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11.1“秋后算帐”
文革还没来,这后遗症已经先冒出来了。
工作组走了,可事情并没有完。于村长仍然是忿忿不平,带着他的儿子、孙子们,找到了秦德才、储小二两家的门上,要讨回被搬走的东西。于村长的儿子于震祥,今年四十了,因为一直有于村长在前面顶着,在家里不怎么主事,在村里反而很低调。孙子于又发,十六岁,还在上高一,可是勇猛得很,和他爹不一样。
爷孙仨先上储小二家。储小二一见来意,倒也爽快,马上投降,“不就是一张桌子吗,我一直没用,放在这儿也碍事,拿去吧,拿去吧。当时不是宗书记说,我还真不要呢。”红木三抽桌,又抬回了老于家。
爷孙仨又到了秦德才家。
秦德才正在炕上躺着呢,心里也不舒服。革命了几个月,跑了不少腿,出了不少力,怎么一下子就像气球撒了气,瘪下去了呢。我这是算干了什么呢?听见窗外嗷嗷地叫,还没等下炕,老于家的爷仨已经进了屋。
“姓秦的,你拿我家的钟、我家的衣服、我家的粮、我家的自行车,一样不少地交出来!”于村长在激愤之下,声音还真洪亮。
“你们这是干吗?这些都是工作组分给我的。你们要秋后算帐啊?这秋,秋天,不是还没来吗?这就上门来啦,你们也忒猖狂了吧?”
“秋天?还用等秋天?老子说哪天来,就是哪天来。”老于头也不顾当了几十年干部的修养,只管大声地嚷嚷。
“爷爷,不跟他罗嗦,拿!”说着,于又发就搬起了桌上的座钟。
“咳,要抢啊。”秦德才从炕上跳了下来,抓住于又发的衣领。
那于震祥平常话不多,可这时朝着秦德才就猛挥一拳。立马秦德才就摔倒在炕边,血从嘴角淌出,杀猪似的乱叫着:“打人啦,打死人啦!”
于震祥还不解气,吼着:“那件呢制服呢?”
秦德才只顾着“哇哇”直叫。于震祥一不做两不休,一脚就踢翻了桌子,抽屉里的东西哗地倒了一地。
秦德才坐在地上,拍手拍脚地嚎啕大哭。
窗户外渐渐有围上来看热闹的人了。
于震祥只顾着翻找,看见不顺眼的东西就一脚踩扁。
杜家骏闻声过来了。他是真不想来,两头哪一头都不好说。但是又刚公布了新的村支部书记,村里有这样的事又不能不来。
“于村长,你消消气,这些当初都是工作组定的,咱慢慢解决。”
于村长觉得杜家骏在运动中没有坚持原则,没有坚决斗争,当了滑头,只顾自己少遭罪,就瞎承认,不说是叛徒也差不多,全村的工作却受了损失,让秦德才这种人钻了空子,所以对杜家骏也有意见,便说:“工作组最后也没说我有经济问题,这些被拿走的东西当然要物归原主,一样也不能少。”
“秦德才,你就把那些东西给于村长吧,留着有啥用呀。座钟,已经在这儿了,还有一件衣服,是吧?衣服呢?”
“衣服我已经卖了,卖了十块钱,吃了。”秦德才哭丧着脸说。
“什么啊!”于村长从来没有这么发怒,“啪!”的一巴掌,把刚站起来的秦德才又打到了地上,两颗牙都和着血掉了出来。老于头还真没动手打过人。
“你这畜生!这件衣服是1944年我们从日本鬼子手里拿下龙头城时,县长亲自从战利品中奖给我的。我一年也舍不得穿一次!”
于震祥气得又猛踢了一脚。秦德才今天可是吃了大苦头,满地哇哇直叫。杜家骏怕出事,赶忙拦住。于震祥气犹未尽,跳上炕,啪啪两脚把窗棂全踢烂了。
一下子看见窗外院子里站满了人,还有人在叫:“好!好!”
