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陷落之后

13.1祖大爷惨死

下午天转阴了,满天的阴霾,萧瑟的凉风。

龙头镇里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原先是旧县政府的大院。当地解放后,因为新的县政府搬到了北边的海源镇,就把这儿拆了,砖瓦用来建了南门外的兵营,留下了一块空地,有时当作集会活动的场所。今天却成了国民党、还乡团招集民众的地方。

镇里四村的百姓被稀稀拉拉地赶了过来。其实一共也没多少,大概才几十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幼跑不动的,有些是跑得慢,被挡回来的。也有很少数没想跑,以为这场大动荡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可以置身度外的,比如像迟得法这样的人。

四周站着持枪的国民党兵,枪口插上了寒光闪闪的刺刀。

大墙下站着一群神气活现的人,自然是罗团长、陶富贵那一帮了。

陶富贵一看,还不到百人,费了半天劲,占了一个城,好不容易,当了一个县长,才管这么几十个人。未免太不像样了吧,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赶紧催促:“快去抓!快去抓!”

罗团长一看,也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了,再抓也没用,自己也站着老半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就说:“算了吧,陶兄。开始吧,也就这些人了。”

陶富贵也无奈,只好干咳两声,壮点声势,装腔作势地对着面前的这些人说起来:“现在,海源县乡民大会,开始!”

余排长在边上,鼓着掌,对下面说:“鼓掌,鼓掌!”

可下面,一个鼓掌的也没有。

余排长也只好尴尬地收起了巴掌。

陶富贵接着说:“现在,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国军在咱们海源的最高长官——罗团长。欢迎!”

下面,还是没有鼓掌的。

罗团长,照例摆摆手,说:“这次,我们国军弟兄,经过浴血奋战,来到海源,把你们从共党手里解救出来了。这是国军的胜利,也是你们的庆幸啊!——啊,哈哈,哈!”

罗团长不知再说什么好,便哈哈过去了。他确实也没什么可说。停顿了一会儿,才想起还要连下去,又接着说:“下面,请——由黄港市最高当局任命的海源县县长,陶富贵先生讲话。鼓掌。”

下面的人,望着前面,开始有些细小的叽喳声,“是那个姓陶的回来啦。”

“啊,啊,啊嘁。”陶富贵打了个喷涕,大概是早晨起得太早,受凉了吧,“我们海源县政府已经正式开始工作啦,各位乡亲要听政府的训示,不要再听共党的蛊惑。”

看下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陶富贵也就不再讲什么废话,开门见山地讲他的真实意图了,“我现在向大家宣布县政府的训示。

第一条。共党的土改一律作废,所分的财产、房屋、土地一律归还原主,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话刚落音,人群里一片不满之声。

“吵什么!限令三天之内,归还原主。三天之后,强制执行。原主已故的,收归政府所有。原主未归的,交由政府代管。这几年种了别人的地,一律按五五开交租。听明白啦?”

“第二条。补交各项税款。从民国三十五年以来,未向国民政府交纳的税款,全部要交齐。国军家属和被共党残害的家庭,可全部免交。共党和共军家属,加倍交纳。”

人群中的不满,尽管有刀枪架着,也压不住了:我们交不出,我们没有钱。

“谁说没有钱?哪个说没有钱?”陶富贵板着脸追问。

人群里一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迟得法觉得自己是中农,和共产党也不是一帮,讲点话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就壮着胆子想替大家出个头:“陶老爷,这好几年收成都不好,今年也旱得厉害。这些年,人家共产党也没收什么税。现在收成也还没下来,一下要交这么多,实在拿不出来啊。”

“是哪个在讲?”陶富贵走进人群,恶狠狠地到处找。

“哦,是你啊?”陶富贵认出了迟得法,“你不就是那个姓迟的吗?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这种时候都还敢替共产党说话,你昏了头啦。”上去就给了迟得法一巴掌。

迟得法被打得全身一晃,差点跌到,一把年纪在众人面前挨打,满脸通红地羞愧,嘴上不敢对骂,心里却种下了切齿的恨:“狗日的,杀千刀,活该全家被杀掉。你姓陶的,也不得好死!”

陶富贵怒气未消,还在说:“没有钱?那好办。用土地、房屋、财产顶上。三天之内,交不上税,就别怪我陶某人不客气,那就派国军弟兄上你家收地、封门、搬东西!”

“还有第三条,要全力劳军。眼下正处于勘乱建国的严峻时期,国军在前方打仗,我们各位乡亲要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只要国民政府需要,我们就二话没有,一切照办,统统地捐献。”

“第四条,要严惩共党份子……”

正讲到这儿,场院的巷口,忽然嘈杂起来。几个国民党兵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余排长忙过去问了情况,又回来向罗团长报告:“团长,真的抓到了一个共党。”

“是嘛?还真能抓到?带过来!”罗团长大为惊讶和兴奋。

陶富贵也伸长了脖子在看,能抓个什么共党。

抓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倔强的老人——祖责成。祖大爷被全身捆绑,头顶只有几根短短的白发,脸上道道血痕,嘴里还在大骂不停:“狗日的国民党!狗日的国民党!”

余排长上去一巴掌,“你他妈的,还在骂,找死啊。”

陶富贵一看,还是个认识的人,“你这个老东西,快进棺材的人了,也算个共产党?”

祖大爷胸膛一挺,毫不含糊:“老子就是共产党,就是要灭掉你们这帮狗日的国民党。”其实,老祖还真不是共产党员。

“王八蛋,我就不信你不怕死,你再骂句试试?”余排长指着祖大爷的鼻子说。

哪知祖大爷,“呸!”地一口痰吐到了余排长的脸上,“告诉你这小子,老子亲手杀过不知多少地主国民党,早就够本啦。还轮到你从裤档里钻出来。哈哈,哈——老子就是不怕死。早死早投胎,早点回来再杀你们这帮地主国民党!哈哈,哈——”

祖大爷一阵又一阵地狂笑,从内心迸发出一种别人所无法理解的豪气。

陶富贵被祖大爷的气势给镇住了,气得浑身发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罗团长大叫着:“打!给我往死里打!”

余排长跳起来,一蹦老高,袖管往脸上一抹,擦去祖大爷的吐沫星,抓起身边一个国民党兵的枪托,向祖大爷的嘴巴砸去。祖大爷满嘴鲜血直流,但却毫不示弱,又是“呸”地一口,鲜血和着碎牙吐了出来。

余排长又一枪托砸去。

祖大爷身上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仍然毫不畏缩,直瞪着大眼,看着枪托过来。

这一枪托砸来,祖大爷被打倒在地。

“都上去打!”罗团长命令其他那些小兵。

于是,一群国民党兵一拥而上,围着倒在地上的祖大爷,噼噼叭叭一阵乱打。余排长,还不解气,居然转过长枪,用刺刀连着猛刺。

祖大爷始终一声不啃,鲜血染遍了他的身躯,淌满了身底下的沙土。

祖责成无畏地牺牲了。

人群尖叫着,哭喊着,往外跑着。

国民党兵拦也拦不住。

陶富贵还在后面咆哮着:“三天!交齐!三天!交齐!”

