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反干扰,抓游鱼
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叫人看不明白。是的,那时候的政治术语真是“丰富多彩”,光看字面,你是猜不出来的。这又是在讲什么呢?这是文革初期派遣工作组时特有的词汇。
工作组来了,学校的各项工作就要牢牢地掌握在工作组手里,就是要在保证正常教学秩序之下,进行文化革命。用句最常用的话来说,就是要牢牢掌握在党的领导之下。但是在“两报一刊”(即:《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文革时的重要文章都是以此名义发的),尤其是《人民日报》一篇篇文章的鼓动下,那不断激起的革命浪涛,已经难以平息。按说,这儿的革命两字,应该加以引号。但那样的话,本书要打的引号就太多了。为了省事起见,就免了吧。读者能看得出来,哪儿要打,哪儿不用打,哪儿还得费几分心思去揣测,这样也好。包括其他有些词,比如左派等等,也是这样。
13.1记过处分
申光荣这几天挺不爽,因为不能像前几天那样闹革命了。既不能贴大字报,又不能喊口号,更不能上那主席台了。整天地上课,学那些课文,真没劲。尤其是工作组来的那天,开大会讲的要抓反动学生、抓新的右派,把他吓得不轻。可是后来秦有理又给他鼓劲,说,不用怕,《人民日报》又发表社论啦,题目就叫“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工作组讲得不对。申光荣听得心里都没了准数,晃晃悠悠地,不知该怎么弄。这不,上课的钟声响了(其实就是敲钢条的声音),申光荣还在教室门外转悠呢,眼睛朝四处瞅着,像是在找这革命上哪儿去了。
“申光荣,进教室上课了!”平近芳在喊。申光荣在高一,平近芳是他们的班主任。
申光荣一扭头,不听,也不动。
没进教室在门外站着的,还有好几个,都在看着。
平近芳生气了。连这也管不住,那还行么?于是,她拽着申光荣的胳膊往教室里拉。没想到往日里很听话的申光荣,这时犟了起来,撅着屁股偏不走。
“给我走!”往日里也很平和的平近芳这时也来火了,推了申光荣一把。申光荣没防备,摔倒在门槛上。
“平老师你怎么打人呢?”秦有理也没有进教室。这些天他也在东张西望地找机会,他觉得工作组待不长。他在东面一排的屋外,发现这儿有情况赶紧过来,一看申光荣倒了,马上就嚷了起来。
“平老师打人了,平老师打人了!”旁边有些学生也跟着嚷起来。
“啊呀,申光荣你快起来吧。”平近芳忙伸手去拉,申光荣还知道躺在地上就是不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管组长、石校长闻声也都过来了。
平近芳把事情一说。
石校长先张嘴了:“申光荣,你先起来。上课的钟响了,不进教室,是你的错。”
“平老师她打人了。”秦有理在边上说。
“你别瞎起哄。”管组长一脸的严肃,又对申光荣喊道:“你这个同学,我命令你,立刻站起来!”
管组长是部队出身,习惯于下命令。
“平老师要赔礼道歉。”秦有理还在说。
“岂有此理!我命令你也赶紧回教室。你敢不进,看我怎么收拾你!”管组长真的举起大手,横眉冷对,把秦有理都吓了回去。
下午,工作组开会讨论这个问题。
宗发奋也过来了,头一个就发言:“这跟我们一开始的分析,完全吻合,这就是阶级敌人在向我们进攻啦,这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
“也不能这么讲,都还是些孩子么。”石向上说。
“不管孩子不孩子,也不管敌人不敌人,干扰我们的运动就是不行。上面来了精神,要我们反干扰。而且,还打了个很形象的比喻,叫‘抓游鱼’。俗话说,一个游鱼三个浪。他们就是要兴风作浪。”管组长讲话一直是很严肃认真的。有的文章里写成“抓鱿鱼”,是不对的。
“这个比喻好,这个比喻好。你别看这鱼不大,掀起的浪头还真不小。秦有理就是这样的一条鱼,我们就是要把他抓出来,省得他再掀浪。”宗发奋又来兴趣了。
“那怎么抓?叫派出所来?”石向上还是没想通。
“那倒还不用,咱们可以在广播上点他的名,杀杀他的威风,也镇一镇其他那些跟他走的人。”管组长到底是县局的人,水平要高一些。
“好,要不,到时候,我来讲。”宗发奋自告奋勇。
“行,行。”他们两人当然没有异议。
因为肖校长老是不发言,这次会就没叫他来。
“同学们注意了,同学们注意了。现在向全校师生员工通报一件事情。”下午上完第三节课,学校的大喇叭响起来了,各教室里的小喇叭也响起来了。宗发奋用他那带点西面腔调的普通话挺兴奋地讲了起来。毕竟在龙头待那么多年了,讲的虽然不是海源话,可海源人也能听得懂。
“今天下午,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高一(1)班的申光荣,明明听到上课的钟声,却故意不肯进教室,严重破坏了学校纪律。而高二(1)班的秦有理明知申光荣违反学校纪律,不去帮助老师进行劝导,反而火上浇油,故意扩大事端。在当前文化革命进入高潮,阶级斗争十分激烈的时候,这些行为不只是一般地违反校纪校规,而是在配合阶级敌人破坏文化革命。性质是十分严重的,后果也是十分严重的。我们工作组经研究决定,给这两个学生以记过处分,特此向全校通告。”
龙头中学以前给学生处分的不多,有的话也是在校门口的布告栏里贴张纸。像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全校广播,还是头一回。
秦有理非常地不服气。他觉得不应该给处分,最多批评一下就是了,更何况还是平老师推了人。他就拉了申光荣来找工作组。申光荣还有点怕,跟在了后面。在很多同学的注视下,他们到了办公室门口。
宗发奋这些日也常住在学校。他觉得这活不错,整整这些小毛娃蛮有意思。他们既说不过你,也打不过你,愿意怎么弄就怎么弄。命运全捏在你手里,他就喜欢这样。不像村里还有些二赖子、滚刀肉,还挺缠人,不好对付。见到他们两人来,他先开了口:
“怎么?不服气啊?”
