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土难离
8.1含泪离去
两颗信号弹的升起,原本是呼营长发给章团长看的,可龙头的老百姓们也看见了。老乡们知道,解放军的地方部队是没有这玩艺儿的。随着枪声的临近,他们知道,国民党已经上来了。
趴在城墙上看的人,看见穿橄榄绿的国民党兵,正在远处往北开进,便慌忙翻下城墙,嚷着:“国民党来啦,国民党来啦!”
街上,已经有人拖家带口,背着、驮着,往外走了。
“哪个让你们走的?还没见到敌人,就逃跑啦。这是叛变行为,知道吗?”大程在当街拦着群众。
街上挤成了一团。
乡政府里。
令营长正在与团里通电话。
“情况严重,情况严重……啊。”这是团长在答话。团长是个很严厉的人,对下属言语简短,而且也不按语法,即使是令营长也得悄悄地听着。
“是的,是的。”
“怎么才说呢,早干什么啦?……啊?”
“先前胡指导已经跟政委汇报了。”令营长解释道。
“说了什么?还是这个样?……啊?”
“是,是。”
“现在还说什么呀?撤吧。防线也突破了,顶也顶不住了……啊。”
“往哪个方向撤?”令营长请示道。
“往北吧。还能往哪儿呢?……啊。”
“我们没打好,这个责任,我来承担。”
“现在别说这个啦。你们没打好,我也无光。其实,你们的战士打得还是很勇敢的,我是知道的。”
“谢谢团长。”
“嗨,你们这次呀……我不想多说……军区已经决定成立前线指挥部,统一指挥,我这个团长也都得靠后站咧。从黄港前线调一个团来,正往东走;从北海调一个团来,正往南走。我们团,全部出动,压到龙头的正面。你们出来以后,也往李家泊一带靠拢。”
“是!”
“你们撤得不要太快,注意掩护群众。告诉你哦,也不能太慢,别叫敌人围在里面。革命都已经胜利了,别再叫敌人抓去当俘虏,那这辈子就完啰。”
“团长,你这个指示很要紧。我一定注意。”
令营长放下电话,经乡长也在旁边。
经乡长说:“县里也来了指示,要我们组织群众撤退。”
“刚来的电话?”
“是哎,我刚又把情况汇报了下。”
“那赶紧安排吧!重点对象,村干部,烈军属,一定要安排先走。要保护好,落到敌人手里可不得了。”
“是的。好在以前经历过,我们平常都有这样的安排。”
令营长心里原本还有点想法,这经乡长办事不上紧,这么大的事,动作有点慢。嘴上对他不好说,心里可有点急。刚才,团长批评他们打得有点被动,其实是跟乡里没有早作决定有关系。现在,听经乡长这么一说,既然他们都有准备,那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那我们就各自分头行动吧!”
“镇里各村,刚才已经通知下去了。”
“好,那我先走了。”令营长风也似的出去了。
有人急促地跑进来,说:“乡长,你快出去看看,大程不让人家走,街上都乱了套了。”
经乡长一脑门子的火,“这个大程,也不在岗位上,情况又不知道,弄了盘什么景。”两步就跨了出去。
果然,街上有一大群人围着大程。大程还在挥舞手臂很认真地说着:“乡亲们哪,我们不要被敌人的嚣张气焰所吓倒,我们要敢于同国民党反动派做面对面的坚决斗争!最后一粒米也要送军粮,最后一个人也要上战场!”
