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溅望海山

19.1意图夺回

李家泊的村北,一所很不起眼的普通农舍。

房前几棵高高的杨树,翠绿的树叶下,挂着一条电话线。这告诉人们,这儿大小有个机关在里面。是的,这里现在是一营的营部。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在密切注视敌人的动向。”这是令营长在电话里回答团长的提问。

“有什么动向啊?”团长问。

“对面望海山上,敌人兵力好像不是很强,也就一个连的样子。”令营长答。

“火力配置呢?”

“火力配置不是很清楚,但是没有修筑任何工事,很奇怪。”

“哦,能判断出敌人是什么意图吗?”

“觉得很奇怪。要常驻吧,却没有修工事。想往前进攻吧,兵力又远远不够。”令营长说。

“海边呢?”

“好像没有新的兵源上来。”

“我在想啊,敌人也是在举棋不定,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应该在这个时候,趁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给他一下子。”

“好啊。”令营长高兴地说,“团长,你说,怎么做吧。”

“出奇不意,直接攻击望海山,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

“打下望海山,龙头一带,敌人就无险可守,对我们而言则全盘皆活。”

“好。”

“这任务,我想就交给你们了。当初,我就讲了,你们丢的,还是你们去拿回来。早拿回来,早好。别叫军区、前指,留下我们团不行的印象。”

“是。”

“今天准备,明天行动。”

“是。”

“你今天怎么老是就一个字?”

“坚决执行团部决定,坚决完成任务!”令营长响亮地回答。

“这不只是团部的决定哦,我跟前指说了,他们也没意见,让我们试试看。”

“我立即召开干部会,布置下去。团长,你过来指导吗?”

“你们自己干吧,我相信你们。你们要干出个样子,给全军看看。”

“是!等我们商定好了以后,我再向你汇报。”

一营撤到李家泊,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新兵的补充,很快就到位了。都是新解放区来的小青年,十五六、十六七的样子,一张张稚气而又兴奋的脸。

大郑提了个班长,还在一连,班里都是新兵,带兵的任务还挺重。

三排长,由二连过来的同志担任。

潘连长有点想法,都是胡指导多嘴,一连自己的人拼死拼活、流血牺牲,反而没能当上这排长。这想法也好理解,而且也只是想法而已,嘴上没说。

随着友邻部队的不断到来,一营的防线已收缩至李家泊南面的东西三五里地。

由于已经号不上民房,部队大多住在村外的农田里,搭个简易窝棚,条件是相当的艰苦。好在天气暖和了,并无大碍。

营连干部们也一直在注意着对面的动静、猜想着敌方的打算。下一步,对手是攻是守,真是有点琢磨不透。攻不像攻,守不像守。

令营长做了两手打算。村前、河岸北,战士们挖起了战壕。村北,还有个长长的山坡,叫北塂。令营长请村里的民兵,在山坡上挖了不少散兵坑,以防备敌人的进攻。

接了团长的电话,一个小时以后,营连干部会,就在这所农舍里开始了。

既然团里决定了,大家都没有别的异议,只是气氛不够热烈。大概是敌情不够清楚,对这个对手不熟悉,不知道对手将会是怎样的反应,谈不出更多的意见。

最后,令营长决定,考虑到二连前一段参与战斗较少、伤亡减员也较少,这次由二连担任正面主攻。当晚下半夜,部队潜伏至大河北岸。次日中午,进行强攻。我军进攻时间,通常选择在早晨或傍晚,或夜战。采取中午强攻的方式,是为更能收到出期不意的效果。

望海山,高约百米,北坡山脚距大河有半里路,是平泊庄稼地。山坡地势上升后,二三十米高度以下是几层梯田,而后便是高耸的山体。山上全是大小不等的岩石,石缝间长满了杂草,稀稀拉拉地还有些短矮的松树。

二连,将由一排首攻,在攻到一半高度时,二排接上去作第二波攻击,最后由三排负责拿下山顶。在二排发起第二波攻击的同时,一、三连分别从望海山的东西侧在山下绕道攻击山的南坡,完成对望海山的包围,打掉山上残敌的幻想,迫其最终放弃抵抗。

这个会后,令营长又召集李家泊和民主村的干部,商谈民兵的配合问题。除了运送弹药、抢救伤员、后方警戒外,还有就是强渡大河时,涉水的路径。哪是浅水,哪是深洼,事先要指点清楚。要派一部分老乡,到部队前沿,讲明白。