“你们处理得不对,是平老师推的人。”秦有理说。
“是的,是平老师把我推倒了。”申光荣也跟着说。
“平老师的事,我们会开教师会处理,跟你们没关系。”这些话对于宗发奋来说,很好回答。
“你们对我们的处理也太重了。这点事情,根本不够处分的。”秦有理说。
石向上从后面拉过宗发奋悄悄地问:“昨天下午的会上,没说要处分他们哎。”
宗发奋甩开石向上的手,有点不屑地说:“这你就不懂啦。”又走向门外,对秦有理、也像是对石向上说:“这种非常时期、关键时刻,就是要从重、从快、严肃处理。不这样做,就不能稳定大局。这既是在教育你们,也是在教育全校的同学。你们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组织处理,今后才有出路。”宗发奋把政治运动中的这些套话又都拿了出来。
秦有理一时也说不上来,停在了那儿。
“还想说什么呀?什么也别说了,说废话也没用。回教室规规矩矩上课去吧。”宗发奋说完转身就上里面去了。
秦有理瞪着眼看着,没有法,也猛地转身走了。
13.2一波三折
早晨,操场土台子后面的围墙边,聚集了一大堆人。
平近芳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色有几分紧张,“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
石向上正要上那儿去,就问迎面而来的平近芳:“那儿怎么啦?”
“秦有理敢贴工作组的大字报,说工作组的大方向错了。这还得了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平近芳急匆匆地说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
石向上也急匆匆地过去,学生们闪开一条道,让他上了最前面。
墙上大字报的几个大字豁然醒目:
“工作组不革命,就请他走开!”
这些话在大城市里已经很平常了,但在龙头可是第一回。整个操场就像炸开了锅,人越聚越多,都在议论纷纷。
石向上粗略地看了下,就出来了。
上午,工作组又要开会了。
“这事情啊,宗书记给他们处分,有点操之过急了。”石向上讲得还是很留有余地的。
宗发奋可是听不进,“哼,给处分还是轻的。”
“那天开会,我们也没说要给他们处分啊?”石向上继续说着。
“这有什么?这就是战场。战场上指挥员对不听指挥的人,要怎么处理就可以怎么处理,当场枪毙都可以,不要说处分了。你说是吧,管科长?”宗发奋喜欢叫管抗先为科长,因为他觉得书记要比科长大。在他们工作组三个人里面,他应该是最大,没当上组长,已经是很大度了。这点小事情,他还不能做主啊?
“呵,呵。”管组长也不便反驳,只得干笑着,“那眼前的问题,怎么处理呢?”
“去把它撕了就是了。”宗发奋倒挺干脆。
“撕掉不好,那样就把矛盾更激化了。”石向上说。
“那怎么办?”管组长在挠着头。他始终拿不出什么办法。
“用别的大字报把它盖上。”石向上说。
“哎,这是好注意。”管组长高兴了,“可谁去写,谁去贴呢?”谁会去愿意干这个活呢。
“这事,我们不能出面,老师也不能出面。找个学生去。”石向上说。
“叫哪个学生去合适呢?”管组长又问。这倒不怪他,他确实不了解。
“我去找平老师,她对学生比较熟悉,叫她去安排一下。”石向上说。
中午,石向上找了平近芳。平近芳沉吟了会,说:“我看于又发可以。”
“他可是四不清干部的孙子哎,能行吗?”石向上怕依靠错了对象。
“那就没别人了。这种时候,谁敢出这个头?”
“那好吧。”
“我也就是去试试,肯不肯,还不一定呢。”
下午,工作组又要开会了。
上午才开的会,怎么下午又开?不能不开。因为上面来了个出人意料的通知:所有学校,自6月18日起停课闹革命。这分明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了工作组的脸上。因为说是要维护教学秩序,而处分了秦有理、申光荣两人,上午这才跟他们两人争吵了一番,刚伸出去的舌头再怎么收回来呢?
