”

“噢,这件事,那我还要进镇里,跟团里汇报下情况。是不是要派增援,由团里定吧。但是,对这场战斗,我们不能仅仅从我们一个连、从我们一个营来看,它实际上是和全国战场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要看得远一些。”

5.2军民团结

在那个战争岁月里,解放区老百姓带着对旧社会黑暗与贫富悬殊的仇视、对自身处境的不满、对国民党统治的厌倦和失望,对胜利果实的珍惜、尤其是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选择了追随革命。这也许是宣传鼓动的结果,也许是刚分来的土地的份量,也许是极为严格的组织与控制,不管其原因何在,但解放区在动员群众方面无疑是成功的、有效的,对推动战争的胜利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应该说,比起国统区那时的分崩离析完全是天壤之别。

这时,鲁队长带着六、七个民兵赶过来了。

潘连长认识,所以先站起来,走过来跟鲁队长握手:“你们也过来啦,欢迎,欢迎。”

“营长,连长,指导员,喔,还有纪排长,你们都在啊。分配我们任务吧,最好能和你们一起在第一线,一起守战壕。”

“那倒不用了,”令营长站起来说,“鲁队长,这次战斗会非常激烈,非常残酷,在最前线保卫解放区,是我们人民军队的职责。你们能来,我们就已经很感谢了,谢谢你们啊。这样吧,你们就在后方站岗放哨,维持秩序,怎样?”

“这些,我们都已经安排了。到这儿来的,都是些基干民兵,是来准备战斗的。”

令营长显然有些感动了,拉着鲁队长的手,摇了两下,没接上话来。

潘连长马上说:“这样吧,你们留一半在这儿,去一半到南塂。一是作预备队,一是帮助搬运个弹药什么。好吗?”

“行!”鲁队长爽快地答应着,又对身后一起来的几个人说:“连二娃,你们四个去南塂。连二娃,你负责一下。”

“好,”一个年青的小伙说:“那我们几个去吧。”

他们几个一商量,回头对鲁队长说:“那我们走了。”便又下了塂,继续往西去了。

这队刚走,姜雪花、林海秀她们又扛着门板过来了。

“啊呀,你们还都能找到这儿来。”令营长又佩服起来了,“连工具都准备好啦。”

“你们在前线流血流汗,我们当然应该为你们做一些事情。”姜雪花说。

“那我也不客气了,就分配任务了。你们担架队现在就跟纪排长去海角,把伤员撤下来。”

“好,纪排长,那我们就跟你走了。姐妹们,走啰!”姜雪花又是一挥手,姑娘们扛着门板,挂着汗珠,兴奋地跟着走了。

令营长又对三排长说:“你赶紧回去,把队伍跑步拉到海角,进入阵地。一排,你们等三排到位后,再开始转移去南塂。”

“是,是!”两位排长行军礼应答。

“我还有句话。”纪排长说。

“请讲。”

“请营长考虑,把指挥所转移到南塂的后面。现在这个位置,我估计,敌人的望远镜能看到,说不定第一阵炮弹就能打这儿。”

“说得对,我们一起转移。你们一排到南塂后,也要注意隐蔽,趴在地上,不要让敌人发现。”营长把手在空中使劲一挥:“同志们,赶紧出发,抓紧时间,分头行动。敌人的第二波进攻很快就会开始。”

营连干部跟着三排长往西走了,鲁队长、姜雪花跟着纪排长往南走了,小山岗上只剩下粗矮的松树在风中摇动。

枪声已经基本停息。

姜雪花领着姑娘们迎着滚滚浓烟急急地往海角走去。

越往南,烟更浓、更呛人。越往南,心情更急迫。

“战士们怎么样了?”是每一个姑娘心中的牵挂。

迎面走来了第一批战士。大郑背着小宗在往回走。

姜雪花大步上去,叫了声:“同志,快上担架吧。”

大郑停下了脚步一看,哪是担架,分明是一块门板。他看着年轻的女孩子们说:“抬个人,可不容易。你们抬不动的,还是我来吧。”说完便把背上的小宗往上抬了抬,要继续往前走。

小林把大郑挡住了,“你们又要打敌人,又要抬伤员,那怎么能行?救护伤员,是我们民兵的职责,就让我们来吧。”

大郑背上的小宗说了:“让我自己走吧,我能坚持。”

姜雪花二话没说,把门板放在大郑的脚下,伸手就把小宗扶到了门板上。

姜雪花在前,林海秀在后,就把小宗抬了起来往回走。

大郑敬佩地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呀,真行。”

两个女同志要抬副担架,本来就不易。这门板不比担架,没有肩绳,没有抓手,就靠手臂、手腕,尤其是手指。不但用不上劲,就靠十个手指抠在门板边上,抬起来那是十分地吃力,走起来脚还跟不上。小林,毕竟还只是十六岁的小姑娘,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很累了。她脸腮发红,汗珠挂在前额。

姜雪花在前面问:“小林啊,还行啊?”

