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组织
8.1“组织干事”
多吃多占,贪污蜕化,村干部也认了,也退赔了,这社教运动还有什么呢?
宗发奋当然很清楚,这才是四清里面的一清,还有更重要的: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如果说,那前二个是软任务,可以这么说,也可以那么说,但这清组织是实实在在的,是要拿出点东西来的。这个任务也是很重的,如青海省在试点地区对农村党员给予开除、不予登记、劝退等各项处理的,竟达45%(请见:《“文革”前夜的中国》,罗平汉,人民出版社,2007年)。自己作为书记,这应该是自己的强项,可是要搞出点名堂来。
这不,他在秦德才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已经踱了好一阵子了。
按说这对他,并不是难题。多少年来,他就是搞这项工作的。组织工作,无非就是吐故纳新。要处理一部分,要吸收一部分。他想来想去,已经有了底。处理人嘛,这还不好办,想处理谁就处理谁,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了。这种时候,是最能体现他的价值,满足他内心欲望的时候。什么于继承啦、车素花啦,都该好好整一整。怎么整法?反正“二十三条”上说了,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的走资派。至于怎么整,条文上面没说,是疏忽了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清楚,那就不去管它了。意思也就是把这权力交给我了,愿意怎么整就怎么整。这么做也是整,那么做也是整,反正去整就是了。
那个杜家骏吗,也不能令人满意。至于怎么处理,那要看他儿媳妇平近芳怎么表现了。嘻嘻,嘻嘻,平近芳……嘻嘻。说不定这回还能赚个便宜,尝个甜头。虽然不是俊嫚,可也是工作人呐,不是一般的村姑,要是真能到手,玩一玩,那味道一定不错。嘻嘻……宗发奋在那儿美得差点乐出了声。
平金刚?还有个平金刚,宗发奋对他没有兴趣,印象也不深。算他识时务,自己主动交待了。那就不去管他了。
还有,吸纳谁为新党员呢?宗发奋的心一沉,就这点,西北村还真没什么合适的。运动积极分子里面也就是储小二了。不过那小子确实有点流里流气,怎么办呢?那也得搞一个呀,这就叫需要。工作上需要,政治上需要,别的条条框框就要让路。条件不够也可以先进组织,进来以后可以继续教育、继续努力嘛。
为难的是,谁去做这项工作呢?宗发奋对工作虽然想法很多,提出的意见也很多,可是不愿动手。这些具体工作,他看不上眼,觉得那不是他当书记做的事。那叫谁去呢?村干部是不行的。工作组里,算来算去,也没有合适的人。时编辑,不但工作能力不强,政治上也不强,不打个右倾已经不错了。那个白云吧,倒是有点能力,也敢讲话,可是不跟自己一条心。弄不好,说不定还会去纪海洋那儿通气,这可不行。
那怎么办呢?只有小祖了。小祖,还年青,有点文化,心眼也不多,应该能听使唤。只能找他了。可他还不是党员啊。嗨,还管那些,能把事情办起来就行。
中午,他找了祖云涛,说了这个事。
祖云涛听了,很惊讶:“不行吧?这能行吗?我还不是党员呢。”
“嗨,小祖啊,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这是领导对你的培养。不要推辞了,好好干吧。以后有出息了,不要忘了我哦。”宗发奋讲这一套是不用打草稿的。
祖云涛只好点点头。
宗发奋交待给祖云涛的任务,主要是储小二的发展工作。事情再简单,也是有一整套的程序要走。
按说应该先开个党员会,让大家讨论讨论、谈谈看法。宗发奋知道储小二给大家印象不好,在会上要是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别人都会顺势说不好,那就不好办了。所以他跟祖云涛说,不用开会了,你就个别问一下就行了,重点是征求积极分子的意见。