下午,部队开动员大会,早点开晚饭,早点休息,后半夜行动。民兵也从北塂撤回,重新分配任务,各就各位。

半夜后,月色深沉,晚风凉爽。

村里村外,人影趱动。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悄无声息之中,部队完成了集结,开到了大河边各自事先指定的位置。

整个村庄,鸡不鸣,狗不叫,在夜色中,那么地安静。

李村长和李辰,跟随二连一排,来到北岸。战士们一队队,猫着腰,进到玉米地里趴下。班排长匍匐前进,直到河堤边。

“请各班长看好自己的前进路线,记清楚每一块石头。先看一个小时。而后,你们把你们的组长找来,再看一遍。进,往哪儿进,退往哪儿退,都要记清楚了。现在,我们请李村长讲下水流的情况。”排长在讲话。

李村长很详细地讲了河底和水流的情况,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而后,各班分开,叫了各自的组长上来,仔细观察,听村长和李辰的介绍。

天,渐渐亮了。

情况看得差不多了,大家都退到玉米地里,啃干粮。再就轮流打个磕睡,但不许打呼噜,尽管山上的敌人听不见。

19.2发起冲锋

中午,太阳当头照了。

排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拍手让大家睁开眼、提起精神准备好。

大家也逐次拍手,传递下去。

每个人,都瞪起眼睛,握紧枪杆,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忽然,一块石头从后面扔到了排长跟前,这是连长发出的进攻信号。

“出发!”排长发出了简洁的命令。

一排的三十多人,无声地从青纱帐里一跃而起,有如离弦之箭,奔跑几步,便跨进了河里。“噼噼嘭嘭”,战士们在班组长的带领下,高举着枪,在河里大步地跳跃着,阳光下,溅起了无数的水花。

对面的国民党兵都没有反应过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白天,不狂呼不呐喊,大摇大摆地,就进攻过来。

最前面的都要到对岸了,国民党兵的枪,才开始响。

枪声,只能催促战士们更奋力地前进。

配备给一排的三挺机枪,先后到了河对岸,在河堤上架了起来。“哒哒哒”地扫射过去,减弱了对面的火力。

战士们纷纷地冲上岸,穿过庄稼地,虽然已经有倒下去的,总的看,还是挺顺利。

但再往上,要跃上一层层的梯田,遇到了困难。这地势易守难攻,尽管国民党军没有修筑工事,可那一堆堆山岩就像一个个碉堡。哪个岩石的背后,都有可能发射出子弹。

山上国民党军的兵力比前两天增强了,尤其是青一团配置的冲锋枪在近距离的杀伤力很大,用于阵地防守很有效。而且他们在火力点的配置上也比较讲究,几乎没有什么死角。一个点在停止射击的间隙,其左右和上下层的火力点能顶得上去。

一层层梯田所垒的地堰成了天然隐蔽的地方。战士们都隐蔽在第一层和第二层梯田的地堰下,一抬头,子弹就像蝗虫一样飞来。要跃起来,跳到上一层梯田,就要付出很大的伤亡。

排长在最底一层的地堰下,大声喊着:“集中火力,打左面那个岩石。三挺机枪都往哪儿打!”

所有的火力都朝向了左面那个岩石。随着毫不歇气、炸了锅似的爆裂声,那块岩石上,火花、弹片、石屑一团团地蹦起,都腾起了一层烟雾。那一片国民党兵的枪声被抑制了。

底下的四名战士,便一跃而起,跳到高一层的梯田上。但那岩石左右的国民党兵,也同时开火。四名战士顿时倒下三个,冲过去的那名战士连滚几下,躲到了地堰下。倒下的三名战士,国民党兵也并没有放过,子弹继续射击着。身体随着被飞来的子弹击中而不断颤动,身上的弹孔,鲜血和布片飞溅,不一会儿浑身就成了血人一样。

战场沉寂了。

几分钟之后,更激烈的枪声又响起,子弹像瓢泼大雨似地扑向那片岩石。国民党兵的枪声也回应起来。

又一批战士跃起,又有倒下的,又有冲上去的。

再一次沉寂。

再一次子弹与血肉的较量。

第三层梯田上,已经有两三个战士在那儿了。但还远远不到扔手榴弹和拼刺刀的距离,那才是我们的战士的长处。

令营长和几个连长都在村口,蹲在地上,屏着气,看着战斗的进行。

令营长忽然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团长来了。马上起立,敬礼,说:“团长,你怎么也来啦?”