于村长对儿孙俩一声吼:“走!”没看杜家骏一眼就径直走了。人群自然闪开了一条道,于又发捧着座钟、背着个包袱跟在后面,于震祥则是从窗户跳了出去。
“这儿还有辆自行车呢。”迟得法的孙子迟解放到是心细,见院子里有辆车,知道是从于家搬来的,便嚷了起来。
于震祥见了,手一伸,都没谢人家迟解放,把车大梁扛在肩上就走了。
老于头一家的行为,就政治运动来说,那真是属于“反攻倒算”了,绝对不许可的。但那时,工作队的人已经走了。宗发奋虽然还在本公社,可他的心事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在忙着琢磨即将来到的新的运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该采用什么对策。他也看到了窗外已是山雨欲来。他在掂量着,是该关上门躲起来,还是干脆走出去,把别人家的窗给砸了。所以,老于头的动作,虽然他听说了,却没去管。
当需要用暴力来维护被另一种暴力夺走的自己正当利益的时候,这个社会就可悲可忧了。
这才是西北村社教运动结束后激起的第一朵浪花。
11.2风雨前夕
社教工作组走了,运动结束了。可西北村的空气没有缓和下来,人们的相互关系还很紧张。谁都在惦记着运动中谁在背后说过我什么话。即使没说,也惦记他在背后是不是可能说过我什么话。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都在提防着什么时候谁会再来咬我一口。
鲁队长在想,往日相互间挺平和的乡亲们怎么就这样了,不能老这样下去吧。地里的活也散了摊,没有正经人去招呼。虽然生产队长们都官复原职,可劲头全没了。春天已经来了,往常该是很紧凑的农活,今年可是稀松。时不我待啊,鲁队长心里很着急,觉得在这场运动中,自己没怎么挨整,也没去整过别人,有些话可能好说些。他想找受过伤害的那几个人去聊聊,解解疙瘩,队里的活总还得搞起来。
吃过早饭,鲁队长跟哈妹说,想去找几个人聊聊。哈妹不乐意了,“管那些事呢,没找到你头上就不错了。”哈妹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看看那几个村干部的结果,再热的心肠也凉了。
“大家都躺倒不干,集体的事怎么办呢?吃了几年集体的饭,就为集体想着点吧。顾不上这么多了,还能再来次运动?”
鲁队长说着,披上件褂子,出去了。
鲁队长先来到于村长的家。老于虽然不当干部了,可大家都还有几分敬畏,还是叫老村长。
“村长啊,干吗呢?”鲁队长进门就先吆喝上。
于村长正在灶头盛稀饭呢,见鲁队长进屋就说:“哎哟,来福啊。真不简单,从运动开始到现在,除了工作组和秦德才来找茬,你是头一个来串门的。”
“运动过了,也该串串门啦,在家里不憋气吗?我是憋气,出来散散心。”
“你憋什么气?运动也没搞到你,你真是来福气啊。”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重新开始过日子吧。”
“过去了?你过去了,我可没过去。挨整白挨啦,挨打白挨啦?”于村长一提起这些,气又上来了。
“老村长啊,我知道你这次是受苦了。可是运动就是这个样,党不是给你落实政策了吗?”
“党的事情,我不记恨。但那个宗发奋我是记恨,搞的什么东西?不是去发动群众,而是发动秦德才那种王八蛋。我看他不像个共产党的干部!”
“宗发奋不是也没落得好吗?听说省里的那个但处长把他骂得一愣一愣的。”
“活该!光骂就行啦,应该撤职处分!”于村长越说越来气。
“别,别上这么大的火嘛。你在这喝着稀饭,我再去看看老杜。”
“老杜?我算看错他了。弄了半天,自己先转身跑了,没有的事先招认了,给别人造成多大的被动啊。他自己不知道吗?这种人算不上英雄好汉。”
“他也是没法。可他没有去瞎说别人,这我知道。他瞎说自己贪了几千斤、几万斤。最后工作组反而没法落实,反而是把大家的都一风吹了,不挺好吗?”
