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此怨此恨永无期
难过的是皮平平。
时治国回省城有一年了,信来得越来越少了。信里面的字也越来越少,口气越来越平淡。最近是隔了两个月才来封信,寥寥草草的几个字,像是在应付差事,压根儿也没提两人之间的事,更没有要把她办到省城去的意思。
皮平平坐立不安,跟爹讲了她要上省城去看看。皮安已说:“是哎,是得去看看了。这小子啊,恐怕是变心了。”
“不,不会的,治国不会变心的。”其实,平平是最担心这一点的,但是真要有人点穿这一点,她又拼命地否认。与其说是否认,不如说是她不愿意真的发生。
“你这话不要说早了。早想到就早有准备。要是他真变了心,你就赖上他,别回来!”皮安已狠狠地说。
平平心里也慌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爹。连夜烙了几个火烧,把家里的一点油,一点糖都放了进去。
天一亮,她背着包袱,抱着女儿丫丫,上省城去了。
路上的不易,按信址找时治国的难处,就不多说了。虽然结婚那年,跟时治国来过一次,那也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
换了两次车,又坐过了站,再走回来,在泉边路的五十年代建的灰色三层楼房里,终于敲开了时治国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时治国,但是写在时治国脸上的不是惊喜,而是大惊失色。在一阵惊慌之后,不是接下孩子,而是堵在门口,没让平平往里进。
“你,你怎么来啦?没有叫你来啊。”
“好啊,你时治国,我来还要你批准啊?”平平心里知道时治国已经变了,就急得喊了起来。
“谁啊?谁啊?怎么回事啊?”屋里一个年青女人过来,站在时治国的后面。
时治国转身想把那女人推进去:“没你的事,那是我下乡时,村里的一个女人。”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啊。”女儿丫丫也张嘴喊了起来。
“什么?喊爸爸?你们是什么人啊?”那女人在时治国的身后,大声问着。
“我是时治国的老婆,这是他女儿。我们从海源来看他。”平平说。
“时治国,你在骗人啊,还说一直没结婚,差点被你骗到手啊!”那女人狠狠地打着时治国的后脑勺。
时治国的父母也走到了前面来,他妈拉着那年青女人说:“思思啊,上里面来,听我跟你解释。”
他爸老时编辑也是一脸无奈,对平平说:“平平啊,治国对不起你啊。不过,我们会对你有个说法的,会给你补偿的。”
皮平平这时嚎啕大哭,瘫坐在时家的门口,痛骂着时治国。
时治国低垂着脑袋,无言以对。老时编辑在那儿跺着脚,原地打转,嘴里唉唉地直叹气。他妈在朝天哀怨:“老天爷,这怎么是好哦。”
小丫趴在平平的身上,哭叫着:“妈妈,妈妈……”
皮平平突然站起,把丫丫推给时治国,说:“这是你女儿,你总不能把她也抛弃吧。”说完,推开围观的人群,狂奔而去。
那个叫思思的年青女人,看此情景,使劲挣脱时治国他妈的手,冲了上来,猛搧了时治国两个耳光,也是夺门而走。
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皮家一直没有平平的消息。皮安已有点急了,等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皮安已上镇政府(这时龙头乡改成叫龙头镇)了。找了民政干事白云,他知道白云认识时家。
白云赶忙打长途,从出版社找到时治国现在的单位,找到了时治国,听到了时治国在电话里慌乱地回答:
“她走了,她早走了,她当天就走了……我以为她回家了……怎么没回家啊……叫我上哪儿去找啊……”
这一下,皮家象炸了马蜂窝一样,先是上所有的亲戚家去找,都没有。整个民主村也为之震惊。皮平平会上哪儿去呢?
皮安已,皮高深父子,皮姗姗和她的丈夫、当年的辜连长、现在的县工业局长,都上了省城,像疯了一样地四处寻找。
和时家的争吵已经于事无补,都一起满城地找啊。老时的单位出版社,时治国的单位,也都派人一起找。尤其是辜局长找了在省市公安局工作的老战友,动员了很大的力量,到处寻找。满街的告示,报纸电台的寻人启事,一条条线索的排查。
前后几个月,始终没有找到皮平平的下落。从她离开时家的门,就没有了有关她的任何信息。
永远无法摆脱的压抑和愧疚,使时治国的精神不再正常。他躲着他的父母,整天反复地说着:“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老时老两口,每天面对着哭着要妈妈的丫丫,愁眉苦脸,哀叹不绝。
皮安已也是老泪纵横,常常在后悔,“我不该说那句话呀,我不该说‘他变心了,你就别回来呀’。这里毕竟还是你的家呀。”
很多年以后,皮平平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对皮平平的最后下落或下场,人们后来有过无数的猜测。然而最悲惨的猜测也抵不上无尽的思念,那是永远无法愈合、时刻都会被撕裂的伤口。这不只是皮家,也是所有西北村人永远的伤痛。皮平平的悲剧,时治国无疑首先要承担直接的责任。但这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吗?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这是一个社会的悲剧。把十几岁的孩子,从父母身边赶出来,从城里的家庭赶出来,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赶到千百里外的穷山僻壤,要他们自己生存,就是极端不负责任的,甚至可以说是不人道的做法。
这是仍在延续中的无数个文革灾难故事中的小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