13.2平金刚脱险

被赶来参加陶富贵的乡民里,有一个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的人,那就是平金刚。

平金刚在南塂的民兵解散后往回走,连夜翻过城墙,躲进家里,一夜无事。本想第二天傍黑,再翻出城去,没料到下午就被国民党兵挨家挨户搜出去开会了。为了怕被别人认出再有意外,平金刚刻意穿着旧夹袄,拴着烂草绳,戴着破毡帽,佝着腰,缩着脖,还特地瘸着走。好在平金刚平常也不是抛头露面的人,大家也都低着头,一下午居然没被人认出。

虽然没被人认出,但国民党、还乡团一下午的猖狂暴戾,目睹祖大爷的被害,使他硬压着满腔的仇恨。往外走时,他看见了抱着孩子的赵玫,她也是紧咬着牙,一眼的怒火。他俩对目而视,没说话,各自走了。

回到屋里,平金刚好不容易挨到了天黑,出了门,躲过了兵士,从原处翻出了城墙。他本想往西面走,看有敌兵,就往东走吧。走一段,停一下,躲一会儿,再看一下,就这样,他从东面,再折向东北,一直跑了三十多里。到了刘家洼,天已经蒙蒙亮,确信没有国民党兵,这才在村外的野地里睡了会儿。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在玉米地里趴了好长时间,东瞅西望,这才进村。见一家已经掀开了门,有位老汉在院子里干着活,便轻轻地敲着门板,叫了声“大爷。”

平金刚走的这条路,开始这一段,实际上也是小钱走的路。只是小钱,没有那么熟,更没有那么胆大、那么有经验。平金刚走了一晚上的路,小钱走了三天还没到。

等平金刚按着刘家洼村民的指点,跑到李家泊时,已经是下午了。

刚到李家泊的村口,平金刚就被小孩稚嫩的声息喊住了:“干什么的?”两个小孩从草垛后钻了出来。

平金刚还没遇到过这种架势,猛地一愣,“干什么?我来找民主村的人,民主村的人不是都到这儿了么?”

“你是民主村的人?你找谁?”

平金刚又累又饿,心里又窝了一大把火,看小孩才十岁出头,就这么挡着自己,还这么啰嗦,竟不耐烦起来,一把就推开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又哭又叫,把村口的大人都引来了。

“哪个这么撒野?”李家泊的一个喊了起来。

“从哪儿跑来的?”

平金刚一下就被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盘问着。

“我提了一条命,好不容易跑到这儿,还不让我进啊?”平金刚还不服气,可别人大眼瞪小眼没反应过来。

“我是从国民党那儿跑出来的!”平金刚只好大声吼着。

大伙一愣,有人说,“赶紧喊民主村的人过来!”

鲁队长腿快,先跑了过来,一见到平金刚,大吃一惊:“啊呀!是你啊!你跑哪儿去啦?这一夜,怎么过的?王立他们呢?”一连串的问题,劈头而来。

平金刚一五一十地说着。

平金刚说,“我躲在门板后,好不容易等到过了晌,国民党兵就砸开门,凶得不得了,二话没说,拖了我就走。我以为要把我拉出去枪毙了,把我吓得吧。”

“有没有抢东西啊?”鲁队长问。

“抢啊。街上到处都是国民党抢的东西,扔的东西,丢的东西,一塌糊涂。”平金刚看围着这么多人,急迫地等着他的话,也就顺着说了。

“国民党,有谁领头?有咱龙头跑出去的么?”于村长问。

“那个陶富贵回来了,还当了什么县长呢。”平金刚答道。

这时,民主村的乡亲们,听说有人从龙头跑出来了,都赶过来打探消息。平金刚的四周都围满了人,后来的人都挤不进去。

听到是陶富贵回来了,又是一片议论声:

“又是这个杀千刀啊。”

“又是这个冤家死对头。”

“他来找死啊。”

“你还见到谁啦?赵玫、董平章他俩呢?他俩也没出来。”姜雪花很关心地问。

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围着过平金刚,等着他说话。平金刚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有身价,于是就说了起来:“我看到赵玫啦,看到啦。她抱着孩子出来,真可怜。有个国民党兵,还想对她拉拉扯扯、动手动脚,被她大骂一顿,都气哭了。”

人们更是一片怒骂声。

“还有更惨的呢。”平金刚说。

“还有什么?”大家问。

“祖大爷死了。”

“啊?!”人群里一片惊讶。

“祖大爷死得好惨哦,呜呜……呜呜呜”平金刚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他是真的哭了。

“快说呀,快说呀!先别哭了。”大家一个劲地催着。

“国民党把祖大爷五花大绑地捆了过来,就用刺刀捅。捅得那个惨哟,肉一片一片地刮下来,白骨都剔出来了。呜呜……”

人们愤怒了,跺脚的,骂的,哭的,声浪高过了一切。

两个村的干部,部队的干部,也都过来了。

胡指导说:“这是阶级教育最现实最生动的材料,应该立即召开大会,把部队动员起来!”

于村长说:“那民主村的村民更应该参加。”

他们当即决定,立刻召开两个村和一连、三连的军民大会。

会场就放在村北的一个小山坡上。

令营长说,二连先别参加,由他们沿大河岸一线展开警戒。

人们一听说开大会,浩浩荡荡地都过来了。

会场也不用任何的布置,几个干部站在前面,留出一小点空地,人们就很习惯地站在下面。

胡指导在指挥着,“民主村的,在中间;李家泊的,在右面;部队在左面。往后排,往后排。”

大会由胡指导主持。

他站在中间,看到有这么多人在下面热切地朝他看着,心里也不由得热情高涨起来。

“同志们!乡亲们!现在大会正式开始了!”胡指导嗓门宏亮地说,“我们今天这个大会,是个阶级教育大会,是个战斗动员大会。国民党反动派丧心病狂、垂死挣扎,悍然进攻我龙头解放区,地主还乡团对我革命群众疯狂报复,公然杀害我革命群众。下面,请刚从龙头镇突围出来的民兵英雄平金刚控诉敌人的滔天罪行。”

平金刚第一次走上了大会的前面,正不知道怎么站和怎么说,李家泊的村长走到胡指导前面说了几句,胡指导点了下头。

李村长便向下招了下手,而后大吼一声:“把李家泊的地主富农反革命押上来!”

只见从人群的后面,出来一队挎着枪、扛着长矛的民兵,拖着七八个年龄大小不等、衣褛破烂、脸色苍白的男女地富,来到人群前的空地上。

随着李村长的又一声大吼:“跪下!”