一下子难住了他们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话讲了。
“嗨!”气得管组长猛地一拍桌子,可是后来还是没有话。
气得最厉害的,要数宗发奋了。因为一些硬话都是他说的,处分那两个学生,也是他擅自做的主张。要讲责任,他是最大的了。他偷偷地瞄了他们两人一眼,也不放声,看事情怎么发展再说。
“我刚才都已经跟平老师说了,叫她找个学生把秦有理的大字报给盖了。这怎么弄?我还得赶紧找平老师说一下,别去盖了?”石向上问。
他们两人没作声。
“那我去了。”石向上起身要走。
宗发奋这时觉得不能不说了:“不用这么急么,这点事情就顶不住啦。急什么?这个通知,先放一放,过两天再讲。等我们准备好了,再传达给老师,而后再传达给学生,最后再停课。不然,今天一说停课,不用到晚上就乱了,我们就会很被动。”
“呣,对,对,先放一放,先观察观察、准备准备,好主意。”管组长说。
石向上也只能勉强地点点头,“那我去跟平老师说了,这事先算了。”
“别,别,先别去说,就当没这回事,先不要露风声。”宗发奋说。他可是鬼得很。
“那好吧。”石向上的头点得更勉强了。
也是下午。
平老师去找了于又发。于又发也在平近芳当班主任的那个班,高一(1)班。所以,平老师去找也比较好说话。
没想到的是,于又发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这种分外险恶之时,于又发怎么会答应呢?他还是个孩子呢。答案就在这儿,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里面的深浅和利害。
于又发没有想这么多。他作为于村长的孙子,社教运动的点点滴滴都在他心上。秦德才两次到他家抄家,那嚣张猖狂的嘴脸,时时在他眼前。他跟秦德才种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恨不能杀了他。这种仇恨延伸下来,就是恨他的儿子。不管秦有理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坚决反对。谁怕谁啊?他就是这么想。
当平近芳跟他一说,他立马就回答:“没问题。”都没跟平老师商量写个什么,什么时候去贴。
结果,还没等工作组他们的会开完,于又发已经把秦有理的大字报撕了,又贴上了自己的大字报:“支持工作组干革命!”
那墙的前面围了更多的人,连土台子上都站满了。
又过了两天。下午刚放学,路近的同学有的已经开始往家走了。忽然,一个消息传遍了校园。
“停课了。”
“县中都停课了。”
“真的吗?”
“真的,东南村在县中上学的战大个都已经回家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停课呀?”
没等工作组传达布置,县城里第一中学停课的消息传到了龙头中学。这下可捂不住了。
“我们为什么不停课?”
“我们为什么不停课?”
同学们都在操场上嚷着,连平常最听话的一些女同学也不在教室里了。
满心忿闷的秦有理总算盼到了头。自己替申光荣讲了话,就受了个处分。贴的大字报也被于又发撕了又盖起来,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下连县中都停课了,他们工作组还有什么话说?还能用维持教学秩序来压人吗?他觉得他早就看出上级的精神来了。他觉得他是能理解、体会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是工作组在压制他。现在,他该怎么做?满操场都是人,大家都在走来走去,说来说去,正是缺少一个中心,缺少一个站出来召唤的人。那个人,不就应该是我吗?对,就应该是我!
秦有理找来块木板,贴上张纸,写上:“强烈要求立即停课闹革命!”而后,他走上土台,双手高举木牌,高呼起来:“同学们!我们向工作组强烈要求立即停课闹革命!工作组压制革命学生是错误的!”
果然,大批同学聚了过来,不时也有学生应声喊道:“立即停课闹革命!”
工作组面临着一个严峻而又难办的局面,捂不住了,也掩盖不下去了,因为别的学校都停课了。宗发奋的自作聪明,反而使工作组愈加被动。
工作组的三个人又赶紧开会商量怎么办,石向上似乎有点不想多说了。管抗先是始终拿不出什么主意。宗发奋明白只有靠自己了,只有靠自己来闯过这一关了,别的哪一个人也指望不上了。
“要顶住,坚决顶住,这就是阶级敌人在向我们进攻,要抢夺我们的阵地,这还不明白吗?我们工作组来的第一天,是怎么讲的?就已经讲得很明白,这是一场比1957年还要严酷的斗争。现在,证实了吧?那时,我还讲阶级敌人打着红旗反红旗,现在那个秦有理是干脆连红旗也不打了,直接向我们进攻了。还等什么?别看跳得厉害,去直接扣起来,宣布为反动学生,一下就解决了。”宗发奋还在坚持他那一套,振振有词地说着。
“他还是个中学生呢。”石向上说。
“不管什么中学生不中学生,只要思想反动,就要专他的政。我都听说了,城里的大学正在搞‘清理反动学生’呢。咱这儿,虽然还没有布置下来。但要是先抓住一个,那可是立了个头功啊。”宗发奋说。
“不过,要下结论,一般说来,也是要等运动后期再处理。现在就下手?”管组长不象宗发奋那么冒进,便问了句。
“这还等啊?不用等到后期,再过个二、三天,说不定,我们就要被他打成反革命了。他不是已经在说我们在压制革命了吗?压制革命不就是反革命了吗?”宗发奋越讲语速越快,看样子,他是一刻钟也不想等了。
“那么多的学生在那儿,靠我们能把他扣起来?”石向上问。
“是啊,我们真还没那个力量呢。”管组长说。
“一个中学生都对付不了,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宗发奋嘴上说着,心想这倒也是个问题,万一有什么事,真能吃个亏。他拿起电话,抓住电话柄使劲地摇了几下,喊上了:“给我要南门外的派出所。”那时的电话还都是人工接线的。
管组长和石校长都很惊讶地看着。只有宗发奋才会有这一手。
“老诸啊,我是宗发奋!”
