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夺权
19.1木棍子里面出政权
夺权是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一定阶段时必然出现的一个环节,尽管运动初期并没有预定出它的具体安排,比如,将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形式还要进行夺权等等。在大批的走资派不是一般地受批判而是被彻底打倒之后,在各级机关已经瘫痪无法正常运转之后,这个问题势必提上了日程。由谁来填补这个权力空缺,以什么方式填补?这就是当时的文化大革命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极左势力费了这么半天劲,出了这么大力,不就是为了这一步么?为了稳固和扩大自己的实力,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打出来的机会,岂肯轻易错过。更何况,1966年5月的“五一六通知”和8月的 “十六条”,都已经写明了要“夺权”。
就全国范围而言,上海“一月风暴”是大规模夺权的第一幕。它是由张春桥策划、由王洪文领衔的“工总司”(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打头阵,以武斗方式夺取了上海市委、市政府的权力。由此开始了全国上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夺权浪潮。不只是造反派向当权派夺权,更有各派群众组织之间的相互夺权。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为一己狭隘私利的夺权,还不如说是抢权更贴切。由此,抢权乃至抢权之后的反抢权、再抢权等等,一幕幕的大剧层出不穷。
在很多基层单位,群众组织夺取行政权力早在1966年的秋冬就开始了。龙头镇上的这一幕,虽然不典型,却也照样拉开。
杀了人,都没事。秦德才的劣性迅速膨胀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这个不只是要当“运动员”,而且是要当“运动健将”的人,感觉到了这场文化大革命又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很可能是一生中最后的机会。这场革命最合秦德才的口味。它不是斗个地主右派之类的死老鼠,也不是斗个本大队的干部,而是要斗公社的、县里的干部,甚至可以跑到北京去斗中央的大领导;而且没有任何的管束,想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皮鞭、棍棒可以随便地打。何等的潇洒,何等的痛快啊,从土改以后,就没有可以这样痛快过。一定要过把瘾,再过上这一把瘾,我秦德才此生就足矣。
包金贵不过是小老鼠,掐死个小老鼠算什么?虽然闹了场活见鬼,吓了一大跳。但是,干革命还怕这些么?还要干更大的,那就是批斗公社领导。秦德才不知道陈胜吴广曾有过对“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挑战。但他知道这个院子,公社大院,现在他也可以进去。不是走进去,而是坐进去。他儿子秦有理斗过宗发奋,斗过之后,居然自己走了,不在那儿了,让宗发奋他们又回到了公社,又坐进了他们的办公室。多傻呀,儿子,多傻呀。不让他们回去,你自己坐进去不就行了吗。打了人,杀了人,都没人来管;坐到办公室里去,那就更不会有人来管了。秦德才也并不明白夺权的道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到了可以自己坐上位子的时候了。
打进公社去,我把纪海洋、宗发奋这些走资派反掉,不就可以当书记、当社长了吗?啊呀,就是人家宗发奋对我不错,多亏了他,才有我这个贫协主席的官。嗨,到这时候,还管那个呢,下级超过上级有的是,更何况现在是革命时期。老宗啊,我秦德才就对不起你啦。
他找到儿子把这事一说:“儿子啊,你那些革命的事儿,怎么不跟我这个老革命商量呢?我现在有个好主意,你看怎么样?”
秦有理听了恍然大悟,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呀,还是老爹行啊”,马上一拍即合,说:“我可以动用红卫兵配合。这样革命的红卫兵,就和贫下中农合在一起,这两支革命力量联合起来,可真是全无敌了。整个龙头公社,谁也挡不住咱啦。”
初冬,寒风刮起的时候,秦德才行动了。
以龙头中学红卫兵为先锋队伍,四、五十人,每人手持根木棍(拆下来的课桌腿),后面就是孙二赖、储小二这些,也有二、三十人,高呼着:“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坚决夺回走资派手中的权力!”在咧咧寒风中,由秦有理领头冲进了公社大院,冲向大院里几排平房里的各个办公室。
随后进来的秦德才站在大院中间大喊:“今天,龙头公社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委员会成立了!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要从走资派手中夺取龙头公社的大权。是当权派的,乖乖站出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一般干部靠后站,不要阻挡我们的革命行动。”
在院子里的几个公社干部见这架势,纷纷躲避。
秦有理首先冲向在中间的宗发奋的办公室。
宗发奋看见进来的是秦有理,气不打一处来,正横眉冷对,还没张嘴,谁知秦有理两话不说,抡起手中的木棍砸向了办公桌面。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咣”的一声砸碎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宗发奋愣了,他面对的不是李辰那样的书生气的右派,而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全凭暴力行事的造反派。
秦有理大喝一声:“把他押下去!”
