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舍生忘死

6.1救护站

海角的枪炮声,传到镇上,已成了隆隆的一片。

乡亲们听着枪炮声,紧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两成群地站在巷口,望着南面不断升起的烟云,紧张地小声地说着。

几个大胆的村民还爬上城墙,趴着,用手遮着眼眉,看着南面,只是一片滚滚的浓烟。

出了龙头镇北,便是逐步隆起的后塂。后塂上,有座惠民寺。原是早年间,义和拳毁了更北面的望海教堂以后,乡绅们修的,三进两院。虽然年代并不久远,却也无法考证此庙属何宗何派,香火并不兴盛。至日本人来,便断了烟火。再到八路军时候,寺里的菩萨都给拆了。至于和尚,曾经有过,也不知是在何时没了的。

乡里安排和平村(东北村)的民兵、妇女,在这庙里搭起了临时救护站,倒是个挺合适的地方。

第一批的伤员小宗他们已经在这儿了。

第二批伤员更多,被搀着、扶着、抬着陆续地过来了。

小庙里都塞满了。搭满了床铺,躺满了伤员,人们在床铺的缝间,挤来挤去。

和平村的年青妇女们在忙前忙后,营、连卫生员在指导着、安排着。

领头的是和平村的妇救会副主任哈妹。在那个翻天覆地的革命年代,翻身最彻底的要数妇女们了。各个村都涌现了一批热情、能干、活跃的妇女积极分子,哈妹也是这样的一个。

经乡长的老伴也在这儿,做临时负责人。龙头镇的人习惯叫她经老太。其实,也就是四十来岁。但海源人习惯把这样稍为大了点年纪的妇女,称之为老太,有点戏噱和亲昵的意思。经老太,毕竟多年跟着经乡长在外工作,经验丰富,作风干练。不时有人找她说着什么,她也四处在看着、嘱咐着。

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妇女们的轻声细语,和伤员们听着叫人心疼的呻吟。

乡亲们也都端着水,捧着鸡蛋,轻声地围了过来,擦着眼泪,心疼地看着伤员。

财粮干事大程也在这儿忙来忙去,一会儿命令这个说,你打盆水到这边来;一会儿教训那个说,你干活怎么一点也不利索。那个腔调,跟这儿的气氛很不协调。

经老太听了挺反感,就说:“大程啊,你有什么事,就忙去吧。这儿人手也挺多。”

大程听了,一扭头就走。

老王头的老伴王大妈虽不是和平村的,在烙完饼子后,也闻声跑了过来,抚摸着一个伤员:“好孩子,好孩子啊。疼吧?会好的。”抬头又跟和平村的村长说;“要这儿挤不下,就上我家吧,”

“先都在这儿吧,好治疗、好安排些。你放心,王大妈。要是搁不下,会来麻烦你的。”村长安慰王大妈说。

有个伤员疼得嗷嗷直叫。

王大妈轻轻走过去,安慰到:“孩子,忍着点儿,忍着点儿……”

那伤员张开颤抖的嘴唇,说:“大妈,忍不住啊,实在忍不住啊……”

望着这些皮肤焦黑、肢体断裂、血肉模糊的伤员们,除了包扎,几乎又没有任何别的治疗手段,乡亲们只有悄然落泪。

小林还在救护站,看看有没有能插得上手、帮得上忙的地方。

宗发奋正躺在靠里面一排的床板上,局促不安,紧攥着拳头,嘴里还哼哼着。

“怎么啦?疼得厉害?”东北村的一个小媳妇过去,轻轻地问道。

小宗摇摇头,脸上还是痛苦着。

“那怎么啦?”小媳妇还是不解地问。

小宗憋得脸通红,张开嘴,朝天急促地哼了两声,见那小媳妇还是不明白,又用劲地“啊啊”了两声,头上都出了汗。平常挺有心计的小宗,这回可不是装就(“装就”,海源话,做作、假装的意思),真是憋急了。

小媳妇明白了,“是要撒尿吧?我扶你出去。”