老诸,诸清明,是龙头派出所的副所长,这一阵所长没在,由他当这个家。
“情况紧急,紧急情况!”宗发奋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
诸所长一听是这种事,就说:“这事还用得着我们出面吗?”
“当然要你们出面啰,1957年抓李辰的右派,还是县公安局卞科长亲自来的呢。这是发挥你们作用,提高你们形象的好机会哦。再说这也是你们份内的事哦。”
诸所长,将近四十,年富力强,从工作这个角度讲,真是个好同志,认真、负责、积极、肯干,所有能评价先进工作者的词汇都能套在他头上。不仅上面县公安局布置的各项任务都认真完成,就是公社党委有什么事,他也能积极配合。而且人还很随和,挺好说话,甚至对专政对象至少在表面上也不是那么凶神恶煞,跟人们通常印象中的公安人员不一样。如果不穿那身制服,喝酒打牌都是把好手,还真像个哥儿们。诸所长能做到这一点,一方面,是性格脾气使然。另一方面,他还有个盼头。他还不到四十,就是个副所长,在最基层,在那时,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还有二十年呢,急什么。他不想过于表现,让别人看出什么来。就想这样下去会有结果的。至于是什么结果,什么时候有结果,他还想不出来。他想,以他的如此这般,总会是好结果吧。
“好吧,我就来。”
“别忘了带上手铐。”
“这就不用了吧。”
不到半小时,诸所长和工作组的三个人,就出现在学校操场的土台子前。
一见工作组的三个人,连派出所的警察都来了,满操场的学生都静了下来。
诸所长也是知道秦有理这个人的。他站在台前,招招手,说:“秦有理,你下来。”
“怎么?要抓我走啊?”秦有理看见派出所的警察都来了,也傻了眼了,紧张得脸都红了。
“你这是聚众闹事,违反了治安条例。你先跟工作组走,听他们处理。我这儿明天再说,看工作组的意见。”诸所长不紧不慢地说。
宗发奋急不可耐了,“秦有理,你这小子太猖狂,居然敢煽动同学对抗工作组,对抗党组织,快跟我们走。”
秦有理看着目无表情的诸所长,目无表情的管组长、石校长,心里没谱了,放下了牌子,嘴巴还没完全软:“走就走。”
办公室里。
秦有理站在窗边,那四个人都坐着。
“秦有理啊,对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石校长先发问。他的意思是给秦有理一条退路。
秦有理毕竟没这么多经验,没听出这意思来,眼睛看着地下,没放声。
“你对你的问题,一点认识也没有吗?”石校长提高了点音调,继续问。
这是领导对认为有问题的人进行问话时,一上来都是这套路子。
秦有理还是没作声。
“怎么?不回答?用不回答来进行对抗?”宗发奋可是不让腔。
“参加文化革命没有错。”秦有理拖不下去,开始说了。
“什么?你还这么嘴硬。秦有理,我告诉你,我是看在你是烈属的份上,在给你最后的机会,别没有数了。我们已经忍耐很久了。”宗发奋的嗓门越来越高了。
“怎么处理?还准备打右派啊?”秦有理不知深浅,还想做最后的抵抗,不但不后退,嗓门竟也跟着大起来。
“你……你吃了豹子胆啦!”宗发奋气得也拍了桌子。
门外、窗外,有好多同学围着看。
石校长走出去,把那些学生轰走,“看什么看,回教室去上晚自习。”
“不是要停课么?”正有学生要问。
“晚自习,不算上课。就算停课,也是停上课,不会停晚自习,所有的自习课都不会停。要不,你们在这儿干吗?白吃饭、晒太阳啊?不可能的。都走吧,走吧。”石校长的话也能解释得通。
管组长觉得,他得讲话了:“秦有理,别以为你爹是社教积极分子,你就一定是文化革命积极分子。你现在的角色,就是反动分子,对抗党组织、对抗工作组的反动分子。”
“你讲得不对。《人民日报》又发表文章了,说‘要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你们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压制群众。”(说明:这是该报6月16日的文章)
“呣,有这回事吗?”管组长一下被噎了回去。他看的报纸比学生还少。
宗发奋马上接上去:“你不要一知半解。我告诉你,中央还有明确的精神,对大中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经过批准,可以批判斗争和戴帽。”(说明:6月23日,刘少奇在对中共中央中南局、西北局“文革情况报告”上,确有这样的批示。请见:《狂飑》,丁晓禾,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
“什么?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秦有理这下也急了,嚷了起来。
“哎哟,哎哟,你反了天啦!”管组长也拍了桌子。那时,干部的火气大,拍桌子是家常便饭,常有的事。
这时,诸所长不急不忙地插上话:“秦有理,再跟你说一次,你心里不要没有数。看在你烈士子女的份上,我没带手铐来。你今天这个表现,就是聚众闹事。戴个现行反革命的帽子,都不为过。还在自称闹革命呢。赶快低头认罪吧,不要多说了。”
诸所长的这几句,一下就把秦有理打闷了。
诸所长见有效果,又加上几句:“你要是对问题有认识,就留在学校里接受批判。你要是还坚持错误,那现在就跟我上所里关禁闭室,等县公安局来处理你。你看,要走哪条路?”