经乡长一脚就插进了人群,大声说:“大程,你说啥呢?县里已经来了通知,叫大家往后撤。”
“啊?”大程一听转得很快,一下就换了口气:“乡亲们哪,我们要响应县委的号召,到北山去,保存革命实力啊。”革命队伍里真有不少这样的人,翻过来复过去都是他有理,脸皮厚嘴巴硬,而且还不吃亏。
现在最忙碌的,要数惠民寺里的救护站了。男民兵和妇女们都忙着扎担架、抬伤员,搀扶着、挪动着、轻声地叮咛着。不但是东北村,其他三个村的好多人,顾不上自己家里,也都主动地过来帮忙。亏得重伤员已经提前转移了,现在的人手,还能忙得过来。
转移的队伍向庙后的坡下走去,把枪声抛到了后面。
街上,撤离的场面有如刚才赵村的一幕。只是人更多了,街巷里更挤了,枪声更近了,人们的心情更急迫了。
老王头,更成了大忙人,放下自己的家,一户一户地去看组里的其他人家,收拾好了没有,走了没有。
伤残军人靳喜悦那儿,村里安排民兵扶他走了。
唐玉珍,刚才路上碰见她,也已经往外走了。
虽然想得这么周全,也还有不顺心的事。这不,在祖责成家,老王头还是碰了钉子。
“我就不怕,我就是不怕!国民党那个龟孙子,哪个怕他?哪个怕,哪个走。我不走!”没等老王头说完,祖大伯就先嚷起来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我们出去住两天,就好比出去住两天亲戚。”老王头苦心相劝着。
“我不走。就是你,从上午起就吵吵着,国民党要来,要来,结果真的把狼引来了,舒服了。”这话好像是说国民党是老王头引来的。
老王头无语,只好告辞退出,找村长汇报去了。
走过自己家门,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丁妹一个人在那捆包袱。可老伴这时在哪,不知道,就知道开始是跟着赵玫去给解放军烙饼,也该回来啦。儿子在哪,也不知道,说是跟着民兵上南塂了。这会儿上哪了,更不知道了,好在是跟解放军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
老头一跺脚,没进门,还是去找村长了。
等找到于村长,村长说,对老祖头这种人啊,你把话讲到了,就行了。老王头这才回到了家里。
“爹,你怎么才回来呀?把我急死了。你们怎么一个也不在家呀?”平常没有言语的丁妹,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也难怪她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着急呢。
“哎,哎。村里事多。”老王头嘴里敷衍着,心里想,是不应该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撂在家里。
“你妈和你哥,都没回来过?”
“都没回来过。”
“唉。”老王头除了一声叹息,也别无它法:“咱们先走吧,不管他们啦。”
“我们用小车推吧?”丁妹问。
“好的。”
丁妹推出小车,很利索地把几个包袱绑上了车。
老王头都没问,包袱里带了些什么,“我来推,你在前面拉绳吧。”
丁妹说:“还是我来推吧。”说完,就过来把车盘套在了自己的肩上。
老王头也无意和儿媳妇争,拿起车头的绳子,俩人把车拉出了门。
出镇的路上,老王头还特地拐了个弯,走到迟得法家的门口,喊了声:“老迟!走了没有?”
过了一会,里面才有声音出来:“还没呐,快了,快了。你先走吧。”
人和人不一样,九个人会有十个想法。在这大家都认为是大难当头的时候,也有人会觉得跟自己没多大关系。迟得法,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他是中农,既没分过地主的地、也没拿过地主的东西;另一头,共产党也没给过他什么好处。这国共两党的斗争,虽然在他家院墙外演绎了十几年,可对他家里面,好像没造成什么影响。
老王头也知道迟得法心里的想法,所以也没多说,就像村长对他说的,对这种人,话讲到就行了。
他喊了声:“丁妹,走。”他们俩这才推着他们全家的家当,匆匆地往外走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得多少时日才能再回来;不知道,回来时又会是什么样。
8.2等待亲人
赵玫到海角给解放军送干粮,差点儿跟潘连长一起牺牲了,后来又搀扶着一个受伤的战士去到惠民寺。等回到村里,听说看这情况要往后撤了,心里很难受,难道真的要这么走了。想到她刚才看到的激烈残酷的战斗场面,想到伤痕累累、却还在英勇奋战的战士们,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街上,满是往后撤的人们,她却还在迎着面挤过去。
到了场院,已经空了,没有人了,只有另一袋玉米面,孤零零地放在一边。
“这袋面,难道还留给敌人?”赵玫扛起面袋就往库房走。
“赵玫,你还往哪儿去?”路上有人问。
“把这袋面送到库房去。”
“早就没人了吧?”
“我去看看。”
到了库房,果然,悄无声息。门上挂了大锁,从窗口往里一看,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地下一片杂乱,显然也已经转移了。
赵玫想,这怎么办,总不能丢给敌人吧,还是先拿回家藏起来再说。她又扛起面袋往家走。
路上又有人问,“赵玫,你怎么还往里走,不往外走?”