在民兵的一阵推搡踢打下,这帮地富就朝着群众低头跪下。

胡指导又朝平金刚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开始讲了。

“我要控诉,我要控诉国民党反动派的滔天罪行!”平金刚在这气氛中也很快进入了角色,“我从南塂撤下来后,不放心家里面,就翻过城墙,进了城里。”

下面的一些妇女老少,传出了啧啧之声,“想不到金刚这小伙还这么有本事,还这么念着家里。”

平金刚听到了底下的说话,没想到自己还得到了乡亲们的称赞,心里也不紧张了,换气也顺畅了,嘴皮也溜荡了,“到了家,看家里已经都撤出来了,没人了。本想立即再跑出来,但满街都是国民党兵了,门外都是皮靴声,西赖子的叫骂声(说明:西赖子,是一些胶东人对他们所看不惯的西部地区一些人的贬称),噼叭的枪声。我在门后趴了一晚上,想等第二天晚上再出来。结果,第二天中午,敌人就挨家挨户地搜。一脚就把门揣开,一刺刀就伸到了我脖子上,不由分说就把我拖了出去。我跳起来,一把推开刺刀,想跟他们这帮狗日的拼了。结果,他们上来好几个,把我打倒在地,噼噼叭叭地把我好一顿打。你们看,这身上的伤。呜呜……”平金刚不但痛哭了起来,而且还伸出胳膊、挽上衣袖、露出爬城墙时擦伤的皮肤。

“打得好狠啊!”乡亲们又怜悯又愤恨。

“这些国民党,不但抓人,还抢东西,把各家各户的东西,扔得满街到处都是。”

“啊?!”人们都瞪大了眼,不但可怜着平金刚,也开始牵挂起自己家里的不管是值钱还是不值钱的物品。

“到了场院,一片杀气腾腾,四处都是国民党兵,架着枪,端着刺刀。那个陶富贵,站在中间,耀武扬威,神气得不得了,说是自己当了县长了。”

“呸!”人群里一阵唾骂。

“那个王八蛋说,所有土改分的房和地,都要还给地主,这五年没交的租子,三天内都要交齐。”

“噢,噢!”

“早晚要剁了他!”

“抓回来,把他碎尸万段!”

下面已是一片怒骂。这是农民最痛恨的事,虽在大家意料之中,但最终听到耳朵里时,人们还是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胡指导不失时机地带领大家高呼口号:

“打倒国民党!”

“消灭地主阶级!”

“保卫胜利果实!”

口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人们的情绪也激发到了高潮。

“那个姓陶的王八蛋还张口说,这几年的各项捐税也都要加倍交还。”

“嘘……”这样的话,大家也都不信了,知道狗屁国民党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那祖大爷呢?”下面都已经着急了,想听祖责成到底怎么样了。

一提到祖责成,平金刚又“呜呜”地泣不成声了,“惨哪,惨哪。”

“祖大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五花大绑,像狗一样被拖过来,身上被打得满是一条条血印。可祖大爷非常勇敢,虽然被打成那样,还一直在大骂国民党,还往一个国民党脸上吐了一口痰。”

“国民党这就气急败坏,几个国民党兵围上来用刺刀捅。祖大爷浑身血直冒。敌人把祖大爷的肉一块块地挑下来,把祖大爷的手指一节一节地剁下来,疼得祖大爷直蹦直跳,就这么活生生地弄死了。血肉淌了一地,都分不出人样了。呜,呜呜……”

平金刚真的嚎啕大哭起来。

于村长心里在嘀咕,看不出平金刚这么个平常少言寡语的,还真能说上这么一大套,行啊,到底是革命锻炼人啊。

这时,人们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地爆发了。大家都站了起来,满腔怒火,浑身扭动,振臂高呼,口号声震耳欲聋。

“打倒国民党!”

“消灭蒋匪军!”

“消灭地主阶级!”

“血债要用血来偿!”

前几排的人,干脆冲上去,照着跪在地下的地富噼噼叭叭地打下去。李家泊的民兵赶忙加以阻拦。

最激动的人,恐怕要数他的妹妹平金芳了。她捏紧小拳头,忘情地呼喊着,脑后的小辫又在直蹦跶。她为有这样英雄的哥哥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胡指导很满意有这样的教育效果。

于村长怕乱了秩序,赶紧接着讲话:“乡亲们,乡亲们!这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啊。下面请贫下中农代表姜雪花同志讲话。”

姜雪花满脸激愤地走上来,无比愤慨的说:

“地主国民党要变天,我们坚决不答应!地主老财的天下,就是我们穷人的死路。当年,我在地主陶富贵家当丫环,吃尽了人间的苦头。当时,才四、五岁,晚上都不让睡,给他们捶腿。稍一打磕睡,那铜的烟袋头就打到我的脑壳上。到现在,这一片都长不上头发。冬天,不管大风大雪,都要背着上百斤的衣服被褥,到大河,敲开冰去洗。皮肤都烂了,伸进冰冷的水,十指钻心疼,可有谁来管。永远忘不了,十二岁那年,有一次,下着雪,往回走,那份量更重,早晨喝那点糊糊根本不顶用。上坡时,滑倒了,手脚都冻僵了,牙齿直打颤,就是起不来,也喊不出声来。眼前一片白茫茫,全身都动不了,心里想,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姜雪花流下了泪,流下了别人很少看到的泪。

“我想,我死了,我爹妈都不知道。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我爹妈在哪里。我只知道,我是个穷人的孩子,是个无家可归、四处流落的穷人的孩子……后来,那天,是王建悟大叔救了我,把我拖了回来。可是,没有人性的陶富贵,第二天,还要逼我去大河洗衣服。直到现在,我看见那条大河,心里就打怵……”姜雪花又流下了无声的泪。

很多老人和婆娘,也勾起了伤心往事,唉声叹气、唏嘘不已。

“是共产党领导我们闹革命,分了地,分了房,有了家,真的是翻了身。”姜雪花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现在,这个该千刀万剐的陶富贵又回来了,那就没有我们穷人可走的路了。我们只有跟着共产党,拼了命也要坚决走到底!”

“跟着共产党!”

“坚决闹革命!”又一阵激昂的口号声。

接着是民兵代表鲁队长、战士代表大郑等一一发言。

他们还没讲完,秦德才却跳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打扮,旧军装上的血迹还没洗去,一脸的肃杀之气。

“我要讲,我实在憋不住了。”也没等别人发话,他就只管讲下去。

“我也没有更多的话。我和地主国民党,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抓到我,就是他杀我,抓不到,就是我杀他,没有第二句话。我知道,祖大爷和我一个脾气。从今往后,我要替祖大爷多杀几个地主。杀光地主富农反革命,才能天下太平。

我现在看下面这几个地主就不顺眼,砍了算了,省得拖来拖去多费事。”

说完,便抽出身后的大刀,高高举起,要砍下来。

下面一片哗然。

边上李家泊的民兵,赶紧几个人上去紧紧抱住,抓胳膊的抓胳膊,抱住腰的抱住腰,最要紧的是,把他的刀夺了下来。

秦德才一边挣扎,还一边喊叫着:“怎么不让我革命?你们怎么不抓地主反抓我?你们这是包庇地主,是富农路线,是地主路线!”

秦德才被李家泊的民兵抬了下去。

“你们压制贫雇农的革命精神,是要受到批判、是要受到审判的!”秦德才被抬到外面,还在人群中叫个不停。

李村长不悦地说:“这么大的事,怎么先前也不说一下。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他呀。”

于村长不好意思地对李村长说:“我们村有的人不懂规矩,我都不知道他会来这一手。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令营长站了出来,没提这件事,对着大家说:“敌人这是在垂死挣扎,它跳得越高,越凶残,灭亡得就越快。它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却居然把尾巴伸到我们窝里来了,那我们当然要坚决斩断它!”