小媳妇托着小宗的后背,想扶他起来。哪扶得起来,小宗疼得“唉哟”一声。正走到旁边的小林说:“他是腿受了伤,还没检查过呢,下不了床。”便递了个葫芦瓢过去。小媳妇拿着瓢,看着小宗染血的裤子,忽然刷地一脸通红,手僵在那儿,不知怎么做了。

小林看出了小媳妇的想法,毫不迟疑地走到跟前,又拿过葫芦瓢,解开小宗的裤带,把瓢塞了进去。

随着一阵浓烈的腥臊,一阵猛烈的喷射,尿液四溅,弄得小林身上都是,那一阵“哗哗”声,满屋子的人都听到了,小宗真是憋急了。

小宗僵硬的四肢又瘫软地贴到了门板上,脸上感动得淌下了泪,他知道这是刚才抬过他的那位姑娘。

经老太见状,忙赶过来:“小林啊,你真不容易啊。”

小林没有回话,大概是也不能再张嘴了,脸上却是冷俊得苍白。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上。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二十二年后,海秀被当作“现行反革命”押上刑场处决,临死还被铁针缝嘴、活活地剖腹挖肾。在这过程中,宗发奋是昧着良心,天良丧尽。

考虑到战斗会更激烈,乡政府决定把救护站后撤,重伤员继续往后转移,往大河以北、靠近县城的周格庄一带安置,并请求县、团的医疗队同时赶往周格庄。

6.2一切为了前线

民主村的乡亲们,凭着对胜利的向往、对革命的热忱,凭着多年来的斗争经验,紧张而有序地工作着。

赵玫领着大妈们,已经烙好了一袋面的饼,说:“你们先回家打理一下吧,出来快一个时辰了,回去看看吧。我把这些饼子,挑到前沿。等我回来后,再烙那一些。”

“你可得先回家看看宝宝怎么样了,可不能大意啊。”

住赵玫前屋的邬大妈说:“你先回去看看,给孩子喂口奶,自己喝口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在这儿看着,等着你。这样行吧?”

大家也都说着。

赵玫这才脚步匆匆,回家去看看。

没进家门,就听见孩子“哇哇”的哭声。

赵玫一步就到了炕前,“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回来晚了。”抱起孩子,眼泪唰唰地下来了,赶紧解开衣襟,把奶头塞给了孩子。

赵玫这才把屋里看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董平章也还没有回来。他是一早就挑着桶、扛着锄,出门上山干活去了。

董平章,是个好丈夫。西门外的十亩地,是从来不用她操心的。他说,今年的年景不好,天旱,他要多下点力,有了宝宝,难免要多花销了。他勤恳、顾家、从不惹事生非,赵玫想到这些,心里泛起了一些甜意。眼下就是这该死的国民党,等打败了国民党,他们家、他们龙头镇都会好起来的。

赵玫望着才三个月大的可爱的宝宝,心里真有点舍不得放下。可想着前方流血打仗的战士们恐怕还没吃上饭,赵玫还是狠狠心,从孩子嘴里拔出了奶头。

“宝宝啊,等妈妈去给解放军送上饭,打死国民党大坏蛋,再来给你喂奶啊。”

“别哭啊,别哭啊。你哭,妈妈也放不下心啊。”

赵玫又把孩子放下,掖好被,再把箱子、抽屉这些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围在宝宝的四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门。到了街上,赵玫擦了擦眼睛,理了理头发,又甩开大步去场院了。

老王头把他组里的几户,都转了一圈看了下。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不大的院落,两排屋。三间朝南的正房在后排,老俩口和大儿王山各一间。如今,王山正在淮河一带支前,听说快回来了。二儿王立俩口住前面一排朝北的两间倒屋。倒屋的东侧,是街门。好一点的人家,就修上了门楼和过道,还有的,在门楼后建个照壁,遮挡一下院子。老王头家也没有这些,跨过门槛,就是院子。

老王头踏进院子,小媳妇正把院里的杂物塞进几个袋子,扫着地上的尘土。小媳妇姓丁,谁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连老王头都搞不清了,大家都叫她丁妹,老王头也跟着这么叫,都叫顺了。