“我留下,我留下。”秦有理急急地讲着,有些磕巴了。
“那留下,就有留下的说法。”管组长说。
“明天就开批判大会,批判反动学生秦有理大会!”宗发奋在边上叫着。
“好,明天就批斗,连那个大右派李辰,一起批斗!秦有理,今晚上你要认真检讨,交代你的反动意图。明天的大会上,你要公开检讨。”管组长这时说起话来,也是硬气得很。
“秦有理,你今晚上就别回宿舍了,就在这办公室里,哪儿也不许去!”宗发奋说。
“石校长啊,你去喊两个学生,晚上看着他。”管组长对石向上说。
“老石,今晚你也不用回宿舍了,就在这儿吧,省得有什么事,那些学生处理不了。”宗发奋在对石校长说。这些人都挺会支使别人的。
石向上只好出去找学生。肖校长看来是什么也不想管了,却一直在门外,见石向上出来,便跟上几步,对石向上悄悄地说:“这事情,要适可而止啊,留有余地啊。”
石向上“嗯,嗯”地应着,只顾往前走。
13.3傻眼了
这一夜,秦有理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板凳上,一直睁着眼,没有睡,连平近芳给他打来的饭也没吃。他怎么能睡得着呢?天一亮,他就要像真的反革命那样,被人绑着、扭着、推着,押上台。原本想斗右派,却要和右派分子一起被斗。明天将怎么被押上台斗,那种情形,他都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但无数次地听别人说起过。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啊?挨打挨骂是小事。但是,这个人,作为一个人,就完啦。从此以后,这一辈子就再也抬不起头,不能做人啦。永远被社会清扫了出去,真的是只能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时时担惊受怕,时时要躲开随时随地飞过来的石块和唾沫,甚至连躲也不让你躲。
天渐渐地亮起来了,秦有理不敢往下想了。
他,秦有理,一个革命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自己错了吗?响应号召,参加革命,有什么不对?批判右派,有什么不对?停课闹革命,有什么不对?报纸上、喇叭里,不也是在天天讲要积极参加文化革命、批判黑帮吗?难道真的是又一次反右,先骗大家出来反黑帮,而后就看谁出来就逮谁?是肖校长还是石校长、还是谁,好像提醒过自己。自己怎么没听进去呢?后悔啊,后悔啊,自己干吗要出这个力、逞这个能呢?秦有理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便使劲地拍打起双腿来。惊得坐在门口看守他的于又发和另一个同学,愣愣地盯着他。
再一想,不对吧?听那中央的广播和报纸,不像是假装骗人的样子啊。这一年半多来,尤其是这几个月,揪出来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吴晗、三家村、北京市委到彭罗陆杨,像刹不住车一样。看样子,更大的还在后头呢。这时候,跟着干革命,肯定没有错。想到这儿,秦有理又像是松了口气。
可是,眼前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硬顶下去?
起床的钟声,也就是那敲钢条的声音,已经响过一阵了。
可是,这眼前谁来救我呢?那个管组长不是说了中央有批示,要抓一批反动学生吗?这也不会是假的。派出所诸所长等着要抓他,是明明摆着的,也不是假的。操场上的大喇叭,正“扑扑”的试着声音,准备着大会,更不是假的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哪一边说的是真的呢?”秦有理心里在挣扎着,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唉,不用说,他一个中学生不明白。就是北京的政治局委员之间也正在激烈争吵着呢,在要不要“放手发动群众”和“坚持保留工作组”之间激烈争吵呢。
操场上的大喇叭又响了:“请各班整队集合,请各班整队集合!”
“哦,我完了,我完了。”秦有理一下子头皮发麻,头脑空白。
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叫着:“我完了……我完了……”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间刷刷而下。
“怎么啦,怎么啦?想通啦。”于又发也站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我有罪啊,我有罪啊。”秦有理不知从哪也学会了黑帮们被批斗时照例用的台词,说着说着,便声泪俱下。
于又发一看情况不对,不会是精神受了刺激吧,便对另一个同学说:“快去把校长喊来!”