后面立马有三个红卫兵上来,扭胳膊的扭胳膊,摁脑袋的摁脑袋,不管宗发奋怎么挣扎,就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双脚离地架了出去。
秦德才则冲进纪海洋的办公室,对着纪社长大喊:“姓纪的滚开!这个位置是我的了!”
纪海洋还在愣神之中,秦德才已经走到桌后,把他拉了起来。听着外面一阵阵的吼声,听着隔壁秦有理对宗书记的叫骂声,纪海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什么话也没说,自己走了出来。
没等纪海洋走到门口,秦德才已经忙不迭地一屁股坐进了纪海洋的办公椅,嘴里乐得都合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这椅子今天我也能坐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有理却跟了过来,“爹,你别光顾得哈哈哈,还有最要紧的呢?”
“什么啊?什么最要紧啊?”秦德才眨眨眼,想不出还有什么最要紧的。
“印啊,那个大印啊!”
“印?什么印?”秦德才没听明白。
“嗨!你怎么什么都不明白?没有那玩艺,你就算坐在办公桌上也没用。”
倒是纪海洋听明白了,很平静地说:“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要紧的一些,县里都已经收走了。”
“什么?”秦有理听得跳了起来,忙追问:“还有哪些在哪儿?”
“在办公室那个屋。”纪海洋依然静静地说。
秦有理吼着:“申光荣!你们快去公社办公室那屋,就是砸柜砸桌子,也得把那些印章都翻出来!”
“是,是。”申光荣们赶紧去了。
倒是秦德才难得慢悠悠地说了句:“原来是那玩艺儿,不用急,咱自己刻几个不就行了嘛。”
秦有理这才缓了口气,走向大门口。这里,还有不少事要他亲自指挥。
大门外的牌子,当然要改。重新刷漆,是来不及了。留出原来“龙头公社”的字样,其余的就用白纸盖上。一个牌子写上“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委员会”,另一个牌子写上“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大队”。
其他各项事情准备停当,“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委员会”成立大会曁批斗走资派大会,就要开始了。
19.2夺权大会
大会就在公社大院的门口。主任以上的,几乎都拖了出来,戴上高帽、挂上牌子,站着长长的一排。平日在农民眼里最有身份的、穿着中山装的这些人,今日被穿着破旧灰袄黑褂的人像狗一样地拖来拖去。
纪海洋和宗发奋排在中间。
秦有理主持大会。
“首先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革命热情,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现在,我宣布,龙头公社‘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委员会’成立大会,……”下面这个“暨”字,秦有理不认识,念不上来了。
开始大家并没在意。等了一会儿,大家看秦有理还在盯着手里的那张纸,知道是在纸上出了问题,也不好意思凑过来认。还是王溪大胆地喊了句:“开始了!”
“对,对,”秦有理这才反应过来,感激地看了王溪一眼,也喊着:“批斗走资派大会,也开始了!这次,是由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和革命的贫下中农一起联合批判走资派!下面由龙头公社‘贫下中农革命造反委员会’主席秦德才同志主持!”
