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批判《武训传》

新社会对于普通农民来说,还是风和日丽的。多洒点汗水,多打点粮食,这生活就很不错啦。还需要搞别的么?没想过。但是,对于当政者来说,这些显然不是他所想的。他甘愿顶着腥风血雨、冒着狂风恶浪,所要的显然远不止这些。他要什么呢?他要的是斗争、斗争、再斗争。革命胜利了,斗争不能停下。上百万的军队开进了朝鲜,正和美国鬼子打得热火朝天。国内还能做些什么呢?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新解放区的土地改革,虽然地方拿下来了,但是还要彻底搅动和改变这些地方的政治结构和社会结构,改变这些地方的阶级力量对比,唯有此,新政权才能立足。还有,就是镇压反革命,彻底扫除旧社会旧政权留下的任何敌对势力,以确保新政权的长治久安。这两场规模空前的政治运动从1950年开始就在全国范围,尤其是在新解放区,暴风骤雨般地展开,震憾了整个神州大地。

好在海源、龙头、西北村是老解放区。1946年就解放了,海源的北山就更早了。土改早就搞过了,地富反革命不知镇压过多少回了。你看那西北村早就杀得一个不剩了。这次两大运动的隆隆雷声,对这儿倒也没有更多的惊扰。事情真就这样过去了么?没有。

土改、镇压反革命,主要是在政治领域里。可别忘了,还有意识形态、思想文化领域,当政者是一直高度重视这个领域的,从延安时期对王实味的批判,就可以看出来了。新政权成立不到两年,这方面的活动就开始了,首先就是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

武训,何其人也?他是19世纪清朝的人,是个文盲乞丐,由于深感没有文化的痛楚就下决心“行乞兴学”,自己一贫如洗却把低三下四、备受侮辱乞讨来的钱用于兴办学堂。一百年来,这种精神在社会上得到了广泛赞赏。到20世纪40年代,历经解放前后,上海昆仑公司拍成了由赵丹主演的电影《武训传》。影片在各地受到了欢迎。据说在中南海放映时朱德还称赞该片“很有教育意义”。尤其是在教育系统更是引起了轰动,老师们纷纷表示要向武训学习,做好本职工作。当然也有说,武训这个人表现得太窝囊。

海源县教育局也组织了全县教师观看这部电影。那时能看上个电影,是个极为稀罕的事,全县都没有一个电影院。县里来了通知,全体教师,除了留下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余都上县一中操场看电影。

通知一来,没等传达,老师们都知道了。就不到十个老师的小学校,什么事也瞒不下。大家都欢呼雀跃,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李辰,他还从来没有看过电影呢。

他快步跑进了佘校长的办公室,喊着:“佘校长,佘校长,要上县里看电影啊?”

佘校长倒并不显得那么高兴。一是,年龄大了,性格使然,他不会像小青年那样,一有事就那么兴奋。二是,这事反倒有点叫他不好处理了,这么难得的机会,叫谁留下来值班呢?其实他自己并不想去,还得走这么远的路,可通知上写明了要校长带队。

佘校长看了李辰一眼,说:“是啊,是要上县城去看电影。可也有难办的事情啊。”

“看电影,还有什么难办的事?”李辰颇为不解。

“都去看电影了,那学校怎么办?还能空着,没人管?县里说,还非要校长带队去。我们下午不等放学就得开始走,可这么多学生怎么办?”或许大家有所不知,那时看个电影可是个大事。要到县城去,得步行二十多里地,下午不等放学就得开始走,那怕就是让学生提前下课放学回家,这学校也不能一个人也不留啊。

李辰明白了,佘校长有为难的事,需要有个人留下来值班。可叫谁留下来呢?这对谁都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听,在这儿都能听到那边办公室传来的欢笑声,几个老师高兴得现在都还没歇气呢。李辰又抬眼看了佘校长一眼。按说,佘校长可以不去。他年纪大了,走那么多路,还真不易,可他是校长啊,上面还指定要他带队呢。

李辰想了想,想说那我留下吧,话到嘴边又停下了。这对于他也是难得的机会啊,自己还从来没看过电影呢。他又抬眼看了看佘校长,佘校长也在看着他。他看出了佘校长的意思,佘校长是多希望他能留下来,又不好意思直说,因为这对于李辰也确实算是个损失。

李辰的心思在肚子里转了两转之后,还是开口说了:“佘校长,那还是我留下吧。你看那办公室里都乐翻了天,谁也没有思想准备,还得留下一个人看门。不给他们泼冷水了,我留下吧。”

佘校长很欣慰地笑了笑:“我也在想,只能叫你留下了。可是真的,你也没看过电影啊。真是谢谢你了。”

“哎,佘校长,我看出来,你为这事有点害愁。我没事,看电影么,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那好,谢谢你了。我去跟他们说,明天下午就停课,学生们中午就可以放学了。你就留下来看学校,再次谢谢你了。”

“这点事,不算什么。佘校长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二天,老师们带上邬大妈特意做的两个玉米面窝窝头,高高兴兴地上路,去县城看电影了。

谁也没想到,李辰真的能看到电影,却要到十多年之后了。

晚上,在县第一中学的大操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有县中的学生,有县城里挡也档不住、挤进来的男女老少。由县教育局通知来的附近学校的老师们在特地指定的放映机前最好的位置上席地而坐。