“行!”小林坚定地说着。

又走了一段路,小林的手酸了,汗珠在往下淌,她也顾不上去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姜雪花知道小林毕竟还年纪小,又关心地问:“小林啊,还行啊。不行就停下,歇会儿。”

小林喘了口气,说:“行。”

上塂了。虽然只是小山坡,走得却更难了。小林的手都发直了,脸都发白了。她咬着牙,用鼻子喘着气,心里想着腿要跟上,脚却不听使唤,靠着身体的前压,在往前挪。

“还行啊,小林?”

“……”小林已经说不出话了。

姜雪花一听没有回应,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只见小林一下就跪下了,脸色苍白,张着大嘴喘气。姜雪花放下门板,赶紧过来扶住小林。

小林突然喘了口大气,晕倒在姜雪花的怀里。

“海秀,海秀!”姜雪花拍着小林的后背,呼唤。

小宗在门板上闭着眼,轻轻地哼哼着。

正巧,三排的战士们过来增援海角。三排的顾排长认识姜雪花,走到这儿问了情况,就叫两个战士把小宗抬回去,将姜雪花两个人替下来。

小宗一听有部队的人来,便坐了起来,说:“我能走,我要回去参加战斗。”

顾排长是个实在人,直言直语,手一挥,对小宗说:“不要多说了,你躺下,听从组织的安排。”又对姜雪花说:“救护站在北门外,还远呢,你们坚持不到那儿的。还是由我们的战士去吧。”

姜雪花直表示歉意,没再坚持。

顾排长说:“嗨,军民一家人。你们是在支援帮助我们,怎么反过来对我们客气呢。”

两个战士抬着小宗要走了。

小林缓过神来,急得想撑起身子,“我,我来抬,你们去前线打敌人。”还没撑起来,又瘫倒在姜雪花的身上。

姜雪花劝她说:“海秀啊,别急。先歇会儿,让他们先走。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海角的。”

海秀撑着身子,喘着气,抬头看着担架上的小宗,脸上是深深的歉意。

小宗躺在门板上,脸朝着天,又闭上了眼,嘴里轻轻地哼着,三排的战士抬起来走了。

海秀看着抬走的伤员,忽然站了起来,对雪花说:“雪花姐,我总觉得好像没有完成任务。我要跟伤员一起走,才能放下心。”

“好吧,我知道你对工作很有责任心。你去救护站看看,我回海角。”

海秀一腔热情,急急地跟上了抬着小宗的担架,往北门外走去。她的十指从此有了一些僵硬,不太好使。然而,林海秀在战火中对小宗奋力的相救,换来的却是几年以后宗发奋对她的恩将仇报,直到在文革中最终把海秀推上了断头台。

5.3章方时局谈

“济成”号上,也是一片忙乱。

会议室里,烟雾腾腾,在刺鼻呛人的烟雾中,军官们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你们少抽点烟不行啊?”章团长厌烦地摔了下手。“余班长,你讲讲。你是上了岸、又能回来的唯一的一个人,不简单啊。讲讲。”

余班长是特地被请到会议室的,团长亲自要他讲话,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

“共军的火力太强,我们小艇目标太大,距离又长,尽挨打,所以伤亡很大,很难靠得上去。我们靠上去了,人数又太少,顶不住,后面的船没有一起跟上来。”余班长的话,除了对解放军的火力有所夸大、想减轻责任外,不是没有道理。

“你们支排长在到岸后,是怎么指挥的?”罗团长颇有点不甘心。

一提到支排长,余班长心里还记着恨,就说:“支排长赶着我们下去。那个湖南兵就是下去慢了些,被他一枪打死在船里。”

“这种时候,就得这样啊!”二连副插了句。

“上岸以后呢?”罗团长还在问。

余班长一看,还没达到损毁支排长的目的,于是就编造说:“他下去以后,也没指挥,只顾躲在石头后面,几个弟兄不知道该怎么办,愣头愣脑,结果都给共军打死了。他自己一看不好,掉头就往回跑,结果也给打死了。”

余班长讲完,偷偷地看了下四周。

罗团长好像找到了失败的原因,忿忿地拍了下桌子:“这种人,临阵脱逃,应该革去军职。”

