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联产承包
6.1 分田地
不久,一个春雷在中国炸响。全国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即每户按人口分得一定量的土地,由各户自主生产,然后各自按地亩交公粮、税款和各项附加费,剩下的就是农户自己的。
民主村得到消息,立刻赶在春耕前推行。这件事,谁想挡也挡不住了。尽管干部再三说这不是分田到户,不是单干,实际上相当于农户向上级行政部门租赁,在一定程度上农户有了生产自主权。可乡亲们都觉得是好像自己有了块土地,这是农民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事,也是从五十年代以后,大家想也不敢想的事。革命胜利三十多年了,农民作为个体,才在某种程度上直接享有了土地的使用权。
生产队把队里的地块按土质好坏,塂地泊地,路的远近分成几种类型,每种类型再分成几十块,编上号,写在纸条上。然后各户在这几种类型中,各选几块。民主村基本上是每人分二亩地。
八队抓阄那天,全队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还都穿上了好衣服,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的,比过年还高兴。皮安已说:“想不起这些年来,还有哪天比今天更高兴的。”
为了以示公平,大队派了别的队的彭小宾、齐成才过来主持。邬中和的儿子邬朝阳,初中毕业了,喊了来做记录。
饲养棚的门前,摆了两张方桌,上面放了四个纸箱,每个纸箱里放着这一类型地块的纸条。
彭小宾问:“都来了吧?”
大家齐声答道:“早都来了!”
“来了就开始。”彭小宾把一个纸箱里的纸条倒在桌子上,“大家看好了。”再捧回箱子里,叫皮高深伸进手去一搅。然后几个箱子都这么来一遍。
“谁先来抓?我这口袋里,也有几个阄,上面都有号。”彭小宾也把口袋里的阄拿出来给大家看了一下,又放进口袋。“你们过来摸吧,是几号就第几个抽。”
稍有一番谦让之后,皮安已第一个上来摸,一脸神圣的模样,从彭小宾的口袋里翻了好几下,才拿出一张纸条,又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两下,都没能念出来。
皮高深赶紧过来帮他爹看了一下,“三号,第三个抽。”
大家一一抽过之后,第一个要抓阄的是一号,荣残军人靳喜悦。
靳喜悦今年也六十了。儿子靳宝康也成家了,为了方便照顾他爹,他们爷俩还在一起过。这是两家算一家,合起来是四个人,分八亩地。宝康看他爹行走不便,就说:“爹,我上去抓吧。”
靳喜悦一瞪眼,他的脾气还是不好,对儿子也是这样,说:“这样的大事,得我来。”
宝康和他媳妇搀着靳喜悦上前。彭小宾说:“靳大叔,你家是八亩地,正好在这四个箱子里,每个箱里抽一张。”
靳喜悦也是一脸认真,小心翼翼地伸进手,在里面拨弄了好几下,才拿出一张纸条。自己看了一会儿,看不懂,给了儿子。
宝康看着纸条,彭小宾说给大伙儿念一下。宝康转过身,面对大家,大声念着:“西门外第二排东面第四块,泊地二亩。”
下面一下子鼓起了掌声,和干部们开会不一样,农民们是很少有自发鼓掌的。这是乡亲们高兴啊。
掌声和欢笑过后,宝康问:“这西门外二排东四块,是哪块地呀?”
彭小宾举出了一张大纸,上面画了全队土地的示意图,表明了各类型各地块的位置,说:“等都抓完了,我来解释,给你们说一下。”
宝康又问:“这回俺家是按四个人分的,要是明年我媳妇添了一个娃,那咋办呢?”
彭小宾说:“各队的地块还都留了点零头。你得抓紧时间快点生,晚了就没有了。”
大伙又是一阵哄笑,羞得宝康媳妇低着头,不知该往哪儿钻了。
王山家比较特殊,他家是五个人五个姓。加上连家老两口年事已高,叫他们自己种地很勉强,分的地也要并过来。现在王山一个人要挑起两个家,好在小连子已是大小伙子了,也是一个棒劳力。年前已经订了婚,对象就是高家庄高梁山的小闺女高秀珍。为了多分一份地,前两天现去民政登了记,领了结婚证。王山怕小连子单立门户没有经验,商量之后两家还是合一,小连子也挺愿意。这次分地也在一起,一共算是八个人,十六亩。(读者能记得是哪八个人吗?他们是:王山、连四嫂两口,连家老两口,王大妈,丁妹,小连子和还没过门的高秀珍)
当王山上去抓了阄下去,回到自己家人身边,看到这几张写着一共是十六亩地的纸条,全家人都哭了。他们最伤心的是王山的爹老王头没能看到这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们全家都去了山上(海源话里,下地里干活,不管是去泊地塂地,都可以叫上山),一块地、一块地地全都看了一遍。村里各家各户的人也都来了,从北门外到南海沿,从大河岸边到望海山坡,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乡亲们,指点着、比划着,热烈地议论着。队干部们也在跑前跑后,说着、解释着。
王山一家看完后塂上的地,又去看海边南塂上的地。王大妈说:“啊哟,几块地隔这么远啊。”
王山说:“再远也跑得高兴啊。”
小连子一路上塂,跑在前面。各地块的边界上都插着写着编号的小木桩。小连子一个一个数过去,指着一根小木桩高兴地叫着:“在这儿,在这儿,就是这一块!”