“这袋面,我得先藏起来。”
到了家里,炕上的宝宝还在甜美地睡着,一点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正面临着天塌似的灾难。赵玫一步跨到炕前,轻轻地抱起宝宝,放在怀里,眼睛仔细地看着孩子,一眨也不眨,眼神里露出了幸福和甜蜜。她的脸颊轻轻地靠上了孩子的脸颊,来回轻轻地抚摸着。孩子醒了,睁开了圆圆的乌黑透彻的大眼,看着妈妈,张开了小嘴,吐着奶香,说着咿呀的声音,赵玫的心都醉了。这是上天、这是命运之神赐给她的最美好的礼物,这对于她来说,那就是整个的世界。
赵玫一下又想起了董平章,急忙抱着孩子四下看了下,又上堂屋,掀开灶上的锅盖,里面少了两个糠菜饼。赵玫知道董平章回来过,只拿了两个饼子又上山了,心里一阵疼爱、一阵焦急。“平章啊,都什么时候啦,还忙着上山干活啊,还不回来啊?会不会碰到国民党啊?少点水、少点肥,也不在这几天啊。”
急得赵玫抱着宝宝在街门口,东张西望,掂着脚、用手遮着眉目、四处张望着,见到往外后撤的人就问,你们还见到过董平章吗。
谁也没见到过。
小林姑娘,跟着她爹过来了。见到赵玫抱着孩子还在门口,非常惊奇,“赵姐,还没走啊?”
“哎,平章一早就出西门上山干活,到现在还没回来,叫人急死了。”
“赵姐啊,别等了,西门外已经有敌人了。说不定,董哥已经进不了西门,直接往北走了。你还是抱着孩子,跟我们一起走吧。”
“不,平章一定会回来的,这我知道。他知道,他的老婆、孩子还在家里,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先走吧,我会赶上来的。你们走吧。”赵玫一脸焦急,却执意不走。
“啊呀,都什么时候啦,你先走了,就算董哥回来没见到你们,他也会赶上来的。”
“不,不能呀。他见不到我们,会急成什么样呀?”看得出来,赵玫的着急,更是在替她的丈夫着急。
“我还是在这儿等他,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赵玫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林妹,你们先走吧,谢谢你了。”
小林只好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往前走了。
赵玫这一等,却等来了一个天大的意外。再见到丈夫时,董平章竟然穿上了国民党的军装。
8.3虐杀地富
秦德才负责看管和押送地主富农,这也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地主富农和他们的家属,在当地解放后,特别是在土改中,被当成特定设置的斗争靶子,遭到了严重打击,满心的对立和仇恨,那是勿用置疑的。一旦有机会,激烈的反抗和残忍的报复,也是可想而知的。这可能是预想中的某种斗争需要吧。对地富的残酷打击、肆意摧残,能激起一些积极分子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而地富的反抗报复,又能成为阶级斗争教育、尤其是仇恨教育的新材料。但对这些可能的反抗,对于基层政权,又是不能不防的。因此,在斗争形势出现恶化的时候,解放区政府都会对他们采取极其严厉的管制措施。
这次,龙头镇有可能被国民党占领,必须要被转移的,除了村干部、烈军属,那当然就是地主富农了。
秦德才,还是那副打扮,黄军装,红袖章,长枪大刀背后挎,领着另一个小青年储小二,在最后面的那个小场院。叫他看管地主富农,那是他最愿意干的活。在他看来,那些地主富农,就像是踩在他脚底下早晚要死的耗子,反正是要死的货,再怎么折腾也不为过。他对这些人,或者说根本不是人,施行着他看见过的、和自己想出来的种种酷刑。在这些对别人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在人性的泯灭中,他却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另一类的惬意和满足。
地主富农们,还都跪在那儿呢。至于有没有吃过饭、喝过水或者别的什么生理需要,谁也没有想到过。
秦德才领了任务,拿了一长卷粗绳,回到场院,看了看在他看来是耗子的这几个人,嘿嘿地笑了起来。
“枪也响了,炮也响了,你们就有好时气了吗?嘿嘿——嘿嘿,老子来领你们上路啦。”
“你们能见到国民党吗,国民党能见到你们吗?嘿嘿,那你们就走着瞧吧。现在,送你们上路。”说完,把那捆粗绳,往地下啪地一扔。
“耗子”们,暂且也按秦德才的想法说吧,都惊恐了,以为就要当场勒死他们了。尽管遭受过不知多少磨难,真的要死到临头,“耗子”们也眼色惊慌,妇女紧抱着孩子,一家人紧靠在一起,有的还呜呜地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秦德才无限快意地笑了,“原来你们这些狗东西也怕死啊。”
“还没送你们上西天呢,就这样啦,哈哈。今天送你们上老北山,叫你们和国民党两头见不着。”
“把他们捆成一串!”秦德才对储小二说,“把手绑在后面。”
储小二便开始一个一个的绑。
秦德才看了,并不满意,“你看我的,要使劲,要结实。要不,半路散了,不就叫他们跑了。”
他一把抓过老李头,就像从笼子里抓出一只要宰的鸡,使劲把胳膊往后一扭。老李头疼得“哇哇”直叫。
“看把你贵贱的!”秦德才一膝盖就顶在老李头的腰上。老头一下就没了声音,不知是接受了教训,还是顶得上不来气。秦德才很麻利地就把老头的双手紧紧地反绑住了。
“看见啦,就这样绑。”秦德才很得意地对储小二说。
他们俩把地主富农绑成一串,便大声吆喝起来:“走,快走!”