“丁妹,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嗯。”丁妹一直只知道干活,而没有言语。

她是1947年国民党从西向东进攻解放区时随家人逃难而来,不料又走散了。在这兵荒马乱之时,着实把小丁吓得不轻。就在这时,王大妈觉得这孩子不错,挺实在,就留下了她。王大妈还有个想法,想给自己二十二岁的大儿子王山,寻思个踏实、勤快、能干活的媳妇。王大妈还真找对了人,丁妹就是这样的人。但在这层纸捅破之前,王大妈看出来,丁妹似乎更喜欢小兄弟王立一些。王大妈就成全了丁妹的意思,今年给他们俩合了房。可能是因为时局紧张,或是经济拮据,还是王大妈多少有点疏忽,觉得丁妹是捡来的、又早已是自己家的人了,也没办个仪式,就是把王立的铺盖扛到了丁妹住的倒屋里。这却给王立和丁妹之间,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特别的关系。王立呢,生性好玩一些,似乎还没到成熟的年龄,没这方面的意识,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对丁妹不是很热情,觉得丁妹就像是自己的小姐姐,有时还有意无意地避着,甚至自己睡在外间的地上,完全不是俩口子的样子。而王大妈呢完全不知道这些,还乐呵呵地以为给儿子、给丁妹、给王家做了件大好事。丁妹倒是很感激王家的人,觉得王家老俩口真的是完全接纳她了,真的是成了一家人了。丁妹觉得虽然王立不冷不热、不像个持家当男人的样,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了吧,长大了就好了。丁妹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加上感激,还有自卑,以及这份两面的尴尬,就更没有话了,只是默默地勤奋地干活。但是王大妈这份可能是不经意的疏漏,成了日后一场悲剧的因素之一。

尽管有这些复杂的关系,可全家人过得很平和,从没有什么拌嘴。头年,王山为了照顾弟弟王立,替下了王立要出去支前的差事,由他作为家里的名额,离家南下去支前。

“你妈呢?”老王头问丁妹。

“去烙饼了,没回来。”

“哦,王立也没回来?”

“没有。”

老王头也没多少话,但在家里却很有威信。背着手,在小院里转了两圈,看着没什么可另外吩咐的,心里还牵挂着外面,又出门了。

秦德才呢,早已回家上炕睡大觉了。小场院里的地富交给了一个小青年储小二去看管。

6.3生死之交

海角前沿。

枪声慢慢平息,浓烟渐渐消散。

鲁队长和姜雪花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礁石群。

等他们冲进还在燃烧着的、弥漫着硝烟、充满着血腥和火药气味、熏得焦黑的礁石群时,他们都惊愕了。他们也经历过战争,不但见过不少战争场面,他们自己也曾在枪林弹雨中穿越过。可现在,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们全身的神经都被震惊了。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哀号的伤员,满地的碎石里混杂着断肢残臂和碎肉,甚至都分不清哪是自己的战友,哪是敌人的尸体。

他们哭着、叫着、捧着战友的遗体跪在地上喊着…..

“看到有伤员的先抬走。”有人提醒道。

“班大虎!班大虎!”

班大虎的手指还在颤抖。

“还活着呢,还有救!快抬上吧!”

班大虎马上被抬上门板,拴上绳,四个人过来抬走了。民兵们有了刚才抬小宗的经验,现在顺利多了。

“顾排长,顾排长!”姜雪花一下看到了躺在一边、满身血污的顾排长,马上扑了过去,跪在他的身边,摇晃着他的肩膀,呼喊着他的名字。两三年来,在多次的生死斗争中,这些村干部和当地驻军,都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

“姜大姐,排长已经牺牲了。”旁边有人提醒。

“不,不,他没死,他不会死!”往日刚强的姜雪花,此时满脸泪水,嘶哑地叫喊着,拍打着还在渗血的顾排长的躯体。姜雪花不相信,刚才还在关心着她们、把她们替下来的顾排长怎么一下子就离开她们了呢。

“把他抬上去,我要把他抬回去!”姜雪花直直地站起来,不容置疑地说着,把顾排长放上门板,两头拴上绳圈,穿过一根木棒,和另一个男民兵,含着泪水,紧咬嘴唇,只两个人,抬着门板,就走了。

一个瘦小的国民党兵,腿部受了伤,爬在地上,嚎叫着,哀求着,两手直向在边上奔忙着的解放军战士作揖:“救救我啊,救救我啊,长官,求求你们啦。我也是穷苦人啊,我是没办法,只能穿着国民党的衣服,来找你们的啊!”