王山几步跑过去,在地边上跪了下来,捧起一抔黄土,把脸都埋了进去,许久,才把脸抬起来。
王大妈看着王山粘满泥土的脸,说:“看你脸上脏的。”
王山一边用手摸着脸,一边孩子般地嬉笑着:“脏吗?脏吗?”一会儿又举手向上,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们也有土地啦。我们也有盼头啦!”
小连子也动情地说:“这真像第二次土改啊。”
七十四岁的王大妈眼睛渐渐地湿了,从丁妹搀扶的手中滑了下来,跪在了地头,双手拍着地,磕着头,声泪俱下:“老头子啊,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吧,我们家也分了地啊。老头子啊,你能看得到吗?你死得冤啊……”
丁妹和连四嫂也都在一边抹泪。
丁妹,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妹妹了,这年也已经五十,按海源的戏称可以叫“老太”了。多年的压抑,使得皱纹早就爬上了她的脸,黑发中夹杂着白发。这些年,她的言语越来越少,神情愈加木讷,但是干活依旧麻利,依旧勤快。她扶着婆婆,挂着泪花的眼睛一片灰蒙,看不出有半点思维的活动。站在这黄色的山塂上,背后是辽阔无垠的蓝天,眼前是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大海,谁都会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然而,丁妹却是木木的,全无反应。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像早已冷却的一堆灰烬,她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维持肌肉骨骼的运动,才能支撑自己的躯体不至倒下。当然,谁也不知道,在她的心底,在那堆冷却了的灰烬的深处,还有一个发着暗红的亮点。她所以不再说话,不再有思维,不再有对外界的反应,实际上都是在以她所能有的全部力量,以她自己特有的方式,刻意地维护着这最后仅存的亮点。没有了这个亮点,也就没有了丁妹最后的那一点世界。这个亮点,显然就是,尽管麻木、尽管没有任何幻想,却仍然无法了结的、对大海那边王立的至死不灭的思念。
6.2 迎亲
自打分地以后,王山是铆足了劲,在地里干活。每天起早贪黑,有十分力也要用上十二分。他知道他的肩上挑着王家和连家两副担子,责任可不轻。这三十年来,他们家过得越来越压抑,压得都直不起腰,压得都喘不上气,更没敢有半点的希望和幻想,真没想到还能有自己土地的一天。虽然他今年已经五十七了,早过了身强力壮的年纪,也不知道更多的关于改革的一些道理。但他下决心拼上命,也要把这个家,不,是这两个家,过得像个样。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愿望,也是最后的机会,他怎么能不努力呢。
麦收时分,是农民们一年中最辛苦、也是最欢欣的时候,尤其在这联产承包的第一年。每一滴汗珠和每一颗麦粒都是自己的。
当太阳升到竹竿头的时候,地面已经烘热。王山一家在西门外的田里,已经割了一分多地的麦子。王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旧衣服,前胸后背都被汗湿了个透,他顾不上擦汗,只见手起手落,镰刀飞舞,刷刷地一行倒下的麦秸在他身后延伸。
小连子也在使劲地追赶。
王大妈颤巍巍地提着一瓦罐烧好的水,走了过来:“喝水吧,喝点水吧。”
王山这才直起了腰,看一看割下的麦子还真不少呢,从天蒙蒙亮到现在还一口水没喝呢,可现在还不是喝水的时候。他对丁妹和连四嫂说:“你们俩先捆麦子,往回推吧。”
丁妹说:“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嫂子先歇回儿吧。”
连四嫂连腰也没直,说:“那我还是接着割吧。再往下,太阳就要晒得厉害了。”
连家老两口跟在后面捡麦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一颗麦粒都没落下。也是从清晨到现在,一口水也不舍得喝。