“当前的情况,使我们进一步理解到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正确,使我们看到几年来解放区建设的必要性,尤其是土地改革的重大意义。是土地改革使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彻底翻了身,是土地改革使我们广大贫下中农下定了决心跟党走,是土地改革使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同地主国民党永远势不两立。”

“革命已到了最后时刻,胜利就在眼前。同志们!行动起来!坚决杀敌!我们有些同志,老觉得,我们没有跟着大部队跨过长江、解放南京,不过瘾,不够痛快。同志们哪,我跟你们讲,眼前这块龙头和黄港,是国民党在北方的最后一个据点。解放龙头,它的意义,跟打到江南去一样大。”

“同志们!拼着我们的血肉,奋勇杀敌!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李家泊的军民大会,是很成功的。统一了思想,稳定了情绪,激发了革命热情。无论是部队,还是老百姓,都从龙头撤出来时的那种焦虑茫然中摆脱了出来。工作、思想、备战、训练、生活、生产,渐渐走上了正轨。

但是,解放军部队没有立即反攻去收复龙头镇。前线指挥部采纳了一团团长的意见:暂时放弃龙头,未必不是好事。吸引黄港敌人的部分兵力到龙头来,有利于对黄港守敌的解决;在龙头镇外开阔地带消灭敌人,比在黄港高楼林立的大街小巷里要方便得多。所以,采取等一段时间,围而不打,看看敌人的反应。当然,非有特殊情况,战线不再后退。

从黄港前线和北海各调来的一个团,在东西线,已分别各自就位。还准备再调一个师,作为反攻龙头的主力师,正在动员集结中,不日即可到位。

13.3分歧日渐

国民党军方面。

正从黄港运兵过来,速度也不是很快。

334团已基本来齐,驻龙头及以东地区,北面占了矛山。东面,想推进到小河口,但已被新来的北海团挡住。

团部设在陶家大院。虽说是大院,也不过前后两进,团部在后院,进出极不方便。更何况,陶、罗两人,各有自己的私秘,罗又极看不上陶的为人,尽管罗自己也算不上是君子之辈。

才三日,罗便提出分手。滕营长知道罗的心思,发觉城东的学校,位置不错,地方也不小,有好几排平房。尤其是,这儿最大的好处是,地势开阔,容易发现情况,也容易转移,往哪儿跑都行。已经有不少兵住在了里面。

“只是还有个外人在里面。”滕说。

“这时候还有谁啊?”罗挺惊讶。

“原先的那个校长,一个穷酸书生,大概共产党也不一定喜欢他。”

“那就让他还住着吧。士兵们开饭,也可以给他一份。”

“啊呀,难得团长还有菩萨心肠。”滕忙着讨好说。

“嗨,都是落难人。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赶不上他呢。”

这句话,把滕营长说得灰溜溜的,一时无语了。

下午,罗还去看了一下,也觉得这地方行。当然,他没去看那个佘校长。而后,滕营长便叫余排长带人去收拾打扫。

罗回去,便跟陶说了。陶落得顺水推舟,连客套话也没讲,就欣然赞同。

第四日,罗便“乔迁新居”。

章团长有点郁闷。自己的青一团,老是不能全部调来。黄港司令部好像有点不那么痛快。章团长自己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无奈之。

兵力布置,首先放在望海山,那是龙头镇和整个占领区的屏障。望海山一失,其它地方就绝无可守之处。二是赵村,那是青一团手里唯一的居民点。章团长所以想要掌握一个居民点,还是有他深层次的考虑。尽管,他对如今的国民党政权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可内心里,对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理想,总也放不下,总还想找个机会亲自试一下,到底怎么样。这次,来到海源,有这个赵村,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至于大河口,有大片泥沼,不便于大部队展开,估计不会是共军的攻击点,有少量兵员警戒即可。

青一团的团部,放在望海山南山腰上的望海教堂。章团长自己也挺满意。北靠自己重兵把守的望海山,南面就是龙头“县城”。教堂本身虽然小了点,却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全砖结构的建筑物,打扫打扫还挺干净。第三天,把名义上的自己那个指挥部也定在了这儿。

几个头儿中,最不痛快的要数陶富贵了。尽管开了会,甚至还杀了老祖头作为祭旗,来个杀鸡给猴看。可这帮老百姓愣没给镇住,说了三天内要交租交税,连一个子儿也没见。要去抢吧,陶富贵不是没有这个念头,可手下没兵没卒呀,愣是没辙。陶,这两天是抓耳挠腮,挖空心思,急着呢。

还有个不痛快的事,就是也不见一个来退地退房的。这房,还好说,就明摆在那儿,去把人家赶走就是了。况且,当初分了陶富贵家房子的人家,这次全都跑了,连赶也不用赶,进去就是了,再不行,就贴上个封条。可就是这地,有点烦。原来的地契,土改那阵,藏在弟媳的内裤里。没想到女眷们个个被光屁股搜身。结果,因为藏匿地契,他弟媳妇被倒提着大腿从中间劈开了,地契也都给一把火烧光。现在,这些地,大块的,能记得,小块的,记不准了。尤其是,他兄弟份上的那些,现在当然也是他的了,就更记不准了。

陶富贵,今天在镇四周都已经转了一整天了。虽已日落西山,却还在南塂上,看这原先的地界,是在地埂的这边呢,还是在地埂的那边呢。

天色越来越晚了,视线越来越模糊了,陶富贵看不清了却还在那儿看。

13.4赵村新政

自从来了国民党,赵村人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明明白白是国民党兵,可跟以前看见的、听说的大不一样。住在村外的帐篷里,讲话也不是满嘴粗话,早晨还会帮村民挑水,虽然摇摇晃晃,不像挑水的样。开饭时,说不定还能给边上看热闹的小孩几个白面馒头,这可是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的好东西呀。尤其是,没有来抓村干部,更没有来抢东西。

这是国民党吗?可分明扛的是青天白日旗,戴的是青天白日的徽章。

地主赵炎黄,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从村边的窝棚里出来,径直来到了以前自己的房子,现在是贫农赵刊新住着。

赵炎黄怎么能不憋气?做梦也没想到国民党还能回来,可回来了,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穷光蛋还是住在他赵炎黄的房子里,一点也没有想搬的样子;自己眼看着自己的房子进不去,却还钻在窝棚里。

赵炎黄站在自己的院墙前,使劲地拍了两下大门,都没舍得拍第三下,大声地嚷着:“姓赵的,姓赵的!”

门并没有插,一拍就开了。

赵刊新出来一看,就明白了,可也并不气短,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赶快给我走人。”

“凭什么?”

赵炎黄一愣,这小子怎么还问这种没道理的话,“凭什么?你没看见国民党都回来了,共产党都跑了?”

赵刊新心想,你这老小子还不知道我就是个共产党,当然嘴上不能说,“国民党来了,怎么啦?他也没说要还给你房子。”

赵炎黄一时还真没了理由,只是喊了声:“你给我滚!”上去就要拉扯赵刊新。

赵刊新哪容得他拉扯,两人便拉着,喊着,骂着,打着。

院里院外挤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可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甚至还有两个挺年轻的国民党兵,也在一旁看新鲜,并不进来管个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那个孔班长过来了,说:“都别吵了。国民政府会有统一安排。”他对着赵炎黄说:“知道你的心情。你先回去吧,先忍耐一下,一两天之内,肯定会有说法。”

此事,呼营长找了章团长。章团长又把随军来的省党部刘子录秘书长从舰上喊了过来。

这位刘秘书长,四十开外,戴个眼镜,瘦瘦小小。原是个中学教师,因进饷太少,便弃文从政,可也没多大进展。直到这几个月,“政府”里,人都跑了,机关都散了架了,才有一个“省党部秘书长”的衔掉到了自己头上。这名称,不明就里的人听上去觉得不得了,其实只有一个亭子间大的办公室,总共两三个人,放个屁也没人听的差事。