“我能放得下心,坐得住吗?”团长答道。

连长们也都赶紧起立。

团长没问打仗,先倒问起了另一件事:“我刚才从村里过来,听见一个屋子里,有个干部在训一个小战士,那个战士还在呜呜地哭。是怎么回事啊?”

令营长看了下潘连长,说:“那可能是一连的胡指导员在审查小钱。小钱在从龙头撤回来的时候,没跟上队伍,晚了几天。”

“晚了几天,又怎么啦?”

“胡指导怀疑他,是不是投了国民党又回来的。”

团长一听,心里很有火。因为几年前,他在湖西根据地的时候,一次派往敌后侦察,由于情况有了变化,不能及时返回。归队后便受到了审查。这可不是一般的审查,嘴上问问就行了,还真上了刑,非逼着承认是投降了敌人又派回来的。最后,还用上了他们自己从日本鬼子那儿缴获来的电椅子、老虎凳。那上面凝固着的自己同志的血块竟比铜钱还厚。多少好同志没有在战场上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凭着一股硬汉子的骨气,和农民子弟的健壮体魄,他挺了下来。但从此以后,团长对这一套是恨之入骨。(说明:湖西根据地是指抗战时期八路军在山东微山湖西面的根据地,曾执行过肃反扩大化的左倾错误。)

“是这么回事啊,乱弹琴。把他们俩都喊来。”

有人去喊了。

团长又问前面情况怎么样了。

令营长答,二连一排在主攻,伤亡挺大。

团长说,你不用告诉我伤亡人数,你就告诉我离山顶还有多远。

前进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令营长答。

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办,团长问。

二连长说,准备叫二排提前出击。

团长沉吟了下,说,行,试试看吧。

“报告团长,一连指导员胡自豪报到。我是在连部审查钱……”胡指导和小钱过来了。

团长脸色阴沉,打断了胡指导的话,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搞这一套!参加战斗,能不能杀国民党,就是最好的审查!拿起枪,给我上!”

小钱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光,精神振作了下,答道,是。拿起潘连长递过的枪,就往前跑去了。

倒是胡指导愣在那儿了。

团长毫不客气地说:“愣什么,也在说你呢,一起上。指导员不冲锋在前,算什么指导员?”

胡指导绝没想到会有这一下,对令营长他们几个看了下,但他们几个也没有一个替他说句话,只好低着眼皮,走出去了。

19.3攻击失利

二连的进攻又开始了。

三挺机枪已经损失了一挺,那两挺机枪又响起来了。

伏在河岸的机枪,需要抬高射击点、向上朝山腰扫射,却没有足够高的支撑点。一个战士过来,把机枪的支架扛在肩上,两手扶着支架。

机枪在怒吼。在前面扛着机枪的战士,咬紧牙关,浑身颤动着。

不多会儿,这位战士就中弹倒下。又一位战士顶了上去。

作为第二梯队的二排战士们毅然决然地冲过了河岸边,冲过了泊地,但是在梯田的地堰前,倒下去了一批战士,依然受到了阻碍。

小钱以拼死的决心,冲在最前面。当第一波攻击停下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冲上了第三层梯田。

但是,他已经两处负伤。他仍然端着枪,在一丛野草下,凝望着前方。

胡指导好不容易滚到了第一层梯田的地堰下,他也受了伤。

二排的第二波攻击又开始了。

战士的呐喊,机枪的吼叫,手榴弹的爆炸,树枝和草丛的火焰,碎石和血肉的飞溅。

小钱已经跃过了最后的梯田,爬到了一块石头后面。

但是其他战士们进展不大。

胡指导还在原地。

看来二排也已经没有向前冲击的力量了。

团长和营连长们都到了大河边,蹲在河堤下。

二连长狠狠地把头上的帽子扔到了地下,猛地站了起来,“他妈的,我就不信。二连的,都一起上!”