“那你怎么回来的呢?”章团长问。

余班长不由紧张起来:“因为我是管发动机的,在后面掌舵,往下跳的时候,也在最后面。我看不行了,一想,这救生艇,有动力,登陆最好使,下回还得靠它。所以,怎么地,拼死拼活,也要把它开回来。”

余班长边讲边诌,居然也讲下来了。

章团长还点了点头。

“这次登陆虽然没成功,但我觉得334团打得还是不错的,至少比我原来想象得要好。我们不能要求什么事都一次成功。这位余班长讲的,我听着,还是蛮有道理的。支排长的空缺,我看余班长可以顶上。”章团长看了罗团长一眼。

“这个么,章团长那当然一句话了。”罗团长听着,是讲他的好话,心里挺高兴,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了。

余班长一听马上就站了起来,立正敬礼,“感谢长官栽培!”嗓门大得不得了。这回是轮到余班长,不,是余排长偷着乐了。

罗团长觉得来劲了,就大咧咧地说起来:“共军这么几个鸟人,我开始没怎么注意就是了。这回,我要亲自出马,到甲板上,看你们怎么冲锋,怎么打。就得像刚才章团长说的那样,有功者赏,后退者斩。334团的弟兄们,这回要给我拼命地上,不管死多少人,要给我上。只有上去以后,才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听见了没有?!”

罗团长最后都吼了起来,那些334团的几个人连连点头称是。

章团长赶紧接着说:“当然,战略战术还是要注意的。我看有这么两点,我说一下,你们看,有什么不妥。第一点,炮火要猛烈。主炮就不用打南门外的营房了,共军肯定不会还呆在里面等我们打。集中火力,炮轰海角。舰身调整下角度,把尾炮也用上。我就不信,打不烂它。还有,我们的炮打得也太不准了,我看了下,炮弹放了不少,可落在共军阵地上的,却没几个。”

这回,章团长也不客气地看了方舰长一眼。

方舰长很不好意思:“是的,是的,我也看见了。弟兄们平常训练不够,再者,舰船离岸太远,没能抛锚固定,晃得厉害,影响了命中。”

正在兴头上的罗团长也没放过这机会:“前两年,美国军舰在太平洋上打日本联合舰队,难道还是停了船、抛了锚打的?”

334团的几个军官也跟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另几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们,则脸色不悦。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咱们把舰艇再靠近些,不就解决了吗。共军连山炮也没有,对我们舰艇不构成任何威胁。”章团长说。

“但我们没有这儿的海图,不清楚海底的情况,不敢贸然靠前,万一触礁,可不是闹着玩的。请总指挥见谅。”方舰长这回也有点不卑不亢了。

“靠前一二百米,不行吗?”章团长小声地询问道。

“试试看吧。”

“第二点,”章团长接着说:“小艇不能这么分散,把所有的小艇都集中一起,一起出动,扩大正面的攻击面,叫共军防不胜防。我看了下,他们的人并不多。当然,也要有重点,重点放在海角的西侧。”

陶富贵出来插话了:“老夫说一句外行话,咱们不能在海角两边的沙滩登陆吗?那样,共军也就没有礁石可隐蔽了。”

“陶县长有所不知啊,”章团长还是挺耐心地解释:“在沙滩登陆,共军是缺少了隐蔽之处。但沙滩水浅,连我们的小船也靠不了岸,士兵要提前下船涉水上岸,在海水里行进速度会很慢,更没有任何遮挡。等上了岸边,要穿过沙滩这一段,也没有任何遮挡。这两段,加起来要有两三百米,要硬冲过去,那伤亡会很大。除非有其他条件,一般情况下不会考虑。”

陶富贵点点头,也就不再言语了。

章团长再看了下大家,好像没什么异议,于是站起来说:“第二次的进攻,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先集中炮火轰击,小划子同时出发。等到小划子离岸大约五百米时,炮火向后延伸,机动救生艇再出发,这样一来,小划子、小艇,大体能在同时靠岸,这就能大大提高我们到岸的机率。”

“一定要加强各部分的联系、协同。专门拿出一个艇,作为指挥艇。设定专门的信号,统一指挥,一起进,一起退。请罗团长安排一个营长,上艇指挥。”

“行。二营的滕营长,你去吧。”罗团长说。

一位军官起立敬礼:“是!”