虽然如此,但刘秘书长本人是民国新政的热心者,喜欢倡导“新生活运动”之类的事。国民政府的土改事宜,归省党部管,所以,章团长这次特意把他给带来了。不过,刘秘书长长住城里,并不深知乡间世事,能不能开出好方子,也难知。

几人商量了一番,便约定次日上午开村民大会,公布三民主义试验区对于土地问题的新办法。

次日上午。

村西的河滩边上。

这次会,来得人挺多。孔班长一敲锣,说是开会啦,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大家都想听听,这一帮的国民党,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会由呼营长主持,刘秘书长宣布对所谓“光复区”土地问题的处理办法。

“乡亲们,你们受苦啦,我们来晚啦。”刘秘书长自然要讲一些套话,但下面吵闹得很,不想听这些。

这位刘秘书长只好赶紧往下说,“我们这次来,不但要把你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还要推行三民主义的试验。耕者有其田,平均地权,国父中山先生早就提出来了,蒋总裁也有意于此。只是世事多艰,国民政府一直没有腾出空来。共党所谓的土改,挑起仇恨,涂炭生灵,留下了许多难以解决的矛盾。我们省党部对此已有全盘的周全考虑。”

“现在,我宣布如下:考虑到共党的土改,已经实行多年,牵扯问题较多。为减少矛盾,减少动荡。对共党的土地分配,一般予以承认,不再变动。”

下面一片喧哗,议论纷纷,都听不清说的了。

赵炎黄嚷得比谁还响:“那我的地就没啦?!”

“注意听,下面还有。第二,对地主富农分掉的土地,由政府予以补偿。但分去的房屋、财物,应予归还,损坏的,应予赔偿。”

下面更是吵成一锅粥。

“第三,这几年,在共党的控制下,你们也没能向国民政府纳税。考虑到你们的困难,这几年的捐税,包括今年的,政府全都免了。你们要感谢政府的良苦用心。”

“第四,政府考虑到你们在共党统治下,痛苦不堪。对于贫苦民众,不论地主,还是贫农,政府都将予以补助。”

“第五,共党分子中,对有血债的,杀过人的,必须严惩,其余的,不问。”

话还没完,下面就吵翻了天。

赵炎黄就第一个不算。他说:“那个土改,是共产党搞的。怎么能算数呢?我本来十二亩地,家里老小五口人,勉强过日子。土改时全部被没收,另外给了两亩多山地,喝稀粥也不够啊。”

赵刊新胆子大,面对国民党也敢说:“我是住了赵炎黄的房子,不错。可他那房子,实在不怎么样。进去时还漏水。我给他另翻修了,还上了两行瓦。这个怎么算?现在叫我搬出来,我往哪儿搬?”

“我管你往哪儿搬。我今天就要回去住。”赵炎黄赶忙接上话。

“我没跟你说,我是在跟长官说。”赵刊新没有好气地说。

大家都看着那位刘秘书长,那位刘秘书长竟然答不上来,一时语塞。

还是呼营长出来解了围,“我给你一顶帐篷,你搬进去。那比窝棚要强多了。”他对赵刊新说,“一顶不够,给你两顶。”

这话把赵刊新给说回去了。

可赵炎黄还没完,“这些年,我们挨的打,挨的骂,受的气,就这么算啦?”

一位白须老汉说了话,是族里的长者,还是个村长,“炎黄啊,有些事就算啦。人生一世,算不了那么多帐。你们家的人,都还在,比比那些死去的人,不错啦。”在共产党的村长里还很少有这样身份的。

“这位老人家,讲得有道理啊。”呼营长见有来圆场的,连忙夸奖了一句。

“那,死的人就白死啦。应该把民兵队的那个洪队长绑起来抢毙。”赵炎黄还没解气。

“我们村里死的几个,都不是我们村自己打的。是民主村那个老祖动的手。”赵刊新说。

土改当时,乡里看赵村发动不起来,便派了民主村的祖责成、秦德才几个过来动的手。他们一来,下手可不轻。

“民兵队的那个洪队长是外姓人,早跑了。斗地主的时候,跳得比谁都高。听见国民党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看来,赵刊新对他们的队长也不喜欢。

赵炎黄还有说不完的话:“那分出去的地,怎么补?”

刘秘书长这时才又接得上话:“我们到时会逐户核实,将地折价发给土地债券。”

“我们不要什么债券,黄港的金圆券发了几个月,就不值钱了。我们要地,不要券。”别看赵炎黄被打翻在地好几年,可还是在观察着天下形势。

这句话,引来了另外两个地主的赞同:“我们要地,不要券。我们要地,不要券。”

刘秘书长又是无言以对。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你们国民党。弄了半天,就这个样啊?”地主们又是一片伤感,落泪纷纷。

赵刊新这帮贫农也不示弱,指着呼营长说:“我们是听了你这位长官在那天说的,才留下来的。如果还要把房子、土地交给地主,那我们早跑了,还用等到现在啊?”

呼营长跟旁边的章团长耳语了一下,章团长点了下头,而后呼营长便大声说:“这样吧,先每户发白面一袋。”

出于在黄港有美国驻军的考虑,为稳定当地市内局势,美方有慈善机构提供了一定量的面粉。这些面粉由黄港司令部分配,很少能上市面向老百姓销售,绝大部分到了军政单位,尤其是嫡系部队手里。青一团是汪司令的王牌,面粉是不缺的。

“噢,噢。”下面有不少人高兴了,纷纷往前挤过来,伸着长手要面粉了。村民们即使在过年,也很少有几斤面粉的。

呼营长脸有不悦,“这么吵吵的,像什么样子?面粉还在船上呢。一是你们要出人去船上去扛回来,顺便也帮我们干点活。二是,领面粉时,必须高呼:‘拥护国民党,拥护三民主义’,而后到孔班长那儿登记、摁手印,村长核实。”

这一下,场上顿时无声。那白胡须村长也连忙推托:“老夫朽矣,从不管具体事务,实难受此重任。”呼营长心里说,狗屁,这算什么重任,嘴上说:“如果大家都不喜欢面粉,那就算了。”

赵炎黄等几家地富忙着呼喊拥护国民党之类,跟着要去扛面粉。

大家也就一哄而散。

章团长穿着便衣,在一旁观看,一句话没说。

看大家走后,呼营长问章团长:“咱有这么多面粉吗?别发过了头。”

章团长一拍脑袋,苦笑一声,“我也没细算这个账。到底要多少,还能不够么?”

原来章团长也是这么一说。他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习惯算这些账。

“这样吧,发的时候,就把一个面袋分成二小袋。”刘秘书长出了个主意。

“行,行。”章团长倒也同意。

至于有多少村民真的敢去军舰那儿领面粉,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至少赵炎黄是去拿了。

晚上,赵炎黄带着全家老小,扛着被褥,又来到赵刊新家门口。

赵炎黄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刊新也不硬顶,说:“急什么?国民党还没给我帐篷呢?”

赵炎黄当然不让,“给不给帐篷,那是他们的事。要住进来,那可是我的事。”

一个说,不给帐篷就不给进。

一个说,给不给帐篷,我都要进。

自然又是一番大吵。

刘秘书长领着孔班长过来了。

刘说:“现在没有现成的空帐篷。你,赵刊新,先腾出一半。人家在窝棚里住了好几年,也不容易,先让他们进来。等有了帐篷,马上给你,那就全部搬出去。”

这也安顿不下来。房子是四间,中间是堂屋,一边是一间,一边是两间。

赵炎黄说,“我家人多,我要先住两间。”

赵刊新说,“那我住这两间。中间这堂屋,就不让你走。”

“那我怎么进去出来?”

