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的生活
11.1 甜蜜蜜
秦德才虽然一个人病了一阵,但民主村的乡亲们都觉得改革的春风暖人心。
你听,那街上大喇叭放的歌也不一样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啊,
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邓丽君那甜蜜的歌声真的是甜到了人们的心里。不一样的歌声,使人感到了不一样的生活。人们听到了这从来没听过的,来自海峡对面的歌声。不但听到了,年轻人还都唱上了。
这天,小连子两口包了饺子,高秀珍用券盘(用高粱梃杆编的平盖)端了两大碗饺子过来给长辈家,嘴里哼的正是这首“甜蜜蜜”。
高秀珍进门了还在哼呢,见了王山,鞠了一个躬,说:“爹,丁婶,我给你们送碗饺子,尝尝味道。”
等秀珍放下饺子,王山就问:“这是首什么歌,还挺好听的。”
“是首台湾歌曲,叫甜蜜蜜。”
还没等秀珍说完,王山、丁妹都大吃一惊,把王山急得差点跳了起来:“什么?唱的是台湾歌啊?这还了得啊!”
“这首歌还很流行呢,你听大街上也在放。”
“台湾不是国民党的吗?怎么还能放国民党的歌呢?”王山还在问。
“台湾是被国民党管,但是台湾的歌不一定都是国民党的歌。”
“啊呀,国民党反动派、蒋匪帮那儿还能有好歌?”王山还是疑惑。
“爹呀,党的政策变啦,不叫国民党反动派、蒋匪帮了,叫台湾当局啦。”高秀珍是一个初中生,就多明白了好多道理。
“当局?当局是个什么东西呀?”王山又问。
“当局?”这下秀珍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们现在不说‘一定要解放台湾’了,而是说要‘和平统一’,实行‘一国两制’。”
高秀珍这么一说,全家的大人都围了过来,认真地听。
“那,台湾很快就要解放啦?喔,很快就要统一啦?”王山又着急地问。
“不是说很快,而是说有希望了。”秀珍说。
“哦,我的儿呀,你快回来吧!娘想你,想了几十年了。你再不回来,我要等不上啦,死了闭不上眼啊!……”王大妈突然双手拍腿,呼天抢地哭了起来。
王山和连四嫂忙上去劝。
丁妹默默无语,这当然也触到了她的伤痛,但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亮点,似乎又亮了一点,虽然从她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王山转过脸,对秀珍说:“以后在咱家,别唱台湾的歌。”
高秀珍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既疑虑又意外,紧张地连连点头。
11.2 哈妹
鲁队长最大的心事,还是他媳妇哈妹的病。二十多年没见好,这一阵还见重了,下身淌脓淌血,没法走路了。以前有个乡卫生院,也没有合适的医生,有点经验的,就是男医生,看这病也不方便;女同志里又是护士多,也不能治病。他们俩口不好意思,硬是拖了这么些年。这回有了叶丽娜在卫生院,鲁队长找到叶医生说了说,叶丽娜背起药箱就跟着鲁队长过来了。
叶丽娜去年已经和祖云涛结婚了。这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以叶丽娜的漂亮、学历、工作,不用说在龙头,就是在海源全县,也很难找到和她相配的。老天正好在龙头安排了一个祖云涛,也是大学生,还是副乡长,虽然年长几岁,但总的来说,还是很般配的。作为祖云涛,按说也早该结婚成家了,可他一直拖着,也不知他在等什么,没想到竟被他等来了天仙似的叶丽娜。从叶丽娜到龙头镇,也不用人介绍,不用人撮合,很自然地他们就走到了一起。婚礼很低调,远远赶不上小连子的热闹,好像仪式也没举行,就去了趟叶连长的老家。
叶丽娜对她的生活是满意的,她感受到祖云涛对她的爱,感受到家的温暖和幸福。她喜欢龙头乡亲的热情、淳朴,她喜欢这里的海洋性气候和海边的风光。她尤其喜欢大海的波涛,有时甚至能一个人出神地看上几个小时。直到祖云涛骑着车来找她,她还要说上一句:“你那‘云涛’还不如改成叫‘海涛’呢”。
她现在住在李芹的院子里。从时治国回城以后,皮平平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住在那儿,回了娘家。祖云涛就向村里租下了这个院子。叶丽娜所不知道的是,她头上始终戴着的从赵玫那儿接过来的那个亮铮铮的发夹,它最早的主人就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李芹。
顺便提一句,潘场长住在董平章的院子里。村里把那个院子和房子推倒,重新盖了。通常都会认为那是“凶宅”,住着是不吉利的。但是潘场长没管这些,和老伴一起住在里面。在这里,他能始终感受到董平章和赵玫的气息。
叶丽娜进到鲁队长的屋里,看了看哈妹的裤裆,大惊失色,连说:“怎么会这样?怎么拖到现在?”