祖云涛就一个一个地去找。
杜家骏在家里没出来,见是小祖,还是勉强客气了下,在炕上欠了下身,说:“进来,进来,炕上坐吧。也没有生火,连柴火也叫秦德才他们搬走了。”
祖云涛听了,人家没说是叫你们工作组给搬走了,可讲的就是这回事,也挺尴尬。他只好照直说了发展储小二入党的事。
杜家骏,先是眉头一皱,停了会,缓缓地说:“这事问我干吗?我自己还是个‘四不清’,还没解放呢,我还没有发言的权利呢。”
“这个是宗书记叫我来征求你意见的。”
“嘿,嘿,谢谢他好意了。我可是说不上这个意见,你们工作组自己颠倒去吧。”
祖云涛只好再去找鲁来福。听说是在西滩的地里,小祖一直走了几里地,都快到河口的泥滩了。几个男劳力在那儿平整土地呐。
“唉哟,祖干部怎么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啦?要同劳动,在西门外,跟女劳力们铲铲地皮就行了。”因为鲁来福是管民兵、治安这一摊事,这四清运动相对说来对他碰的不厉害,可他对工作组也是不冷不热,隔着几步,不肯靠前。
祖云涛把鲁来福拉到一边,说了这事。
鲁来福听了,没有惊奇,眼睛望着远处,嘴里说着:“这事吧,一时半会说不清,要把大家叫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
“你的意见呢?”小祖在追问。
“这事我看不那么简单,我个人的意见说明不了问题。”
又碰了个钉子。
祖云涛饿着肚子往回走,进了西门,正巧碰上了平金刚,又把这事跟他说了。
哪知平金刚还没听完就跳了起来,“这不行,这哪行?这个人,那德性,当个社员都不够格。没有开除社员的,要是能开除社员,早就把这种人开除了。还要入党?你们怎么想的?真是的!”那唾沫星差点都上了祖云涛的脸。
看平金刚那瞪着眼,涨红的脸,看来还有好多话呢。他不敢对宗发奋讲,可是敢对祖云涛讲。
祖云涛往后退了一步,连忙说:“行,行,我明白你意思了。”赶忙走了。
还有车素花呢。祖云涛知道那车素花会更厉害,想了想,就没去。
回去跟宗发奋一说。宗发奋听了,鼻子里哼哼了两下,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亏得没有开党员会,要不真的搞不下去了。现在还不要紧,他对祖云涛说,你去把秦德才的意见记下来,那可以代表党员的意见。他知道秦德才对这事最积极。
“你再去找储小二本人谈谈,叫他写个入党申请书。”
“他恐怕还不会写字吧?”
“那你帮他写一下,念给他听一遍,签个名字就行了。实在不行,名字也不会写的话,那就摁个手印。”
“好的。”
“还有,过两天,我代表党组织跟他谈话,这也是入党过程中的必要程序。叫他准备准备,谈谈对入党的认识,今后的打算,怎么更好地为党努力工作。”
“好的,好的。”
要找储小二,可得费点事,上哪儿也打听不到。还是秦德才告诉祖云涛,你上草垛跟前去找吧。
果然,西门外,生产队场院上的草垛前,储小二躺在那儿晒太阳呢。要问,他不去干活吃什么,能有工分吗。这一阵,他可是社教运动的积极分子,生产队敢不给他记工分嘛。
祖云涛喊醒了他,说了要发展他入党的事。
储小二好不容易才睁开半只眼,用衣袖抹了抹眼屎豆,说:“我都是副主席了,不是比党员还厉害吗?还用再入党啊?”
储小二,时刻也没忘了自己是贫协副主席,其实这个头衔,从宣布那一天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
“嗬,嗬。”祖云涛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干笑了两声。
“这事吧,这是两回事……”祖云涛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起来。“……共产主义是全人类最美好的理想,是我们终身为之奋斗的崇高事业……哎,哎,醒醒……醒醒。”祖云涛还在那儿讲呢,储小二已经又睡着了。
“吵醒我干吗呀。你讲的这些,我听不懂。”储小二还有点不耐烦。
“那你怎么写入党申请书啊?”