不一会儿,石校长就过来了。
“怎么?想清楚了?有认识了?”石校长对着嚎淘大哭的秦有理,心里有了几分怜悯。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想上台被批斗,我在这儿认错了。”
管组长和宗发奋也先后到了。
宗发奋昨晚没回公社,就在中学睡了,积极得不得了。他看着秦有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熊样,很得意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吧?你非不听,死扛,非得到现在这个样。晚啦,你听,会场上的人都到齐了,就等你去呢。”
大喇叭里果然在响着:“各班级赶快到指定位置,各班级赶快到指定位置。大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大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我检讨,我有罪。我检讨,我有罪!别让我上台批斗了吧,我求求你们啦。”秦有理哭喊着。
管组长站在那儿,看着秦有理沉默不语。他在想,是按原计划开这批斗反动学生大会呢,还是能松一步就松一步。这对学生本人,尤其是对学校运动的平稳开展,或许都有好处。原本也就是吓唬吓唬,能稳住局面也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平近芳匆匆过来,站在门外,急促而又轻声的说:“管组长,请您来一下。”
管组长转过头,问:“什么事?”
只见平近芳招手示意。
管组长走了出去,平近芳把他带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小声说着什么。
还没说完,两人就匆匆走了,甚至都忘了过来说一声。
大喇叭又响了:“请各班级最后清点人数,请各班级最后清点人数。请工作组、校领导准备上主席台。”
秦有理一听,便“扑通”跪了下来,“求求你了,宗书记,别让我去吧。”
“不行,根本不可能!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在宗发奋这儿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他又对于又发说:“你们俩把秦有理押到台下等候。”
于又发和那个同学,相互看了看,对秦有理喊了声:“走!”就拽着他两个胳膊往外走。
秦有理踉踉跄跄被推着往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排在操场后面的学生都瞪大眼睛、不敢作声地看着他。没想到往日里龙头中学最神气的一个学生,今天怎么也落得像右派一样的下场。
秦有理刚被推到人群的后面,平近芳急急地走了过来,对于又发摆摆手,说:“停下,快停下。”
于又发不解地应声停下。
“怎么啦?”宗发奋在后面问。
平近芳把宗发奋和石校长拉到一边说:“情况变啦。县局刚来了通知,工作组要撤走。所有没有停课的学校,马上停课,连自习课也停,统统都参加文化革命。刚才我跟管组长说了。管组长说,今天的这个会也不能再开了。所以,我赶紧过来告诉你们。”
“咳!这弄的是盘什么景?”宗发奋忿忿地往下一甩手。
“既然这样,那就先把秦有理放了吧。”石校长对于又发说;“放了吧,先放了吧。”
平近芳的话,多少被秦有理听到了些。他挣开两手,跳了起来:“解放了!胜利了!”
秦有理满操场地蹦着,跳着,叫着!
申光荣、王溪他们几个,也跟上去,蹦着,跳着,叫着!
更多的同学也跟上去,蹦着,跳着,叫着!
管组长、宗发奋、石校长他们几个退到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些蹦着、跳着、叫着的学生。
大喇叭没有声音了。
平近芳一个人喊着:“同学们,回教室去吧,今天的会不开了。”
“停课闹革命了,工作组要滚蛋了!”秦有理蹭地跳上了土台。这布置好了的批斗反动学生大会的主席台,此刻好像是反过来为他准备的了。他涨红了脸,以最大的声音向全场喊叫:“同学们,中央来精神了,让我们停课闹革命,停课闹革命!”
“嗷,嗷!停课闹革命了!”满操场的学生都欢呼起来。
6月18日,北京就发了“停课闹革命”的通知,被一层层地压了下来。7月28日,北京又发出了“撤出全部文化革命工作组”的通知,7月29日,在人民大会堂开大会进行宣布。这就压不住了,到海源,再往下传达,也就是过了一二天的时间。
可以再不用上课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而且连工作组都不要了,怪不得所有的同学都激动了起来。但是,所有这些同学,以及所有的老师,乃至所有的干部,哪怕是程贵安、宗发奋这些经验老道的干部,也未必能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至少意味着,这场运动已经不再按照他们所能理解的往常轨道运行。
秦有理还在台上没完没了地振臂高呼:“解放了,胜利了!”