“那他倒反而是有功了?”老村长难得地笑了下。
鲁队长出来去找杜家骏,胡同里碰上了平金刚。
平金刚正扛着锄头要上自留地呢。工作组要取消自留地,说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可话说了两个月,地也没收,工作组到是先收摊了,所以各户自留地还是照常种。
“你这生产队长啊,还得领着干啊,八队的社员全都指着你呢,”鲁队长拍着平金刚的肩膀说。
“领着干?叫谁领着干?叫秦德才那杂种领着干吧。”平金刚的气更大。他平常话不多,但一说起来能砸死人。
“他不也是没捞到什么好处吗。”鲁队长劝着。
“他还想捞好处?下次见到他,看我不砸死他。”平金刚依然愤愤地说,真是使劲把那锄头狠狠地往地上砸了下。
“可别这样。时间还长呢,斗争还多着呢。往长远看,别使笨方法。”鲁队长这几年学长进了,“我先往前走了。”
鲁队长去找杜家骏,没在家,唐玉贞说他已经去大队部了。
“现在,家骏身上担子重了,嫂子也多受累,多辛苦了。”鲁队长说。
“嗨,我倒是没什么。他那活儿,也是没法子,推不出去。”唐玉贞客气地说着。她是个识大体的人。
鲁队长也往大队办公室去。路上,鲁队长又碰上了纪社长。
纪社长问:“在忙什么呢?”
鲁队长说,去找了队上的几个人聊聊。社教运动也结束了,大家把气消一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耽误了地里活,耽误了队里的事。
“难为你有这个心啊,”纪社长说。
“哎,潘营长那儿有信来吗?赵玫不知到了新疆没有?差不多快一年了,也没有个准消息,”鲁队长一直牵挂着这事。
“潘营长前段时间有信来,没有明说,但看得出来意思是有这回事,就说他会尽量安排好。又说现在形势很复杂,以后信上不要提这个事了。我也就不好再问。”
“她能到那儿,见到她男人就好。要在这儿,这两次运动要够她受的。”
“来福啊,这次文化革命不比寻常。要多提防,少说话。”
“哎,哎。”人家社长能把话讲到这程度,鲁队长心里就挺感谢了。
鲁队长到了大队部,还在门外就看见杜家骏拿了好几张报纸正低头哗啦哗啦地翻。
“哎哟,学习时事政治还这么认真啊?”鲁队长先打上了招呼。
“什么学习时事啊,在家烦死了,出来散散心。”
“事情都过去了,你都当上了一把手了,还烦什么呀?”鲁队长知道杜家骏为社教的事心里烦得很,先就劝上了。
“都他妈的弄得什么景。”杜家骏在鲁队长面前不掩饰什么,气得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摔。他对社教运动也是一肚子气,大概仅次于于村长,尽管他表面上还没去怎么顶。
“现在春耕快要开始了,不得去管管呀。”
“唉,真不想去管,当这干部当出罪名来了,谁还去管?不管吧,又要说你对运动有抵触情绪。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看在乡亲们的份上,看在全村五、六百口人的份上,你就挑起这副担子吧。我们再不干,平金刚他们气更大,这全村的事,就转不下去啦。”鲁队长很诚恳地说。以他和杜家骏的关系,他想,他的话,杜家骏是听得进的。
“唉……”杜家骏又一声叹气,“说的也是啊,时节不等人。可是……”杜家骏讲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难处啊?”鲁队长关心地问。
不料杜家骏倒笑了起来:“嘿,嘿,家里面这一关也难过啊。你嫂子就不让我再干了。”
“哦,嫂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刚从你家里来,很支持你工作哎。不像我家里那位,跟我真吵,说退赔抄家时那个板凳还没拿回来。我说那板凳就算啦,人家彭会计人都没了,这账就不能细算了。”
“是啊,彭小宾那儿,我们以后还要多想到点。”
“我看彭小宾那小子行,还挺坚强。”
“坚强好啊,坚强好啊。”杜家骏若有所思地说,手一松,那些报纸哗哗地流到了地下。
鲁队长弯腰过来,一起拾起报纸,问:“最近有些什么消息?”