“你认的字多,你帮我写不就得啦。”
“还有,宗书记要找你谈话,讲对入党的认识,你要准备好,到时候我要作记录的。”
“咳,你现在就一块写上,不就行啦。”
“唉。”祖云涛也只好这样,走了。
那储小二倒头又睡去了。
回到大队部(现在也是工作组的办公室),白云见祖云涛为这事忙来忙去,笑着说:“嚯,这回你可是成了组织部的组织干事啦。”
8.2清理阶级队伍
屋外起了漫天大雪,出不去,也干不了活。
工作组和贫协主席在大队部商量清理阶级队伍的问题,这是社教运动的主要内容之一。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就是重新清理各人的成份,有没有错划、漏划的。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两个政治标签,一是“本人成分”,是指本人参加革命工作或入党以前的个人社会地位。解放后出生的一般就是“学生”。第二,最主要的是“家庭出身”,是指本人取得独立经济地位前的家庭阶级成分。阶级成分应以土改或土改复查和民主改革时划定的为准。通常也就是地主、富农、中农、贫下中农这些,还有手工业者、小土地出租者等等。严格讲共有59种之多,这在第二卷里已经讲过。
在那时的社会体制下,“家庭出身”对一个人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它决定了一个人的社会政治地位,决定了你是“主人翁”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不但是决定了你的命运,还决定了你全家、你整个家族的命运。而且,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家庭出生还是世袭的,即地主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还是地主,哪怕那块地在他爹的爹的爹的那时就已经被土改分了,半点的剥削也没粘到过。尽管在不同时期、不同的文件上,对如何划分“家庭出身”有着很多的政策规定,甚至有量化标准,比如剥削收入占家庭总收入百分之多少以上算地主,多少到多少算富农(各地各时的标准不一样)。但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掌握的,尤其是在左倾狂潮来临的时候,划分标准会大大放松,还要查一查以前划的贫下中农里面有没有“漏划地主”,以表明自己眼光尖锐、立场坚定。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打碎了这个吃人的枷锁。
对这些,宗发奋自然是拿手好戏了。他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开了这样的会。
“于继承,严重贪污,定为新生资产阶级分子、四不清干部,那是没有问题的。”自然是宗书记主持会议,他在说。
“老于自己没承认吧?”白云问。
宗书记一翻白眼,“有彭乐宾的证词就足够了。”
“那不是老彭的亲笔字。”白云还在说。
“有两个贫协主席的证词,还不行吗?”宗书记不悦地说。
“是啊,是啊。是我们当场记下来的。”秦德才和储小二赶紧帮腔。
时编辑在后面轻轻地点了一下白云。
白云没再说。
“西北村,整个一个村,这么大的一个村,怎么会没有地富反坏呢?大家看看有没有?哪怕是漏划的、新生的。”宗书记又问。
大家相互看看还真没有。
“便宜那个王建悟了,搬到北山去了。要不可以定为国民党分子。”秦德才说。尽管家庭出身里没有“国民党分子”那一项。
储小二也嘟囔着:“那个赵玫,也跑了,不然也能算一个。”
“哎,这个事要重视。我听说赵玫没有去北山,再没见下落,这个事情要查。”宗书记板着脸说。
“好,好,这事情让我们贫协查。只要工作组支持,我就是跑到黑龙江、海南岛,也要把她抓回来。”
“好像没有这么多经费吧?”时编辑难得插了一句。
“这事就再说吧。再想想还有没有别人。”宗书记说。
“要不就把包金贵再抓回来。西北村一个‘分子’也没有,阶级斗争斗谁呀?”秦德才说。
“我看了一下材料,那个包金贵就算没参加解放军,也不过就是国民党兵,够不上历史反革命。历史反革命里的党政军警宪特,政府系统是指在旧政府里保长以上的、军队里连长以上的才算。”时编辑还挺认真,学过政策。
“可以算坏分子嘛。能说他是好分子吗?一个国民党兵。”宗书记历来是最看不起包金贵。
“是的,是的,一贯不好。”两个贫协主席又连连点头称是。
“表现不好,就是坏分子。我去和北山公社说一下,把姓包的迁回来。这样西北村的阶级斗争就有活靶子了。”宗书记一锤定音。
“一个少了点。再想想有没有,漏划的、新生的富农,资本主义自发势力什么的?”宗书记继续问。
秦德才眼珠子转了两转,“有,我看那个皮安己差不多。困难时期自己在西门外开了一块地,典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天批判于继承的大会上,皮安己还公然跳出来为他评功摆好。分明是对抗社教运动。”储小二也在说。
“那就可以定性了,新生的富农分子。”宗书记一拍桌子,又定了。
“我看那个车素花,硬得很,公开对抗社教运动,得给她个什么。”秦德才说。
“人家男人还在县里工作团总部呢。”储小二说。
秦德才从鼻子里一哼,不肖地说:“人家早就甩了她了,和她没关系。咱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唉,这老婆子确实不是个东西,但这一层也不能不考虑。我看她是属于革命意志衰退,可以作劝其退党处理,戴帽子还戴不上。”宗书记无奈地说。
秦德才又想起了一个,“那个林海秀,右派家属,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也不肯离婚,还一直跟着他那个右派男人。要是一起抓上来斗斗,挺有意思。嘻嘻。”
白云忍不住了,又发言了:“我们党的政策没有株连九族这一说,何况林海秀还是民兵英雄,有功之臣。”
秦德才卡壳了。
“再想远一点。”宗书记还不泄气。
过了一会,储小二眯起眼,神秘地说:“我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个人。1949年解放军拿下望海山,在国民党队伍里还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到底是谁家的?什么成分?”