小钱听了,问大郑:“这,怎么办?”

大郑听了,哼的一声,“谁知怎么办。”便回头对那小个国民党兵说:“吵什么?烦死了!我们自己的战友还没有救下来呢。等最后,要是你们国民党不再打炮过来,就过来看你。”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我不是国民党,我是叫国民党害成这样的。你们可要回来啊……”

大郑和小钱,跨过岩石继续向前寻找伤员。小钱回过头来,又看了看那个国民党伤员,还在绝望地哀求着,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在沙石地上爬滚着。

潘连长也赶到了海边,看小钱一边往前走还一边回头看,便问:“小钱啊,看什么呢?”

小钱、大郑闻声忙回头,一看是连长,高兴地招呼着:“连长!你也来啦!”

“我过来,不是很正常嘛。小钱,你在回头看什么?”

“那儿有个国民党伤员,求我不要扔下他。我说我们自己的伤员也还没有抢救下去呢。不过,那人看上去也挺可怜的。”

“那过一会儿,你也把他弄回去吧。其实那些国民党兵也都是穷苦人、可怜人,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

“好。连长跟我们一起走?”大郑问。

“你们还是按原方向搜索。我往海角去。”连长答。

潘连长冒着硝烟往东南方的海角前沿走去。

阵阵烟雾中,潘连长发现赵玫背着个包袱,也在往前走,大为惊奇,叫道:“赵玫啊,你怎么过来啦?”他们俩是很熟悉的。

“我怎么不能来?我来给你们送干粮。”赵玫轻松地答道。

“嗨,这儿多危险啊。送干粮送到营房就行啦。”

“你们这儿也有战士啊,而且打得最艰苦,最需要补充粮食啊。”

“这儿随时会有子弹、炮弹打过来的。快走,快走。”

“那你们就不危险啦。潘连长,你午饭也还没吃吧。来,快填填肚子。”赵玫说着放下背上的包袱,伸手拿出一卷煎饼。

突然,一个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潘连长大叫一声:“快卧倒!”一把就推向赵玫。哪知赵玫却想都没想,反而扑向潘连长,要把潘连长护在自己的身下。两人一起倒下。在最危急的生死关头,他们俩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

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就在他俩的身边不远炸开。赵玫只觉得一瞬间的巨响、震颤、灼热之后,自己被摔到了一个远方,眼前一刹那的黑暗之后,脑海闪亮一片,自己好像从被撕裂的皮肤里飞了出来。就这么一闪,自己就像不存在了,消失了。

“嗨,嗨,醒醒!”

也不知是过了多长还是多短的一段时间,赵玫觉得有人在推她,这才睁开了眼。自己正躺在潘连长的身下,而他们两人几乎完全被埋在爆炸掀起的沙石堆里。

潘连长在她身上,看来也是刚醒,正使劲地摇着她,张着嘴,好像是喊她。

赵玫听不见喊什么,但是看着一个男人就在自己的身上,靠得那么近,胡子都碰到了自己的脸颊。本能的反应,使她想坐起来,手臂却不好使,只是往上抬了抬。她一下子明白了,刚才是炮弹的爆炸。她往上看着潘连长一脸黑乎乎的灰烟,便伸手抚去他脸上的沙土,问:“没有受伤吧?”

潘连长两手往脸上一抹,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呢?”