放映前,县教育局的程科长,程贵安,他现在是县教育局的财务科长,还站起来讲了几句话:“同学们,老师们,同志们,大家请安静了。咳,咳。”程科长咳嗽了两声,好像很多当小领导的,大体是都有这毛病,似乎反倒成了作报告必须掌握的一种技巧了。“我代表县教育局的领导讲几句话。今天要放映的电影《武训传》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片子。武训是劳动人民文化翻身的一面旗子,他的精神是值得歌颂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看过以后,也不要白看了,回去要认真学习,组织讨论,对照自己,改进工作。”

顺便说一下,这个程贵安就是1949年龙头乡政府的那个财粮干事。那年的下半年,经乡长南下去了上海,他调到了县里,心里还常常的不服,觉得以自己的年龄和水平比经乡长强多了,怎么没叫自己去大上海呢。直到这回提了个科长,才稍稍有点舒坦。

电影开始了。影片中那个衣衫褴褛的武训,到处磕头下跪、苦苦哀求,真叫人唏嘘不已。自己忍饥挨饿、不吃不喝,几乎把每一分钱都用来办学,又叫人几分感动。被一群小流氓在嘲笑中围殴,武训满脸是血,还在说:“行行好,行行好,打我不要紧,给学堂捐个钱吧。”操场上还真传出了一些女同志的哭泣声。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龙头小学开了个教师座谈会,谈谈观看《武训传》之后的心得体会。这是新政权进行思想教育最常用的方法之一。

一间教室里,老师们在下面坐着,佘校长在讲台上音调高一句低一句地讲着:“《武训传》真是部好电影呐。我看了以后,久久不能平静呐,久久不能平静呐。感人至深呐,感人至深呐。”

没想到,话还没讲完,县教育局的程科长从县城赶来了。他刚把自行车支好,就一头闯了进来,没等擦汗,就在第一排坐下了,对台上的佘校长说:“还正巧,正在讲《武训传》呐。你先讲,你先讲,我先喘口气。”顺便说一句,那个时候有辆自行车,哪怕是会骑自行车,在老乡眼里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就像现在能开上奔驰小轿车一样,是某种特殊身份的象征。

“好,好,我们是在讲《武训传》呢。我先讲几句,你再来给我们作报告。”佘校长在台上说着,也没下来握个手、倒个水,大概那时的上下级关系,无论是个人间、还是单位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世俗。

县里都来了科长了,佘校长的精神也好了点,嗓门还难得地提高了点:“我再接着讲。就像那天程科长在放映前对我们大家讲的,他是我们全国人民学习的好榜样,更是我们全体人民教师的好榜样!”

佘校长话音未落,程科长就急不可耐地站起来打断了佘校长的话,径直走上台,大声地说了起来:“这个,这个,话还不能这么说。武训这个事呢,还得从另一方面看,还要进一步严肃地去看,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现在我正式传达个文件。”程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极其认真地念了起来:“象武训那样的人,处在中国人民反对外国侵略者和反对国内的反动统治者的伟大斗争时代,根本不去触动封建经济基础及其上层建筑的一根毫毛,反而狂热地宣传封建文化,并为了取得自己所没有的宣传封建文化的地位,就对反动的封建统治者竭尽奴颜卑膝的能事,这种丑恶的行为难道是我们应当歌颂的吗?还有呢......这儿还有一段呢。电影《武训传》的出现,特别是对于武训和电影《武训传》的歌颂竟至如此之多,说明了我国文化界的思想混乱达到了何种程度!”程科长念到这儿,抬起了头,握紧拳头,极严肃地扫视了四周,好像是他在发出了震动山河的警告。

老师们都怔住了。佘校长也弄不明白了,站在边上诺诺地说:“前两天,你不是才讲武训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典型吗?”

程科长一愣,瞪了佘校长一眼,眉头一皱,心里想真是不知好歹,一点也不会看眉眼高低。他已经完全不顾佘校长的面子,大言不惭地说:“我那天讲的话是根据上级指示讲的,你们不要理解错了。我现在讲的,也是根据上级指示讲的。现在,就按现在的上级指示讲。这点你们还搞不明白,还当什么老师。”经他这么一颠倒,弄得反而是他有理了。

“上级指示还没完呢。”程科长还在接着念:“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侵入了战斗的共产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佘校长和老师们听了全都惊呆了。他们绝没想到哪怕《武训传》有讲得不对的地方,也不至于这样严重吧。尤其是佘校长就像被当众重重地搧了记耳光。其实,他哪里知道事情背后的由来。是毛泽东听到了对《武训传》有不同意见后,特地调来片子由江青陪同看了一遍,非常不满,遂亲自修改并发表了1951年5月20日的《人民日报》社论“应当重视对电影《武训传》的讨论”,虽说是“讨论”,但已是火力十足。程科长传达的就是这篇社论里的话。(所引用的有关批判《武训传》的资料,请见《文史天地》2014年第2期贺吉元的文章“新中国首部禁片《武训传》的坎坷遭遇”)

佘校长哪知道这些,没听完就气嘟嘟地走了下去,坐到最后面去了。一个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怎能一下子接受这种新的思想方法和行为方式呢。然而问题更在于,尽管佘校长像吃了苍蝇一样地难受,但是程科长对佘校长居然当众指出他三天前曾经讲过的话更是不满。尽管这是三天前自己讲过的话,但也不能再公开拎出来啊。你再把它拎出来,那算什么事啊。这不是把自己的辫子掀出来吗。这种人就是绊脚石,看我怎么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