哈妹说:“这还是在1958年大跃进时得的病,也不能怪他。这些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给瞧瞧。”
“唉,你怎么忍了这些年?”叶丽娜很心疼地问。
“熬熬,也就过来了。咱农村人,都是这样的。”哈妹说。
“你们一直也没过夫妻生活啊?”叶丽娜问。
“唉,唉,哪还能顾得上那些。”鲁队长红着脸,傻笑着说。
“你又是个粗心的男人,又是个好男人啊。”叶丽娜说。
“那现在怎么办?能用什么办法治?”鲁队长问。
“现在还能怎么治?只能手术切除了,再加个阴道前后壁修复。”
“啊?”鲁队长两口都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那我们不能有孩子了?!”哈妹有点悲戚。
“不要紧,你能好了病就行。”鲁队长握着哈妹的手。
“先治病吧。”叶丽娜叹了口气,又被他俩的情分所感动。
后来,叶丽娜叫祖云涛派了那辆乡政府新来的吉普车,陪鲁队长俩口去县医院做了手术。
11.3 辛勤劳动与现代迷信
村里的年轻人也有走另一条路,搞自主创业的,比如像于又发。
于又发喜欢自己捣鼓,拆闹钟,装收音机,倒也学了不少小技术。现在这业余爱好正派上了用场,干脆在西街上开了个龙头镇第一个修理铺。农具、电气、钟表、自行车等等,什么都修,虽然不一定都能修好,至少能看看是个什么问题,修好了再给钱,要不还非得去县城。既方便了群众,自己又自得其乐,收入也远高于种粮的。这也是以前没有的事。
村里的多数人还是下力气种地。特别是邬中和父子,把中国农民几千年的本分都发挥了出来。就像迟解放他爹、当年的迟得法,又肯下功夫,又肯去琢磨,把种地当绣花一样,那个仔细,那个认真,年年好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而且邬中和开始注意到了科学种田,试了几回新品种。尤其是今年还改进了耕作方法,又是间作套种,又是“垄耕沟灌”。这几项还没放下,他又在想怎么倒腾茬口,把当地一年一熟改成两年三熟,甚至两年四熟。可惜本书不是农业技术读物,没法将这些事一一都说上。而民主村的年轻一代农民对此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土地使用方面,也有了新的突破。迟解放去城里打工了,把地交给了邬家。他们两家是怎么商量的,不得而知。因为从政策上讲,当时还是不允许的,因为这又涉及到这是雇工啊还是出租啊,有没有剥削的成分在里面啊,又扯不清了。两家自己商量,村里也不管,倒也清净,总比让迟家的地撂荒了,没人种要好。
皮家也是这样。皮安已已经是民主村为数不多的上一辈的种地好手了。他现在出力是不行了,可还是天天到地里,指挥着皮高深干活。几个小一辈的,像齐成才这些,也都悄悄地照着皮安已的办法来。皮安己,成了除邬中和之外的又一个种地的好榜样。民主村的庄稼,越长越喜人了。
也有差一点的,像申光荣。申光荣体力弱,技术也不大行。他是干着急,后悔前几年往“八一八”那一派跑得多了一点,后来转得也不像别人那么快,心思没有及时转到种地上。这时才知道,庄稼人的本分还是在土地上啊。可他还是在留恋人民公社,留恋那一种的火红的革命年代啊。那时,可以那么潇洒、那么畅快、那么地没有压力而且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他就在想,以后会怎么样呢?还会有革命年代吗?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别说,还真有人说他能回答。谁?秦德才。别人都没有理他的,申光荣可还愿意和他说个话。秦德才听了申光荣的一番牢骚,说这个问题好解决,现在有一种新的算卦办法,才灵呢。在一个扁箩里平铺一些粮食,两手拉紧一根绳,绳中间挂上一根针,闭上眼,心中默念,那针就会抖动,在米堆上留下划出的沟痕,形成字迹,告诉你心中所想问题的答案,甚至还会写出伟人的名字。
“能行吗?”申光荣还将信将疑。
“骗你是小狗。不信,你跟我来。”
申光荣还真的跟了秦德才到了他那臭哄哄的连王溪也已经很少来的家。
秦德才也真的搞了场现场表演。他在炕上倒上一些小米粒,用绳拉着针,闭上眼睛,两手抖擞着,嘴里念念有词,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看好了啊,要出来了。”秦德才说着,那针在小米上跳动着。
“有了吧?”秦德才说。
“有了什么呀?”