“多啦,多啦,都看不懂啦。”杜家骏边理着报纸,还直摇头。
“前两天,报上说,是要批‘三家村’,这两天我没过来看,现在怎么样啦?”鲁队长问。
“整篇都是,整篇都是,都在讲这个事。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杜家骏答。
相比较起来,鲁来福看的报纸、认的字还多一些,他就解释起来:“‘三家村’就是北京市的几个领导,有市委书记邓拓、副市长吴晗,还有个叫廖沫沙的,一共三个人,在一起写文章,讲社会的阴暗面,被批判了。”
“吴……吴晗,头年前不是批判过他了吗?说是他写了‘海瑞罢官’,是要为彭德怀翻案。这两件事,能连在一起吗?”杜家骏想起来了点,又问。
“唉,连不连得起来,不就连起来了嘛。”鲁来福也是心有疑惑,说不清楚。
“这还没完啊,还要批啊。批什么呀?”
“事儿大啦,说他们讲毛主席不好。”
“唉哟,这事情真是严重了,那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结果?事情只怕是刚开头啊。”
“啊?北京的市委书记、副市长都批了,还能再批谁啊?”
“这就不是咱说得清的了。这一阵子,嘴要紧一点。在外面,不要多说。”鲁队长点着头,把刚才纪社长对他讲的话,又认真地对杜家骏说。
“是啊,是啊,我看公社院子里气氛也不一样了,一个个都紧溜溜的样子。”
11.3灾难逼近
1966年5月公社大院里的气氛,还真不一样。
这是因为整个宏观形势的气氛不一样了。报纸上,天天是在大批判,批判的的调门越来越高。从前一、二年开始,一部部电影当成大毒草被拿出来批判,有《早春二月》、《林家铺子》、《舞台姐妹》、《北国江南》、《红日》、《革命家庭》、《聂耳》、《怒潮》、《不夜城》、《抓壮丁》、《兵临城下》、《武训传》等等一大串。村里人、镇里人、连公社的干部们愣是没看出多少毛病来。
这一年来,又转向了对理论界的批判。比如,发起了对杨献珍“合二而一论”和孙冶方“市场经济论”等等的批判。最热闹的是史学界,文章可多了。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和戚本禹批判太平天国李秀成的文章,都上报了。也知道这些文章话里有话、甚至话外有话,是有所指的,但没有想到他们会一直指到最高层,没想到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兆。终于批到了“三家村”,批到了北京市委、市政府领导的头上。谁都能感觉到,一场空前的政治斗争运动已经逼上来了,打破了所有人的善良愿望和平静的心思。
也有人暗自高兴的。宗发奋就是一个,他的心里又热乎起来了,不像上个月社教工作组撤走时的那种灰溜溜的感觉。“啊呀,这时代真好,又要大革命了。”他在想,他的机会又要来了。
“你看,你看,正在批判北京市委书记邓拓哎!”他在对纪社长说。那神情好象下一步就要轮到纪社长挨批了。宗发奋当然是希望这样了。那不就腾出一把手的位置了吗。宗发奋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好几年了,一、二、三……他开始掰起手指头数,都数不清楚了,便愤愤地甩下了手。
纪社长还以为他在数北京市委有几个书记处书记,就说:“还有刘仁、万里、郑天翔呢”这几个人那一阵子也成了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名字。
“不光是他们几个,恐怕连那个……那个老革命也不行了唉。”宗发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还在卖着关子呢。他是搞政治的,比别人掌握更多的有关时局的信息。“你们可不要小看我哦”,这是他的潜台词。
但是,纪社长没有多在意这些,淡淡地说着:“那就等着看中央文件吧。”没停下步,径直走了。
宗发奋在心里“哼”了声,往前到了第二排房。见经学文拿着几份材料刚开门出来,便靠近了问他:“这几天,你还看报纸啦?”