他们选择了从西门往外的路,因为人们大都走的是北门或者是东门,路上人很挤,不便于这么一长串人走,当然也不便于他俩随意打骂、颐指气使。
在这一长串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年青妇人,拖着一个约模三岁的小男孩。妇人虽然年轻,那低垂的脑袋,脏乱的头发,无神的脸庞,却是十分的憔悴疲惫,加上破烂的衣衫,无异于四、五十岁了。眼皮耷拉着,眼睛里黯然无光,没有任何生命的色彩,两手也耷拉着,只有两腿,随着边上尖亢逼人的吆喝,才机械地挪动着。
她的家,她的男人,要说起来,一时半会儿真说不完。她家男人就是辛家的三少爷辛福旺,因为家里地不多,三兄弟分家后只有几亩地,自己就出去找个事做,把那几亩地交给了长兄一起打理。长兄忙不过来,请了个长工,这一下,土改时就划了个地主。辛福旺念了点书也不多,干粗活力气又不够。正好警察局要有跑腿的,就上那里面混了个差事,学了几下拳脚,成了个半文不武、非官也非兵的人。
国民党的警察局,在共产党看来那是个罪恶滔天的地方。但你还别说,他们还真做了件侠义肝胆的大事。1938年11月,日军进攻海源北面的威海,甲午战争的最后一战也是在那儿,此事震动了整个齐鲁大地。当地政府紧急呼吁各县军警前去增援。海源县警察局保安大队的大队长姜仞九振臂高呼:“弟兄们,报国的时候到了!”便组织起海源县军警前敌指挥部,领着弟兄们开赴威海前线,在向阳山与日军激战数日。战斗打得非常激烈也很成功,总共毙伤日军达200余人,阻止了日军在这个方向的进攻,成了山东战场在台儿庄战役之前的一个大胜仗,而总指挥姜仞九当场阵亡。当他们回海源县城时(也就是龙头镇),受到了各界民众英雄般的热烈欢迎。辛富旺满心激动,就此改名为辛凯旋。
之后,县保安大队改名为特务大队。辛凯旋也就成了特务大队的一员。这还了得么?在这一边看来,国民党特务那个个是罪大恶极。解放后,有一个算一个,按政策都定为历史反革命。只要沾了边,那就是几辈子也还不清的孽债,人人得而诛之。可这海源县的特务大队还真是抗日的好汉。1940年2月10日,日军刚占据当时是海源县城的龙头镇,12日特务队就潜入城里,焚毁敌人汽车一辆。8月,特务队长刘超俊再次率队潜入城里烧毁日军宪兵队驻地。为这事,辛凯旋他家里还荣耀了一阵子。
这之后,辛家三少爷有如那时的时局动荡,人生也几经变迁。退出县城后,先上了黄港北郊的劳山,参加了那里的抗日游击队。后来又去了驻在莱阳万底的赵保元的暂编第12师,1945年2月日本鬼子还没投降,该师就作为“顽固派”被八路军消灭。打散之后,他又去了阙汉骞的整编第54师。54师的战史就复杂了,1947年他们去过海源,1949年他们是唯一一支以完整编制撤往台湾的国军队伍。这些事,他家里都不太清楚,反正是上了国民党的部队,还当了个军官,至于当的是什么,究竟多大的官,村里也都不清楚。抗战胜利后,随54师回来过,家里高兴得不得了。听说是个师部的军需官,家里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官、或者该折合成多大的官。那时叫他多住几天吧。他说,国家刚安定,还有多少事啊。没住多少时候就走了,可是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到如今,已经有两、三年没消息了,连孩子出生都没回来。不知是死,是活,是逃走了,还是被解放军抓了。