“是啊,我也一直在想,怎么会出来一个小孩呢?”秦德才说。
两人都想不出来。
8.3发展党员
这个会,还没结束。
“那就算了吧,反正现在人也不在西北村。好了,这个会就到这儿,党员留下,再讨论组织发展问题。把等在外面的党员喊进来。”宗书记说。
西北村的党员,除了担任干部而还没有“下楼”、暂不参加组织活动的之外,也没几个。今天,他们和工作组一起开临时支部大会。小祖不是党员,列席参加做记录。
“先讨论储小二的入党问题。我和秦德才同志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秦德才一听,觉得荣耀得不得了,一个劲地直点头。
宗发奋没等秦德才打叉,赶紧说下去:“我先说一下。储小二同志祖祖辈辈是贫雇农。他本人在旧社会苦大仇深,对敌斗争坚决,解放以来历次政治运动表现突出,革命性很强,尤其在这次社教运动中,又是个先锋,担任贫协副主席。我认为,已经具备共产党员的条件。所以,我介绍他入党。”宗书记首先介绍情况。
没想到白云马上就发言:“我不同意。1949年,储小二在没有组织批准的情况下,跟秦德才一起擅自杀人,严重违反党的政策。平常游手好闲、吊儿郎挡,一贯表现较差,群众反映不好。这次,又对彭乐宾捆绑吊打,也是严重违反党的纪律,这样的人不能入党。相反应该从革命队伍中清除出去。”
大家一下子都愣了,没想到白云当着宗书记、当着储小二,就敢说这话。
秦德才也不顾白云是工作队员的身份,跳了起来:“那时杀地主富农,是革命的需要,就使国民党反动派没有了内线,就是少了个阶级敌人,就是立场坚定、斗争坚决。我们的行动,从来没有被要求检查过。你怎么要算这旧账呢?”
宗书记气得翻着白眼说:“革命就需要这样的勇敢分子。你白云能叫彭乐宾交代问题吗?你白云能打开西北村运动的局面吗?”
“我不相信储小二这种人,对入党会有什么认识。”白云还在说。
“我代表组织跟储小二同志谈过话。他谈得很好,很深刻嘛。储小二,你可以对大家讲讲么。”
“嗯,嗯……”储小二吱唔不出来了。
祖云涛只好出来打个圆场,说:“这个材料,在我这儿。”
储小二也连忙说:“对,对,在4号这儿。4号帮我写得挺好的。”
大伙听了,呲呲地出气,也不敢笑出声来。
宗发奋可是气得没处发狠,便直说了:“储小二的入党问题,我跟公社工作队谈过,他们也是同意的。”
“如果这事是组织决定,那我个人服从组织。如果是给我投票的权利,那我就投反对票。”白云也是一身正气,硬朗得很。
宗书记没辙了,“投票就投票,我介绍储小二同志入党,同意的请举手。”
宗书记瞪大眼睛看了一圈,只有秦德才一个人使劲地往上抬着手。别的人竟然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举手的。西北村的几个普通党员,宗书记并不熟悉,甚至连名字也喊不上来。他转过来看着低着头的时编辑,一时竟忘了喊二号同志,大声地喊了:“老时,你的意见呢?”