“看啦。”经学文有点奇怪,平常宗书记是不大跟他说话的。
“看出什么来了吗?”
“好象斗争还挺激烈,阶级斗争这根弦,看来还不能松。”
“是啊,不但这根弦不能松,还要认准方向,不要站错队、跟错人。”
“是的,是的。”经学文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停住了脚步,认真地听了起来。
“要接受过去的历史教训啊,在政治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差一点儿也不行啊。”
“是的,是的。我得好好向你学习,你要传授点经验给我哦。”经学文也听出点意思来了。
“那好说,好说。”宗发奋看出来大的的风浪要来了,这种时候,周围是要有几个人的。
“宗书记,我先走了。”经学文其实也并不想多停留。
宗发奋看着经学文空的屋子和往外走的背影,想往地上吐口痰,没吐出来。他知道这些人都靠不住,可是风浪即将来临,他要有所准备。他想起了东门外的中学。
搞文化革命,批判资产阶级,肯定会有中学的事,那儿肯定会是一大战场,最有可能搞出点声色,他要去提前布置一下。
他骑上自行车进中学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快要结束。满操场的年青学生,嘻嘻哈哈,蹦蹦跳跳,一群群地往教室走去。这种青春,这种热情,已经感动不了宗发奋,他往校长办公室径直走去。
龙头中学有个变化,就是新来了个姓石的副校长。因为县教育局嫌这儿的校长肖福兴魄力不足、精神不振,拿掉又没有更多的理由,所以派一个来作为帮手。而且这也是公社的宗书记多次去教育局反映肖福兴不行的结果。
肖福兴近些年来精神上受了两次大的打击。最大的一次是1957年的反右。虽然被打的是李辰,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别人,对不起良心,有种深深的负罪感,压抑得他常常喘不上气。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李辰已经从劳改场重新回了家,也不能使他的心病有所减轻。还有那次对赵玫的试探,自己觉得尽失颜面,尽管没有人拿这笑话过他。他渐渐地都很少出学校了,甚至见到自己学校的教师们都有种局促不安。他想退都无处可退,龙头中学是他人生最后的一个壳。等退休,还得十多年,打报告辞掉校长的职务,局里还是挺客气,没让。听说程贵安要把他拿下来,可局里的一、二把手都没同意,程贵安为此还气得不得了。既然如此,自己也要打起精神,别对不起局里的主要领导啊。正好局里也派来了石副校长,很多事可以交出去,自己也可以省心了。
刚来的石校长,石向上,今年36岁,正是人如其名,为人行事,一丝不苟,毫不马虎,总想把事情做好。他不是正规师范科班出身,是本县北山人。北山,可以是泛指,指本县的北部山区;也可以是专指北面的那个北山乡,此处是泛指。他是一个很纯朴的农家子弟,在解放区的小学、中学,一直念上来。中学毕业就当了老师。除了教好书,没有别的心思,石向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天份不一定很聪慧,可工作就是努力,所以年年受表扬、评先进,上升得也挺快。这不,在北山当了四年的教导主任,就上这儿当上了副校长。
宗发奋骑了车进来,两位校长还正好都没课,在办公室里。
石校长见宗发奋来,忙起身让座,“宗书记,您来啦,请这边坐。”很是客气,其实宗发奋比石向上大不了多少。
按说公社党委对中学,要管也能管,不管也讲得过去。中学的行政关系在县教育局,党务关系在公社,但布置工作主要还是教育局这一头。不过,宗发奋从来认为这中学是在他的管辖范围,而且还是相当主要的一块管辖范围,所以他常来,而且是大大咧咧地来。
面对石校长的客气,宗发奋很有领导风度地摆了摆手,“不必啦,不必啦,现在阶级斗争态势很严重。批判资产阶级,你们学校是重要阵地啊。县教育局有没有什么布置?”自己随手坐下。
石校长看了看肖校长,想让给肖校长说。
但是肖福兴没动,他对宗发奋早就看透了,没有多少兴趣说话。
石校长只好接上去说:“是的,是的,当前中央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进行了全面的批判,我们要高度重视。不过县局倒是还没有下来具体任务。”