她的公婆,共产党来之前,因为儿子打鬼子的事,在乡里神气过一阵。到了土改,划成份,既是地主,又有个蒋匪军的军官,还是什么警察局、特务队的,那还了得。本来就罪加一等,可他爹还嘴硬,说儿子参加国民党是去抗日的,是个英雄,还开了全县大会欢迎呢,村里都知道,竟然跟土改工作队吵了起来。那时这一边根本不承认国民党还有抗日的事(上面这些事,直到现在也没有公开讲过,如果不是专门翻阅档案去查也都是不知道的。姜仞九也是到了1984年才批了个烈士,反倒是那些胡诌八扯、被别人笑话的抗日雷剧还在铺天盖地的上演)。这个老家伙居然还态度恶劣,立马打翻在地、捆绑起来,划了个恶霸地主,被公审处决。在望海山下的大河边,辛家五、六口人,被绑成一串,捅上刀子,推到河里了。倒是那长工有良心,说三媳妇人还不错,没有亏待过他,留下她母子俩吧。秦德才杀人没杀够,嚷嚷着全都灭了算了。还是于村长发话,村里地主都杀没了,以后民主村斗地主,还斗谁呀。这才留下了她们母子两条命。
这小孩,自小就生活在恐惧和饥饿之中,瘦弱而又木訥,连个名也不许有,大家都叫他“狗崽”,规定他家里也只能叫他“狗狗”。如今,四岁了,还是三岁的模样,也不会说什么话,只是跟在她妈边上,嘴里哼叽着饿。他妈想弯腰抱起他来,可是弯下腰,伸手拽了他的衣角,就是没力气抱他起来。
秦德才拿了根路边捡的木棍,过来就朝狗狗打来。
那妇人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拖着狗狗往前走,嘴里无力地说着,“孩子,快走。”
出了西门,往北,开始上了山路。枪声更清晰了。山下的农田里,不时还能落下一些偏离的炮弹,爆炸的响声和烟雾告诉人们,国民党是不远了。
秦德才,这时更着急、也更暴躁了,不停地吼着,不停地挥动着木棍朝着“耗子”们劈头盖脸地打着。
储小二说:“咱不怕,有这些家伙在手上,正好成了我们的挡箭牌。国民党来了,把他们扒了衣服挡在最前面。看国民党还敢打咱俩?有这么干的哎。”
秦德才说:“呸!那咱也跑不了啦。”
已经走上后塂通往望海山的山梁了,两边是往下的挺长的山坡。
路更难走了,枪声更近了,秦德才也更失控了。
他开始用脚踢了,用手推搡了。
忽然,他在推搡最后一个李芹时,一下子,感觉又不一样了。
虽然,也是浑身脏兮兮、破烂不堪,头发遮盖着脸庞,甚至散发着女人不该有的酸臭味。但秦德才的手上还是觉出了异样的使他兴奋的感觉。
“哎,奇怪?”他重重地从背后使劲推了李芹一把。李芹向前踉跄了一下,回头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嚯,小娘子还敢不服,要的就是你不服。”一把揪起了她的头发。秦德才看见了李芹脸上虽然层层灰垢却仍然掩盖不了的白皙的底色,这又催起了他从胆边生起的性子,想着怎么姜雪花脸上没有这种白颜色呢。
秦德才又推了李芹一把。这次,可不是一般的推了,而是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衫,从后向前,又在胸前捏了一把。
还没等秦德才嘻嘻地笑出来,李芹反射似的跳了起来,大叫:“流氓!”
秦得才也瞪起眼:“他妈的,你敢骂我!我这是抬举你,你还敢啰嗦。我叫你躺下,你就得乖乖地躺下。”抓住李芹的头发就要往地下摁。秦德才到这个时候还有这心思,要在众地主面前公开收拾李芹。
老李头这时急得转过身来跳起了脚,直嚷:“你不是个人啊,你是个畜生啊!”