章团长最后说:“我们几个总指挥,都到上面指挥舱里。准备半个小时,到点准时攻击。谁出问题,拿谁是问。走吧。”

章团长出了会议室,走进报务舱,对李策招了下手,说:“给我要汪司令的电话。我要跟汪司令直接通话。”

李策稍有一惊,当然没有说出来,在机器旁忙了一阵,对着机器大声吆喝着:“接汪司令的座机,请接汪司令的座机。”等了一会,李策恭敬地把话机交给章团长。“团长,请讲。”

章团长接过电话,端正了下身子,很认真地说:“汪司令吗,汪司令。我是章汉林啊。我把情况向你报告……是的……是学生无能,第一次攻击未能奏效……”

“共军守备部队还是有一定作战能力的……主要还是334团的战斗力不够……”

“我想把我的一团全部拉过来……是的,我也想过,我也不舍得把一团拉过来……但我再三考虑,如果,我们还真的想要打赢这一仗,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

“司令,这点请放心,他们是有准备的……走之前,我跟一团都讲过,不但讲过,而且都布置过。现在,他们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是呀……谁叫他们是我的部下呢……”

“这方面,我也考虑过,黄港的防御力量应该说,是足够了。关键是,战斗力。战斗力不行,再有几个师,也不行。现在的情况反而是,人太多了,那么多从各方面退下来的部队,都收缩在黄港,都挤不开了,伸展不开了……”

“司令,容我说一句多余的话,如果讲得不对,权当我没说……现在黄港的存亡安危,已不在国军的作战力量,而在于,一是看,华府是否还支持国府,美军是否还留驻黄港,二是看,黄港的民心和社会秩序能否稳住……啊,你也赞同啊……谢谢了,没想到还能在你这儿听到知音的话……”

“请司令放心,我知道我是党国军人,学生决不辱没军人称号,不成功便成仁,对我来说是没有二话的……”

“我知道,我会注意安全的……我的女儿才十一……”

“请司令直接向一团下命令,叫他们即刻上船。这样,下午三四点钟,即可发起进攻,傍晚前进驻老县城,这原来就是我们的第二方案。最要紧的一件事,一定要把我那两件宝贝带上,就是那两个装甲车,我就靠它了。我估计,等明天,大批共军援军就会抵达,到那时,我们取胜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而且伤亡还要大得多。”

“……好的,好的……”

“谢谢,再次谢谢司令。”

章团长放下电话,胸脯起伏,沉思良久。

忽而,抬起头,对李策说:“刚才的话,不要对别人说。”

李策马上回应道:“这是卑职最起码的工作守则,您尽管放心。”

章团长端量了一下李策,有些兴趣来了,便问:“听说,你就是海源人?”

“是的,而且就是龙头镇上的人。”

“那你和陶县长是同乡了?以前都认识?”

“我们是小户人家,哪能攀得上陶县长。连现在也不认识。”

“那一会儿,我给你们俩介绍介绍,啊。你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家里情况怎样?”

“我是靠我叔,出来念的书。我叔说,中国因为没有海军,所以受了日本鬼子的气,我就学了海军。”

“嗯,有志气。”

“出来后,再没回家去过。不知道家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因为我出来念书,家里没有劳力,我爹请了个短工,土改时划了个富农,被管制起来了。肯定是遭了不少罪,说不定,已经被灭门了。”说着说着,李策这样的小伙竟也唏嘘起来。

“唉……中国的土地问题是需要解决,中山先生早就提出要平均地权。但何至于要搞成这样呢?”章团长也不由长叹起来:“改变社会结构需要革命,革命有时也需要暴力。中山先生发起的黄花岗起义、武昌起义也都采用了暴力方式,非如此不能推翻满清皇朝。但暴力革命,也有它的局限性。如果不认识这一点,不限制这一点,甚至有意识放任不管,则会有很大的负面效应。不但给对手,也会给自己、给整个社会,带来莫大的冲击和伤害。法兰西大革命,给世人的教训还不够吗?欧人对此有不少总结,可我们中国人对此却很少关注,还在不断地重复。”

“章团长,您是先生吧?”李策听了这番只有在学堂里才能听到的高论,非常惊诧。

“是的,我当过先生。”

“难怪,难怪。先生这番话,瞧,我都叫您先生了。”

“挺好,叫先生挺好。多少年来,头回儿听到叫我先生的呢。其实,我还真愿意回去还当我的先生。”

“先生这番话,真叫人深思不已啊。”

“唉,社会大潮掀起来了,我们各色人等,也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已啊……把话拉回来吧,登陆成功以后,赶紧回去看看。也代我问老伯他们好。我们拼死拼活,不也是为普天下众人有个安生日子么。”

“谢谢团长了。就怕没时间吧?”李策还会试探地问。

“没时间,也要有时间。到时候,我来安排。”

“是。”李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章团长又到了最上面的指挥舱,见只有方舰长在,便问:“他们呢?”