秦德才先是干咳了两声,从衣兜里掏出红宝书,念上一段。别看他大字不识几个,可背起毛主席语录来,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就坚决批斗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最后那句是秦德才自己加上去的。
先是批斗纪海洋。
“纪海洋!你有没有罪?”秦德才吼道。
“有罪,有罪,”纪海洋连连点头。
“什么罪?”储小二虽然活见鬼时受了惊吓,今天因为人多,胆子也壮了点,还能跟着叫两句。
“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不起贫下中农。”纪海洋又连连鞠躬。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谁的反动路线?”储小二问。
“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你跟刘少奇是什么关系?”秦德才问。
“我是刘少奇的孝子贤孙。”
“你是刘少奇的走狗!”储小二又吼道。
“是,是,我是刘少奇的走狗!”
“学狗叫,刘少奇的走狗怎么叫的?”秦德才狞笑着说。
纪海洋迟疑了一下,只得叫着:“汪,汪,我是刘少奇的走狗。”
秦德才、储小二和那帮造反派们哈哈地笑开了。
纪海洋低垂着头,我们看不清他脸上是屈辱还是愤怒。一个当年的战斗英雄,一个堂堂的领导干部,要自比于狗,你能责怪他是卑躬屈膝,毫无骨气吗?保存革命实力,还是必要时的一种斗争策略呢。所有人,不管是整人的还是被整的,人性的被摧残、扭曲和异化,这是文化大革命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之一,这个影响决不仅仅限于当时,而是要延续几十年,乃至更漫长的时间。直到今天,人与人之间公然地不讲信用、互不信任,没有道德和规则可言,就是一例。看起来现在是纪海洋在忍辱负重,这不就是为将来一旦形势变化,反过来把秦德才一类的造反派往死里整留下了伏笔吗。1949年之后,以致更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政治舞台,来回反复演出了多少回这样的剧目。当然,还要说明一点,造反派并不都是秦德才那样的。
宗发奋不知是不满意纪海洋的不坚决,还是不屑于秦德才这种人,扭着头鼻子哼了一下。
秦德才马上跳了过来,“你这小子还不服。”“啪”的一棍子就打过来。
宗发奋自认为对秦德才有恩,不会有什么过不去,没想到会挨这一下子,翻着白眼看着秦德才。
显然宗发奋是看错了人。秦德才这种人是不讲任何信义的。
“你还不服?”秦德才“啪啪”地两个耳光搧过去,储小二又一脚踢了过去,“去你妈的。”把宗发奋踢得“啊”地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社教时,你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对贫下中农革命派支持不够,我们贫下中农革命派还是没能伸直腰干、扬眉吐气。现在我们要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彻底地造你们的反了!”
一瓶黑墨汁倒在了宗发奋的脸上,黑污流了一身。
宗发奋听了憋曲得啊,心里直骂,这个乌龟王八蛋忘恩负义啊。
这些在运动中豢养起来的极端分子,对他们是不能有任何道德上的指望。
在造反派们前言不搭后语的批判和殴打之后,就开始了游街。
一长串头戴高帽、胸挂牌子的队伍走上了西街。秦有理在最前面举着“红卫兵”的大旗,王溪领着高呼口号,秦德才在边上前后看着,手里拿着木棍,敲敲这个,敲敲那个,神气得不得了。
宗发奋和纪海洋在最前面的大旗之后,各自敲着脸盆,喊着:“我是走资派宗发奋,”“我是走资派纪海洋。”
纪海洋在喊这句话时还自然点,宗发奋看来实在不愿意喊,每每声音一发出就咽了回去。声音一低,旁边申光荣的棍子就打了下来。
最兴奋的是储小二、孙二赖这几个,跟在后面高兴得都手舞足蹈,不能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出人头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以耀武扬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别人要另眼相看。他们一路上扯着嗓子跟着王溪在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街两边观看的人很多,已经不像上一次的害怕,都在交头接耳地指点着、议论着:“那家的小子也在里面哎。”“看秦德才那狗模样。”“这回宗发奋又要吃苦头了。”“这一出算是干什么呢?”