他怎么能不兴奋呢?县委的工作组、学校的领导,那么些了不起的人物,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了。
管抗先、宗发奋、石向上都在愣愣地看着,目瞪口呆傻了眼了,不知下面再会怎么变。
工作组这才来了几天,形势就发生了翻了个儿似的巨变。搁谁那儿,谁也弄不明白。
秦有理还在兴奋地叫着。
心里最发凉的是宗发奋。他在政治上还从来没有这样失算过。这甚至已经不能怪他不成熟。工作组的来与撤,不用说他没算计好,连在中央的最高层也都闹得不可开交,进行着一场尖锐激烈、最后被证明是生死攸关的大搏斗。
中央决定撤消派往全国各大中学校的工作组,是在1966年7月24日。这时离派出工作组,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即使是在社会上,人们也感觉出这里面意味深长,绝不一般。
这件事说明,毛泽东要搞掉刘少奇的行动,已经进入倒计时。他的这个打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本卷的卷首语中就已经讲到,1970年12月,他在回答美国记者斯诺问“你什么时候明显地感觉到必须把刘少奇这个人从政治上搞掉?”时说,“那就早啰。1965年1月,《二十三条》发表。……当场刘少奇就反对。”
但是,要铲除刘少奇,即使对于毛泽东也绝非是一般的事情。因为这个行动要面对的是共和国主席,面对的是他所代表的上上下下、许许多多和他有着类似想法、即希望对大跃进、大饥荒有所反思的干部们。社教时所谓“1/3政权不在我们手里”的说法,绝非随便说说,也是由此而来。想要肃清这么大量的“不同意见者”,仅仅打到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撤掉几乎整个的行政官员层。这个前所未有的大动作,按原先通过党组织,通过行政组织,通过党内斗争和纪律处分的办法,比如像对彭德怀那样,显然是行不通的。不一般的事情,只能用不一般的手段。于是从社教运动后期开始的文化革命,把批判对象从文化界,渐渐引向党政领导;斗争方式从意识形态领域的学术性理论性批判,渐渐引向放手发动、大搞群众运动,完全甩开党政组织系统。
在这些方面,毛泽东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高超手段。他从1965年11月起就离开北京上南方去了,连1966年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这样的重要活动都没有在京。把这一摊丢给了刘少奇,看他如何接招、如何反应。期间还不时来个动作,比如,广播聂元梓的大字报。
刘少奇只能按传统做法,从6月上旬开始派出工作组。这时的党内高层对此并没有不同意见,甚至江青自己还想参加北大的工作组。直到康生知道毛泽东的意图后才开始表示反对。
7月19日,毛泽东回到北京。第二天他就明确表态:“有人镇压学生运动”,“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7月24日,他又说:“全国95%的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请见:《狂飑》,丁晓禾,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7月25日则进一步说:工作组“起破坏作用”,“统统驱逐之”。(请见:《乱云飞渡》,姜华宜,万卷出版公司,2008年)
工作组的撤走,使刘少奇失去了最后的防御阵地,便再无抵抗能力。平心而论,如果工作组坚持下来,按照这个方式走下去,那也会有一大批人遭殃。应该说,这种办法,是沿袭了1957年反右的指导思想,具体做法则是依照社教运动的那一套。“据很有限的部分统计,工作组的‘反干扰’运动,在仅仅20余天时间里,在24所高等院校就有一万多名学生被划为右派学生。”(请见:《狂飙》,丁晓禾,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
当然,撤走工作组并不是为了拯救这些人,而只是为了打倒派工作组的人,不管他是派还是不派。不派,那可以有另外一些话可说,这也是一开始派工作组时,没有人表示异议的原因,好等着以后另外有话可说。
一个严重的局面摆到了几乎所有人的面前,从上面的刘少奇,到下面的管组长、宗发奋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就在7月29日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宣布撤走工作组的“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大会”上,刘少奇黯然坦承:“至于怎么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们不大清楚,不大知道。你们问我们,我老实回答你们,我也不晓得。”(请见:《回首“文革”》,张化、苏采青主编,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
但是,不晓得怎么走,也得走啊。
就是傻了眼,也得走啊。
宗发奋马上就走了。连大门也没走,从学校南面的小门出去,绕道而行,走了。
管抗先,那名字原本是取之于“抗日先锋队”的意思,也走了。来的时候,是小吉普。走的时候,怎么办?还是借了石向上的自行车,卷上铺盖,等天色暗下来,少有人知的时候,走了。
没有任何的仪式,没有任何的说明,他们悄悄地走了。连石向上想送他们到校门口,都没让。
只有石向上没办法,还在学校里。
可是,即使是他们就能这样走得掉么?
13.4对立
撤走工作组,秦有理知道他胜利了,他彻彻底底地胜利了。一个普通的中学生,面对工作组,面对公社党委书记、校长,甚至派出所长,他都胜利了。这是何等的力量啊。他知道这不是他个人的力量,他个人可以说是渺小得微乎其微。不用说派出所了,就是工作组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过来扣上他一个右派学生、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都可以置于他死地。是什么人解救了他,是什么使他有这样的力量和勇气?是革命,是文化大革命的滚滚巨浪,在推着他向前。他要在这巨浪的推动下,永无止尽地勇往直前。
现在,他在校园里,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跟了。老师们见了,也都站得远远的。
“工作组压制革命,找他们算帐去!”秦有理心里有气,振臂一呼,后面也有一、二十个同学跟来。
秦有理领着他们朝着校长办公室而去。
办公室关着门,学生们在外面吼着:
“工作组滚出来!”
“工作组滚出来!”
秦有理上去推门,肖校长正要出来开门。里面还有石校长在。
“同学们,有话好好说。”肖校长和颜悦色地说着。
“有话好好说?他们什么时候对我们好好说过?”秦有理答道。
“那你们就请说吧。”肖校长还是耐着性子。
“没你的事,跟你没什么好说。我们要找工作组。”秦有理知道肖校长在这些事情里没掺和,也不跟他多说什么了。
“他们都已经回县城、回公社了。”
“他们都跑了?不行!还有石校长呢。”秦有理哪肯放手。
“对,对,还有石校长呢。”那帮学生也都喊起来。
“石校长必须接受我们的批判。”说着,秦有理要往里挤进来。
“不行啊,不行啊,这里是校长办公室,你们不能进。”肖校长往外推着秦有理,想关上门。
“还想关门?”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句,“咣”的一声,一块石头飞来,把玻璃窗砸了。碎玻璃“哗哗”地掉了一地,那声音这么脆,这么响,这么地刺耳。肖校长心一惊,脸一沉,知道这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远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石向上见此情景,也只得缓缓站起,向外走来,很生气地说:“有什么事就对我说,砸玻璃干什么?”