“罗团长,真的到甲板上去了。”

“是要去看看。”

“陶县长嘛,散会后就没见着人。”

“他是不关心打仗的,他只关心别人打完仗后,他去当县长。”

“你看人倒是入木三分啊。”

“嗨,这只不过是混出来的。刚才,我说你们炮打不准,没想到罗团长还跟着起哄,你可别在意啊。”

“我还不至于就这点心胸吧。章兄,我倒是在想,这个打法,能靠得住吗?”

“这个仗,不但陶县长是靠不上,罗团长也是靠不住的。”

“哦,此话怎讲?你不是还要靠他拼一下的吗?”

“唉,我是知道的。罗团长这种人,一看能打赢,跳得比谁还要高;一看要打输,逃得比谁还要快。”

“那怎么办?”

“用我的第一团。我刚才跟汪司令通了电话,请他下令,叫一团出动,投入登陆行动。”

方舰长听着,瞪大了眼睛:“你舍得吗?这可是你的老本啊。”

“什么本不本啊,没有别的办法啦。一直败下去,连个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本啊?”章团长十分无奈地说。

“唉,”方舰长也叹了口气,“你看这大局会怎样?”

“现在还谈什么大局啊,早已经无可挽回啦。国民政府这口气,不是按年算,而是在按月算,按天算了。”

“那我们黄港呢?还能撑多长时间?”方舰长还真把章团长当成长者请教呢。

“黄港也已是困兽犹斗,退无可退了。至于还能撑多久,那要看两个方面。一是看,美国政府是否愿意继续支持老蒋,美国海军陆战队还能在黄港呆几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美军撤走的那天,也就是黄港完蛋的一天。二是看,黄港的民心,黄港的社会秩序,能不能稳住。这方面,如果稳不住,市面乱了套,黄港则不战自乱、不攻自破。”

“国民党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步呢?”方舰长尽管是个军人,可基本上还是个知识分子,对这种政治上的事远不及章团长来得明白。

章团长看来是个愿意思考的人,对这些事情还是有所思索的:“老蒋,不是汪精卫,对中国是出了力的。但是,他没有抓住历史机遇,没有看到二战结束以后,世界性的历史大潮已经转向。美国国内要求民主和社会进步的呼声日益高涨,可老蒋对此还是没有认识、置若罔闻,坚持用专制和暴力来解决中国问题。你看,三十年代,对党内的不同意见,像邓演达、胡汉民这样的人,都能下手,更不用说对共产党了。结果,在国际上,失去了同情和支持,加上他对美国政局、对美国的大选又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偏向了胡佛。连任后的杜鲁门对老蒋当然心存芥蒂、没了兴趣,不再提供新的援助。这对于我们无疑是釜底抽薪,就像房子被抽掉了柱子,一下子人心散尽,根本无力也无心再去对抗共军。于是就出现了像现在这样千里溃败,毫无还手之力。应该说,这是国民党失败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杜先生这样做也是意气用事、举措失当,不但坏了中国的大事,也坏了美国人自己的大事,这就不去说了。相反,苏俄却抓住机会,大力援助中共,给了多少武器军火啊。辽西会战中,共军打一个锦州就用了上千门大炮,谁能顶得住?不管是范汉杰、廖耀湘,还是卫立煌、杜聿明,换了谁也是不行的。到了今天,还说什么呢?有办法的,各人自找出路,没办法的,人心思变,已经是树倒猢狲散,无可救药了。”

“近来不是有个说法,卫立煌有通共嫌疑,该撤的不撤,该守的不守,才使我们几度落入共军圈套,在东北一败涂地,以致整个大局都翻盘。老蒋也是瞎了眼,一直都没看出来。时已至此,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回答不了。”

“那么,共军来了,怎么办?”

“没想过,不敢想。”

“我们是海军,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船走。可你呢?没想过投共?连傅作义都那个样了。”没想到方舰长来了这么一句,又赶快说,“我这是随便说一句哦,别当真。”

“不会的,决不会的。我很清楚,我手上也有共产党的血。进攻,是我下的命令。开炮,也是我下的命令。我也是共产党所讲的决不饶恕的战犯。我和共产党,彼此之间,虽然没有直接的个人恩怨,但都是对方不共戴天的仇敌。”

“四年前还在一起打鬼子呢,没想到,现在成仇敌了。”

“唉,此一时彼一时吧。其实,我们拼死拼活打鬼子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们是钻了个大空子,捡了个大便宜。”

“那,最后呢?”方舰长还在问。

“没有最后。”章团长苦笑着,“只有打上去,站住脚,看局势还有什么变化。”

5.4浴血奋战

海角前线。

一排和三排已经换防。姜雪花她们也已把伤员们撤了下来。七班到了最前沿的礁石后,八班、九班在前塂待命。

“轰!轰!轰!”