几个月的辛劳换来了王山家几年不曾有的欢乐,小连子办喜事了。
新娘子是个山妹子,一个大大方方、泼泼辣辣的山妹子,就是北山公社高家庄的高秀珍。
为了迎亲,家里、队里都作了不少准备。大队上已经把连家的老房子翻新了。房顶铺上了新的麦秸,靠屋檐还上了两层红瓦,当地叫做“金镶玉”。又换了几根檩杆,墙面重新抹了泥,刷了白灰,就像新房子一样。
王山全家也竭尽全力地准备了一番。那时已经有“三转一响”的说法,他们也买了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在农村不实用,就买了台座钟,全家都能看。就是那一“响”—收音机,实在买不起了,以后再说吧。好在小连子和高秀珍都挺通情达理,没在乎这些。
迎亲那天,村里特别热闹。大家都知道这些年王山家所受的磨难,今天能有这样的喜事,大家都替他们家高兴,也是为民主村高兴,是民主村有了新气象。
鲁队长自告奋勇当了总指挥,他派平金刚的儿子平海波,开了大队那辆新的手扶拖拉机去迎亲。拖拉机上坐着一位“抽新人”。海源的风俗里,搀扶新娘的得找一位五福齐全的妇女,即上有公婆下有儿媳,叫“抽新人”。今天找的是于村长的儿媳,于震祥的妻子,正合适。本来“抽新人”要和迎新队伍一起出去,但是考虑到路远,坐手扶拖拉机又不舒服,王山说你在村口等着就行了,但震祥媳妇为了礼数更到,一定要跟着拖拉机去。肖胜利当了迎新队伍的“指挥”,领着一帮年轻人,簇拥着穿着一身新衣的小连子,随在拖拉机的后面,欢天喜地地出了西门。
一般来说,迎亲队伍出去三、五里路就可以了。小连子的队伍为了显得更诚心、更隆重地对新娘,一直往北跑到了北山公社的地面。
在一处山峦的拐弯处,肖胜利看见山坡后面开来了一辆披着红花彩带,插着彩旗的“东方红”拖拉机,便喊了起来:“来了,来了!”
小伙子敲起了锣鼓,吹起了唢呐。对面的拖拉机开到跟前,小连子赶紧跑上前,拉着新娘的手,连说:“来啦,来啦!”
高秀珍一身红袄,低头笑而不语。小连子又对岳父母高梁山两口请安、问好。一阵礼节之后,高梁山说:“小连子,你也上来吧,这辆拖拉机大,坐起来稳当点。”
小连子又把震祥媳妇介绍过来,也把她请上了大拖拉机,说自己年青,在前面带路。
戴着大红花的小连子,骑着自行车在最前面,喜滋滋地领着迎亲的队伍。那时刚开始有把拖拉机当迎亲用,又是锣鼓唢呐,又是红花彩旗彩带,又是欢声笑语,惹得沿路三四十里的乡亲们驻足相看,又羡慕又称赞。
过了粮管所,要到西门口了,一大群民主村的乡亲们等着呢,看见迎亲队伍过来了,连忙点起鞭炮。“乒乓,乒乓”,爆竹声响彻了龙头镇的上空。乡亲们不但是为小连子、为王山家,也是在为龙头镇的新生活而高兴。
拖拉机开到西街上停下。用大小拖拉机迎亲,在民主村还是头一遭,整个龙头镇都轰动了。看热闹的、道喜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王山两口领着丁妹和三位老人,忙迎上来。
震祥媳妇扶着新娘下车。高秀珍搭着震祥媳妇,在鞭炮声中,在人们的注目和笑语声中,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缓缓而过。红红的脸蛋上那充满喜悦的眼睛,不时抬起来张望一下,又迅速地害羞地低了下去。她怎么能不张望呢,对于许多中国农村女孩子来说,出嫁就像是第二次投胎,是又一次人生的重新开始。她要看一看这天,看一看这地,看一看这儿的乡亲们,这是寄托着她一生幸福和希望的新的天地。街上的喇叭里放着歌曲:“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汗的心儿醉了。”大概正好能表达高秀珍此时的心情了。
乡亲们也都在议论着新媳妇,这个即将进入他们生活圈的新成员。
邬大妈说:“这媳妇还真不丑哎。”
齐大妈说:“是哎,你看这眼睛水灵的,还是老王家、老连家有福啊。”
这边,迟解放在开玩笑说:“哎呀,你看,老王头家在北山管制了两年,还能领回个儿媳妇来。”
齐成才正色道:“你愿意那样去?那可是拿了老王头的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