“砸玻璃算什么?我们还要砸你呢。你必须接受革命学生的批判。”秦有理说着,朝申光荣一摆头,“把他押到操场,进行批判!”
申光荣二话不说,就和秦有理一起,拽着石向上的胳膊往操场上拖,一边还大喊着:“工作组压制革命没有好下场!”
肖胜利这些天来在干什么呢?
他在想,他在想革命,他真的是在想干革命。
在他看来,生活中有阳光、有鲜花,但也有烦闷,也有不愉快、不理想。这些不理想,有的是个人生活中都会遇到的,有的确实是社会带来的。他希望生活能更加阳光,更加舒展,生机勃勃,所以需要改变,需要革命。
可是革谁的命呢?革地主、资产阶级的命,他们早就被打倒了。说是还有他们的代理人在。谁呢?右派,代表地主、资产阶级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右派。具体讲,学校里就有,那个李老师,李辰。可他怎么看,也不像个敌人的样。是自己政治水平低,还是他会乔装打扮?好像都不是。那再革谁的命呢?走资派。这次文化大革命不就是要打倒走资派么?走资派,就是当权派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当权派里,谁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呢?拿自己学校来说,是谁呢?是他爹?这,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虽然他父亲这些年有些低沉了,可也决不是要走资本主义道路啊。再说,就是要走,也走不上去啊。一个中学校长,他父亲能有多大的权,他还不知道吗?对下,对付个学生,对付个老师,校长是有点权。但是,要决定学校往哪儿走,即使是校长也绝对没有那个权。
再向上,县教育局?公社党委?那些他就不知道了。那些机关里会有人走资本主义,不知道,没看出来。工作是肯定会有缺点的,但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问题,这也是可以肯定的事。
想来想去,真是矛盾。而且他还觉得,这回文化革命,搞来搞去,上头的一些做法更矛盾。既是来势汹汹,场面大得很,调子高得很。可是派来个工作组,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准,那个文化革命看样子最多也就是开开班会、写篇稿子发个言,还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么?这种按常规、走老路的方式,也不是个办法。尤其是,工作组突然地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一点说法也没有。这里面,很蹊跷,很难捉摸,肯定背后是有什么事,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事。
敲碎玻璃的声音,惊醒了他的思绪,看到一群学生推推搡搡地拉着石校长往土台子去,看样子又要批斗了。
肖胜利马上就想到,不能让秦有理这么搞。他也走了过去。很多本来在远远看着秦有理他们动作的人,也都跟着肖胜利过来。
肖胜利这么做,是有很多原因的。一是,他对石校长有所接触,觉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对工作认真负责。老婆孩子都留在北山,好几个星期才回去一次,真的是一心扑在教学上。上的课也不错,在龙头中学,上的课受学生的欢迎程度,可以跟李辰老师一比。自己老爸也是校长,肖胜利知道校长的辛苦。再说,如果石校长倒了,下一个毫无疑问那就是他老爸。就从这一点说,他不能不起来维护石校长。更何况,他很讨厌秦有理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不正派,是个需要提防的人。在这样大的运动面前,更是这样。
石校长很狼狈,看来是不想走,却硬被秦有理一把一把地推着。
秦有理还一声声地高呼:“工作组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反对毛泽东思想!”“石向上就是龙头中学的走资派!”这些提法,在龙头可都是第一次。
肖胜利带着那一群人走了过来,站在秦有理的前面说:“先停一下。石校长是不是走资派,要由上级来说,我们当学生的,没有权利下这个结论。工作组做得不对,我们可以反映情况。但是在没有上级的结论之前,不能像对阶级敌人那样随意批斗校长。”
肖胜利朝着后面的学生大声地问:“你们说对不对?”
“对,不能随便批斗!”
“要尊重校领导!”
好像有更多的学生不主张随便斗。
其实,无论是肖胜利还是秦有理,到这时,也只是听说外面城市里有开批斗会的,却并不知道批斗会是个什么样的。
“我……我们不是批斗,是批判。”秦有理也会转个弯。
“要批判,在教室里就完全可以。有话说话,有理说理,用不着这个样。”肖胜利也能转过来。
“对,对。”全操场都在叫着。毕竟肖胜利在同学中的影响更大一些,形象更正面一些。操场上的声音似乎压倒性地支持肖胜利的意见。
“走,走,上教室去。”秦有理把气压在心里,将石校长推到肖胜利面前,“我看你怎么批判?我要看你怎么包庇走资派?”自己却走了。这大概是龙头中学两派群众组织对立的早期萌芽。
“噢,噢。”全操场的人又都瞎喊着,走散了。
那碎了一地的玻璃,不知后来是谁扫的。
大风暴既然已经来临,就不会这样地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