国民党军的炮火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果然,炮弹密集多了,集中倾泻在海角的礁石群上。

“轰!轰!轰!”

前一批炮弹刚炸开,被炸起的满天沙石还没落下,后一批炮弹又呼啸而至。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天空在烟雾中翻滚,礁石群已完全笼罩在硝烟浓雾之中。震耳的巨响就像在头顶上炸开,身体随着爆炸声上下震动,五脏六腑被翻搅着,睁不开眼,喘不上气,鼻子里、气管里、一直到肺里,都灌满了令人窒息的炸药气味。烈焰在燃烧,礁石在发烫,滚滚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像要把焦裂的皮肤一层层撕去。被炸起抛向半空的砂石又雨点般地砸下,能埋住半个身体。更要命的是,弹片和碎石四处乱飞,随时都能穿透人的躯体。七班的士兵们,就这样坚持在最前沿的礁石旁。

在炮火的一片呼啸声中,334团的士兵们,多少壮了些胆,开始下小船。

除了“济成”号上配有柴油机的救生艇六艘外,还有临时为此次行动制作的手划小船十一只,全部回来,重新装人,大约总共能装一百二十人样子。

余排长,照例是在艇尾的发动机的操纵杆边上。正在神气地招呼别人:“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二班长也悄悄地下来了,自己知道上次把人家余班长给挤了出来,这次可没有好果子吃了,所以连眼睛都没敢看。

余排长当然看见,只是当面不说,心里可想,你这小子,也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等着瞧好的吧。

士兵们下船,还是不适,在风浪的晃荡中,手足无措。

余排长还能提醒一下:“要抓住船帮,眼睛往前看。弟兄们,我们能到一条船上,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前世有缘啊。我们的命可是都拴到一起啦。到时,可得听我的,一起进,一起退,我不会把谁落下的。听见啦?”

士兵们应声喏喏。

“坐好了啊,解开缆绳。”又抬头对舰上说:“行啦,起绳吧。”动作可是熟练多了。

“走了!”余排长一声喊,小艇“呜呜”地翻腾着白色浪花,第一个冲出去了。

余排长觉得自己又露脸了,高兴得不得了。心想,这回,又争得头功啦。上回死了排长,自己就当了排长;这回要是死了连长,自己不就是连长啦,要是连那个滕营长也死了呢,这不就……想着,想着,差点笑出了声。

没想到,舰上的喇叭响了:“余排长,余排长,你的小艇先别走,等小划子先走,等小划子先走。”

余排长这才想起来,还有这码事,自己一时兴起,竟给忘了。

小划子陆续离开了舰船,向着海岸划去。

滕营长的小艇,在海面上来回奔驰,不停地吆喝着。

余排长也在寻思着,不断地拐着弯,不想在最前面,等到最后再往前冲,说不定,还能再捡个便宜。

小划子,渐渐地靠近岸边了,只有三四百米了,土黄色的人影,已经很清晰了。

“打!”顾排长大吼一声,射出了第一颗子弹。远处的一个人影,翻进了大海。

顾排长的左右,也响起了几声枪响。

顾排长一听,不对头,发出的枪声怎么少了。爆炸声还在隆隆地响着,沙石还在倾泻着、飞舞着,他都不知道战士们的伤亡怎样。

他急得大喊:“班大虎!简贵阳!……”

不远处,战士郝森林在答应着:“排长,别喊了,能战斗的,都在战斗。”

卯足劲过来的国民党小划子也开始射击,子弹尖叫着飞来。

顾排长还在喊着:“同志们!打最前面的!狠狠地打!”

舰上的炮火向后延伸了。

等待在前塂的八班、九班的战士们,望着在炮火中浓烟翻滚的海沿,心里早就焦急万分。一看炮弹向着自己的隐蔽地飞来,随着副排长的一吼,二十多位战士,一起跳了起来,冒着炮火,奋不顾身,朝着滚滚硝烟,飞奔而去。

“轰!轰!”冲过炮火区,陆续有战士不幸倒下。

冲进浓烟,满地是崩裂的碎石,燃烧着的火苗,衣服的碎片,甚至战友被撕裂的遗体。

“排长,排长,顾排长!我们来了!”战士们喊着,不顾一切地跑着,一直冲到海沿。

“太好了!来得真及时!把我给急死了!”顾排长听到呼喊,不禁欢呼了起来。

刚来的战士们也赶紧各自找好隐蔽地,朝着海上的小船射击起来。

那个余排长,看着小划子们渐渐靠前,快到岸了,也催促起来:“射击,射击!别趴着、躲着!枪不要停!”