“这样的大事,怎么还不具体安排啊?”宗发奋做出不满意状。“我们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可不能无动于衷噢。”
“是的,是的,我和肖校长正打算安排教师们认真学习。”
“呣,不但教师要学,学生也要学,要专门拿出半天时间,开大会,造声势,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宗发奋开始说得来劲头了。
“这个,要是停课开大会,是要跟县局说一下的。你说,是吧?”石校长转过头,跟肖校长说。
肖福兴这时推不掉了,说:“是啊,在我们学校,停课是个大事。不象生产队早点晚点收工,都没人管,这儿可不行。再说,不能影响学生学习啊。”
“这怎么能行呢?这不是在大风大浪面前,变成死水一潭了吗?这不是跟北京市委包庇吴晗同样的问题了吗,不能用上课抵制革命大批判吗。”宗发奋变得生气起来。
石校长见状,忙说:“宗书记,您别急,课也要上,革命大批判也要搞。我看这样吧,咱们先在教师里进行发动。您的政治水平高,到时请您来给我们作个动员报告。这样老师们也受到了教育,工作也搞起来了,我们再进行下一步,好吗?”
宗发奋虽然喜欢做大报告,在大会小会上讲起来也是一套一套,但那是对村干部、对老百姓讲。粗话、俗话、套话、不着边际的话,往外讲就是了。这真要对那些老师们,好歹大小也算是个知识分子的人讲,而且是讲意识形态的问题,宗发奋自己知道揽不下这个活,也就泄了点气,说:“这个嘛,具体工作,你们自己去搞吧。我只是来提醒你们,要重视这个问题,不要说党委没说这个问题。”
“是的,是的,好,好。进行到哪一步,我们一定会来向您汇报的。”石校长说。
宗发奋起身走了。
石校长依然客气地说:“宗书记,您这就走啦,不多坐会吗。”
“我这边的事儿还多着呢。”宗发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
“宗书记您真是关心我们学校,您来个电话就行了,或者喊我们过去,不用辛苦您跑了。”石校长送到门外。
宗发奋骑车走了。
肖福兴只是抬了抬屁股。
宗发奋对走这一趟,很不满意。看来姓石的那小子,也不是个敢于冲锋在前的积极分子。就凭他们两个,这以后,中学的文化大革命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呢。
再去找谁呢?那只有找村里了,各大队才是他的基本阵地,刚才瞎跑什么呀?想到这儿,他又马不停蹄地朝西北村来了,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进到大队部的院子,就听到里面的声音。那是衣春玲在跟杜家骏争辩。
西北村的团支书原是彭小宾,当了多年了。他父亲彭乐宾在社教时成了“四不清干部”,还“畏罪自杀”。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材料里还是这么写的,只不过“贪污”的数字不像宗发奋、秦德才讲的那么多。彭小宾自然也就不适合再当团支书。他自己也决不会再去当这个团支书。谁来继任,工作组直到离开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白云推荐由衣春玲来担任,但是衣春玲本人不同意,不想接这个手。工作组临走,叫村里继续做做工作,动员衣春玲接下来。现在,杜家骏把衣春玲找来,就是这项工作。
衣春玲这个人,积极热情,要求上进,工作仔细,讲水平、讲能力,当这个团支书是可以称职的。但是,她不愿接这个手。因为她觉得,彭小宾干得好好的,比她强多了,没有必要换下来。更何况,社教运动对他爹的做法是不对的。她深信彭会计是冤枉的,是受害的。彭小宾也是受害的。这个时候,叫自己去顶彭小宾是不道德的,她不想在村里人面前去做这个恶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春玲啊,你想的也对。”杜家骏还是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彭小宾是个好小伙,我也知道,全村人都明白。可是他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他还有这个心思去干这团支书吗?”