“那我才不管。”

刘秘书长又无奈。

孔班长出来调解,对赵刊新说:“你那两间里的东西,可暂时不搬,先堆在一起。但中间的堂屋要让人家走。”

赵刊新一时也无语。

“他的东西,得你们老总来堆。我来搞的话,又得啰嗦。”赵炎黄说。

孔班长只好答应,对边上两个兵说,进去收拾一下吧。

这事总算摁住了一时。

章团长和刘秘书长,都知道这事情的难办了。三民主义不是那么好推行的。

章团长思之再三,如果承认共产党的土改,地富手上的地,确实太少,难以维持正常生活;而且也变成了共产党闹土改,国民党来出钱买单,于理说不过去。

他又找来了刘秘书长,说:“要不,你再拟一个调整方案,试试看。土地全村按人平分,给地主富农再补一点地。分到地的农户也要多少出点钱,补给地主,贫农也不能完全白得地。这样两头都均衡点,能不能矛盾就少一点。”

刘,沉思,说,“好。”

13.5高增光逃脱

海角的炮声,震动的不只是龙头镇,也震撼了整个海源大地。

高家沟——海源县北面群山里一条很普通的山沟,在县城的东北面,离县城五、六十里。这儿是小东河的上游,在小东河的两岸和它的支流所形成的更小的山沟里,散布着十来个小村庄。

高家沟,就是在这些更小的山沟里的一个小山村。前后是高耸的大山,村庄就隐没在浓密的树林和弯曲的山路后面。农家的炊烟和雄鸡的啼叫,才能让人知道那里面还有一些人家。尽管这儿离县城不算太远,但过去也很少有人去过,山路的崎岖造成信息的闭塞,多数村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不知有晋魏的农耕生活。但这些年剧烈的社会动荡,也照样冲击着这小小的山村,几乎没有什么遗忘的角落。

这是村北面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农家院落,是高家沟集中看管地富的地方。虽是很小的山村,但也被划出了三户地富,要不怎么开展阶级斗争呢。这是个狭窄破旧不堪多年没人住的院落,三小间泥墙草房,都快要坍塌了。

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名叫高增光的,正蹲在地上,高高的个子,满脸胡子拉茬,脑袋和下额留着深深的刀疤,眼睛里流露着凶狠的目光。他连这样的房子也没资格住,他一家三口是住在窗外的猪圈里,上面搭了些玉米秸。应该说,他家在本村是第一大户,算得上是地主。他爹高老头在当地算是个能人,不但有两三座山峦,在北山镇上还开了个店铺。抗战时期,那一带,并没有日本人来过,但是国民党、共产党、伪军、还有各色草头王,来往川流不息。他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杆枪,联络了附近几个村,搞起民团,在北山镇拉起了“联防自保”的旗号,自封北山区区长。抗战结束前后,共产党的队伍,势力日见壮大。1946年,连海源县城龙头镇都已经被共产党攻下,高老头还不肯放下他那“联防自保”的旗帜。一天,八路军终于开到了北山镇外,兵临城下。各村的人马,不战自溃,夺路狂逃。高老头也跟着自己村的几个人,逃回了高家沟。八路军也紧跟而来,冲进村里。没料想,民团的那两支破枪,突然开枪抵抗,打伤了两个八路。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高老头和那两个民团,就都被俘获。几天后,八路军把这几人交给了新成立的高山区民主政府处理,其结果自不必说,连高老婆也没能活下来。高增光,因为要看铺子,留在了镇上,没有跟着跑回村,所以当时没抓在里面,留了一条命。当然,罪也没有少受。不久,土改时,抓回村里,戴上恶霸地主帽子,被批斗无数,身上伤痕累累,看得见的,脑门上、下巴壳,留了两处深深的刀印。

天逐渐暗下来了。高增光还是蹲着,没动,没有做饭的打算,更没有吃饭的意思。做什么?吃什么?连麸皮都没有了,就是要上村外打树叶,还得报告批准,还得有民兵跟着,你自己不自在,来跟的人更不会给你好脸。

七岁的儿子大概饿了,伸着手,叫着“爹,爹。”扑通一声,又摔了一跤。儿子的一个眼睛,已经被打瞎,另一只,也看不清楚了,走路经常要跌跤。高增光都已经麻木了,过了一会儿,儿子有了哭声,才站起来,要过去扶。猪圈里的老婆,看见的是一个人影朝她过来,吓得直叫:“别打我,别打我呀。”他老婆,这几年下来,也已经疯疯癫癫,精神不正常了。

高增光扶起儿子,什么话也没说,又蹲在那儿了。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几天来,从南面传来隐隐的炮声。他知道,那不是别的,那是国民党来了,那是他值得一搏的最后的希望。他也知道,他一走,他老婆和他儿子的下场将会是什么。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就算他在这儿,又能顾得上么。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这一点,他想通了。他要拼命逃出去,只有跑得出去再回来,才能有救孩子、救老婆的机会。他现在,等的是机会。从南面响起炮声以来,村里也加强了对地富的看管。他在等,炮声响了几天,他就已经在等了几天。哪天,炮声一停,他的心就像掉进了冰窖里,透凉透凉,都想去碰死。他,越来越焦急,他知道,机会正越来越少。今晚无论如何,要跑出去。

山沟里的天,黑得早。天色很模糊了,对面走过来,也看不清脸了。高增光下了最后的决心。白天值守的是个儿童团的,高增光认识,叫高梁山,还是个孩子样。高增光想过,对他下手,那是轻而易举的。但那孩子,取了个梁山好汉的名,却是文静得很。高增光一步蹿到他身后,那孩子转过身来,睁着大眼睛,看着高增光脸上的疤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高增光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种,但看那孩子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那无知的愣愣的眼神,使高增光又放下了手。退一步说,白天下手,往外逃脱也不易,这才硬是熬到了天黑。但高增光脸上的疤痕,却深深地印在了高粱山的心上,以至于四年之后又显现了出来。

天刚黑,小小的儿童团员高梁山刚走,值夜班的民兵来了,那是细细瘦瘦的高乐学,站在了门口。他要值一晚上,明天天亮才会有人来接他,这一段的时间最长,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高乐学是个不善之人,虽体格不强,却喜欢逞强好胜,村里斗高增光一家,他常常是走在前面的。“姓高的,”高乐学一张嘴,觉得不对,赶紧又换了句。“你这个黑地主,小心点!”边诈唬边晃荡着手里的棍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高增光满心的仇恨,一言不发,拿着根烧火用的小树叉,敲着锅。高乐学走进院来,看了下,也没觉得什么异常,便转身出去。等他刚一转身,高增光拼了全身的力气,从后面扑了上去,死死地掐住高乐学的脖子,一口气都没让他出,便摁倒在地下。

黑呼呼的天,谁也没看见。他儿子也看不见,他老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两家地富天天躲在里屋不敢露面,更不知道了。高增光又死劲摁了一会儿,确信已死无疑,便把高乐学拖到院门外草垛边,用草盖了下,返身进院,看了老婆孩子一眼,心一酸,没等泪花闪,一扭头就进屋,把堂屋的小后窗掀开,钻了出去。

