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集思广益
12.1团长来了
还是说那天的早晨。
李家泊村南面的一处场院。
撤下来的一连的士兵们,昨晚都在这周围的野地里露宿。这会儿,大都已起身。有的在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有的在伸腿抬胳膊活动着,还有的坐在田埂上,向南远望,回想着昨天的战斗。
场院上,炊事班已经支起了锅架,点起了烟火,开始做早饭。
场院的一角,一个大大的碾盘。四周围坐着几个人,一早赶来的团长正和令营长和一连的干部们在开会商谈。
“情况,现在怎样了?”团长问,语言依然是简单而又不按语法。
“一连现在就撤在李家泊,二连撤到了矛山的北面,三连撤到了大河口的西面。”令营长在汇报。
“伤亡呢?”
营长答:“主要是一连的伤亡比较大,因为他们正好是敌人进攻的正面。伤亡数字,基本上还是昨天傍晚汇报的数字。撤退过程,没有发生多少伤亡。三连在大河口也有几个伤亡,尤其是有一位受伤的战士为掩护连队撤退而壮烈牺牲,这要表扬一下。”
“就这么点?”团长有点不信。
潘连长答:“伤亡数很难统计准了。什么叫受伤?碰破皮、拉个口子,不能叫受伤吧?失去战斗力,才能叫受伤。基本上就是这个数了。”
团长没接着问。
营长继续说:“一连有位小战士没有归队。”
“竟然有不归队的?”团长很惊讶。
“是的,是有一个,姓钱。往回撤的时候,还扶着一个国民党兵一起走。结果,那个国民党兵跟着一起过来了,他倒反而不见了。这样的事情,要严肃查处。”胡指导对下级一向是严格要求著称的。
“你的意思是?”潘连长有些不解地问。
“连国民党兵都能过来,这个人,为什么不能过来?我看,至少是个逃兵。”胡指导义愤填膺地说。
“指导员,我不能同意你的这个意见。小钱扶的那个国民党兵是个伤员,他本来可以不去管他的。但小钱可怜他,宁可增加自己的困难和危险,把他扶了下来,我认为是做了件好事情,是符合我军宗旨的。小钱是个新兵,没有经验,可能在途中出了什么事。在没有搞清楚以前,不能说是逃兵什么的。再说,我们事前也没有说明往哪儿集合。”纪排长还是很正直的,当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小纪,你不要因为小钱是你们排的,就给他打掩护。你为错误行为打掩护,是要给自己造成被动的。”胡指导马上就把话回了过来。
“不,不,纪排长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潘连长也要发表意见。
“算了吧,这事不讨论了。”眼看连排干部为这事要争辩起来,团长显然有些反感。
“敌人,被你们消灭了多少?”团长又问。
“据初步统计,打死二百八十多。”营长答。
“可靠么,这数字?”
“我们营上报数字,一直都是很规矩的。”
“昨晚,在哪儿睡的,你们?”
“野地里。”营长答。
“好。”团长说,“你们把龙头镇都丢了,我看你们也不好意思再去住老百姓的房子了。现在,老乡很困难,一个村要住两个村的人,你想想?不要再去打搅老百姓了,知道啦。”
“好,好。有困难,我们一定自己解决。”营连长们一致点头。
“这次仗,你们打得不好啊。”团长重重地说。干部们在悄悄地等着下文。
“打得这么被动。你们自己说,打得怎么样?”团长又问。
“这次我们确实打得不够好。主要表现是,”令营长对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有准备的,“事前,我们对敌情估计不足、准备不足;仗打起来以后,反应慢,决策也慢,给乡亲们组织撤离带来困难。”
“带来困难?这,你们也知道?就只是给老乡们带来困难?”团长话外有话地说了句。
“我们知道,给团长也带来很大困难。”令营长说。
“这个事,我觉得跟乡政府反应太慢有关系,他们直到下午还定不下来撤不撤。那个经乡长很不果断,老是拿不出意见。”胡指导又插了一句。
“别人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团长对有分歧的事好像从不感兴趣。
“确实是我们部队没有保护好龙头的老百姓。要讲责任,应该由我们负责。”令营长说。
“要说责任,我应该是第一位的。上级的领导是正确的,战士们作战是英勇的。我是直接指挥员,责任由我来负。”潘连长很大度地把责任都揽了过来。
“嗨!又在扯什么啦,你们。又没说你们打败仗。战士们打得确实不错,你们的战术处置、进退安排,都是可以的么。不讲责任啦,讲能总结些什么经验?”