“我知道,他爹出了这事,他还是挺坚强的。没有躺倒,没有骂人。要是别人,早就跳起来,要去杀人报仇了。”衣春玲愤愤地说着,眼眶里似乎有了点莹莹的泪水,强忍在那儿。
“是啊,我想,这事迟早是会搞明白的。”杜家骏也咬着嘴唇,点点头。他的心里,何尝也不是这么想的呢。
杜家骏停了下,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思,说:“小彭是挺坚强,可是他也明确说了不再担任团支书。这团的工作,总要接着开展吧。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差不多半年了,你们团员一次活动还没搞呢,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衣春玲也想到了这么个情况,也就没言语。
杜家骏觉得有点希望了,接着说:“要不这样吧,你先当个团支部的临时召集人,该干的工作干起来。书记的事,等下一步再说。我也跟社员、群众解释解释,这是我们村党支部的安排,要求衣春玲先把工作做起来。这样也好说话一些,可以吗?”
衣春玲听杜家骏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考虑得挺周全,实际情况也摆在这儿,总不能让工作受损失,她没法推辞,又不想明说接下来,就说:“最近这段时间,团里也没有什么事吧?”
“没听公社团委布置什么,你们团员先开个会,收收心,知道社教已经结束了,该开始正常工作了。春耕生产,我看各队都有点松,共青团员该带头还是要带头。”
衣春玲点了点头。
善良的人们,虽然遭到了莫名其妙的打击,虽然心里有种种的怨气,可是首先想的还是集体,还是生产劳动。可是现实又一次冷酷地打断了他们的想法。
宗发奋进来了。
杜家骏和衣春玲说话时,并没有关门。宗发奋骑着车,一直到了门口,所以也就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没有布置?没有布置什么?”宗发奋进门就开始说不停,“现在的形势这么紧,任务这么重,还说没有事。”
“有什么事啊?”杜家骏对宗发奋,既是感到不舒服,又是无奈。
“批判资产阶级啊,搞文化革命啊。没看报上天天在说,广播里天天在讲吗。”
“喔,喔,那是他们知识分子、文化界的事,咱们种地的庄户生,不明白那些。”杜家骏在推。
“什么?批判资产阶级,是全社会的事,工人、农民都要参加,而且还要带头批给他们知识分子看看。”
“那怎么批啊?”
“开会,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学习大批判文章,要搞清楚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到底放了些什么毒,再开展大批判。”宗发奋看到了衣春玲,“你现在是团支部书记吧,共青团员首先要带头批判。”
衣春玲淡淡地说:“我还不是。”几个月的社教使衣春玲这样的社员对那些干部改变了态度。衣春玲原本是很热情、很积极,甚至是好动的。
“怎么,你们村团支书的工作还没落实?”宗发奋又反过来问杜家骏。
“嗬,嗬。”杜家骏只好尴尬地说:“正在落实当中,我们让衣春玲先当个临时召集人。”
“不管怎么,这批判资产阶级的大事,一定先要抓起来。过几天,我再来检查。”宗发奋知道多说也没用了,也没说具体怎么抓,就走了。
这之后的几天,村里也没去抓,也不知道怎么抓。
但是这文化大革命,却快步地逼上来了。没几个星期,就变成了谁也想不到的文化大革命。那滚滚巨浪,把每个人都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