赵玫的反应迟疑了一下,她的耳朵听不见了。

潘连长知道赵玫是被震聋了,就摆了摆手,赶紧坐了起来。赵玫使劲撑起双臂也想坐起来,但却起不来。潘连长伸手去扶,赵玫浑身无力,任潘连长把她抱着坐起来。潘连长这才觉得刚才赵玫的身体是那么柔软、那么地有弹性,才觉得鼻子里除了呛人的硝烟之外,还有一种女性的气息,那种从没有过的美好感觉在心灵深处一闪而过。

两人坐了起来,各自拍打着头上的、脸上的、身上的沙土。

赵玫深情地对潘连长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潘连长怕她听不清,就凑在她耳朵大声地说着:“谢什么呀?打仗的时候,这种事多啦。”

这时赵玫能听见这句话了,便笑着说:“我能听见啦。那也得谢谢你啊,都说救命之恩终生不忘。潘连长,你们真是为我们老百姓拼死拼活啊。”

潘连长看着赵玫白俊的脸上被沙土和硝烟弄得点点黑污,笑了,“看你这脸上。”

赵玫用手一抹,脸上更成了一个大花脸。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声那么地爽朗,那么地大声,在硝烟弥漫的海角上飘荡。

潘连长把赵玫拉了起来,说:“我们俩真是命大啊,都没事。你快回去吧,这儿真的是危险。”

赵玫看了看潘连长,点点头,走了,迈过两块礁石,回头看,潘连长也在看着她。

他们俩就此结下了生死之交,二十年后延续到了南疆荒漠,延续到了他们的一生。

在前塂的东南坡,平放着二十多具比较完整的战士的遗体。

战士和民兵们顺着地势挖着坑。

令营长、潘连长他们都在,沉痛地站在一边。

“暂时先安葬在这儿吧。等战斗胜利了,要为你们建一座烈士陵园。”令营长缓缓地说。

6.4战地小结

南门外的营房。

击中了几发炮弹,这时火苗已被扑灭,坍塌的屋顶还在冒着烟。

营连排干部,又选在这儿碰头,气氛是凝重的。

“请潘连长先把情况汇报一下。”令营长说。

“这一仗,我们打得很艰苦。牺牲的和失去作战能力的重伤员,有三十多。尤其是,三排,已经无法形成战斗编制。但我们打得也是很成功的,我们以不到一个连的兵力,顶住了敌人一个舰队的进攻,敌人的伤亡应当在百人以上。我们的干部、战士作战都很英勇顽强,涌现出了许多英雄事迹。”

令营长接过话说:“这次作战,我们真的是以一挡十。团部、师部,对我们,都作了充分肯定。我们的作战方案,是正确的;作战行动,是勇猛的;对敌人的打击,是沉重的。我估计,一个小时之内,敌人不会再有新的动作。尤其是,我想特别指出的是,纪排长能在危急时刻,勇于承担责任,敢于主动出击,起到了关键作用。战斗结束后将予以表彰。”

“我们从来没有进行过反登陆作战,这将为我军积累极其宝贵的战斗经验,对我军今后在东南沿海的作战有着重要作用。”

“当然,这一仗也明显暴露了我们的不足。比如,我们对敌人的登陆,准备不足;对敌人的攻击强度,估计不足;尤其是对防备敌人的炮火,缺少必要应对。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

说着,令营长沉默了一阵。

“下一步,你们看,我们怎么打?”

“敌人再上来,我们打就是了。继续发扬我们英勇善战的作风,再给他以迎头痛击!”潘连长说。

“对!我们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论什么样的敌人,都不在话下。只要他敢来,就坚决消灭它!”胡指导员说。

令营长吐了口气,缓缓地说:“我的意思,不仅仅在这些。我们还要具体研究,敌人下一步会怎样,我们再怎么去准备。既要打赢仗,又要减少损失。”

“对,对,对。”胡指导员连连称是。

“那你说一下。”

“我,我……我还是那句话,狗改不了吃屎。是吧?”