令营长想了下说,“最主要的,是这么两个,一是我们在这儿太闭塞,消息情报不灵,所以估计不足;二是通讯太落后,所以,反应不及时。昨天傍黑我到这儿以后,想知道三连到底怎样了,具体撤到了哪个位置,派了个战士跑过去问问。直到下半夜,天快亮了,那战士流着血流着汗,才跑回来,我这才知道三连撤到了大河口的西侧。要是这个战士半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当营长还真不知道自己的一个连在哪儿呢。”
“嗯,这讲得还有点道理。”团长点了下头,脸上有了点笑容。
胡指导看团长高兴了点,便说:“团长,我觉得,我们这次后撤还是值得的。”
大家听了都一愣,以为刚高兴一点的团长又要发火了,都一起看着团长,不敢说话。
谁知团长一伸脖子,“说来听听。”
“团长,你想啊,我们一撤,不过就让了几个村子。但是,黄港的敌人就要分散一批过来,这不就为解放黄港减轻了压力吗?”
胡指导这一分析,确实有道理,听得团长十分地高兴起来。
“好,好,说得好。我向师部和军区,就这么说。你们都注意了,以后,我们就这么说,是主动撤退,引敌人进来,减轻兄弟部队压力。”
听了团长的话,大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令营长也就顺着说,“团长,那下一段我们要怎么做,请团长指示。”
“第一点,”团长开始说了,胡指导赶紧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本本,掏出笔,做记录。
“这个第一点,先整理队伍,稳定情绪。你们的前面是望海山,估计敌人不会选择从这儿出发进攻。你们会有两三天的休整时间。看看伤员里,哪些能坚持,哪些还需要撤下来。我们的后续兵源,还是充分的。”
“第二点,组织指挥系统赶紧调整健全,伤亡的班排长,补充上。”
潘连长立刻想到,“三排长牺牲了,三排副也重伤。我看大郑可以顶上。”
“从普通战士,一下子就提到排长,太快了吧?”胡指导又有了他的疑惑。
“这个,你们会后去讨论。”团长又反感在他当面争论,继续说着,“第三点,调整部署,把三连也撤过来,也放在李家泊南面,一连的西侧。我们整个团都过来了,团部放在王庄。还可以告诉你们,军区决定成立海源前线指挥部。从黄港前线调一个团,放在大河口一线。从北海调一个团,放在东面。后面还会有部队过来。”
“第四点,稳住现有战线,不能让敌人再往前推进。这一点,你们要特别注意。就算是敌人再增兵,海源县城我们是肯定不会让的。如果敌人扩大进攻规模,就组织群众再后撤,但你们要死守李家泊,不许再后撤。”
“是!”听到这儿,营连长们很严肃地答应着。
“最后一点,你们的担子很重。将来反攻,夺回龙头,你们很可能是主攻营,打头阵。龙头,在你们手里丢,也要由你们夺回来。”
“是。”营连长们更严肃了。
“还有,”团长又想起来一点,“班排长安排好以后,要准备接收新兵。”停了下,又想起来一句,“这次,你们还有俘虏啊?没听你们说起么。”
“有两个,要求参加我军的愿望都挺强烈。有一个,就是刚才说的那个伤兵。”
“那你们办下手续吧。”团长说。
连长看了下胡指导,这事该由胡指导管。
可胡指导没吭声,只是点了下头,大概是因为这事该我管就应该由我来说。
正巧,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炊事班也敲起了铁铲,一边吆喝着:“开饭啦,开饭啦。”
令营长站了起来,对团长说:“就在这儿吃吧,团长。可就是没有好东西,也就是玉米糊糊了。”
“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要知道,现在这玉米糊糊也是好的啦,老百姓那儿连这也没有啊。”团长也起身,告辞走了。
“我们再商量一下?”营长问。
“先吃了糊糊再说吧,早就饿了。”潘连长说。
“那好吧,先吃饭。”营长说。
“喝糊糊也叫吃饭?”胡指导还是不习惯。
“咱这儿就是这样,吃面条也叫喝面条,喝面条也叫吃面条,一个样。哈,哈。”潘连长大咧咧地说着,也不去管胡指导的感受。
大家也都哈哈一笑,各自盛糊糊去了。
12.2村干部
早饭后的时分。
李家泊的村公所院子,聚了不少人。李家泊和民主村的干部们在一起开会。
民主村的于村长,脸上显着疲劳和沉重,说:“民主村的各组,先报下数,有多少乡亲没过来?”