跳下后窗,就是树林了,高增光一个箭步就钻了进去。

月亮已经出来。朗朗的月光,洒在树林里,本是一个好夜晚。高增光哪顾得这些,拼命地跑啊。好在他很熟悉这儿的地形,先反方向往北跑,跑进更密的树林,跑上更高的山,让人发现不了。而后,再拐向西南,虽然已经两顿饭没吃了,那也得拼命地跑。翻过了两道山梁,穿过了两条山沟,在天亮前,通过了本次逃跑中最关键的二十多里宽的村庄比较密集的平泊地。

东方开始发白了。高增光已经靠近了最后一道山,矛山。前面,枪声大作,高不敢冒然行事,钻进了一块玉米地里,趴着。

还是头天上午喝了点菜帮子糊,肚子都饿得疼,又一晚没睡,头又昏,眼睛都睁不开。高增光硬撑着,他在辨别着枪声的远近和变化方向,判断着双方的阵势。当太阳又一次下山,夜幕再一次降临时,他从玉米地里爬了出来,迂回着上山。一会儿猫着腰,一会儿站着走,一会儿停,一会儿趴,一会儿四下张望,一会儿又竖着耳朵听。终于,在一个四五户人家的小小山村前,高增光看到了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国民党哨兵。

“老总!老总!”高增光一下子从小树林里跳了出来。没想到把那个国民党兵吓坏了,扭头就跑,没走两步就摔了个大老跤,枪也扔得老远。

高增光上去,想把那兵扶起来。那兵却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起不来了,嘴里还是冀东话,直说:“大爷,饶命哪!大爷,饶命!”

高增光大声一吼:“你看清楚点,我不是共军!”

那小子还在犯迷糊:“不是共军?不是共军,你为嘛来缴我枪?”

“我不是来缴你的枪。我是被共产党逼得没活路,跑过来投奔国军的。”

“是嘛,弄了半天,是这回事。把大爷我吓了一跳。快扶我起来。”

高增光赶紧扶起那兵。

这时候,小村里的国民党兵被惊醒了,跑出来了五六个,大叫着,“咋回事,咋回事?”

这会儿,那兵突然神气了,也喊着:“我逮了个活的!”又向高增光狠狠踢了一脚:“他妈的,老实点,跟我走!”

走了两步,那兵觉得有什么不对头,自言自语地说:“那枪呢?”一看那枪扛在了高增光的肩上呢。

村里的兵,过来一看,就问:“你抓了一个,怎么枪还在人家肩上呢?”

那兵说:“我懒得背。叫他扛着,我乐得省点劲。”

上午的时候,高增光被绑着,押到了东门外的团部。

罗团长听说抓到了共军的一个探子,十分地高兴,跑过来亲自审问。

罗问主审的军官:“对面的共军,是哪一部分的?招了没有?”

“报告团长,始终没招,已经打过好几次了。”

躺在地上的高增光,一听是个官来了,用了最后的劲,喘着气说:“长官,你们要相信我啊。我是个地主,家里都被共产党杀光了。我是杀了一个共产党,拼死跑了过来。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罗团长听了一愣,看了看地下的高增光,想了想,凭经验觉得眼前这人,有点像被共产党镇压的地主富农,就说:“先松绑,坐起来,慢慢说。你们再去个人到陶富贵那儿,叫他们过来个人,认一下。”

高增光一听到陶富贵的名字,忙说:“我认识那个陶大爷,快叫他过来吧。”

高老头和陶富贵有交往,还领着高增光到龙头拜见过陶。所以,听到陶的名字,知道是有救了。

一个小时后,陶富贵和余排长一起过来了。陶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瘦骨嶙峋,刀痕伤痕,面目全非,仔细端量之后,认出来了这个高增光。

高增光跪地,向陶富贵哭诉家庭变故,伤心之处,虽是凶悍有余的强汉,也嚎啕不止。陶富贵想到自家的遭遇,也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己。

高增光,自此也就走上了坚决与共产党为敌到底的道路。

罗团长说:“正好,我们团的医疗队也来了。你去看一下吧。”

高说:“有饭吗?先想吃点饭。我两天一夜没吃没睡了。”

罗说:“我都没想到这码事,你老高是个实在人。快去吃饭,但是,也没有好东西可吃。副官,你把他领过去吧。”

罗见了一同过来的余排长,也说:“你也去医疗队那边,看看你那胳膊怎样了?”

余说:“好。我也奇怪,怎么还没有好转呢?”

余排长的伤,在医疗队看出问题来了。那是几天后的事情,这儿先不表。

13.6苦力的干活

董平章他们在沙滩上,为青一团干活已经好几天了。

每天,有黄港过来的船,他们就上去卸货,搬到沙滩上,那儿成了临时的露天仓库。青一团还运来了一辆卡车,从海边到惠民寺的搬运,由卡车来进行,但装车也是董平章他们的事。

所谓“劳军大队”,那不过是说说而已的空话。国民党兵有一个班,管这事,有董平章他们干活,这些兵就轻快了,主要是看守,既看守物品,也看守他们几个人。要干活了,就找董平章,把董平章当成他们几个青年农民的领队。

晚上,他们挤在货物边的一顶帐篷里。干活虽然比较重,每次要出力扛上百多斤,但这对于整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也并不算什么。吃的也不错,和国民兵一样的白面馒头,并不是青一团要优待他们,而是因为没有别的粮食,这可是连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的好东西啊。由于他们几个吃得太多,以至于后来规定他们每次只能吃两个,干重活时,吃三个。

尽管如此,他们能安下心吗?不可能的。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是心急火燎,他们都知道、也都看见过地主与贫雇农之间、国共之间曾经有过多少惨烈的事件。尽管今天遇到的国民党,好像比想象中的要“和善”些。但他们最牵挂的是,如今他们的亲人在哪儿?不会有什么事吧?还有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庄稼,还有给他们遮风挡雨的房舍和房舍里的一件件物品,这些都时时萦绕在他们的心头。

太阳已经很高了,差不多半头晌了。因为是中间休息,他们几个躺在沙滩上,个个心事重重,谁也没说话。

国民党的孔班长走了过来,不客气地喊着:“起来,起来!干活了,都躺了半天了。”

董平章只好答应着:“来了,来了。”站了起来。

王立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可是没动弹。

连四娃,是没张嘴也没动弹。

董平章看他们没起来,就说:“咱们还是起来,可以慢慢干么。躺在那儿不干,不就显鼻子显眼了。”

于是,几人懒懒地起来,走向船边。

王立靠近他们,悄悄地说:“咱们不能找个机会,跑回去么?”

董平章说:“你没看见,到处都是国民党兵。不容易。还是忍一下吧。”

王立说:“那得忍到什么时候啊?”