令营长说:“不,你一个二连还是不行。我看得整个一营都一起上。”但令营长迟疑着,没有进一步往下说,却看着团长。

团长也在河边看着,看着河对面的山上。他已经看出来,不要说一个连,就是一个营也是完不成这个任务的。他对营连长们摇摇手示意,停下吧。

团长沉默了一阵,才对营连长们说:“停止吧,不用再增加牺牲了。”

“是啊,团长。我原先的决定,考虑不周,是不对的。现在看来,光靠几十个人端着步枪冲锋,是拿不下来的。”令营长沉重地说:“战士的生命最重要。我原先的想法太简单,当认识到自己想得不对的时候,在上级同意的情况下,就要立即纠正。”

“师部那边怎么办?”二连长问。

“我去跟师部讲,责任由我来承担,处分我来领。”令营长说,“战士们的生命比我个人的前程重要的多。”

“算啦,不要想这么多啦。前指、师部也只是叫我们试探一下,看看敌人的火力怎样。能拿下来,更好。拿不下来,下次拿么。”团长说。

“那前面阵地上的战士呢?”连长问。

“把一、三连都调过来,集中火力掩护。二连三排上去接应,首先要把胡指导救下来。”令营长说。

半个多小时后。

当机枪又响起,三排往前冲时,任务不一样了。

冲上去的战士在枪林弹雨中,把阵地上的伤员接应下来。

对方察觉了解放军后撤的意图,开始发起了反冲锋。三五成群,从岩石后向下攻击,企图加重解放军的伤亡。

受了重伤的小钱,处在了最前面。望着二三十米外、正步步逼近的国民党兵,眼看要被敌人抓去,又要脱离自己的队伍,跑回来以后又要像对叛徒特务一样的审查,胡指导那眼神就像国民党一样的可怕。他想往回爬,可是腿已经拖不动了,他害怕极了,他恐慌极了,拼着最后的力气大叫着:“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别叫国民党抓住我呀!”

可下面,在梯田上的战友眼睁睁地根本上不来。

小钱举枪,要射击,可已经没有了子弹。

国民党兵离他只有十几米了,虽然战友的子弹在掩护着他,在延缓着最后时刻的到来。但小钱知道,这最后时刻的到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最后看着地堰下梯田里的战友,拔出枪口的刺刀,高喊着:“为我报仇啊!”竟戳向了自己的喉管,刹时,殷红的血淌满了全身。

国民党兵还是下到了小钱的身边,把小钱往后拖。拖了几步,他们又扔下了小钱,自己往回走了。可能是解放军射来的子弹更密集了,想阻止敌人,国民党兵想拖也拖不了;也可能是小钱已经死了,没有必要拖了。

小钱仰脸躺在岩石的间隙中,身上是燃烧着的卷曲的野草,身下是还在汨汨滴淌的鲜血。

在最下面的地堰旁,杨定神和另两个战士在抬着胡指导往后走。他们听见了小钱的呼喊,也看到了小钱的挣扎,可就是无能为力,心如刀绞。

快到河边了。胡指导问,小钱怎么没有声音了?

旁边战士回答,小钱为了不被敌人抓住,用刺刀戳死了自己。

胡指导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大声地说,革命战士怎么能自杀呢?这就不是个革命战士了么,革命战士要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么。

在河中间,飞来的子弹击中了杨定神,他倒在了水里,胡指导也歪在了一边。那两个战士连忙扶住胡指导,却腾不出手拉小杨。

杨定神跪在河水中,喊着:“别管我,扶住指导员。”就倒了下去,河水淹没了他。他用尽了全力又从水里伸出了脑袋,吐了一口水,说:“指导员,别忘了,告诉我家里,我是个解放军……”可怜杨定神,才解放了几天,就为了救这个胡指导,鼓着血水,随着河水,带着无限的眷恋和遗憾,漂走了。

这次战斗以后,胡指导去了后方医院。他再没回过龙头,龙头的老百姓也再没见过他。出院后,他去了师政治部。后来,随部队去了朝鲜战场。再后来,听说被美国鬼子掳去了,可停战后双方交换俘虏又没见他,就作为失踪人员处理了。几十年后,王立回来时才说起,他们那帮去台湾的海源老乡中还有人见过胡指导。说是在基隆老街,老胡挑了个担子,叫喊着卖正宗宁波汤圆。汤圆是不是正宗,不知道。但那一口正宗的宁波话,还是蛮像回事的。他见有人老眈量着自己,便挑起担子走了。从此,再没见过,也没人说起过,那还是六十年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