各组都在数着没来的人家,带着忧虑和疑惑,分析着没能来的情况和原因。
老王头说:“我们八组,有祖责成和迟得法两家没来。不是没跟上,而是没出来。祖大叔,是脾气太倔,怎么也说不听。”
于村长说:“唉,这大家都知道。这老汉呀,这回要吃苦头啦。”
老王头接着说:“老迟的想法,我也摸不透。他大概是想,这个大浪,他能过得去。”
于村长说:“这样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勉强啦。”
民兵队的鲁队长说:“大叔,你家的王立也没回来。去南塂的民兵,有四个没能回来。”
于村长说:“最担心的就是他们几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李家泊的李村长说:“要不我们李家泊派几个人出去找找?”
于村长说:“使不得,多出去一个人,就多一份担心,还可能多一份损失。还是等他们自己想办法回来吧。”
妇救会(说明:那时妇联和妇救会的名称通用)的小林姑娘说:“连赵玫也没能出来。往外走的时候,我见到她了,她一直在等她家小董回来。”
“那董平章跑哪儿去了?”姜雪花急切地问。她从后方临时医院刚回来,就过来参加村干部会。
“小董上山去了,舍不得那块地。”小林答道。
“糊涂呀,糊涂呀。土地和生命,哪个更重要啊?”经老太用拳头直捶着腿,“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糊涂呀。”
但是,对于生活在土地上的农民来说,土地和生命是同样的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数下来,民主村大约有二十多人没出来。
于村长说:“眼下这一段,我想主要是,能安排住下来,情绪稳定下来。看还有没有大的困难?”
老王头说:“没有什么了,李家泊的干部已经帮了很大的忙,尽了很大的努力。真的要谢谢你们了。”老王头对着李家泊的干部们点了点头。
“是呀。”民主村的干部们一片称赞之声。
李村长赶紧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也实在做得不够。我们的条件很有限,想做好,也做不到。你们还是说说,还有哪些需要我们做的,别客气,只管讲。”
姜雪花说:“确实没什么了,谢谢你们。有些小来小去的,我们自己就解决了。各组回去讲一下,有些小困难,尽量自己克服一下。”
经老太说:“被褥不够盖的,各户之间匀一下。带出来的粮食不够吃的,上山去挖点,不能再麻烦李家泊了。不行的话,一个组熬一大锅,大家一起挺过去。连他们部队现在也是吃糊糊。”
“对,对。”组长们都点头。
于村长说:“上山挖野菜,要几个人一起去,不要走散了。敌人随时还可能进攻,我们随时还有可能再往后撤。”
经老太又说:“一早又来了通知,部队的伤员还要往后撤。散会后,民兵和妇救会的同志安排一下。”
鲁队长和姜雪花都点了头。
于村长又对鲁队长说:“你们民兵,还要找几个人在村里村外放哨巡逻,要防止地富捣乱破坏。”
“这事情,我们来安排吧。你们事儿多。”李村长说。
“那个秦德才,怎么没来开会?”经老太问。说起地富,大家才想起还有秦德才这回事。
“噢,噢,来了,来了。”秦德才不知在哪儿睡了整整一晚上,这才擦着眼屎,跨进了院门。
看见秦德才进门,大家“哇”地全都惊叫了起来。秦德才身上还穿着那身杀地主的血衣,从上到下,斑斑血迹。
鲁队长忙问:“遇上国民党兵啦?哪儿受伤啦?”
“没有。我把地主给杀了。”秦德才很轻松地说着。
于村长问:“杀了几个?”
“哈,哈,全杀了。”
大家又是一惊。
经老太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老王头问:“你这样做,跟村里说过吗?”
“这还用说啊?我是贫雇农,想干啥就干啥。”秦德才很气盛地说:“那个姓李的老王八,还想跳,我一刀上去就宰了。”
李村长的脸上很不悦,毕竟还都是姓李的。
可秦德才还意犹未尽,说个没完,“后面,国民党兵‘叭叭’地响着枪。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抡起大刀,咔嚓,咔嚓,那几个脑袋就全都下来了。消灭敌人真痛快,哈,哈。”说到后来,秦德才竟然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这样做,恐怕不符合政策吧?”老王头轻声地说。
大家沉默了一会,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于村长才说了:“唉,杀了就杀了吧。”
“不就是杀地主么,地主就该杀。政策算个什么东西呀?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你老王头,认真个什么呀?照你这个样,革命还能成功啊?”秦德才还老大得不服气呢。
“哎,你秦德才也要尊重长辈么,不能对你王大叔这样。”于村长最后也就讲了这么句话。