“唉,忍一天算一天吧。好在就听说,只是祖大爷一个人出了事,没听说还有什么别的人。但愿家里人都没事吧。”

几人无奈,又搬起了面粉袋。

连四娃,在这几人里性格比较特别。你可以说他很执着,也可以说他思维方法太简单,这些书面语言都很难用来说明一个朴实的乡间青年农民的行为方式。

他很少与人沟通,但决不是说,这就是心如止水,相反,内心的波涛说不准比谁都高。

刚才听了王立说可以想办法逃跑的话,别人说过去就过去了。他一句话没讲,可却记在了心里,不但记在了心里,还真想动脑筋跑了。

他上船下船,扛了两趟,就往北面走去,好像是要找个树丛撒尿,谁也没有在意。

他不露声色地四下张望,嗖的一声就跳进了那条沙滩与田地之间的沟壑。

他仰天躺在沟壑里,狗尾草伸在了他的脸上,土地和青草的芬芳灌进了鼻翼,灌进了肺腑。向上看,蓝天就剩了沟壑中间的一溜,白云就像从长在沟边的草尖上飘过,四周那么安静。

连四娃,觉得好久没有这么舒坦了。他在家里,是老小,挺受宠的。两个哥哥,一个当兵,一个支前,有个姐姐出嫁了。前一阵子,家里正给他说媳妇呢。他还远远地见过,挺不丑的一个姑娘,不知道说成了没有。

如果,不是这次国民党闹腾,这事恐怕就差不多了。他憎恨国民党,不只为这件事。他家原本就是贫农,日子一直挺紧巴。所谓在家里受宠,也不过就是少干点活,有哥哥姐姐挡着,其实也从来没有穿过好的、吃过好的。因为没有吃的,所以,姐姐十四就嫁了出去。共产党来了闹土改,他们家才翻了身,分进了五亩地,分到了四间房,两个哥哥住了过去。本想着好日子要开始了,可就是国民党几次三番地要反攻,怎么也过不得清闲。他连四娃,很早就出去参加了革命,还参加了武工队,入了党,虽然不会说什么话,也看不惯秦德才那种人,但也是个积极分子。如今,反而落到了国民党手里,给他们干活,心里实在憋得慌。

突然,他猛地惊醒,啊呀,现在哪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伸出沟沿一看,很平常,什么事也没有。于是,他向北爬出沟沿,爬进一块地瓜地,在瓜蔓和地垄之间,爬呀爬。接着,又钻进了一块玉米地。就这样,走呀,爬呀,觉得走了很长时间了,腰和背都挺酸了。

他想,干脆站起来走吧,谁会认识他呢,谁会来管他呢。于是,他站起来走了。

穿过一片麦田,一队国民党兵,和他交叉而过,没理他么。连四娃更放心了。

看见龙头镇了,说起来这段路也不算很远。

西门外的人影也能看见了。

怎么过这豁口、进镇里呢,连四娃站在小路上,在想。

“站这儿,挡道干什么呢?”后面有人吆喝了。

连四娃回头一看,是赵村的赵刊新和两个国民党兵走了过来。是那个国民党兵在喊。

连四娃和赵刊新,两人认识,都知道对方是党员。

连四娃吃惊不小,啊呀,难道赵刊新投敌叛变,领了国民党来抓我。刹那之间,连四娃的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两条腿就像松开了发条似的,自己就狂奔起来。

“站住!”国民党兵大叫。

也该倒霉,连四娃心急慌忙之中,居然发条不好使,自己摔了一跤。

“你跑什么?共军的探子吧?”

连四娃无言。

赵刊新一看,怕国民党兵想多了,连四娃要遭罪,忙说:“这是城里连家的小三子,我认识。他胆子小,刚才叫你们给吓着了。”

“赵家大哥,你这是上哪儿?”连四娃还没想过来。

“长官要发给我一顶帐篷,叫我到海边来拿。”

连四娃更迷惑了,怎么国民党还发东西。

“你先说你自己在干吗?”国民党兵还在问。

“我,我是要回家看看。”

“回家看看,还用得着逃跑么?你看你胳膊上还有蓝布条,是劳军队的吧?是不是偷了东西,逃出来的?”

“不是,不是。”

一番搜查之后,确实也没有。

“那老老实实跟我们一起回去吧。不过,我可跟你说一句。以后,碰到我们,不要跑。刚才,你再跑三步,我一枪就把你撂倒了。听见啦?”

连四娃只好垂头丧气跟了回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已经晌了。

几人正准备上午要收工,卡车又从惠民寺开了过来。

“快,快!赶紧装车,装完了再休息。”孔班长嚷着。

几人又干了差不多一小时,看见几个国民党兵又带了两个老乡过来。走近一看,大家都惊了,原来一个竟然是连四娃,垂头丧气地走着;一个是赵村的赵刊新,大家也都认识,却是悠然自得地跟在后面。

那两个兵,喊来了这儿的孔班长:“看你怎么管的?把人都跑了,我们给你抓回来了。”

董平章等回头四下看了看,果然,自己人里面没有连四娃。大家都没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家议论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没料想,却一个人跑了。怎么又给抓了回来?

大家都很紧张,不知道连四娃将要受什么样的惩罚,遭什么样的罪。

那孔班长过来,哼了一声,煽了连四娃一个大巴掌,大声说着:“你他妈的,你跑了,不知道要连累老子吗?罚站!把那箱子弹举过头顶,伸直手。歪下来就打。”

旁边,那个副班长说:“班长,你叫他罚站,还不如罚他多干活呢。”

孔班长一想也对,便说:“你一个人把车装完,中午不许吃饭。”

赵刊新看着他们几个,没说话,还眯了一眼,大咧咧地笑着,扛上卷好的新帐篷,跟着那两个兵,要往回走了。

董平章跟赵刊新,多少还有点亲戚关系。董直看着赵,心里只嘀咕,愣是没看出什么意思。眼看赵刊新要走了,便不顾此时此地的情境,大声喊了出来:“大哥,我丈人家怎么样了?”

赵刊新对他一笑,说着:“没事,你放心吧。他们都已经出远门了。”

董平章听明白了,也对赵一笑,“谢谢,谢谢。”

赵走了之后,连四娃一个人毫无表情地、默默地扛着箱子。

董平章他们退了下来。那孔班长对着他们几个,狠狠地说:“你们别不知道好歹了。也就是俺青年军对你们这样客气。你们要是落到旁边334团手里,试试看?不扒掉你们一层皮才怪哩。”

孔班长又对董平章说:“你这个队长,咋当的?连这么几个人也管不好?”

董平章忙说:“我不是队长,我们这儿没有队长。”

孔班长一瞪眼说:“屁话!头已经说你是队长,你就是队长。往后,你们中间,不管是跑了谁,你们都要全体受罚,首先是你这个队长。”

连四娃还在默默无语地搬着。

董平章看,车上还差了一大截呢,便对大家说:“咱们一块去帮一手吧。”

大家都没说别的话,一起上去,十几分钟后,车装好了。

孔班长见了也没管,走了。

大家又坐在沙滩上。

一个国民党兵搬来一筐馒头,指着连四娃,说:“我们班长说了,那个人,没有份。”

大家默默地吃着。

董平章悄悄地塞了一个给连四娃。

连四娃依然无语,大口地咬着馒头。

孔班长见了走过来。董平章以为这下要挨训了,没想到那孔班长拍了拍董平章,说:“嚯,你这个人,看来还挺有义气,行。”说着便又递给了董平章一个馒头。

董平章不明就里,不敢冒然去接,就推辞着,指着筐里说:“不行吧?你那里面不就少了,长官不得责怪你啦?”

“噫——你说啥?”孔班长一听,反而有些不悦,歪着头,把那个“噫”字拉得特长、“啥”字说得特重,充分发挥着河南话的特色:“我说中,就中。谁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