令营长有点无奈,说:“我是说,我们要具体分析敌人的攻击意图、攻击方向和攻击能力。”

“我说下我的看法。”纪排长举手发言了,“我觉得,敌人的攻击意图还是很明显的。目前看,没有撤退的迹象,所有的船只都没动。而且,他们的炮火没有打向镇里的民房,说明他们还是想进占龙头镇的。”

令营长轻轻点头。

“他们的攻击方向,基本上还是海角,因为,他们在这儿已经下了功夫。但是,一而再的失败,也使他们有可能转移方向,比如,从东滩或西滩登陆。

现在,我们搞不清楚的是,敌人还有多大的攻击能力,他那些船上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纪排长刚才讲的很对。”令营长稍作思考了一会,说:“下一步,我想这样。一是,兵力要集中,二连、三连继续向龙头两侧靠拢。二连两个排上南塂,三连两个排进龙头东。一连,集中在海角和前塂,三排在补充兵员之前,暂由一排长统一指挥。”

“设想形成三道防线。海角,第一道;前塂和南塂,第二道;龙头城墙,第三道。后方,由增援部队进驻。团里刚才通知了,增援一个营,已经出发,估计下午能到王村、李家泊一带,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有个具体问题,敌人炮击对我们伤亡太大,这个问题,怎么对付?”营长问大家。

连长说:“还真不好办。海角岩石多,战士难以跳跃转移,崩起的弹片和碎石又特别多。而且,我们部队新战士多,缺少实战经验,不会从炮弹的声音来分辨它的着弹点,不会躲避。更何况舰炮的声音与野战炮的声音还不一样,连我都听不出远近来。”

“其实,我们现在采用分批出击的方式,还是成功的。只是,我们战士的位置还要再分散些,更灵活些,不要固定在一个地方,要跑动起来。哪儿有敌船来,就上哪儿去堵。小船的速度慢,我们来回跑,是来得及的。这样,被炮弹击中的可能性也会小一些。”纪排长根据刚才的实战经验讲了下。

令营长又接着说:“还有个问题是,我拿不定主意,如果敌人也来了增援,进行强攻,前面一线顶不住,龙头镇还要不要守?”

胡指导马上插话:“坚决要守。龙头要是丢了,政治影响太坏,对团里、对县里,都没法交代。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潘连长也说:“是啊,我们完全可以依托龙头城墙抵挡一阵。”

“我有点不同看法,”纪排长说:“龙头是很难守的。龙头镇里没有粮,没有水,现在都得上镇外挑水喝,老乡们早晨就要出去打树叶、挖野菜,拿来当一天的口粮吃。围起来了,再怎么办?再有,那城墙的土,早已经酥了,经不起炮轰,起不到防守作用了。还有,那样打的话,龙头镇的损失就大啦。听说,除了杨虎成1926年守西京外,在现代战争条件下,还没有什么能依托城墙守成功的例子。”

“看你平常挺勇猛,这事情上,怎么胆子不大啦?”令营长笑着说。

“我考虑得也不一定对。我刚才那话的前提是,敌人有大量增援,敌我力量对比有重大变化。”

“要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现在,先不定。一要看,敌人有没有变化。二要请示上级。”营长最后说。

太阳快要到了头顶,没觉出时间过得这么快。

“炊事班呢?”胡指导问。

“也都上前线了。”营长说:“好在赵玫送来了一些饼子,还不错,大家啃啃吧。”

“她呀?刚才我和她还在阎王面前走了一遭呢。”潘连长还带着点激动说着。

“是吗?怎么回事啊?”大家都惊讶地问。

潘连长把刚才敌人打冷炮时,和赵玫一起被埋在沙土里的事说了一遍。他没说是谁救了谁。

“解放区的人民,为了革命,为了我们,真是奋不顾身,付出了他们所能付出的一切。”令营长感慨地说。

“我们也只有用鲜血和生命来报答了。”纪排长说。

“她人呢?”胡指导问。

“还在前线没回来呢。”纪排长说。

“真是个好同志啊,要是在咱们部队上就能评上英雄模范啦。喏,这些干粮还是赵玫带来的呢,先吃点吧。”令营长拿出了身后的花布小包袱,打开,拿出里面装着的几块玉米饼子。大伙也不分什么长,伸手拿着,也不用就水,张着大嘴,咬着就吃。

潘连长啃着饼子,心里还想着赵玫。

令营长知道胡指导吃不惯这东西,却朝他开心似的笑了,“胡指导,只好委曲你了。哈,哈!”

只有胡指导,皱着眉头,掰着小块,放在手心里,慢慢地小口吞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