“我?我没什么意见,大家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时编辑假装从瞌睡中苏醒过来,敷衍地说着。
宗书记又指着一个穿着旧蓝布褂的一个人,觉得眼挺熟,一时没想出来,就问:“你是叫什么名字?”他居然没看出来那是平金刚。
平金刚这时很不愿意让宗发奋注意到他,只好嘟囔地说,“平金刚……”
“哦,平金刚。我知道,我知道。1949年是你从国民党占领区跑回来,向解放军报告的吧?这次运动又能够积极退赔,虽然是小队干部,也是第一个被解放,能恢复党组织活动,参加到我们今天的支部大会。不错,不错。你应该是拥护社教运动,赞成储小二同志入党的吧?”
这时的平金刚,心情也是一言难尽。他没有多大的政治野心,但也知道这次是向上升的机会。这场运动过后,看来于村长是倒了,杜家骏也不见得能起得来。秦德才那小子,别看现在蹦得厉害,真的组成新班子肯定不会用他。就算是上级瞎了眼,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一步吧。那时村里会叫谁领头呢,那好像就只有我啦。要是我是工作组的话,也会选我呀。所以这段时间,平金刚是小心翼翼,不对抗、不抵触。心里不抵触,那是鬼话,只是表面上装着不抵触。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得像,至少还没有人说他是装的。其实这时,谁也顾不上谁,哪个来管你平金刚是在装还是不装呢。于是,平金刚也很配合工作组,承认自己贪了。贪了多少?你工作组说多少,就是多少吧。“作为队长,真是不应该啊。”他在全村的检讨会上,认真检查,还被宗书记当作干部主动“下楼”、“洗澡”的典型。其实他还真没有拿队里的东西。所以,从内心里,平金刚对这场运动、对宗发奋,是有看法的。尤其是对秦德才这种人,更是鄙视到极点。不过,这时连这样的老实人,也被逼得学会了两面派。他也在想,运动不会老是这样吧?秦德才不会一直这么猖狂下去,连开会都懒得和这种人挨在一起。熬吧,熬吧,熬到运动结束,再看我的。
不料,宗书记又偏偏点名,要他对储小二的入党表示意见。那个储小二,更是恶心人了,平金刚在心里“呸呸”地吐唾沫,十二分地不愿意,那天都已经跟祖云涛说了,怎么还不明白。但今天这种场合又不一样,无奈之下,他都没敢抬眼看宗书记,动了动坐麻了的屁股,轻声地说:“唉,怎么说呢,这事情呢,本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呢,看起来有点意见不一致,那就会后再做做工作,再看看吧。”
没想到平金刚还会说出这样有点政策水平、能绕点弯子的话了。你别说,政治运动还真能锻炼人,不过得看是往哪方面锻炼了。秦德才眼看没有一个人表态赞成,你平金刚还故意兜圈子,有点急了。一,那是宗书记的意思,不能给宗书记下不来台。二,储小二是自己的狗腿子,怎么地也要帮一把。对白云、时编辑,他们是工作队员,他没有办法。你平金刚含含糊糊想就这么混过去,没门。
“我们贫下中农应该坚决支持社教运动,应该坚决支持运动积极分子。我作为贫协主席,代表全体贫下中农,坚决赞成储小二同志入党。”秦德才情绪激动地说着。
平金刚一听,反倒气不过,心里一横,大声地说:“我不同意。贫协是贫协,不能代表党员意见。”
“你不同意什么?是不同意贫协代表党支部吗?”宗发奋很警惕地问。
“我明确表态,我不同意储小二入党。他根本不够一个党员的标准。那天我都跟祖干部说过了。”平金刚被逼到这份上,反而斩钉截铁地说起来了。
“这可是宗书记的意见啊!”秦德才瞪着眼说。
平金刚反过来对秦德才瞪着眼说:“我就是不同意,你还有牙啃啊?”
宗发奋气得把本子“啪”地一合。
平金刚这几个月费了半天劲假装的不抵触、假交代等等,也就白费了。毕竟,他还远远没有练到这一步。
宗书记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连介绍个人入党,也不能如他的意。气呼呼地,话也说不上来了。
“还有衣春玲的入党问题,请支部大会讨论一下。”白云又说。
“那就更没门了。”宗书记拍着桌子,又一次起身摔门而走。
哪怕是这么一点点的党内民主,就能使极左思潮不能轻易地肆无忌惮地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