山下的枪声更近了。远处似乎已能看到国民党兵行进的影子了。
秦德才勃然大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瞪起了血红的大眼,“看你们还敢反了!老子现在就叫你们上西天。”拔出背后的大刀,朝着老李头的脖子就砍去。或许是秦德才用力过猛,只见鲜血喷溅,老李头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歪倒下去,只剩了半个脖子连在上面。拴在后面的老李婆,被喷了一身血,立时就晕倒下去。其余人等,都跳起来惊叫着。
秦德才抡起大刀,一不做二不休,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所有人的脑袋和脖子,疯狂砍去,还叫:“小二!快捅呀,国民党快上来啦!照着胸脯快捅!”
储小二也拿着手里的长矛,照着那些叫着、跳着、已经是浑身鲜血的人们,一枪一枪地捅去。
最前面的那个妇人,在最后的紧急关头,拼尽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叫一声:“找你爹去吧!”把自己的孩子推下了西面的山坡。
秦德才赶来,挥起一刀,砍向了妇人的腹部,五脏六腑立马流了出来。
倒毙在地上的妇人,还没闭上眼,朝天紧握的双拳和微微张着的嘴角,还在颤抖着。
被推出去的狗狗,滚到了半山坡,倒在一块石头旁,没了声息。
他母亲的这一推,却成就了狗狗的另一条奇迹般的生活道路。
秦德才还想追下去砍上几刀。
“叭叭”的枪声,在头顶响起。山下的几个国民党兵,显然已经发现了山上的哭喊,又不知是什么具体情况,开了两枪,准备往这儿过来。
储小二赶忙说:“不好了,国民党要上来了!那狗崽说不定已经摔死了,管他呢。快跑吧!”说着,径自就往东北方的另一面山坡跑下去了。
秦德才看了地下一片血泊中的一堆死尸,都已经没有了动静,还是不甘心,又挥动大刀,往死人堆上连连砍了几刀,这才有所解气,慌忙朝储小二跑的方向追去。
国民党呼营长手下的先头部队,一个班,已经进到了望海山下,听到半山坡上的哭喊,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放了两枪之后,便排成散兵状,上山搜索。
上了一半,走在前面的那个班长姓孔,突然叫道:“这儿有个娃哎。”
顺便说一下,这个孔班长,河南豫西山区的人,中等个,一般长相,只是年纪不大,额头上的抬头纹却很多。家里原本是小户人家,好不容易让他念到了小学毕业。抗战胜利了,可心中的激情还没完。头脑一热,参加了刚来收复沦陷区的国军。没料想却上了内战的战场,越打越远,越打越窝囊。就像跌进了泥坑,越陷越深,爬也爬不出来了。家里早就没了音信,自己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也想不出来明天将会是怎样,成了一个还不算油的兵油子。
几个兵围过来,拖起了身上沾着斑斑血迹的狗狗,“死了没有啊?”
狗狗没大碍,睁开了眼,看见一圈从未见过的拿枪的人,吓得大叫起来,“喔,哦哦。”
“这是个什么人?怎么连小孩身上也是血?”兵们说着。
“哟,还是个小地主哎。”孔班长从缝在小孩衣服的布条上,看见了地主两字,接下去的名字,却被血迹染得看不清了。
“再上去看看吧。”
这些兵往上走到山梁一看,把他们这些打过仗、看惯了死人的人也惊呆了。
一堆老的少的、破衣烂衫、肢体残缺、鲜血流淌、皮肉外翻的被绳拴成一串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腥味,着实叫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个国民党姓孔的班长明白了几分,朝着前面逃跑的响声,“哒哒哒”打了一梭子弹。但秦德才已经翻过了又一个小山梁,没影了。
“到底死了几个啊?”孔班长踩着浸透了血液的杂草,拿着枪,拨动着。
“还管这些啊?”有的兵不耐烦了。
孔班长直起了腰,刚想要拔起腿往前走,就在这时,他“噢!”的一声,把大家愣住了。
“还有呢,还有一个在动呢。”他叫着。
他们从死人堆的最下面,翻出了一个浑身血污、看不出是死活、却还在微微颤抖的人。那就是李芹。她是被拴在这一串的最后一个,所以被压在了最下面。
她的右腿被砍了很深的两刀,血还在流着,人还昏迷着。
“这该怎么办?”这些兵也不知怎么处理。
“啥咋办?先包上吧。”孔班长拿出救护袋,用纱布和消炎药,把李芹的腿包扎上。
“嗨,打仗还能遇上这些事。班副,你领着他们往前搜索。俺在这儿等后面的人,看有啥法。把那个小孩,也喊上来吧。嗨,都是可怜人。”孔班长倒也省了自己的事,在树底下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