“没看出来?”
“没有。”
“这说明你的心还不够诚,功夫还没到家。”
“这上面有什么呀?”申光荣壮着胆子问。
“你看,你看,这不是有两条横杠吗?”
米面上是有那棵针划过的横杠,好像还不止两条。比较深一点的就算是有两条吧。
“那又怎么啦?”申光荣又问。
“你没见还有一条竖的吗?”
申光荣看见是有一些竖的痕迹,“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嗨!你白念了高中。两横一竖,是个什么字?”
“是个干哪。”
“对啦,是个干。他老人家是在叫我们干革命哪!”
申光荣听得一头雾水、满肚子的狐疑,离开了秦德才的家。
临走,秦德才怕他不信,还说:“我家里没有面粉。用面粉更好使。”
申光荣回到家里,真的试上了。在炕上铺上旧报纸,家里剩的三斤面粉也都倒上了。拿了线,穿上针,两手撑着,弄了好几遍,也没有看出来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呀?家里就这么点面粉,等着给孩子过生日用呢。”他老婆一进门,见了奇怪就问。
他老婆齐小嫚,是齐成才的妹妹。
“你知道什么呀?告诉你也不知道。”申光荣自己不行,却一直也看不起自己的老婆。
“你什么都不行,还会搞什么呀?”齐小嫚实际上也看不上他。
“告诉你,能把你吓了一跳。这可是要把他老人家请回到家里来啊。”申光荣凑到他老婆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
“那你还看出什么来啦?”她倒也有点虔诚了。
申光荣又弄了一遍,还是不灵光。
“秦德才是个什么东西?你一定是被他耍了。哈哈。”齐小嫚倒是转过了弯,笑话起申光荣。
申光荣在想真是秦德才骗了他?忽然他想起来了,还得念词呀。哎哟,忘了问老秦,念的是什么词呀。又不好意思当着老婆的面现跑出去问,自己编一个吧。于是,他又闭上眼,两手抖动,嘴里念着:“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小儿郎……”
这下,齐小嫚更是“咯咯”地笑个不停,说:“念的是什么呀?你别把马嘴按在牛头上。”
申光荣肚里窝火啊,心里直骂秦德才,嘴上又不能服输,低着头,背着手,一句话也没有,就出了门。
“哎,哎,这面粉你不管啦?”齐小嫚还追到门外问。
申光荣上哪儿去了呢?他还有个佩服的人,那就是于又发。于又发可是个聪明人,他应该会知道。
到了于又发的修理铺,于又发正在给一辆自行车上车轮。申光荣把他拉到一边,挺神秘地把这办法告诉了他。谁知道,于又发鼻子一哧,说:“这不是现代迷信吗?”
申光荣赶紧捂住于又法的嘴:“别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那你试过啦?”于又发问。
“试过了。”申光荣点头说。
“还行啊?”于又发又问了。
“没试出来。”申光荣低头说。
“还是不行吧。”
“唉,那也不一定。人家说,心诚则灵。一定是我对他老人家心还不够诚。”
“那你诚去吧。”于又发笑着说;“我还得干活呢,西南村送来台收音机,我还得拆开看看呢。”
申光荣愣愣地看着于又发,心想这个自小同行的玩伴,怎么想法也不一样啦?
于又发看他愣着,就说:“你有这时间捣鼓这种迷信的事,还不如去学点技术呢。要与时俱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