突然,岸上还击的火力增强了,四周小划子上不断有人发出被击中的惨叫声。

“呜呜”,滕营长的小艇赶了过来,他也感觉不对,靠过来,问:“岸上过来的枪声,怎么好像密了?”

“可能是共军第二梯队,躲过炮火,上来了。”

“喂!”滕营长操起步话机,就喊起来:“罗团长,共军第二梯队上来了,请求炮火支援……还是打前海沿……已经有小划子靠近岸边了?不管了,我吹下号,能撤几个撤几个。撤多了,共军一旦发现,他也会往后跑……好的……开始!”

“嘀嘀嘀……嘀嘀嘀……。”滕营长吹起了哨子,小艇像撒腿一样往后跑。余排长一见,也把操纵杆一转,扭头就跑。

那密集的炮弹又砸向了最前沿的礁石群,有几个快到岸边的小划子,没听见哨子,也来不及后撤,就一起砸在了里面。

余排长他们看见,岸边的海水,冲起了一团团的巨大水柱,炸碎了的小船,成了七零八落的木板,连同士兵的肢体,都抛上了天。

在更远一点的南塂上的纪排长他们,趴在地上,眼睛一直在紧盯着海角的那片硝烟弥漫的礁石群,一眨都不眨。

当看到滚滚浓烟随着隆隆炮声升起,三排的战友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危险时,他们的心里也被揪得紧紧的。

当看到海上的小船,被打得东倒西歪时,他们高兴得直拍着地上的石头,叫啊,喊啊。

他们也看到八班、九班的战士们冲向了海边。可炮火也砸向了海边,海角的前沿又是一片火海。

“不好,三排的力量都已经用上了。他们这次的伤亡一定很大。如果,敌人的小船再上来,这可怎么办?”纪排长在跟边上的同志们商量着。

大郑先着急了:“我们赶紧上去,不能再等了。”

“对!同志们!”纪排长觉得需要作决定了:“虽然,上级还没有下命令。但是,战斗就是命令。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三排的伤亡肯定很大。不能眼看他们丢了阵地以后,我们再去支援。现在,我决定,一、二班跟我去支援海边,三班留驻原地。如果,上级以后要怪罪下来,由我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怎么样?”

“没意见!”“听排长的!”

“出发!”

“我们也要去!”鲁队长、姜雪花也都开了口。

“不行!”纪排长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就在这儿待命,这儿就是你们的阵地。这也是命令。”

纪排长指着西南方开阔的海滩,说:“我感觉,敌人如果在海角还拿不下来,很可能会转移到这一带进攻,而且我们在这儿的防备力量很弱,到时候还真需要你们在这儿顶一阵。

鲁队长,还麻烦你派一个同志去营部,汇报一下。”

“是。”

“一、二班,跟我上!”纪排长一挥手,十几个战士,跃出塂顶,像猛虎扑食一样,向山下狂奔而去。

舰上的炮火再一次向前延伸。

余排长听到耳边突然一静,知道“立功”的时间到了,嘴里又吵吵起来:“快,快!操起枪,向前射击!”

“噼叭,噼叭。”士兵们开起枪来。

余排长“呼”地加大了油门,向岸上冲去,看上去真是想争这“头功”了。他低着头,瞅着一个低礁,“砰”地又撞上了岩底。这可是余排长第二次靠岸了。

“赶紧跳!不管死活往下跳!”这回,他也学着支排长那些办法了:“赶紧找石头躲起来,放枪不能停。”

士兵们噼哩叭啦往外爬,只听子弹“嗖嗖”地飞来,艇外不断发出“啊啊”的惨叫,也不知死了几个,剩了几个。

余排长一看,只有二班长还在艇里面磨蹭,拔出枪就对着他:“身为班长,你就该第一个往外冲,怎么还躲在后面,不知道军法吗?”