农家子弟的红卫兵们在行进中又唱起了令乡亲们耳目一新的毛主席语录歌:
“人民靠我们去组织。
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队伍向东而去,把走资派都关到了中学里的“牛棚”。
龙头中学里,已经用玉米秸分成了两个不来往的区域。秦有理的红卫兵在北面,肖胜利的“东方红”在南面,进出学校走各自的校门。
19.3抄家
下午,秦德才们马不停蹄地对走资派抄家。
那时的公社干部很少有双职工(即:夫妇双方都是领工资的非农业户口)。又是领导干部,家又安在龙头镇的更少。西北村造反派知道的也就是宗发奋和经学文了。
其实经学文算不上是个双职工,只是老婆的户口放在了西北村。不过他虽然名为生产办公室副主任,但还是个小角色,比办事员强不到那儿去,够不上当权派。而且,中午他找到秦有理,说他完全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完全拥护文化大革命。如果不是参加了工作,已经是干部身份,他一定会带头参加红卫兵。
秦有理听了很高兴,说:“那你就是和我们一条战壕的战友啦。快出来,快站出来。”
那时候“站出来”的意思是,干部都已经被打倒了、趴下了,能被“革命派”允许起来重新工作、站到革命队伍里来,就叫“站起来”或“站出来”。
经学文本来也没有戴帽子、挂牌子,红卫兵们恐怕还不大认识他,没给他准备帽子、牌子。他也就没到走资派的队伍里,而成了一个“革命干部”。
经学文此举倒并不是向造反派的妥协投降,而是觉得这社会应该有一场革命。几年的工作经历,使他感到行政管理部门无论是领导作风,还是管理体制,还是一系列具体的措施方法,都存在着很多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没法通过正常的途径加以探讨、研究、调整和改进,结果是日积月累,越来越重。即使有所调整,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加剧了矛盾,比如社教。这场文化大革命或许正是要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改进领导机制。他并不赞同造反派的做法,但他觉得中国需要革命,把已经异化了的革命,再革过来,可谓是对革命的革命。
不过,经学文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他回家时,车素花正在东间的炕上跟他媳妇逗着满炕爬的小儿子呢。他妈就问:别人挨斗,你怎么先回来啦?他就直说了,他已经表态支持造反、支持红卫兵、支持文化大革命,所以不用挨斗了。车素花放下孙子,一脸怒气,抬头瞧着经学文:“没有骨气,像你那个爹一样没有骨气。你就愿意跟秦德才那种狗混在一起啊?”说完就“噘”地一声,下炕走进她的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不理他儿子了。
文革中间因为观点不同而使亲人反目、家庭分裂的事比比皆是。
那再主要的就是宗发奋的家了。
十几个人在秦德才的带领下,去了陶家大院里的宗发奋家。也就是两间房,极简易的长桌、箱子,还不够一个人翻的。
宗发奋的妻子柏蕙珠是个胆子小的女人,站在一边,看着造反派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身上吓得瑟瑟发抖。
宗发奋原本也革命得很,哪有什么“四旧”。造反派们抄走了几件好衣服,储小二拿走了一只座钟,孙二赖拿走一个新脸盆,再也没什么好拿的了。
秦德才看着柏蕙珠,想起了宗发奋在四清时曾夸奖过他的老婆,其实长得也不算强,个头也不高,只不过皮肤稍微白细一点。忽然,心里起了一种兴趣,便对那几个说:“你们走吧”。又对柏蕙珠说:“你给宗发奋准备几件衣服,我带去。”
其他的人都走了。
柏蕙珠在捡着炕上被翻乱了的衣服,一边怯怯地说:“老宗他不是坏人,对你也不错,你要对他好一点噢。”
秦德才靠了上去:“那当然,那当然。”
柏蕙珠诧异地望着秦德才:“你,你,你要干什么?”
秦德才嘻嘻地笑着:“我要对老宗好,你就要先对我好。”一把就抱住了柏蕙珠把她压在炕上。
“不能啊,不能啊,”柏蕙珠使劲往外推秦德才。
秦德才一瞪眼,把木棍往炕上猛地一拍:“那你们两个就都要死在我手上。”
柏蕙珠又不敢喊,泪水直流,挣扎不过秦德才这头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