二班长回了个恶狠狠的眼神,翻身出了小艇。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二班长在翻出小艇的瞬间,举枪向余排长开了一枪。余排长绝没防备,虽眼快手疾,往左一倒,右手同时枪响。可既没有打到对方,左臂却中了他一枪,又不敢伸头出去看看。

外面的枪声更密了。只听得“啊”的一声,像是二班长的声音,接着又是“哗”的一声摔倒在水里的响声。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竟然天无绝人之路,是共军的子弹帮他解决了问题。他跪在艇里,连连磕头,尽管他连该向谁磕头都搞不清楚。

“老天爷啊,你真开眼啊,千万保佑我啊,等这回我能活过来,我给你烧香啊。”

余排长想想,真是觉得后怕,刚才还在想着哪个死了,自己就能补上,可差一点儿,自己就先死了,还不知叫哪个人补上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余排长在悄悄地想着。

好在这一幕,在枪林弹雨之中,别人谁也没在意到。

一排的战士们,一口气,跑步四、五里之多,赶到了海角,见到了比半小时前八班、九班战士们看到的更惨烈得多的景象。那滚滚的硝烟,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焦糊的血腥味,直叫人恶心呕吐,更多的尸块迸得到处都是。而国民党的小船,有的已经靠岸,烟雾中已经有了他们的身影。一排的战士们,都顾不上寻找战友,瞪着血红的眼睛,端起刺刀,嗷嗷地杀向对方。

三排的战士们伤亡已经很重。

副排长虽然冲了过来,却已经牺牲,血肉模糊,躺到在血泊中。

战士简贵阳,双目失明,在地上爬滚,还伸着满是血污的手,叫着:“我的枪?我的枪在哪儿?”

一个国民党兵过来,朝着地下的简贵阳的胸廓刺去。

简贵阳连一声都没喊,浑身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正好被刚赶来的大郑看到。大郑愤恨至极,大叫一声,一跳老高,举枪刺去。

不料,又一个国民党兵跑来,两人对刺大郑,情况十分危急。

正在这时,又从地下响起了枪声。刚从昏厥中醒来的班大虎,艰难地抬起枪,真还撂倒了一个。但这一枪之后,手又无力地倒下,枪从手中滑出。

大郑和剩下的高个国民党兵对刺。那兵的枪刺被大郑从下面高高挑起,那兵呀呀地叫着,拼命地往下压。这是两人的生死对峙。如果大郑体力不支,自己的刺刀被压下,对方就可直接刺向大郑的头胸部位;反之,大郑能把那兵的枪刺挑起,就能刺向他全身的任何部位。

大郑,脸上写满仇恨,眼睛瞪得血红,胳膊上肌肉凸起,额头青筋突暴,拼尽全力,啊啊地往上挑,却不见起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钱端着枪过来了。

小钱见状,突然愣了一下,他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快!快!给他一枪!”大郑大叫着。

小钱睁大了眼,涨红了脸,端着枪使劲地比划了两下,也没有把刺刀伸出去。

这时,那兵也知道他的命已到了最后时刻,“哇”地一声大叫,竟把刺刀压了下来,猛地向前一推,大郑的军帽都飞了出去,差点刺进了大郑的脑袋。

大郑猛吼一声:“杀!”楞把那兵的刺刀,挡在了头顶上。

这时,小钱一身冷汗,猛地惊醒,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高个对方的腋下刺去。只听那兵“啊”的一声,手里的枪支,便被大郑挑到半空中。

大郑又在瞬间,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兵的胸膛。

那兵结结实实地倒了下去。

大郑喘了口气,对小钱说:“这就是战斗,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斗,来不得半点的手软和犹豫。或许,他不是个坏人;或许,他也是穷人家出身;说不定,还可能是被地主老财抓壮丁强迫来的。但是,只要是穿着这身国民党军服,那就是敌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没有第三种结果。你这是第一次杀人吧?经过这生死考验,这回,你这才算是真正的革命战士了。”

小钱还在愣愣地看着刺刀尖上往下流的血滴,没回过神来。

这边,纪排长喊着:“机枪呢?机枪呢?”

机枪手已经倒在那一边了。纪排长冲过去,端起机枪,向前猛地一个横扫,好几个国民党兵被打倒在地。

在战士们的浴血奋战之下,国民党兵终于被压下去了。

剩余的国民党兵又退到了海上。

那位余排长,照例又是自己一个人,驾着船,在海上飘悠。

滕营长还在跟罗团长说:“开炮!再向海沿开炮啊!刚才效果很好啊!”

罗团长在电话里冷冷地说:“再开炮?小划子都炸没了,我们再怎么办?游过去啊?”

滕营长无言。

顾排长,浑身鲜血,靠在礁石上。纪排长蹲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靠近他耳边。

顾排长,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增援。”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顾排长!顾排长!”战士们喊叫着,忘了伤痛,忘了还在飞舞着的子弹,心中只有仇恨,朝着海上,朝着敌方,一排排的子弹飞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